段璐倒不是有什麽壞心思，只不過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窺私癖，就像普羅大眾喜歡挖掘公眾名人的八卦隱私一樣，明知道他們不喜歡你這麽做，甚至很可能會惱怒甚至將你告上公堂，也還是有人鋌而走險且樂此不疲。

“餵餵，別喝了！”她伸出手擋住了薛佳還要往嘴裏灌的酒，不讚同地勸道：“小心喝醉了。”借酒消愁也不是這麽個灌法。真喝醉了鬧出點什麽來就是傻子也知道她出了問題。

她面無表情，倒也聽話地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吃了幾口菜。嗯，這酒店做的菜還不錯。

段璐陪著她吃了幾口，然後小聲在她耳邊道：“你打算以後怎麽辦？還會回S市嗎？”明人不說暗話，她們是關系不錯的室友，也不必繞那許多沒鳥用的彎子。

她怔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段璐又問了一句“我也猜到了，是工作出了些事，對吧”時，她才如夢初醒地瞠大眼盯著面前的這位神算室友。

段璐安撫地拍拍她的背。“這有什麽不好說的？誰一生中不會遇到幾個不好過的坎？說真的，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驚嚇過後是一股揮不去的沮喪和迷惘。“我也不知道，在那個公司做了那麽長時間，突然就這麽辭職，一時間真的有些無法接受……”她是從剛大學畢業就過去了，可以說她的第一次和唯一的工作經歷就是在那家公司，突然就這麽離開，無論是理智上還是情感上她都沒辦法這麽快適應。這也是她決定從S市回來的原因。有太多重要的東西和回憶都被她留在了那裏……

段璐沈默地看著她，試圖感同身受。如果把公司替換成某個人，某個她生命中非常重要的男人，她似乎就能夠懂了。當你對他投入得越多，忽然因為一個原因不得不離開他的時候，就算理智上明白該怎麽做，該怎麽安排你接下來的人生，但是你的情感還沒有收回來，還沒有準備好嘗試另一個開始。薛佳此時似乎就處於這個階段。

兩人一時都有些接不上話。

同學會繼續熱熱鬧鬧地開著，其他人吃得酒酣耳熱，薛佳卻覺得那些酣暢快意都是屬於別人的，跟她無關。

吃到一半，腸胃非但沒有好轉，似乎更痛了，她想出去買點胃藥。

“要不要我陪你去？”段璐聽她說要出去買藥，臉色有些擔心地說道。

她微微一笑，對室友的關心倒是很受用，卻不覺得自己有柔弱到那種地步。“不用了，你還是待在這裏吧。要是有人問起我，你就說我出去買胃藥了。”說完便站起來往外走了。

走出去沒幾步，就聽到身後有個聲音叫著她的名字——“薛佳！”

聲音頗熟悉，她下意識地回頭，是他們的班長，鄭立陽。

鄭立陽見她回頭，一只手伸進褲兜，似乎想表現出一種淡然的沈穩，緩緩地走了過來。

“吃得還好嗎？沒想到你會來參加同學會，我真的很意外。”他笑道，十分自然地和她一起往外走。

她也客套地笑笑。“畢業五年了，想到和大家這麽久不見，所以就過來看看了。”十分自然地說著一些場面話。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鞋尖，稍稍躊躇了片刻。“什麽時候回來的？”語氣微不可見的有些不自然，仿佛顯得過去小心。

她頓了頓，原本不想回答，可是想想即便說了又如何呢？她辭職了是件很見不得人的事嗎？“一個月了吧。”她說。

等了一會兒，見她態度很正常，他這才擡頭看著她。“薛佳，我……我是想告訴你，如果你在工作上有什麽需要的話，我也許可以幫點忙。”

她不可置信地緩緩轉過頭，怎麽連他也知道她工作不順了？

見她面色不善，他連忙擺手，解釋道：“剛才我無意中聽到你和段璐的對話……”他沒說其實他是刻意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只是沒想到這麽一留意竟讓他發現到這件出乎他意料的消息。他真心想幫薛佳，可是他明白不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件事，畢竟如果鬧出來讓大家知道了薛佳面子上不好看，所以他就想私下裏跟她說這件事。

她抿了抿唇，一語不發地往酒店外走。

他跟著她一起走了出去。酒店附近並沒有藥店，要買的話得走很遠的一段路，除非打車。“坐我的車吧，我記得離這裏兩條街那邊的明松路應該有藥店。”他說。

她上了他的車。

“我說這話並沒有別的意思，”他邊開車邊安撫她道：“我只是想幫你的忙，當然我知道憑你的能力要找到一份好工作完全不是問題，就是……就是如果你的心情還沒轉換過來，可以先找一份工作適應一下……”

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滔滔不絕，而她幾乎只是默默傾聽。

買了胃藥，回到酒店，她低頭往前緩緩走了幾步，才對一旁一直陪著她的鄭立陽溫聲道：“我真的非常謝謝你，班長。”

叫出“班長”這個稱呼的時候，他和她的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閃過一絲恍然若夢的表情。

