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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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當然不敢轉述給南謹聽,於是只能含含糊糊地說:“你最近有沒有跟媽通通電話?”

南謹卻立刻猜到了,見怪不怪地淡淡反問:“媽又跟你埋怨我了?”

“那倒沒有,就是我覺得你應該多關心一下媽和安安。”

“安安由媽照顧,我是放心得很。”南謹自嘲般地笑笑,“至少強過我自己帶他。”

南喻動了動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卻被南謹微揚起下巴催促道:“東西涼了,快吃吧。”

見南謹明顯不想再聊下去,南喻十分郁悶,只好繼續大快朵頤。

大排檔上菜很快。因為南謹的不配合,南喻幾乎一個人包攬了所有又辣又鹹的燒烤,又喝掉兩罐冰啤,嘴唇還是被辣得鮮紅。她一邊用手扇風,一邊忍不住埋怨:“跟你出來吃東西太沒樂趣了,一點互動都沒有。”

結果南謹就像是沒聽見似的,根本不理她,而是將目光投向隔壁另一家大排檔,微微皺著眉。

這樣的夜市也是寸土寸金,排檔與排檔之間幾乎沒有間隔,各家的桌椅樣式也都差不多,只拿不同顏色的一次性塑料桌布區分一下。

南謹註意到的是隔壁燒烤大排檔上的一個清潔工。那個身材瘦弱、面容憔悴的中年女人,正將紅色塑料桌布卷成一卷,包住桌上的垃圾,一起扔起一個大桶中。

那女人幹活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動作十分麻利流暢,連手套都沒戴,似乎根本不在乎油膩和骯臟,一轉眼的工夫已經收拾了好幾張桌子。

南謹站了起來,朝她走過去。

“劉家美?”

女人正半弓著身子,用一塊顏色模糊的抹布迅速擦著桌子,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不禁回過身來,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南律師?!哎呀,你怎麽在這裏呀?”

“還真的是你,”南謹點點頭,“剛才我還以為認錯人了。”

“南律師,你是來吃消夜的嗎?”劉家美把抹布扔在桌上,四處張望了一下,給南謹找了張幹凈的空桌子,伸手一指,“哎,要不你就坐在那邊吧。我這裏收拾完了就過去給你點菜。”

看來她一人身兼數職,不但要收拾衛生,還充當負責點菜的服務生。

南謹婉拒了她的好意,說:“我是恰好路過,看到你所以進來打聲招呼。”停了停才又問:“家裏都還好嗎?”

這是南謹最關心的事,沒想到劉家美的眼眶突然微微一紅,臉上笑得也十分勉強:“還……行吧。”

短短半年沒見,她的氣色竟比以前還不如,皺紋也新添了許多,淩亂地爬在那張未加半點修飾的臉上,強行擠出笑容的時候,更顯得蒼老。

而她今年也不過才四十歲出頭。

南謹忍不住細細打量著劉家美的樣子,其實心裏已經猜出了七八分,不禁皺起眉:“你現在白天做什麽工作?”

劉家美的一雙手上沾滿了油,此刻不自覺地絞扭在身前,眼睛低低地垂下來,輕聲細語地回答:“幹點臨時工。”

“什麽臨時工?”

“……我在一家家政公司登記了,他們平時會派鐘點工的活給我做。有時候也有那種需要臨時保姆的家庭,我也去幹過一兩次,就是打掃一下衛生,幫忙做做飯,不過夜的……”劉家美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輕得幾乎聽不見。

“還是找不到正規一點的工作嗎?”南謹停了片刻才問。

“很難的。”劉家美搖搖頭,擡起眼睛看向南謹,“南律師,你也知道的,我既沒文憑又沒一技之長,除了幹點體力活,我自己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

“你原來是在物業公司上班的,好歹有物業管理的經驗吧,為什麽不能沖著這個方向找找?”

劉家美無奈地笑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回答:“唉,自從我被宏遠辭退後,就沒有一家物業公司肯要我了。”

南謹一時間沈默下來,倒是劉家美反過來安慰她,說:“南律師你別替我擔心了,日子總歸是要過下去的。我現在這樣賺得雖然不多,但也能勉強維持生活,挺好的,真的!而且我一直很感激你當時幫我打官司,就是一直找不到機會正式謝謝你。今天正好你來了,要不我請你吃個消夜吧?”

