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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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襲事件之後,他對她的態度就有了莫名的轉變。從前他找到機會便會調侃逗笑兩句,現在卻變得十分正經嚴肅,甚至還帶了一絲……尊重。

南謹覺得可笑,懷疑這大約是自己的錯覺。不過餘思承這樣的反應倒令她輕松不少。其實不但是餘思承,就連蕭川好像也突然消失了一般。

那天晚上他在樓道裏等她,然後將她送回家。一路上她擔心他還會耍無賴,於是故意坐得遠遠的,兩只手緊緊交握在身前,不肯給他任何機會。結果讓她意外的是,蕭川自從上車之後便一言不發,似乎並沒有想再牽她手的意圖。直到她下車,他才轉過臉來看了看她,卻連句再見都沒說。

她忍不住想,只是五年沒見,看來這個男人除了變得更加無賴之外,還有點喜怒無常,而且很沒禮貌。

那晚之後,蕭川就消失了。

一連好幾天,他像是徹底離開了她的世界。一切仿佛重新回歸平靜,生活再度變成兩點一線,不用再掩藏情緒,也不用再擔心被人識破身份。南謹終於松了口氣,給自己安排了超負荷的工作,這樣也就沒時間再去想其他的人或事了。

離開律所的時候照例已是深夜,預約的計程車已經等在樓下,南謹正想去拉車門,也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突然竄出三個男人來。

領頭的那個離她最近,上下打量她一番,對她比了個手勢,指著旁邊一輛面包車說:“我們上車再聊?”

這時已有他的同伴拍拍計程車的車頂,兇神惡煞般地催促司機:“快走,這裏沒你的事了。”

那司機顯然是怕惹事,只透過車窗望了南謹一眼,便二話不說踩下油門,絕塵而去。

南謹心中不由得一驚,警惕地問:“你們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等下會回答你的。”領頭的還算客氣,慢悠悠地說,“請吧,南小姐。”

對方顯然已經摸清了她的基本情況,可她對他們的身份卻還是一頭霧水。

因為是深夜,路上行人稀少。三個男人戳在面前,即便她此刻放聲大叫,恐怕他們也能在救援到來之前將她弄上車去。

“讓我上車可以,但你好歹應該告訴我,你們找我到底為了什麽事。”南謹鎮定地說。

男人仿佛看穿她的隱憂,直截了當地笑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不會傷害你的。”

“那就在這裏聊吧。”

“想見你的人不是我。”男人沒什麽耐心,漸漸沈下臉,“希望你幹脆一點配合一下,別叫我們難做。”

看樣子不走都不行了。可是他的話音剛落,附近街角處便呼啦啦擁出一群人,腳步極快地向他們靠近。

從南謹的位置首先看到這些人,她心中一動,憑著直覺朝後退了兩步。

對方迅速來到他們面前,將他們半包圍住。其實全是陌生面孔,南謹心思轉得飛快,突然就跳出一個模糊的念頭。結果這樣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見那些人自覺地向兩邊分開,留出一條通道。

一個俊挺瀟灑的身影踱著腳步過來,最後氣定神閑地停在南謹身邊。

“餘……餘少?”先前的三個男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餘思承笑了一聲,眼神卻是冷的:“回去告訴你們老板,這個女人他動不得。”他沒看南謹,只是用自己的身體將她遮住大半,庇護的意味顯而易見:“至於你們這些小嘍啰,我今晚就不為難你們了。走吧,回去把話帶到。”

他沒再理他們,而是伸手在南謹的背上虛扶了一把,帶著她不緊不慢地離開現場。

那輛顏色拉風的路虎就停在轉角,他讓南謹先上車,自己才轉到駕駛座。

“他們就是上次襲擊蕭川的人?”南謹一邊扣上安全帶一邊問。

其實她的語氣中帶著篤定的意味,令餘思承不得不轉過臉來打量她,劍眉微揚:“真聰明。”

南謹沒理會這樣的誇獎,只是又問:“這麽說,我是徹底被牽連了?”

