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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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替她張羅著相親,她花了好大工夫才終於勸阻住母親。

她這些年我行我素慣了,其實家裏人也未必能管得了她,但是考慮到母親年紀大了,幫她帶孩子已經夠辛苦了,實在不應該再拿這種事叫老人煩心。

“你這小丫頭,越來越沒分寸了。”南謹無奈地罵了句,才問,“晚上幾點?在哪裏見面?”

她想,無非就是應付一下,禮貌地走個過場而已。

結果沒料到的是,南喻的這位學長竟對她非常感興趣,整個晚上都侃侃而談,仿佛有說不完的新鮮話題。

這位男士與南謹同年,當初大學畢業後去紐約讀研究生,之後就留在了當地的一家科研所工作。雖然工作內容刻板嚴謹,但他的性格卻十分爽朗幽默,從小養成的紳士風度又使他時刻註重交談對象的感受,與他聊天,其實是件相當愉快的事。

南謹這輩子只談過那麽一場戀愛,也沒跟蕭川之外的任何男人正經接觸過,在這方面她缺少經驗。聽南喻說,學長這麽多年因為專註事業,周圍華人女孩又少,所以才一直沒有戀愛結婚。

可是顯然對方比她大方健談多了,席間分享了許多有趣的見聞,最後停下來問:“南律師平時工作忙嗎?什麽時候有空去紐約玩吧,我可以帶你到處走走看看。”

“楊先生,叫我南謹就好了。”她客氣地回答,“這兩年我幾乎都沒休過假,有機會的話一定去。”

“那你也別這麽見外,叫我子健吧。”楊子健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笑容十分爽朗,“我這次回國探親,有一個月的假期,改天單獨約你吃飯好不好?”

南喻在旁邊“哧”的一聲笑出來,借口去化妝間,起身溜走了。

南謹有些無奈地笑笑:“我妹妹亂點鴛鴦譜呢。你別介意啊。”

楊子健卻大方地說:“不會啊,我倒覺得這餐飯很有意義,讓我有機會認識你。”

南謹不禁更加尷尬,又怕對方誤會,只好告訴他:“其實我沒想過要結婚,我還有個兒子。”

這似乎真的出乎楊子健的意料了,只見他微微揚眉“哦?”了一聲:“是因為前一次婚姻失敗,才讓你不想再婚的嗎?”

南謹覺得多說無益,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你還沒結過婚,應該找個年輕的單身女孩子才對。”

“可是你現在不也是單身嗎?”楊子健沖她眨眨眼睛,笑意盎然。

“……我的意思是,沒結過婚也沒孩子的單身女孩。”

作為一名律師,南謹的口才向來不錯,此時卻也感覺解釋起來有些費勁。可是很快她就發現,其實楊子健是在故意逗她,因為他很快就嚴肅下來,用一種看似隨意卻又十分認真的口吻說:“只要你現在沒有丈夫,也沒有男朋友,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追求你。至於你說你還有個兒子,我想說的是,你的觀念太陳舊了。在國外,單身媽媽比比皆是,可是這並不妨礙她們自由戀愛或結婚。”

“可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嘴邊比了比,示意她先聽他說完:“我在國外生活了很多年,這方面的觀念已經西化了。有孩子沒什麽大不了的,如果將來我們能有進一步的發展,我可以和孩子做好朋友。正好他缺一個父親,我可以既當他的爸爸,又當他的哥們兒,因為我自己本身也很喜歡小朋友。”

見南謹一時不作聲,他才又笑笑:“不好意思,我設想得太遠了,希望沒有嚇到你。剛才我說的只是一個假設。我想表達的觀點,也僅僅是告訴你,是否結過婚,是否生過孩子,這些都沒有那麽重要。像你這麽優秀的女性,不應該被這種因素絆住,不管你將來準備跟誰結婚,首先都不應該顧慮這些。”

南謹看著他,真誠地說:“我明白,謝謝。”

“不用客氣。”楊子健轉頭看了看,“你說,南喻是不是溜走了?如果她不回來了,不如我先埋單,我們出去逛逛,順便送你回家。”

南謹沒什麽異議,只是拿起手機給南喻打電話。果然,南喻在電話裏笑得賊兮兮的,還不忘叮囑她:“姐,學長是個好男人,不要錯過哦!”