她看向南謹的眼神十分誠懇,飽含著感激和期待,這樣倒教南謹心中更加覺得酸澀。

兩人就這麽站著說話,很快就引起大排檔老板的註意,遠遠地站在店堂裏大聲喊:“小劉,還不趕緊收拾桌子,沒看見那麽多客人都在等著嗎?”

南謹不想耽誤劉家美工作,連忙伸手拍拍她的手,說:“今天我吃得很飽,還是改天吧。你有我的電話號碼,需要我幫忙的話,隨時打來告訴我。”她又匆匆交代了兩句,才叫上南喻一起離開。

回到家,南謹從電腦裏將半年前的資料找出來。

這個劉家美當時是在一個房地產公司旗下的物業上班,而她的丈夫和公公則在建築工地上幹活。

後來因為一次工地事故,她的丈夫和公公不幸罹難,公司方面卻妄圖草草了事,始終不肯給出明確的說法和賠償。劉家美雖然來自農村,又沒讀過太多書,卻並不軟弱怕事,當時她強忍著巨大的悲痛,堅持向房地產公司討回公道,也就因此丟了工作。

後來她還是找到南謹的事務所,由南謹幫她打了這場官司。雖然房地產公司的態度十分強硬,又有各種手段和門路,中途甚至不惜威逼利誘,希望她們可以放棄起訴,但劉家美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就像是憋著一口氣,打定了主意要為丈夫和公公申冤。

最終房地產公司以敗訴告終,並被當庭判了一筆不小的賠償金。

可是依照今晚的情形推斷,或許賠償款至今也沒有支付過,所以劉家美才過得如此艱辛拮據。

因此又過了幾天,南謹晚上下班後特意拐到大排檔,想看看劉家美在生活中還需要什麽幫助。

她還特意準備了一些現金,打算讓劉家美拿去應急。

這時時間不算太晚,夜市還沒正式開始。生意人正在忙碌地支起露天的桌椅,幾乎還沒有客人光臨,也就只有劉家美所在的那家大排檔前聚集了一些人。南謹站在馬路對面,都能聽見一陣隱約的吵嚷聲,周圍還不時有過路人停下來圍觀。

南謹心頭一沈,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促使她加快腳步走過去。

到了近前,才發現是四五個年紀輕輕的壯漢,正將劉家美團團圍在中間,謾罵聲和譏諷聲不絕於耳。而劉家美則白著一張臉,目光有些呆滯,似乎是被嚇傻了。

其中一個壯漢突然揚起手,把身邊的一張塑料椅子掄起來,重重砸到桌上。

“嘩”的一聲,椅子落在桌上,緊接著又滾倒在地,發出駭人的動靜。

劉家美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就連看熱鬧的群眾都爭先恐後地往旁邊退開。

壯漢伸手指著劉家美,惡聲惡氣地警告:“告訴你以後都不許再出現,不然見一次老子砸一次。”又揚頭去找老板,瞪大眼睛高聲問:“老板呢?老板在哪裏!”

矮個子的中年男人慌忙從人堆中擠進來,滿臉驚恐,卻不得不賠著笑:“我就是老板。請問您有什麽事?”

“我勸你立刻把這個女人給開除了!不然以後店裏沒生意可做,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老板轉過頭去瞅了一眼劉家美,雖然還弄不清楚狀況,更不知道這個看著老實巴交的女人是從哪裏招來的這幫煞星,但瞎子也知道這些人不好惹。

和自己的生意比起來,一個臨時工算得了什麽呢?

老板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應道:“明白了。”又當著壯漢的面,無奈地沖劉家美揮揮手:“你趕緊走吧,別給我惹是生非了。”那樣子倒像是把她當作瘟疫一般。

事情儼然已經到了尾聲,見沒太多熱鬧可看了,圍觀的群眾陸續散去,只剩下劉家美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睜大眼睛惶然地望著老板。她幹燥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卻什麽話都沒說。

鬧事的壯漢們見目的達到了,這才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誰知剛一轉身,就看見面前直挺挺地戳著一個年輕女人。

為首的那個人毫不客氣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不免吹了個口哨,笑容輕佻地開口說:“嗨,美女,麻煩讓一讓。”

南謹恰好堵了他的路,卻似乎並不打算讓開,反倒看著他問:“她為什麽不能在這裏做事?”