餘思承又一次揚了揚眉。

“而且,你們早就料到了,並且早有準備。”她不相信今晚他的出現只是一個巧合。

“你說的都對。”餘思承開著車說,“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

南謹冷笑一聲:“可我一點也不想要這樣的保護。”

“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你有氣也不應該沖我發火啊。”餘思承仿佛十分無辜,半開玩笑道,“冤有頭債有主。我現在就帶你去討債,怎麽樣?”

直到這個時候,南謹才發現這並不是回家的路。

“我不需要討債。”她坐直身體,語氣僵硬地說,“這都幾點了?現在我要回去睡覺。”

“你家不安全。”

“……你是說,那些人也有可能守在我家樓下?”她很快就反應過來,簡直又驚又怒,不禁咬牙切齒地罵,“蕭川到底在搞什麽?我和你們一點關系都沒有,你們之間的恩怨為什麽要牽連到我?那現在怎麽辦?”

餘思承一時沒答話,只是轉過頭古怪地瞥了她一眼。

南謹氣還沒消,反瞪回去:“看我幹嗎?”

餘思承仿佛有些失笑。他見慣了南謹不冷不熱的樣子,如今她這樣氣急敗壞,倒教他有些詫異。可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因為這才是一個女人應該有的情緒和反應。而南謹過去那副疏離冷淡的姿態,才顯得不太正常。

餘思承清咳一聲,這才正經地開口:“我說了都不算,只有一個人能回答你的這些問題。”

三更半夜來見蕭川,真不是一個好選擇。可是南謹被迫無奈,畢竟她也不想拿自己的人身安全去冒險。

那些人的手段本事她親眼見識過,所以她更加需要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大概他們是把你當成我的人了。”當她質問蕭川的時候,得到的是這麽一句雲淡風輕的回答。

她剛剛一口氣沖上二樓,氣息還不平穩,緩了緩才皺著眉重覆道:“……你的人?”

蕭川的眼睛終於從報紙上離開,擡起來看了看她:“我的女人。”

……

那些人把她當成他的女人了。

她在旁人的眼中,竟然再一次成了蕭川的女人。

這個局面太荒謬,讓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見她半晌沒講話,蕭川索性丟開報紙,從窗邊的軟榻上直起身。

他的傷還沒痊愈,起身的動作顯然有些阻礙,看上去微微吃力。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不經意動了動,身體卻仍舊停在原地。

她看著他慢慢站起來,緩步走到自己面前。燈光將他的身影投下來,幾乎完全將自己覆蓋住。

其實靠得並不算太近,明明兩人之間還有一段距離,但他身上清冽沈郁的熟悉氣息,混著一絲極淡的煙味,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向她侵襲而來。

她的眼神晃了晃,下意識地往後退開兩步,才微仰起頭冷冷地問:“那現在怎麽辦?”

“我會盡快解決。”他答得簡潔明了,“在事情解決之前,會有人二十四小時保護你的安全。”

“如果不是今晚有人來找麻煩,你是不是不打算讓我知道這件事?”

也是因為餘思承的突然出現,才讓她恍然醒悟過來,自己大概已經被“保護”了好長一段時間了。

“知道這些對你沒好處。”蕭川說。

她忍不住冷笑:“那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的苦心?”

蕭川沈靜的目光停留在這張漂亮的臉上。看得出來,她對這件事惱火極了,嫣紅的唇角微抿著,琥珀般的眼瞳在燈下泛著冷冷的光,裏頭盡是毫不掩飾的譏嘲笑意。

從第一次見到南謹開始,他就總覺得她像某種小動物,卻又一直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如今終於想到了,她就像一只刺猬,時時刻刻張開全身的尖刺做防禦。面對著他,她始終是一副拒人千裏如臨大敵的模樣,幾乎從沒對他有過好臉色。

哪怕他之前為了救她差點兒丟掉一條命,好像也沒能讓她的態度緩和一些。

蕭川只覺得奇怪:“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他突然這樣問,倒讓南謹大吃一驚,她心頭不由得一緊,警惕地反問:“你什麽意思?”

“除了這次這件事情,我不記得以前曾經得罪或傷害過你。你對我的敵意究竟是從哪裏來的?”

