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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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她終於一點一點地想明白了,原來那種強烈的不安源於害怕。

她是在害怕他會死。

可是他現在明明還活著,就躺在她的面前,她甚至可以聽見他輕淺的呼吸聲,她卻仍舊驚魂未定。

真是既可笑,又悲哀。

一切都怪不得任何人。是她自己,用了這麽多年的時間,經歷了焚心般的絕望和痛楚,可終究還是無法徹底地去恨這個人。

屋裏靜得可怕,蕭川只是沈默地望著她。南謹有些尷尬地避開眼睛,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在掌心中握了握,才說:“這是你的吧?”

她攤開手掌,一顆色澤烏沈光潔的珠子靜靜置於掌心之上,看上去更像是木質的,不過頗有重量感,而且觸手溫潤細膩,一看便知道是極好的東西。

這是兩人脫險後,她在墓園松林中撿到的,就掉落在蕭川和她躺過的位置,當時旁邊還有一截斷掉的黑繩。她想,大概是他之前一直掛在脖子上的。

蕭川的目光落在那顆烏木珠上,眼神倏然動了動,然後才費力地發出一個音節:“嗯。”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仿佛是筋疲力盡,稍稍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才又重新睜開看向她。

南謹依舊微垂著眼睫,像是並沒有察覺到他的註視。其實她知道,自從她進屋開始,他就始終這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也不知心裏在想些什麽。

既然是極貴重的東西,又是蕭川平時貼身戴著的,她便主動彎下腰,想將珠子放進他的手裏。

誰知她的手剛一觸碰到他的,就忽然被他握住了指尖。

他將那顆珠子連同著她的手指一起,不輕不重地包覆進自己的手掌裏。

南謹猝然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可是他偏不允許,也隨著加重了力道。

她有片刻的遲疑,因為聽見他極低地哼了一聲,大約是突然用力牽動到了傷口,反倒令她不自覺地停下掙紮。

她的指尖就這樣緊貼在蕭川的掌心裏,能感受到低涼的溫度和微微的濕意。大概是因為傷口痛得厲害,所以他一直在出著冷汗,可是臉上卻半點看不出來,只是這樣平靜地對著她,深邃的眼睛裏帶著某種堅持和探詢。

“你想幹嗎?”她壓低了聲音,不免有些慌張和氣急。

可是蕭川仍不說話,蒼白的薄唇緊抿著,那只手悄無聲息地一點一點侵略著她手上的每一寸領地,最終將她的整只手都牢牢握住。

他緊握著她的手,中間還硌著一顆圓潤的木珠,其實並不舒服,但他恍若未覺,拇指仿佛下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後便沈沈地閉上眼睛。

南謹咬著牙,又試著掙了掙,可誰知他在重傷之下竟然還能握得極緊,連半分餘地都不留給她。

“蕭川!”她顧不上太多,直呼他的名字,“放開我!”

可是他根本不回應,呼吸很快就變得粗重而平穩,原來是睡著了。

畢竟剛剛動完手術,能有方才那樣短暫的清醒,其實需要極強的意志力去支撐,而他此刻應該是真的精疲力竭了,所以才會這樣快地就沈睡過去。

臥室的窗簾沒有完全合上,透過間隙望出去,寬大的落地窗外是無邊的黑色,猶如一塊黑絲絨布從天上傾瀉而下,而這塊絨布上隱約閃著光,像是星光,又仿佛燈光,就那樣微微弱弱地點綴在上面,如同綴著一串瑩瑩發亮的夜明珠。

如今蕭川睡著了,手上的力道終於漸漸松了幾分,可南謹望著窗外的夜色突然走了神,似乎也忘記第一時間將手抽出來。

她緩緩低下身體,讓自己跪坐在床邊的地毯上,目光轉到被他牢牢握住的那只手上。

她和他的掌心裏合扣著的那顆烏木珠子,其實她是認得的。傍晚在墓園的地上,她幾乎一眼便認出來了。

因為,那原本就是她的東西。

那年家裏來了一個蕭川的朋友,據說是做紫檀大料生意的,常年國內國外到處飛,很難得才有空見上一面。他似乎有件要緊的事找蕭川幫忙,出手倒是十分闊綽,兩人談過之後沒兩天,便讓人送了一整套的紫檀家具來。

除了家具之外,還順帶送了幾樣小把件。雖然蕭川對那些小玩意兒都不感興趣,但她卻恰恰相反,尤其喜歡其中的一串手串,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眼緣。