“你說什麽?”

“我說,你們為什麽不讓這位大姐在這裏做事?”

她的表情十分平靜,倒教那壯漢一楞,濃眉高高挑起來:“美女,你這是在多管閑事!”

這個時候劉家美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不由得驚叫出聲:“南律師?”

她剛才被幾個人團團圍住羞辱謾罵,又被老板無故解雇,全程都沒反抗過,此時卻三步並做兩步跑到南謹身邊,輕輕扯著南謹的衣擺,低聲勸道:“南律師,你快走吧。”

南謹將劉家美臉上的擔憂收入眼底,下意識地握住她的手,問:“這些是什麽人?”

劉家美咬著嘴唇不答話。

那壯漢也覺得南謹有點意思,難得見到人美膽子又大的,一時倒也不急著走了。他從口袋裏掏了包香煙出來,後面立刻有人遞上打火機。

香煙點著了,壯漢吸了兩口,猛地吐出一串煙圈。

他是故意的。這樣近的距離,煙霧就在南謹的臉前盤旋散開。

南謹微一皺眉,卻沒退後,仍是面色平靜地看著他。

她目光泠泠,似乎十分鎮定無畏,反倒有一種懾人的光,從那雙堪稱驚艷的眼睛裏射出來。

那壯漢被她這樣盯著,居然一不小心讓煙嗆到,不禁重重咳了兩聲。咳完他便有點惱羞成怒,用夾著香煙的手指著南謹:“這不關你的事,你還是少管為妙。”

南謹淡淡地冷笑了一聲:“可是你們幾個大男人在街上欺負一個女人,任何人見了,都應該管一管。”

壯漢倒吸了口氣,仿佛覺得不可思議,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長得這麽漂亮的一張臉,要是花了可就不好看了。”

南謹這下沒再作聲,因為包裏的手機突然響起來。

是一個陌生號碼,她隨手掐掉了,結果很快對方又打過來,顯然並不是撥錯了。

“你在幹什麽?”電話接通後,一道沈沈的男聲就傳了過來。

南謹不禁一怔,因為她已經聽出了這個聲音,只是完全沒想到他會給自己打電話。

“我現在有事,不太方便。”她含糊地回應。

“我知道。我是問你,你和那幾個男人在說什麽?”

夜色籠罩,華燈已被點亮。

此時的夜市已經逐漸熱鬧起來,來來往往都是人。南謹握著手機,下意識地轉頭去找,只見旁邊路上車水馬龍,馬路兩邊的街燈仿佛一串串明珠,連綴著瑩瑩發光。

最後穿過熙攘的人群和滾滾車流,她才終於在路的另一側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蕭川的車就停在馬路對面,與她隔著遙遙數十米的距離。

其實隔得這樣遠,車窗又都關著,根本什麽都看不見,但她聽著他的聲音近在咫尺,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此時此刻正註視著自己。

果然,沒過多久車門便開了。下來的不是蕭川,而是一位年輕人。

年輕人穿過車流大步走到南謹面前,先對她點了點頭,然後才轉身面向那四五個鬧事的男人。

結果他還沒開口,那個為首的壯漢便突然白了臉色,嘴裏叼著的半截香煙倏然滑落在地上,似乎是被嚇呆了。

“昊……昊哥!”壯漢的舌頭像是被打了結,不太利索地叫道。

年輕人的臉上卻沒什麽表情,只是問:“你們在這裏幹什麽?”

“沒什麽事,”壯漢眼珠子一轉,滿臉堆笑,“就是隨便逛逛。您老人家怎麽也會到這裏來?”

年輕人不再理他,轉過身對南謹倒是十分客氣有禮,低聲說:“車子在那邊等您,要是這邊沒什麽事的話,我們就先上車再說?”