這是他第二次說出這種話。

南謹還記得,第一次是在淮園,當時她只感覺秘密被戳穿,不得不落荒而逃。

這個人太敏銳,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就連她在心底深埋了這麽多年的怨恨和悲傷,在他的面前仿佛都無所遁形。

還記得很多年前,他曾經開玩笑說:“你就像是一張白紙,高興還是難過,全寫在臉上。”

那次她生氣了,為的不過是一件小事,而他一直在哄她,最後才終於令她憋不住笑出來。

哭哭笑笑,開心和痛苦,和他在一起的那兩年,情緒心思百折千回,竟猶如度過了漫長曲折的一輩子。

人生還有那麽長,她卻一度以為,自己的一生已經結束了。

從離開他的那一刻起,就結束了。

南謹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失控,手指不自覺地掐進掌心裏,穩了穩聲調才說:“我對你沒有敵意。”

她的反駁蒼白無力。他看她一眼,也不知道信了沒有,只是淡淡地表示:“那就好。”又叫來用人,替她收拾客房。

“你要我住在這裏?”

“明天讓人陪你回家拿衣服,”他說,“住在我這裏才最安全。”

“怎麽?你把我連累了,這算是你對我的補償?”

“你說得沒錯,是我把你帶到這種危險的局面裏。”他看了她一眼,停了停才繼續說,“你需要任何補償,我都可以給你。”

蕭川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向來冷峻的眼神似乎忽然柔和下來。他看著南謹的眼睛,仿佛有點走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之後才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率先走出房間。

接下來的幾天,南謹早出晚歸。

通常她起床的時候,蕭川還在睡覺,而等她下班回來,蕭川卻還在外面。他回家的時間比她更晚,估計總要到下半夜。

住在同一屋檐下,兩人卻難得碰上,這倒讓南謹松了一口氣。

暌違多年的房子,一切好像都沒有變,連用人都還是她所熟悉認識的那些舊人。她曾在這裏住了兩年,之後又離開了五年,結果卻不費吹灰之力,很快就重新適應了現下的環境,就連一向欠佳的睡眠問題也不藥而愈。

她在這棟房子裏夜夜安睡,常常等到天亮了,才被鬧鐘聲猝然叫醒。

習慣這種東西太可怕了。待在蕭川的地盤上,越是舒適愜意,便越會讓南謹感到擔憂。她生怕自己哪一天松懈下來露了餡,所以只期盼蕭川那邊能盡早把麻煩解決掉。

這天晚上她難得沒有加班,回來後就躲進房間看庭審材料。她工作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用人們也都很守規矩,從來都是輕手輕腳的,不發出任何一點大的響動。

所以,當樓下傳來一陣聲響的時候,南謹下意識地停下來看了看時間。

還很早,不過才十點多,蕭川從來不會在這個鐘點回家。

她合上電腦,起來活動了一下,順便開門去看。

這間客房就在樓梯拐角處,打開房門就能將一樓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用人們大概都去別墅後面的工人房休息了,按往常的習慣,只在樓下客廳裏留了一排地燈,沿著墻角圍成一圈,瑩黃的光幽幽地照在地板上。

南謹在樓梯上站了一會兒,方才的那陣動靜已經消失了,但她直覺客廳裏有人,只是看不清對方在哪兒。

蕭川不在,沈郁和餘思承他們自然也不會過來,偌大的房子就只剩下她一個人。或許還有幾個負責安全的小弟,但他們通常不會進到屋裏來。

聯想到最近發生的事,南謹的心臟不禁微微緊縮。她靜靜地立在原地又等了片刻,正在猶豫要不要下樓查看,只聽見“叮”的一聲,似乎是機械開合的聲音,從客廳的某個角落裏傳過來。

在那一瞬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一顆心更是怦怦亂跳。她不敢大聲呼吸,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手指緊捏著樓梯扶手。

可是樓下再度沒了動靜。

地燈的光線微弱幽暗,偌大的客廳有一大半都陷在黑暗裏。而她定了定神,終於在這片黑暗中看到一點紅色的火光。

那紅光也很弱,在客廳的一角忽明忽滅。

南謹的心終於漸漸安定下來,僵硬的身體不禁一軟,靠向旁邊的墻壁。

“誰?”樓下的人似乎也發現了她,低沈的嗓音不緊不慢地響起來。

南謹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是我。”