可是那珠串太大,明顯是給男人戴的,套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顯得不倫不類。

最後蕭川叫人將那手串拆了,只拿出其中一顆珠子重新鑲綴了長鏈,變成一條掛墜,讓她戴在頸間。

“謝謝!”收到禮物的她喜不自勝,忘乎所以地踮腳在他臉頰上重重一吻。

記得當時他似乎並不滿意,淡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動親我。”

他說得十分直接,倒讓她有些尷尬。

確實,因為某些不可說的原因,在當初的那段關系中,她始終都是被動的。她很少主動吻他,很少主動抱他,哪怕在夜深人靜軀體糾纏的時候,她也總是會莫名地突然清醒過來,然後強迫自己漸漸冷卻了欲望。

唯一一次她不顧一切地主動親近他,大約是在他們徹底分離之前的兩個星期。

那天晚上她前所未有的熱情,用嘴唇和喘息激發著彼此最原始的欲念。她很少表現出那副樣子,像一尾渴水的魚,奮力掙紮在岸邊,無盡地索取著生命之源。而他,就是給她帶來鮮活生命的人,用愛撫和激情讓她重新活過來。

仿佛一切都有預感,因為預感到即將分離,她才會那樣地孤註一擲,徹徹底底地放任自己壓抑許久的真實情感。

果然,僅僅十幾天之後,她的秘密就被蕭川發現了。

那是她一直都在擔心的事。

那個隱藏了兩年之久的秘密,那個她會一直待在他身邊的原因。終於有一天,還是瞞不住。

她迎來的是意料之中的狂風驟雨。大概除了她之外,誰都沒機會見到蕭川勃然大怒的樣子。

這個向來深沈冷峻、任何時候都不動聲色的男人,在那一刻卻是動了真怒。幽深的眼底仿佛凝著萬年寒冰,他在臥室裏緊緊扣住她的脖子,幾乎一把將她掐死。

而她既不掙紮,也不出聲辯駁,只是認命般地閉上眼睛,等待他的處置。

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喉嚨和肺裏都有一種壓迫式的痛楚。當時她不禁想,自己就要死了吧。

可是並沒有。

她似乎聽見蕭川怒極反笑,冷哼一聲便突然松了手指。大量新鮮的空氣瞬間湧進身體裏,反倒讓她止不住地嗆咳起來。她咳得眼裏全是淚花,而他卻在下一刻毫不留情地將她摜倒在地上。

蕭川的表情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就連聲音也同樣是冷的,他俯視著狼狽不堪的她,一字一句地告誡:“從今天開始,你哪裏都別想去。我不會讓你離開這個房間半步。”

他走的時候收走了她的手機,拔掉了座機的電話線,並將房門“哢嗒”一聲反鎖了。

而她始終無力地趴伏在地毯上,半邊臉頰觸到溫軟的質感,可心卻仿似早已沈落在又冷又硬的深淵裏。

或許是因為蕭川之前的動作太激烈,也不知怎麽的,竟連她頸上的鏈子都扯斷了。等她後來自己爬起來,才發現那顆墜珠不知滾落到哪裏去了。

結果南謹萬萬沒想到,這顆小葉紫檀珠子如今就戴在蕭川的身上。

她仿佛有些茫然,又像是難以相信,不禁慢慢擡起眼睛看向床上的那個人。其實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始終皺著,呼吸也因為傷口的疼痛而顯得十分粗重。

南謹長久地凝視他,像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她發現自己其實一點也不了解這個男人。在她甘願為他放棄一切的時候,他竟能狠得下心下令狙殺她,而就在她已經徹底認清他的無情冷血後,才又發覺他似乎從來都沒有忘記過自己。

猶如惡魔與天使,黑與白,這樣極端的兩面交融在同一個人的身上,令她一時之間分辨不清,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樓下,餘思承和程峰結束了掃尾任務也匆匆趕了回來。

眼見著沈郁獨自坐在客廳裏喝茶,餘思承沈不住氣了,率先叫道:“哥都傷成那樣了,你還有閑心坐在這裏喝茶看報紙?”

沈郁聞言擡了擡眼皮,瞥去一眼,不緊不慢地說:“要不你上去看看?”

“到底什麽情況?”餘思承狐疑地問,“我聽說當時南謹也在場?”