而且他似乎早就註意到這邊的情況,便轉眼看了看劉家美,又建議南謹:“讓您的這位朋友也一起來吧。”

南謹在一旁看得清楚,這個年輕人她從前沒見過,大約是這幾年間才在蕭川身邊的,可是顯然在這條道上的地位很高,才露個面就鎮住了一幫來鬧事的人。

如果今天沒有他,這局面也不知會鬧成什麽樣子。南謹剛才只是想要維護劉家美,倒沒細想過後果。此時有人出面擺平,恰好幫了她們一個大忙。

她擔心自己和那年輕人離開後,劉家美還會再受欺負,於是只好點點頭,帶著劉家美一起坐上停在街對面的車。

年輕人開車,安排劉家美坐在副駕駛座。南謹見狀微一遲疑,卻也只能坐到後面去。

蕭川果然在車裏,見她上來,他淡淡地開口說:“你膽子倒挺大。”

聽不出是讚美還是諷刺,南謹下意識地去看他。借著路邊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出他的臉色仍舊不太好,眉眼間帶著淺淡的疲憊,就連聲音都是低啞的。

其實距離他受傷才過了幾天,恐怕傷口都還沒愈合,也不知道他這時候出門幹嗎。

南謹若無其事地問:“你是恰好路過?”

他瞥她一眼:“不然呢?”

她說:“謝謝你幫忙解圍。”

他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仿佛有點心不在焉,又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忽然朝她伸出手。

他越過中間的扶手和控制板,手掌在她的面前靜靜地平攤開來。

她楞了一下,不禁詫異地擡眼看他,結果他像是沒什麽耐心似的,見她半天沒有反應,索性自行抓起她的手,牢牢握在掌中。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上回是他剛受傷,她不好用力掙紮,只能順著他的意,結果沒想到今天他的動作倒仿佛更加熟練自然,甚至都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見。

他究竟把她當作什麽了?

南謹心中又氣又火,猛地掙了一下。誰知蕭川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重重地將她一牽一拽,倒讓她整個身體都朝他那邊傾斜過去。

幸好中間還隔著一塊寬厚的扶手板,她才不至於跌倒在他身上。可是那只手卻也一時掙脫不了,就那樣被他牢牢握住。

車廂裏非常安靜,車窗的隔音效果又極好,車子行駛在鬧市區,車裏卻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音。而方才後面發生的一切,也都是在悄無聲息中進行的,包括他野蠻霸道的動作,包括兩人之間你來我往的角力,還包括最後南謹嚴厲氣憤瞪去的那一眼。

整個過程中,誰都沒有出聲。在這一點上,兩人倒是默契十足。

南謹餘怒未消,偏偏對方的手並不太老實,修長的手指偶爾滑過她的皮膚和掌心,帶來一種微弱的電流般的觸感。

回憶在頃刻間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她只感覺心頭微微一窒,就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亂了方寸……因為這是蕭川的習慣,以前他牽著她的時候,也總喜歡這樣。

前面坐著兩個外人,南謹忍了又忍,終於低低地“哼”了一聲。她聲音極小,估計只有旁邊那人能註意到。果然,下一刻蕭川便轉過臉來看了看她。

她以為他終於能有所收斂,結果他卻反倒一聲不吭地變本加厲,將她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為自己尋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南謹幾乎快要目瞪口呆。

她記憶中的蕭川雖然一貫既霸道又直接,但也不會對一個女人這樣輕佻無禮。她和他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結果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顧她的意願,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似乎對她的手很感興趣,握住後便不肯再放開。直到劉家美的住處到了,車子停下來,他才主動松了力道。南謹趁勢重重甩開他,趕在劉家美回頭道謝之前端正地坐好,然後說:“我陪你回家,正好有事想問問你。”

她想,蕭川的車是不能再坐了。這個男人太敏銳,或許他是已經發現了什麽,才會這樣一反常態地主動親近她,親近一個堪稱陌生的女人。

結果沒想到,就在她準備下車的時候,蕭川突然開口說:“我在這裏等你。”

“我等下自己坐計程車回去。”她才不想領情,迅速下車離開。

劉家美租住在很偏的地方,到了晚上周邊連路燈都沒有。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樓道,結果樓道裏也沒燈,南謹只好拿出手機照著,好幾次差點兒撞到樓梯拐角處堆放的雜物。