南謹不動聲色地收了線,說:“我們走吧。”

下了一整天的小雨終於停了。

夜風有點涼,但夜色很美,樓宇間的霓虹倒映在地面的積水裏,仿佛給大地點綴著五光十色的花紋。

夜空中布滿濃密的雲,被風吹著緩緩流動。沒有月光,沿街的路燈卻都已經亮起來,宛如綻放華彩的明珠,連成一串向遠處蜿蜒延伸。

楊子健有點感嘆:“每次回來都不想走,始終還是覺得家鄉好。”

“覺得故鄉的月亮比國外圓?”南謹打趣道。

楊子健也配合著擡起頭看了看:“可惜今天沒有月亮。不如這樣吧,中秋節那天我約你一起賞月,看看是不是這裏的月亮最圓。”

“中秋節你還沒走嗎?”

“沒有,特意等到過完節再回美國。”

“可惜我沒見過紐約的月亮,沒法幫你對比。”南謹覺得這人挺有意思的。

“我有照片,給你看看。”

楊子健真的拿出手機,調出照片給她看,是他在帝國大廈上拍的。“這是我第一次在國外過中秋節。約了幾個華人同學一起,排了很久的隊,在上面賞完月,又去唐人街買月餅吃。從小到大我都不愛吃甜食,只有那一次,我覺得月餅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

南謹把手機還給他:“想不到你還挺多愁善感的。”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楊子健笑起來,仿佛有點不好意思,“人在異鄉,感情難免脆弱。你也不是沂市人吧?怎麽樣,在這裏生活還習慣嗎?”

“我在沂市很多年了,早把這裏當成第二故鄉。”南謹沿著行人道慢慢走,身側是滾滾車流,暗夜裏流光湧動,裝點著這美麗繁華的城市。

其實這個城市對她而言,又豈止是第二故鄉這麽簡單?這裏幾乎改變了她的整個人生。

街邊的店鋪櫥窗透出明亮的燈光,照在她若有所思的側臉上。

楊子健看著她問:“你是不是還有別的事?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改天再約你吃飯。”

南謹很感激他的體貼,他應該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了,卻沒有點破。

她婉拒:“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楊子健沒有再堅持,只是陪她走到一個等計程車的地方,然後揮手告別。

南謹心裏知道,這是一個好男人,或許將來還會是個好丈夫、好父親,只可惜沒有緣分。

她和這個風趣體貼的男人沒有緣分。或許從遇見蕭川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她一生的軌跡。她生下了安安,她不會去找別的男人,也不可能去找別的男人。有時候,恨與愛是一樣的,都是深深埋進骨血裏,永遠忘不掉也抹不去的感情。

而她這輩子,只恨過,也只愛過,那麽一個人。

傍晚出門的時候,沒人問過她要去哪裏,但是南謹知道,自己身邊一直有蕭川的人在暗中保護著,所以今晚的行蹤肯定瞞不了他。

沈郁他們已經離開了,用人們打掃完衛生正準備去休息。南謹徑直上樓,結果卻在走廊上與蕭川撞了個正著。

他剛洗完澡,烏黑的短發上還帶著水漬,高大修長的身體外面只裹了件黑色浴袍,腰帶松垮地系著,整個人看上去既慵懶又隨意。

南謹看著那半敞的領口,忽然就想起他喝醉酒的那天晚上,不由得清了清嗓子,轉開視線說:“麻煩讓一讓。”

走廊狹長,而他正好堵在她回房的路中間,卻似乎並不打算讓開。

他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問:“才回來?”

“對啊。”見他不肯讓,她只好繞到旁邊,微微側著身子過去。

蕭川還是沒有動,就在她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才又開口說:“去約會了?”

雖然明知瞞不住,也根本不打算隱瞞,但他接二連三看似雲淡風輕的語調卻令南謹莫名惱火起來。

“你這是在審問犯人嗎?”她索性停下來反問。

“有你這麽囂張的犯人嗎?”他似乎覺得好笑,微微勾起薄唇,“為什麽你總是像只刺猬一樣,全身都是尖刺,而且好像只紮我。”

“……幼稚。”她楞了一下,才給出這個評價。這是什麽鬼扯的形容?刺猬?真是可笑至極!