她沒辦法,只好下了樓。到了樓下,才終於能看清那個模糊的身影,他正獨自坐在一角的沙發裏抽煙。

空氣中除了煙草的氣味之外,似乎還有淡淡的酒氣。

沒想到蕭川今晚這麽早就回來了,她有點懊悔,早知道剛才就躲在樓上不出來了。

“你還沒睡?”蕭川靠在沙發裏抽煙,漫不經心地問。

他的聲音微微有點低啞,腔調慵懶隨意,大約是喝多了。

這讓南謹一下子就想起從前,那時候她最討厭他應酬喝酒,每次回來一身酒氣,總要被她一臉嫌棄地推得遠遠的。而他偏偏霸道無賴得很,似乎她越是抗拒,就越是讓他覺得有趣,常常連澡都不洗便來逗她。

那樣的回憶,如今想想都讓人難受,就像一把鈍銹的刀片,一下下剮著心口。她若無其事地說:“準備睡了。”

“能不能幫我倒杯水?”他身陷在黑暗中問。

南謹繞到廚房倒了杯溫水。她本想打開客廳的大燈,可是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作罷。黑漆漆的看不清彼此的樣子,這令她感到更安全。

她端著水杯回來時,才發現蕭川已經睡著了。

他大概是真的喝多了,身上的酒味十分明顯,就連呼吸間都仿佛是醉人的酒意。他安靜地靠在沙發裏,頭微微歪向一邊,一條手臂垂在沙發側面,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間還夾著半截香煙。

南謹隨手放下水杯,將香煙從他手中輕輕抽走,摁熄在茶幾上的煙灰缸裏。

盛夏已經過去,沂市的夜晚沾染著微涼的氣息。

客廳的通風窗開了半邊,夜風從縫隙裏灌進來,卷著輕薄的紗簾輕輕翻動。

她不想去管他,但用人們都已經去休息了,想起他身上還有傷,到底還是去樓上抱了條毯子下來,給他蓋上。

她在他面前傾身。

靠得這樣近了,呼吸間的酒氣更加明顯。

也不知是月光還是屋外的燈光,仿佛一層虛白的輕紗,正從窗前漏進來,覆在他的肩膀上。他只穿著件單薄的襯衫,袖口隨意卷起來,露出半截線條結實勻稱的小臂。或許是因為酒後太熱,領口的扣子也被他解開兩顆,淩亂地敞著。

即便到了今天,南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從外表到內在,都散發著一種極強大的原始吸引力。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任何人一旦陷在其中,便無法自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卷進去,越卷越深,所有的掙紮都是枉然。

幸好,她對他已經免疫了。

哪怕他此刻睡得再好看,她也不會多看一眼。她只是出於善心,拿了一條毯子給他蓋上,僅此而已。

可是她卻忘記了,自己面對的這個男人即使喝醉了,也有著驚人的警惕性和敏銳力。在她的手觸碰到他的一剎那,他就突然醒了過來。

她身體前傾,兩人原本就靠得極近,此時冷不防對上那雙烏沈深邃的眼睛,令她不禁怔了一下。

夜光如水,輕落在窗前的地板上。

南謹嚇了一跳,來不及細想便本能地想要退開。可是,已經遲了。蕭川的動作比她還要快,在她有所反應之前,修長有力的手臂就已經扣住她的腰,封死了退路。

她呆住了。

他明明已經醉了,呼吸間都是酒氣,其實就連眼神也並不清明,可是為什麽身體的反應速度還能這樣快?而且他的力氣很大,幾乎輕而易舉地就將她控制住。

“你放手!”她沈下聲音。

他卻置若罔聞,只是停了停,下一刻突然微一用力,將她整個人帶到沙發上。

南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驚呼過後睜開眼睛,兩人的位置已然互換對調。

她被迫平躺在沙發上,而蕭川則曲起一條腿,半跪在她身側。高大修長的身體低俯下來,將她牢牢地圈住。

兩個人只隔著咫尺之遙,他垂下目光,一聲不吭地凝視著她。

這樣近的距離,靠著窗外的一點夜光,她能看清他的眼神,大概是真的醉了,所以顯得又深又沈,猶如冰下的深淵,探不到盡頭。他長久地凝視她,也不知在看什麽,但她知道他醉了,因為他清醒的時候不是這個樣子的。

“你到底要幹什麽?”