到了頂層才知道,劉家美竟然住在業主私自違章搭建的露臺上。小小的一個鐵皮屋子,總共不過十平方米大小,白天太陽曬熱了鐵皮,到了深夜熱氣還是散不掉,鉆進去仿佛進到蒸籠裏。

劉家美也很不好意思,怕南謹覺得憋氣,連忙搬了一張塑料小凳出來擺在門口,不讓南謹進屋。

“屋裏小,又熱,還是坐在這裏涼快。”劉家美樸實地笑笑。

露臺上確實偶有涼風拂過。

這房子低,總共也就六層高,站在這裏望出去,可以看見遠遠的地方聳立著高樓大廈,到了深夜還有霓虹兀自閃爍,像天上的星,遙不可及。

南謹沒有坐,直截了當地問:“法院判的賠償金是不是一直沒到賬?”

劉家美點點頭。

意料之中。南謹又問:“今晚鬧事的那些人呢?也是那家公司找來的?”

“不太清楚,可能是吧。”劉家美咬著嘴唇,半晌後才說:“南律師,你上次問我為什麽不去找份像樣的穩定的工作,其實不是我不想找,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在夜市上打打零工他們都會來找麻煩,哪有正規的公司會要我這種人呢?”

“你的意思是,這半年多以來,他們一直在騷擾你?”

“有好多次了。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找到我的,或許是無意間碰上的?真搞不懂。好像不管我躲到哪裏,他們都能把我找出來。南律師,我也不怪大排檔的老板,他已經算是客氣的了。前兩個月我在一家酒樓裏洗碗,突然來了幾個人把東西都給砸了,最後我還賠了酒樓一些錢,那兒的經理才肯放我走。”

南謹聽得皺起眉:“為什麽不報警?或者你可以告訴我。這段時間一直沒有你的消息,我還以為你離開沂市回老家去了。”

“老家早就沒人了,況且我老公不在了,我一個寡婦回去幹什麽呢?在這裏再艱難,好歹可以活下去吧。至於你說的報警,無憑無據,甚至我連他們是誰都不知道,怎麽報呢?”

南謹無言以對。

她知道,劉家美並不是軟弱的人,可對有些事情也只能認命。

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南謹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塞進劉家美手中,說:“這個你先拿著應急,下一步該怎麽辦,我們再慢慢商量。”

劉家美朝信封口看了一眼,不禁“哎呀”了一聲,急忙雙手推拒回去:“南律師,這個我不能收!我有錢的,過日子足夠了。”

南謹卻不理她,徑直將信封擱在門口的小凳子上,一把攔住劉家美的動作,說:“我先回去了,你等我的電話吧。”說完轉身就走。

她走得急,劉家美在後頭追得也急。兩人一前一後從露臺上下來,到了樓道裏還拉扯了一番。一戶住戶聽到響動出來察看,隔著防盜鐵門沖她們兇道:“大晚上的,吵吵什麽呢?!”