在大學的那個時候，她一直是叫他班長的，而事實上她也一直把他當做她的班長，而沒有別的，哪怕是在他向她告白以後。

“我明白你想幫我，我完全明白，”她擡起頭，面露微笑地看著他。“不過，我現在這種情況只是暫時的，一切都會過去的，我肯定會好起來的，謝謝你。”

鄭立陽的這種情態，顯然還是對她餘情未了，她又怎麽會看不出來？一旦她接受了他的這種幫助，以後只怕就會糾纏不清了。不管她對鄭立陽是什麽樣的感覺，只是目前，男人這種生物，還是離她遠一點比較好。

雲華酒店除了他們在舉辦同學會，還有其他人也在辦酒宴，比如樓上就有辦婚宴的。

她和鄭立陽正說著話的時候，一大群穿著喜慶西裝筆挺的客人就在大堂來來往往，比她剛來飯店的那會兒喧鬧得多。

“走吧，我們趕緊進去吧。”外面不是說話的好地方，裏面的同學會估計也快結束了，他這個班長勢必得在場的。

鄭立陽頗不舍地望著她好半晌，心知她是不會接受自己的幫忙了，暗嘆了口氣，只得腳步遲緩地走進了他們的包廂。

段璐覷著薛佳暧昧地偷笑了好一會兒，笑得她有些不耐煩，道：“別笑了，小心皺紋都出來了。”

“班長去找你了吧？”段璐湊在她旁邊低語道：“他說了什麽？還是向你求愛？”

如果不是想保持形象，她真想對她大大地翻個白眼。“你別這麽八卦行不行？……說是想幫我找個工作，被我拒絕了。”想了想，還是交代了。

段璐也知道見好就收，心照不宣地朝她聳聳肩，去跟其他人八卦去了。

同學會開到下午三點，才算是酒足飯飽，茶涼人散。不過也有聊得正酣的人不肯回去，說要續攤，要去KTV，薛佳不想再奉陪，便拿上皮包走人了。

段璐也不願意和那些人一起，也跟著她出來了。

“工作的事，你有什麽打算？”攬著她的腰，段璐倒也沒忘了這件正事。

薛佳表面雖跟鄭立陽說得一臉篤定，其實心裏正煩躁得很。“你說能有什麽打算？”

“我說……”

段璐正要給點建議，眼角餘光驀地瞟見一個貌似有些熟悉的身影。她一怔，朝那個身影直直地望了過去。薛佳原本是洗耳恭聽，卻見她才開了個頭就不說了，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見她盯著一個方向呆呆出神，她也下意識地偏頭朝著同樣的方向瞄過去。

“那是誰呀？”一個身高突出的男子站在一群人中倒也顯眼。

“你的機會來了……”段璐一邊喃喃一邊抓緊了她的手腕，語氣有抹不容錯辨的亢奮。“對，就是他！我沒認錯，湛斯玄，這兩年新竄起的電商‘玄皇’，聽說他最近又要招兵買馬，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

湛斯玄？她微微一動，仔細地打量那位傳說中的新一代電子商界奇才，是那個被眾多人包圍握手寒暄的男子嗎？出乎意料的年輕、高大、俊朗……等等！那不是——

那不是之前那個她在男廁遇到的玩弄女性感情的渣男嗎？他會是湛斯玄？！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她出於本能地握緊了段璐的手，走過那群人。“這麽多人，你說的到底哪個是湛斯玄啊？”老天保佑，這世界不會這麽不公平的……

段璐絲毫不清楚她心裏所想，手指非常清晰明確地指向那位年輕高大帥氣的男子。“喏，就是他！他就是湛斯玄。”

真的……是他？

她們這明目張膽的指指點點和議論終於引起了身在包圍圈中的湛斯玄本人的註意。他敏銳地朝她們這邊望了過來。

目光交集，天昏地暗。

薛佳緊盯著這個距離她不過咫尺之遙的男人，之前在男廁那邊聽到的、看到的那一幕幕像幻燈片一樣從她腦海裏一一閃現，然後，不知怎的，他的那些行為，竟又和她的那位前任上司重合。

人渣！敗類！禽獸！

一想到此，不禁怒火中燒。她的這種憤怒，不僅身邊的段璐，就連還有幾步之隔的湛斯玄也感覺到了。

“薛佳，你……”

她無視段璐的聲音，鄙夷地、不屑地、毫不遮掩地對著那位被眾星捧月的男人翻了一個極大的白眼，然後一把拉住室友的手，豪氣幹雲地說了一聲：“我們走！”

就這樣，氣勢洶洶大步流星地從酒店走出去了，一步也不曾回頭。

“……”氣氛有一瞬間的鴉雀無聲。

在場的很多人都看到了那個白眼，雖然大家都不明白那個白眼代表著什麽。

湛斯玄無辜地站在原地。他非常確定自己不認識那個女人，也很確信自己並沒有得罪過她，那麽，這個白眼到底是什麽意思？

對了，這不是她給他的第一個白眼，而是第二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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