“因為你這麽晚才回來,我作為這房子的主人,只是關心你一下。你的反應未免也太大了。”

“那我謝謝你的關心。”她故意加重了每一個字,聽起來只顯得更加諷刺,“請問,房子的主人,我現在可以回房洗澡睡覺了嗎?”

“本來可以,但現在我希望能和你多聊一會兒。”蕭川慢條斯理地說。

她面無表情地瞪著他:“聊什麽?”

“聊聊你今晚約會的對象。”

她再次楞了楞,然後才不由得冷笑:“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呢?”

她不想再理他,只覺得今晚這個男人有點反常,竟比喝醉酒的時候更難應付。

況且,楊子健是個善良的好人,她不想將他牽扯進來,所以根本沒有聊一聊的必要。

南謹轉身欲走,結果手剛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板,身後那人便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

蕭川腿長步子大,走路又輕,她根本沒有防備,就這麽被他跟進房間來。

“你到底想幹嗎?”她轉身堵在門口,強壓著胸口隱隱翻騰的怒火。

“聊天。”蕭川回答得很簡單。

“你無賴!”

“難道你才知道?”他笑了一下,那雙幽深的眼睛裏卻殊無笑意,“那個男的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她索性裝傻,“這關你什麽事?”

“因為我不喜歡。”

他看著她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連唇邊那一點輕微的笑意都沒有了。

南謹用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回過神來,慢慢開口:“你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

她的語氣又輕又淡,就連臉上的神情也是一樣,仿佛帶著一絲譏誚,又仿佛覺得荒謬,就這麽無所謂地望著他。

她晚上出門時穿著寬松的絲質襯衫和窄腳長褲,上衣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截精致漂亮的鎖骨。

明明是最簡單的裝束,並非刻意勾勒身材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卻反倒令她美好的曲線若隱若現,引人遐思。

蕭川微瞇起眼睛,靜靜地打量她。

如果遮住這張美到囂張的臉,遮住這副肆無忌憚淡漠的神情,他會以為是秦淮回來了,就站在他面前。

除了這張臉,她有太多的地方與秦淮相似,甚至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但有些東西並沒有忘記。他記得自己吻她的眼睛,記得將她抱進懷裏的感覺。

在他第二天醒來之後,甚至有一個極端瘋狂的念頭瞬間湧入腦中。

他覺得,昨晚他抱著的那個人就是秦淮。

不是誰的替身。

而是真正的秦淮。

可是此時此刻,她卻站在他面前,用一種漠然的眼神望著他,那雙熟悉的眼睛裏看不見半點多餘的情緒。

他生平第一次產生了某種近乎沖動的欲望,在還不確定她究竟是誰的時候,在還不能確定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情的時候,卻只想擁有她的欲望。

他看著那雙倔強冷漠的眼睛,緊抿著薄唇,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動作永遠比她的反應更快,所以當南謹意識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被一股力量迫使著向他靠近。

蕭川剛洗過澡,黑發濡濕,有水滴在肩頭上,暈成一小團一小團清新的痕跡。他的胸前仿佛也還帶著微涼的水汽,還有極淡的沐浴露的味道。那是南謹熟悉的味道,他一貫用同一個牌子的東西,幾年都沒有更換過。

他將她禁錮在懷裏,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腦後,然後低下頭開始吻她。

從額頭開始,到眼睛,再到鼻梁,溫涼的唇每一次落下都極輕極快,快得讓她連抗拒的餘地都沒有。最後,他來到她的嘴唇邊,似乎停了兩秒,才終於加重了力道吻下去。

南謹整個人都蒙了,仿佛轟的一下,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瞬間炸裂開來。

眼前白花花一片,什麽都看不見,耳朵裏也是嗡嗡直響,就連四肢的血液都似乎被吸走了,只剩下一具無知覺的冰冷的軀殼。

她被他牢牢扣在懷中。

他在吻她,卻並不溫柔,而是帶著某種近乎暴力的探究。他幾乎沒用什麽技巧,單純靠著力量撬開了她緊咬的齒關。

就在他準備深入的那一剎那,她感覺到他忽然停頓了一下。但又或許只是錯覺,因為很快他就繼續一路攻城略地。

這個吻裏沒有愛意,更沒有憐惜,他似乎只是想要證明什麽,又似乎只是在尋找某樣失落已久的東西。

所有熟悉的氣息和記憶席卷而來,還帶著某種莫名的巨大的痛楚,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楚,迫得她幾乎不能呼吸。南謹仿佛呆滯了很久才想起要反抗,於是她開始奮力地扭動和掙紮,明明被他抱得這樣緊,她還是妄圖脫離他的懷抱。