南謹借機勸住劉家美,讓她拿好錢先回去休息,有什麽事改天再說。

劉家美的眼眶都紅了,又壓低聲音連著道了好幾次謝,才終於返回自己的小屋。

舊式居民樓的樓道又窄又黑,拐角處堆滿了雜物。南謹對環境不熟悉,只能拿手機照著,走得小心翼翼。

可是剛下一層,便聽見外面“嘭”的一聲巨響,像是電線燒掉了。伴隨著火花的亮光,一瞬間後整個世界都仿佛被黑暗籠罩。

炎夏還沒過去,這樣的晚上突然斷了電,可以想象該有多難熬。

果然,很快就有住戶們的哀嘆聲和咒罵聲遠遠近近地響起來。

南謹握著手機,站在又窄又陡的樓梯上停頓了片刻,才重新一步一個臺階地往下走。

大樓內外全都漆黑一片,只剩下手機發出一點幽幽的白光。她走得慢,腳步聲輕輕回蕩在樓道裏,下完一層還有一層,仿佛永遠到不了盡頭。

南謹又往下挪了一層,心裏不由得有點發虛,手心裏也漸漸浮出一層冷汗。

其實她從小就怕黑,原來連睡覺都不敢關燈。長大之後稍微好了一點,可從來都不會獨自待在又黑又陌生的環境裏。

南謹這時候才有點後悔了,早知道應該讓劉家美陪自己一起下樓。

也不知道現在下到第幾層了,樓道裏竟然連個樓層標志都沒有。手機電筒開了許久,機身開始發燙,原本就所剩無幾的電量更是消耗得飛快,再次“嘟嘟”兩聲發出報警提示。

南謹十分擔心自己還沒到樓下,手機就會自動關機。她心裏一慌,下意識地便加快腳步,一連下了好幾級臺階,結果因為視線不清一下子沒踩穩。

腳下踏空的同時,她不由得倒吸了口氣,也顧不得樓梯扶手上的鐵銹,只能一把牢牢抓住,手機卻從手中滑脫出去,砸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唯一的光源也熄滅了。

外面沒有一絲光,樓道裏堆著的雜物又將夜色遮蔽了大半,她的眼睛一時適應不了這樣全然的黑暗,耳朵卻仿佛變得格外靈敏。

南謹靜靜地聽了幾秒鐘,心臟便倏然一緊。

因為她聽到隱約的腳步聲,似乎正從樓梯下方傳過來。

這一帶魚龍混雜,治安向來不好,半夜偷盜甚至入室搶劫時有發生。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環境,南謹只能希望來者是個晚歸的住戶。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聽著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似乎一時之間沒了動靜。幸好此時眼睛已經漸漸適應了黑暗,她再顧不上別的,迅速彎腰撿起摔壞的手機,憑著直覺一步步下樓去。因為高度緊張,她走得倒比剛才快多了。大約連著下了兩層樓,才突然在拐角處與一個黑色的身影撞個正著。

雙方身體接觸到的一剎那,南謹來不及細想,本能地驚呼出聲。結果下一刻,她的嘴巴便被人不輕不重地捂住。

“叫這麽大聲幹嗎?”男人低啞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

她卻驚魂未定,一顆心兀自狂跳得厲害,幾乎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了。遇到危險,身體的反應快過一切,她的雙手立刻伸出去想要推開對方,然後遲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是蕭川?!

可到底還是慢了一步,她出手時用的是以前學的女子防身術,又快又準,手肘恰好抵到他的傷口,令他不禁低低地悶哼了一聲。顯然是因為吃痛,他吸了口氣,迅速反手將她一格,輕而易舉便將她的雙手鉗制住。

“怎麽是你?”她的心還在狂跳不已,呼吸卻漸漸平穩下來,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這樣算不算恩將仇報?”蕭川緊抿著嘴角,在黑暗中低下頭看她。

其實因為暗,即便這樣近的距離,他們也仍然瞧不清對方的五官。可是此時此刻,她的大半個身體都在他的控制之中,只要稍稍低頭,就能聞到一股奇特的香味。也不知她用了什麽牌子的沐浴露和洗發水,她的發頂和身上似乎幽幽散發著一種溫暖而柔和的味道,仿佛是奶香,又更像是椰子的香氣,暖甜中帶著清新的氣息。

蕭川原本半抱著她,此刻手臂不禁微微一僵。

這樣擁抱的觸感太熟悉,就像他之前幾次握著她的手,也會有這樣熟悉的感覺。只要他閉上眼睛,只要不去看她的臉,他會以為自己握著的是秦淮的手。

就如同現在。

四周這樣黑,又這樣靜,她纖瘦的身體半靠在他的懷裏,竟然也像極了秦淮。

蕭川有一剎那的恍惚,松開手的時候稍稍遲疑了一下,才不動聲色地將南謹與自己拉開一點距離,扶著她站穩。

“事情辦好了?”他問。

“嗯。謝謝。”

“你在來的路上已經道過謝了。”

“我是指剛才。”南謹淡淡地說,“謝謝你過來接我。”

“可是你剛才以為我是壞人。”蕭川的聲音同樣很淡。他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點火照著腳下的臺階。

南謹一時無語,她心想,誰會料到堂堂蕭川竟會帶著傷,親自到這黑漆漆的樓道裏來接她?