“別說話。”他沈沈地開口,聲音裏帶著輕微的低啞,但語氣卻是難得溫和,像是在哄小孩子。

南謹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忍不住擡起眼睛回視他。

漆黑的客廳裏,他跪坐在她身前,而她整個人似乎都在他的禁錮之中。

這樣的氣氛太詭異,又太暧昧。

夏天的衣料單薄,彼此靠得這樣近,仿佛能時刻感受到對方身體的熱度。其實他的呼吸也是熱的,帶著醺然醉意,若有若無地從她臉上拂過。

她漸漸覺得喘不過氣來,心跳得又慌又急。這樣熟悉的溫度、那些熟悉的記憶,就像洶湧的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席卷而來,正迅速將她吞沒。

仿佛是滅頂之災,她溺在了冰冷的深海裏,一時之間竟分不清現實和虛幻,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麽。於是她伸出手,緊緊扣住那條結實的手臂,指甲深嵌進對方的皮膚裏,卻恍若未覺。

她只是想要抓住什麽,就像抓住一塊救命的浮木。而蕭川也任由她這樣,他也仿佛陷在了某種幻覺裏。他伸出另一只手,輕輕蓋在她的臉上。

掌心溫熱,還帶著凜冽辛辣的煙草氣息,輕覆住她的鼻尖和嘴唇。

她的臉本來就只有巴掌大,此刻獨獨留了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深褐色的眼眸像一塊上好的寶石,在微亮的夜色中泛著瑩瑩光澤。

蕭川沒有說話。

他目光迷離地看著她,又像是越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這個女人安靜地躺在他的身下,濃密的睫毛正輕輕顫動,恍如蝴蝶脆弱精致的羽翼。

她的嘴唇似乎在掌心中動了動,他又低低地哄了聲:“別說話。”

他今晚喝了太多的酒,連是怎樣進屋的都記不起來了,所以才會這樣俯下身去,去親吻那雙眼睛。

溫熱的唇落下來的同時,南謹閉上了雙眼。

那個吻就落在她輕輕顫抖的眼皮上,猶如隔了漫長的幾個世紀,帶著一種久遠的、仿佛前世的記憶,讓她差一點兒湧出淚來。

她知道他醉了。

他吻的那個人,是秦淮。

可她就是秦淮,是被他親手殺死的秦淮。

不知要用多少力氣,才能控制住洶湧而出的眼淚。南謹躺在沙發上,已經忘了掙紮,又或許是徹底失去了掙紮的力氣,她只是像塊木頭一般,直挺挺地躺在那裏。

最後她才終於動了動,身體卻被立刻反抱住。

蕭川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點醉意,像是在跟她商量,又仿佛只是低喃。他說:“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

他幾乎從沒用這樣的語氣跟人說過話,恍惚間,她像是急速墜入一場夢境裏,徹底不再動彈,只任由他伸出雙臂,將自己摟進懷裏。

沙發寬大松軟,足夠容下兩個人。

漆黑的夜裏,他緊抱著她的身體,將臉貼在她頸邊,就這樣長久地一動不動。

她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這樣一天了。

她曾以為,從此天涯陌路,再見面亦只會是仇人。

可是此刻他懷抱著她,卻猶如對待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久久不肯放開。直到耳邊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南謹才發覺,他竟然睡著了。

而且這一次,蕭川睡得很沈,連她從他懷裏掙出來,連她離開客廳返回臥室,他都沒有察覺。

李自力的案子正式進入庭審階段。

因為找到了有力的目擊證人,辯護的難度大大降低。下庭後,南謹意外地接到林銳生的電話。

她正好心情不錯,開玩笑地問:“怎麽,又要來沂市出差了?”