這個強迫式的深吻到最後逐漸演變成一場撕打。她越是抗拒,他便越是緊緊收住手臂,她揪住他身上的浴袍,嘴裏很快嘗到淡淡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是誰咬破了誰的唇舌。

她的嘴唇被封住,只能發出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而蕭川的吻十分霸道野蠻,像是幹渴已久的人,終於觸碰到了久違的水源,於是他失去了所有理智,只是一味地攫取和掠奪,仿佛永遠不會滿足,也永遠不肯休止。

力量這樣懸殊,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最後她終於狠下心,掙開一只手,往他左肋下摸索著按下去。

那是他受傷的地方,她是故意的,摸到紗布還沒拆,於是重重加了力道。蕭川果然吃痛地低哼一聲,退開半步。他低下頭看著她,深峻的眼眸中似乎還有恍惚和迷離。卻也只有那麽短暫的一瞬,因為他很快就捉住她的雙手,將她推向墻邊。

墻壁又冷又硬,她整個背脊重重撞在上面,眼淚下意識地就湧出來。他將她的雙手反扣住高舉過頭,一並按在墻上,停下來微微喘息著看她。

她亦喘息著瞪著他。

他的薄唇上有血,她也有,但不知是誰的血,又或許兩個人都在流血。而她的眼角還有淚光,是因為背上疼,疼得她渾身都在極輕地顫抖。

蕭川伸出手指將唇邊的鮮血抹掉,眼睛微微瞇起來,眼底混亂的情欲逐漸退去,剩下的是刀鋒一般銳利的目光。

他一味地看著她,既沒有表情,也不說話,她只感覺自己在這樣的註視下快要無所遁形。

最後他終於開口,沈聲問:“你到底是誰?”

她胸口窒了窒,莫名的痛楚已經漫延到四肢百骸,卻仍強迫自己直視著他,硬撐著一口氣反問道:“你說呢?”

蕭川沒回答。

其實就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為什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可是這個女人帶給他的感覺太奇特。就在剛才,在他吻下去的那一刻,他竟然又產生了那樣的錯覺。在秦淮之後,他甚至再沒吻過任何一個女人,所以他一直記得他吻她的那種感覺,哪怕過去了這麽多年,他卻一直沒有忘記。

他會那樣激烈地吻她,會那樣失去理智不顧一切地吻她,只是因為她帶給他的感觀和刺激太過熟悉和強烈。

活了三十多年,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迷惑過。這個女人就像一個謎,讓他覺得困惑。

南謹就在他的面前,雙眼中還殘留著輕薄的淚意,嘴角邊撕裂的地方隱隱滲出血漬,可她像是毫不在意,不肯向他求饒,也不肯說半句軟話。直到他終於松開手,她才脫力般順著墻壁往下滑。

她跪坐在地板上,仰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便突然合上眼睛,整個人失去意識般歪倒下去。

短暫的暈厥,帶來的卻是一場幽深沈寂的夢境。

南謹陷在裏面,一時之間找不到出口。

她似乎很疲憊了,站在空茫漆黑的曠野上,周圍空氣稀薄,令她喘不上氣來。她漸漸覺得疼,哪裏都在疼,一會兒像被烈火炙烤著,一會兒又像被浸入徹骨的冰水裏,最後她不得不蹲下來,將身體蜷成一團。

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孤獨籠罩下來,她四處張望,聲嘶力竭地呼喚,可是就連自己都聽不到喉嚨裏發出的細微聲音。最後,她終於在遙遠的前方看見一個很小的身影。

那影子跌跌撞撞地沖她而來,嘴裏喃喃喊著的兩個字竟然是“媽媽”。

她吃了一驚,根本想不起來那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叫她媽媽,可是眼淚卻已經倏然湧上來。仿佛憑著本能,她努力伸開疲憊沈重的雙臂,想要抱住那個小小的人影,結果就這樣等了很久很久,卻始終都沒有等到。