想到他的傷,她終究有些愧疚。自己剛才情急之下出手不輕,只是她搞不懂,以他的應變和身手,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出手格擋。

“你沒事吧?”她把這個問題歸為關心,語氣難免有些尷尬勉強。

“沒有。”蕭川將打火機朝她的方向靠了靠。

後來南謹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一口氣已經奔下了好幾層樓,遇見蕭川的時候,其實已是在架空層上。

難怪他等在那裏,因為他並不確定她會從幾層下來。

Chapter 12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竟會成為自己的替身。

這天夜裏,南謹沒有睡好。

似乎整夜都在做夢,全是些細碎又淩亂的片段,充斥在亂七八糟的夢境裏。

夢中她第一次見到蕭川,是在一張薄薄的照片上。照片被一個面色嚴肅的男人推到面前,告訴她:“接近這個人……”冷酷的聲音讓她直覺想要拒絕。

然後爸爸就出現了,竟然同樣也是面容冷肅,她一下子就哭了。看見爸爸穿上警服仿佛是要出門的樣子,她心中一陣發慌,可是怎樣都喊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高大偉岸的背影越走越遠……

其實夢裏出現得最多的,還是蕭川。

他淡淡地笑,他在酒桌上抽煙,他扣住她的身體親吻她,他皺眉,他發怒,他對她千般萬般的好,他摔門而去並讓人鎖死房間……

最後她終於再次夢見了自己。就像以往無數次一樣。

仍是那團熊熊烈火,火焰在狂風中搖曳,扭曲了一切景物。她困在其中,像是被烈焰灼心,全身都在痛,就連呼吸都痛。只是這一回,她似乎透過火焰看見了他。

這麽多年以來,這是她頭一次在這場熟悉的夢魘中見到蕭川。

修長沈峻的身影遙遙立在風中,卻又仿佛觸手可及。

和從前的每一次一樣,她只覺得萬分痛苦,深濃的絕望比火舌還要猛烈,洶湧著就要將她吞沒。

和從前的每一次不一樣的是,今夜她終於在最後一刻見到了他。這是頭一回,比絕望更洶湧的巨大的悲傷鋪天蓋地般地侵襲而來。

這場夢魘數年如一日,她終於在今夜第一次痛哭出聲。

醒來之後她才發現眼角有未幹的淚痕,原來竟是真的哭過。南謹起床洗了把臉,再也睡不著,索性打開電腦整理李自力案開庭需要的辯詞。

天亮後準時去上班,可任誰都能看出南律師昨晚沒休息好。

南謹拎包進了辦公室,阿雅立刻拿筆敲敲趙小天的背:“友情提示,今晚要是有約會,趁早取消。”

“為什麽?”

“你沒看見老板心情欠佳?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加班的勁頭特別足。”

趙小天嘿嘿一笑,小聲說:“那我們就陪著!”

阿雅拿眼睨他:“真看不出來,小朋友還挺講義氣。”

“必須的!”

事實證明,阿雅對南謹的習慣還真是了若指掌。不但當晚加班,接下去的一連好幾個晚上,南謹都是直到深夜才離開律所。

趙小天果然半句怨言都沒有,阿雅卻有點熬不住了。她新婚宴爾,與老公正是你儂我儂的時候,一連幾天三更半夜才到家,老公早就呼呼大睡了。

這天晚上,阿雅不得已告了個假,把手頭上的事處理完畢後,申請準時下班。

南謹這才反應過來,她從電腦前擡起頭,吩咐道:“這幾天辛苦了。今天沒什麽事,你和小天都可以先回去。”

阿雅如獲大赦,趕緊收拾東西走人。過了一會兒,趙小天也進來道再見,約女朋友吃飯去了。

南謹倒不覺得餓,她晚餐本來就吃得不多,便在辦公室裏泡了碗面,結果也只吃了半碗就飽了。

開庭在即,其實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除了辯訴材料外,甚至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獲。

她找到案發當晚的一個目擊證人。

那是一個流浪漢,每天都睡在碼頭上。那晚李自力與王勇發生爭執,除了張小薇之外,這個流浪漢是唯一目睹全過程的人。只不過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沒人註意到他,而他因為害怕被驅逐,便趁著警察到來之前匆匆躲起來了。

南謹得到線索後,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終於找到這個人,並說服他出庭出證。

這是本案的關鍵,她第一時間和餘思承電話溝通反饋,餘思承簡單明了地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半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似乎自從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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