“不是,”林銳生嘆氣道,“本來想休個假去你那裏好好蹭吃蹭住玩兩天,結果又來了個大案,計劃泡湯了。”

“堂堂刑偵大隊長,跑來我這裏占小便宜,虧你好意思說出口。”

林銳生哈哈大笑:“你這個大律師比我賺得多,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花-霏-雪-整-理

他似乎真是忙裏偷閑給她打個電話,因為很快旁邊就有人叫他的名字,通知他準備開會。

南謹說:“你先去吧,別耽誤正事。”

林銳生跟同伴應了聲,才微微壓低聲音,換了副嚴肅的口吻:“聽說你那邊最近出了點事?”

他身份特殊,自然有靈通的消息渠道,南謹並不吃驚,只是輕描淡寫地回應:“嗯,沒什麽,虛驚一場。”

“恐怕不只是虛驚吧?聽說場面相當混亂,蕭川受了傷,當時還有一個女人在場。我想問的是,那個人是不是你?”

“這才是你今天打電話來的目的?”

“算是吧。”林銳生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明顯變得凝重,“我只是想確保你不會再被牽連其中,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

“沒事的,”南謹輕聲說,“其實這些我都已經習慣了。”

她曾過過兩年這樣的生活,跟在蕭川身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如今的這一切,於她而言並不陌生,只是久違而已。

她的語氣仍舊很淡,卻讓林銳生大吃一驚:“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他停頓片刻,像是覺得難以置信,“你該不會又和他在一起了吧?”

“沒有,”南謹故意輕松地回答,“那件事之後,還有些後續的麻煩沒解決,我只是暫時被他的人保護著。再怎麽說,好歹也是保障了我自己的安全,不是嗎?”

可林銳生到底還是擔心:“你自己要註意些。”

“我知道了。你不是還要開會嗎?這樣拖拖拉拉,讓大家都等著你,不太好吧?”

“還有五分鐘呢,不急。”

南謹這時已經走出法院,她站在高階前,望向街道上的車水馬龍。

正午的陽光穿透雲層,光芒和煦,微風輕暖。沂市的夏天徹底結束了。

“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她突然說。

“什麽事?”

“蕭川他……可能把我當作替身了。”

“替身?”林銳生一時沒反應過來,“誰的替身?”

“秦淮。他似乎把我當成秦淮的替身了。”

“可你不就是……”

“對啊,但他不知道啊。”南謹自嘲般地揚起唇角,心裏像是突然空出一塊,茫茫然地也不知道該做何感想。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竟會成為自己的替身。

蕭川在酒醉後那樣深情地擁抱她,珍而重之地親吻她的眼睛,卻並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顯然只是因為她的某些地方讓他想起了秦淮。

只是這樣而已。

她覺得可笑,又覺得迷惑。

這個骨子裏冷酷無情的男人,什麽時候竟變得如此長情了?

Chapter 13

他生平第一次產生了某種近乎沖動的欲望,在還不確定她究竟是誰的時候,在還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的時候,卻只想擁有她的欲望。

周末南謹沒出門,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睡了個懶覺,醒來時才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點點滴滴落在窗臺外,仿佛跳動著的細碎音符。

窗戶玻璃本是雙層加厚的,但她習慣睡覺時開一條縫。

秋雨和淺霧模糊了窗外的景色,遠處連綿的青山也仿佛被蒙上一層薄薄的罩紗。

南謹洗漱後打開門,樓下的說笑聲立刻撲面而來。

她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天,還是第一回見到這樣熱鬧的景象。幾個大男人正聚在客廳裏抽煙打牌,用人在飯廳和廚房之間來回穿梭,忙碌著準備開飯。

餘思承首先擡頭看見她,笑著打了聲招呼:“早!”

其實已經不早了,她難得睡一次懶覺,竟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麽時候來的。

蕭川今天也沒出門,他一身居家休閑打扮,正和沈郁當對家打撲克。

他見她下樓,一邊摸牌一邊說:“來得正好,你過來替我。”這樣自然的神態和語氣,隱隱透出一絲不同尋常的親近。當著旁人的面,南謹只覺得別扭,她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會。”

那天晚上的事,也不知道他還記得多少。總之事後誰都沒有主動提及,倒是十分有默契。

誰知蕭川已經將牌往桌上一扣,起身說:“我有個重要電話要打,你來替兩局就好了。”