深濃的墨色中,影子漸漸淡去,稚嫩的聲音也消失了,又只剩下她獨自一個人。

“這樣高燒不退,最好是打一針。”醫生收起體溫計,記下病人的病征,準備回去拿藥。

蕭川沈默了一下,說:“先不打針,觀察一下再說。”

用人跟著醫生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蕭川仍舊站在床邊,靜靜垂下目光,看著床上陷在半昏睡中的女人。

晨曦微露,正從窗簾的縫隙中斜斜漏進來。過了片刻,他伸手將床頭的臺燈關掉。

她就這樣睡了整整一夜,自從在地板上突然暈倒後,便開始高燒不退,再也沒有醒來過。

醫生也說不清楚病因,只能先想辦法退燒,讓她盡快醒過來。而她此時就連昏睡都似乎極不安穩,秀眉微微蹙著,濃密的眼睫不時輕微顫動。她唇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卻因為發燒幹熱,整張嘴唇都泛著一層幹燥的虛白。

蕭川傾身拿起棉簽,在床頭櫃上的水杯中蘸了一點水,點在她的嘴唇上。

她卻一動沒動,像是沒有任何知覺。

過了沒多久,用人敲門進來,輕聲問:“早餐做好了,您要先下樓吃一點嗎?”

蕭川的眼睛仍註視著床上,只是擺擺手,用人識趣地重新退了出去。

也就在這個時候,南謹緊閉著雙眼,忽然呻吟了一聲。

其實那聲音極輕極弱,短促地從她的喉間逸出。蕭川迅速彎下腰查看,結果發現她並沒有醒,她像是正陷在某種夢魘中,呼吸變得輕淺急促。

他嘗試著叫了一聲:“南謹。”

她的眉頭皺了皺,忽地從緊閉的眼角邊滑下兩行淚水。

她在夢魘裏哭泣,沒有一點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湧出來,仿佛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兩側慢慢滑進鬢邊的長發裏。

蕭川也不禁皺起眉。這應該是他第二次見她流淚。上一次是在醫院裏,她因為胃痛快要失去意識,緊緊抓著他不肯抽血打針。

她似乎總是在無意識的時候才會流淚哭泣,一旦清醒了,便又像只充滿戒備的刺猬,堅強冷漠地不許人靠近。

不,或許她只是不許他靠近。

半個小時後,醫生帶著藥趕回來。

南謹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雖然還是昏昏沈沈的,但也再沒有夢囈式的呻吟。

醫生親自將她扶起來,把藥片塞進她口中。蕭川忽然淡淡地說:“我來。”

他從醫生手中接過她的身體,讓她半靠在自己懷裏,又把水杯靠近她的唇邊。

或許是藥片的糖衣化開後太苦,她緊閉著雙眼,微微皺了皺眉,本能地張開嘴巴,將溫水和著藥片一起吞咽下去。

因為高燒脫力,咽得又急,她很快就劇烈嗆咳起來。蕭川放下水杯,一手拍撫她的後背,她卻仍舊止不住咳嗽。

她無力地蜷靠在他懷裏,咳得上氣不接下氣,也不知到底為什麽,眼淚再度洶湧而出。

她開始嚶嚶哭泣,仿佛受了無盡的委屈,無處訴說,不能訴說,所以只能哭泣。其實她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手指卻緊緊扣著自己唯一能觸碰到的東西。

那是蕭川的手。

她的手指就這樣緊扣著他的手,仿佛是痙攣,指甲深深陷進他的皮膚裏。

她還是沒有清醒。

她只是一直在哭,沒有一刻停歇,眼淚很快就打濕了淩亂的發絲,然後又打濕了蕭川胸前的衣料。

而蕭川只是沈默地攬住她,任由她這樣無休止、無理由地哭泣。

他從沒見過一個女人會像她這樣,身體裏有這麽多的水分,眼淚可以一直流出來,像是永遠都流不完。

最後醫生都看不下去了。他是蕭家的專屬醫生,與蕭川打交道近十年,這還是他第二次見到蕭川會對一個女人有這樣的耐心。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沈默地轉身退出了房間。

南謹是在當天下午徹底醒過來的。

睜開眼睛的時候,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和茫然,仿佛自己沈睡了很久很久,一時竟想不起來身在何處。

然後才聽見浴室裏似乎有人在走動,她努力撐起軟綿綿的身體靠坐在床頭,眼看著用人端了盆熱水出來,望著她驚喜地叫道:“南小姐,您終於醒了!”