三個人都在等著。

桌上沒有現鈔,但擺著一副紙筆,應該是計數用的,也不知他們賭不賭錢。南謹又看他一眼,只好事先聲明:“輸了可別怪我。”

結果蕭川還沒答話,倒是餘思承哈哈笑了兩聲:“沒事。他贏了很多錢了,你大可以隨便輸。”

今天餘思承手氣欠佳,技術水平又實在略遜一籌,眼見著南謹要上場,心想著翻本的機會終於來了。可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南謹雖然不會打牌,但牌運比蕭川還旺,連著幾局都是一手天牌,閉著眼睛都能贏錢。

沈郁看著紙上數字噌噌地往上躥,熟練地洗著牌,笑說:“新手的手氣果然好,我是跟著沾光了。”

餘思承輸得連連搖頭,好不容易盼到蕭川打完電話回來,連忙扔下牌,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哥,你終於回來了!快快,趕緊換人!”

南謹倒是無所謂,真的準備起身讓座。誰知蕭川站在她身旁,伸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說:“你繼續。”

“我不會打。”

“我看你打得挺好的。”沈郁適時地插進來點評。

南謹實在無語,忍不住瞥他一眼,淡淡地說:“這種恭維還是免了吧。”

她對牌類游戲向來一竅不通,唯一一次正經玩牌,還是當年為了替李悠悠還高利貸,不得不鋌而走險,硬著頭皮在陳劍勇的賭場裏豪賭了一把。

也是直到後來她才知道,那個賭場其實是沈郁的。現在被賭場老板親自誇獎,她實在覺得愧不敢當。

蕭川在旁邊聽了卻低笑一聲,仿佛突然來了興致,他雙手插進長褲口袋中,一副準備旁觀的姿態,顯然並不打算換她起來。

他站在南謹身後看了一會兒,英俊的眉目漸漸沈斂下來。其實沈郁說的也沒錯,南謹的悟性極高,幾乎一點就通。雖然實戰經驗基本為零,但她對於賭這種事,似乎有種天生的直覺和敏銳,總是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而且,她出牌的風格過於幹脆利落,明明是個技巧生疏的新手,卻沒有絲毫的猶豫不決或拖泥帶水。

看她打牌,竟會時不時地令人覺得驚艷。

最後用人過來通知開飯,牌局才暫時中斷下來。南謹和沈郁這組贏了個盆滿缽滿,蕭川跟她說:“贏的都歸你了。”

南謹不冷不熱地瞥他一眼:“誰稀罕?”

她不再理他,徑直走去飯廳。留在後面的程峰輕輕倒吸了口氣,忍不住嘖嘖感嘆:“難怪之前聽說她厲害。哥,她居然連你的面子都不給?”

“多事。”蕭川斥了一聲,又笑著拿眼角睨過去,“你小子這麽愛看熱鬧,是不是最近閑得慌?”

程峰摸摸後腦勺,嘿嘿一笑,倒也不否認:“有好戲,誰不愛看?”

這確實是一出好戲。因為時間一久,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如果這個世上還有誰能不給蕭川面子的話,那麽那個人一定就是南謹了。偏偏蕭川似乎不以為意,反倒對她十分縱容。

下午牌局繼續,看這樣子他們是打算在別墅裏混一整天了。南謹說什麽都不肯再參加,恰好這時南喻打電話來,她借機跑回樓上。

原本南喻是想約她晚上出門逛街。

“下著雨呢,有什麽好逛的。”南謹只覺得意興闌珊。

結果南喻神秘兮兮地說:“順便介紹個青年才俊給你認識。”

“那我更沒興趣了。”

“不行。這次你說什麽都得來。”南喻難得如此堅持,軟磨硬泡地勸說,“這是我大學師兄,標準的鉆石王老五。我跟他有好多年沒見了,前兩天校友聚會才聯系上。我是覺得他各方面都和你特別配,你就給個面子嘛,晚上出來見一見。”

“他這麽好,不如你和他在一起吧。”

“那葉非會殺了我的!”

南謹還是沒興趣:“不去。”

南喻被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憤恨地祭出撒手鐧:“如果你今天不來,我就去跟媽說,讓她老人家親自來勸你。”

南謹的人生大事是母親一直以來的心病,曾經有一段時間,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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