她試著開口說話,才發現聲音沙啞得厲害,只能勉強問:“幾點了?”

用人看看表,回答說:“四點半。”

她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努力整理著思路,這時用人已經端著熱水走到床邊,說:“您整晚都在發高燒,現在好不容易退燒了,我幫您擦擦臉吧。”

她已經醒了,哪裏好意思再讓人幫忙做這種事。只是臉上確實有些難受,皮膚又幹又緊,眼睛也難受,似乎是腫起來了。

她將用人勸出去,自己掙紮著下了床。

其實她高燒剛退,身體還是軟的,雙腳猶如踩在棉花上,根本不著力。好不容易走到浴室的鏡子前,她這才嚇了一跳。

鏡中的那個人臉色蒼白憔悴,一雙眼睛竟然紅腫得十分厲害,活像兩只大桃子。

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明明只是發燒而已,怎麽竟連眼睛都給燒腫了。

微燙的水流從淋浴花灑中噴出,南謹站在下面沖了很久,好像這才終於恢覆了一點精神。可是眼睛卻無法消腫,只好又請用人拿了冰鎮的茶葉包上來,敷在眼皮上。

用人問:“您餓不餓?蕭先生讓我煮了粥,需要現在端上來嗎?”

提到蕭川,南謹的思緒才終於活過來。她想起之前發生的事,那種翻江倒海般的莫名痛楚便又湧上來,胸口和喉間只像是堵著一團棉花,又沈又悶。

“我還不餓。”這個時候,她不想接受他的任何一點好意或關心。

用人不敢打擾她休息,很快就離開了。

南謹獨自在房間裏坐了一會兒,嗓子還是又幹又痛,像是使用過度了,才會變得嘶啞不堪。可她根本就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大聲說話或呼喊過。

其實有很多記憶都是斷片的。

比如,她只記得自己被蕭川強扣在懷裏,他激烈而野蠻地吻她,可為什麽之後的事就統統沒了印象?

聽用人說,她昨晚在房中暈倒,之後便足足昏睡了十幾個小時。這場高燒來得既兇猛又突然,她也覺得匪夷所思,因為自己已經有很長時間都沒這樣病過了。

跟阿雅互發了幾條短信之後,南謹才換好衣服下樓。

其實她是真的不餓,哪怕一天一夜沒吃東西,此時也沒有絲毫胃口。可是她想早點恢覆體力,就只能靠補充能量了。

沒想到樓下的餐桌邊還站著一個人,正在低聲講著電話。南謹移開目光,若無其事地挑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我知道了,先這樣吧。”蕭川又簡單地說了兩句,這才掛斷電話。

他將手機擱在一旁,拉開椅子坐下來,擡眼看了看她,問:“燒退了?”

南謹嗓子疼得厲害,沒作聲,過了半晌才似有若無地點了一下頭,算作回應。

她神色懨然,像是沒有精神。他又說:“阿姨煮了粥,你吃一點。”

她的臉上仍舊沒什麽表情,只是接過用人遞來的碗筷,低下頭默默吃起來。

熱騰騰的雞絲粥香氣撲鼻,雞肉被熬得極爛,入口即化。南謹沒什麽胃口,倒也吃了大半碗。只是這粥裏有蔥花,她向來不愛蔥的味道,於是下意識地將它們一一撇到旁邊去。

最後剩下幾口實在吃不下了,她才端著碗站起來,準備送回廚房裏。

蕭川也站起來,朝她手中的碗筷瞥了一眼,停了停才說:“放著吧,這些事不需要你做。”

她沒理他,還是進了廚房。果然用人見了她連忙伸手接過來,又將她連哄帶勸地“趕”出去,好心念叨著:“南小姐,您的燒剛退,現在應該多休息。”

她勉強笑笑,啞著聲音說:“我還好。”

“你確實應該多休息。”低沈輕淡的嗓音冷不防地插進話來,把她嚇了一跳。

她回過身就看見蕭川站在門口。也不知他是何時過來的,這人走路向來悄無聲息。

他打量著她的臉色和衣著,淡聲問:“還要出去?”

南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剛才和阿雅發短信,這才想起晚上還有一個約會。對方是司法界舉足輕重的人物,平時極其難約,事務所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得到這次機會,而當時負責接洽聯絡的恰恰就是她。

如果不是阿雅及時提醒,今天恐怕就要誤了大事。

剛剛喝下半碗粥,元氣總算恢覆了一些,南謹只想著盡快趕去赴約。精力問題倒是其次,現在唯一苦惱的是自己幾近沙啞的聲音,到時也不知該如何和對方交流。

仿佛是知道她不會改變主意,蕭川只是轉身去門廊的衣架上取了件外套,說:“我送你。”

南謹微微瞪大眼睛看向他,下意識地便想要拒絕,可是還沒發出聲音,就只見蕭川率先打開大門走了出去。

Chapter 14

感情的來去從來不由人,她陷在這個局面中,早已失了控。

她趕時間,卻沒想到竟然是他親自開車。

暮色四合。

道路的兩邊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泛黃的樹葉隨著秋風片片落下,在地上淺淺鋪了一層,遠看上去就像鋪著一條金色的地毯,一直蔓延伸向前方。

雖然已是秋天,但車上冷氣依舊開著,這是蕭川的習慣。南謹剛剛扣上安全帶,腿上就多了一件外套。

蕭川開著車沒說話,她也不吭聲。大病初愈,她不會傻到拿自己的身體去賭氣,於是將外套展開,沈默地披蓋在身前。

那是他的衣服,上面還有清冽的古龍水的氣息,那味道很淡,卻始終若有若無地往她鼻子裏鉆。

南謹索性扭過頭,面朝窗外閉上眼睛小憩。

她之前昏睡了十幾個鐘頭,但因為一直在發燒,又被夢魘纏住,其實睡得並不好。此刻車廂裏安寧靜謐,特制的車窗玻璃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源,車子行駛在路上又快又穩,她竟然就這樣蜷在座椅上睡著了。

最後是蕭川將她叫醒。下車之前,她稍微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自己已經到了目的地,她還以為蕭川會立刻離開,結果看他似乎並沒有這個打算,而是熄了火,坐在位子上點了根煙,慢慢抽起來。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阿雅催促的短信再一次響起來,南謹微微抿起嘴角,只能咽下想說的話,匆匆轉身趕去赴約。

她與客人前後腳進入訂好的茶室。幸好阿雅比較機靈,知道她今天身體有恙,臨時搬了個救兵來。

十幾分鐘後,姜濤也驅車趕到了,一見面就伸出雙手迎上去,笑意爽朗地打著招呼:“許老,您好您好!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來遲了。”

姜濤口才好,在圈內又是出了名的長袖善舞,南謹在邊上看他應對得宜,微微松了口氣,懸著的一顆心才總算是放了下來。

今天請來的貴客被姜濤招呼得妥妥帖帖,最後賓主盡歡。南謹全程陪在一邊,雖然只是當個配角,但也免不了要跟著說說笑笑。

直到結束後上了車,她才忍不住清咳兩聲。嗓子已經徹底啞掉了,努力想要發出聲音,卻引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意。

蕭川顯然也發現了,他側眼瞥了瞥她,也不知從哪裏弄出一盒東西來遞給她。

是喉糖,還沒拆封,大概是剛買的,又或許是他早就買了一直放在車上沒用過。

南謹什麽都沒問,只是接過之後忍不住看他兩眼。而蕭川開車的時候似乎十分專註,目不斜視地任由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探詢。

最後南謹才努力發出聲音,勉強說了兩個字:“謝謝。”

“不客氣。”蕭川直視前方,淡淡地回應。

她向來吃藥怕苦,可沒想到喉糖竟是橘子味的。這是她最愛的口味。

南謹隱隱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似乎自從她突然暈厥、高燒了一場之後,蕭川對她的態度有一些微妙的變化。

具體是哪裏變化了,其實她也說不清楚。只是他今天的種種舉動,都令她忍不住懷疑,在自己高燒昏睡的那十幾個小時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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