沈郁卻沖著程峰揚揚下巴:“阿峰,你去吧。正好你不是還沒見過南謹嗎?”

程峰濃眉一挑:“她現在在樓上?”

“嗯。”

“那我上樓看看去。”

臨近午夜,其實南謹也很累了。

這麽折騰一場,經歷了十足混亂和驚險的場面,之後又硬撐著精神等候蕭川做完手術。此時安靜下來,倦意便猶如洶湧的海浪向她席卷而來。

南謹只覺得萬分疲憊,竟比以往一整天連著開庭打官司還要耗費心神。她還來不及想明白蕭川為什麽會在關鍵時刻舍命救下自己,便不由自主地靠在床邊睡著了。

她的後背滿是血跡,看上去觸目驚心,就連頭發上也都是凝結住的血塊,因為根本顧不上整理,就這麽淩亂地披散在肩頭。她睡著的時候,一只手仍被蕭川握著,於是整個人不得不以一種看似別扭的姿勢歪靠在床沿。

程峰推開房門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有些詭異,但並不難看。

雖然南謹此刻的樣子狼狽極了,卻反倒將身影襯得愈加纖秀柔弱。

暖色燈光照在她的腳邊,映出一圈又一圈淺淡柔和的弧度,仿佛水中淺淺的漣漪,而她安靜地斜倚在那裏,呼吸輕淺,恍如一枝靜謐的睡蓮。

程峰只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便轉身退了出去。

回到一樓,他也沒忍住,學著餘思承剛才的話,問:“樓上到底是什麽情況?我都被弄糊塗了。”

餘思承揚手扔給他一根煙,自己也叼著一根,含混不清地奇道:“你怎麽這麽快就下來了?”

“都睡著呢。”

“什麽?”餘思承的眼睛睜大了些,連火都忘了點,“什麽叫‘都睡著’?”

程峰卻不理他,轉頭去看沈郁:“他們倆是怎麽回事?”

沈郁拋給他一個“你問我我問誰”的表情,慢悠悠地又喝了口茶,才說:“這事輪不到我們管了。”

話雖如此,但誰都有好奇心。在沈郁將墓園的現場情形完整敘述了一遍之後,餘思承若有所思地連著抽了好幾口煙,最後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咱哥看上南謹了。”

程峰瞟他一眼,倒沒吭聲。方才他在樓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個女人的手可是一直放在蕭川手掌中的。

“你們是說,她長得像秦淮?”程峰突然問。他剛才特意上樓,卻也只看見一個背影。

“倒也不能這樣說,”餘思承邊抽煙邊琢磨著,“有時候挺像,可有時候又不大像。”他吐了兩口煙圈,才又感慨似的搖搖頭:“反正這個南謹挺厲害的,和一般女人倒真不太一樣。”

沈郁聽到這裏不由得笑了一聲:“別拿她跟你的那些女朋友比行嗎?”

“滾!我挑女人的眼光什麽時候差過?”餘思承笑罵道,但又不得不承認,“……不過像南謹這樣的,估計也只有那位才能降得住。”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天花板的方向指了指。

沈郁又笑了一聲,這回倒沒反駁他。過了一會兒,沈郁才忽然說:“林妙也該到了吧。”

蕭川遇襲的事,包括後面一系列的行動,並沒有人刻意通知林妙,但林妙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這事肯定瞞不住。

果然,沒過幾分鐘,大門外便傳來熟悉的跑車引擎聲。沈郁和程峰對視一眼,就只有餘思承似乎嘆了口氣,摁熄煙頭站起身,主動迎向正匆匆進屋的女人。

“你怎麽來了?”他笑嘻嘻地問。

林妙剛才一路走得急,這會兒停下腳步氣息未定,只拿眼睛狠狠瞪向屋裏的三個大男人,質問道:“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沒人通知我?”

“哥在樓上休息呢,別大呼小叫的。”程峰一邊泡茶一邊說,“況且,這也是他的意思。”

盡管早知道蕭川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林妙還是飛車趕了過來,一路上也不知闖了多少紅燈。她心裏又氣又急,偏又聽見程峰擡出蕭川來壓她,一張俏臉不由得冷下來。

餘思承見氣氛尷尬,倒是樂意出來打圓場,不以為意地勸她:“我說你也別急,我們幾個不都守在這兒嗎,沒什麽事。他不讓你知道,總有他的道理。”

“那我倒要去問問他,這究竟是什麽道理。”

林妙冷冷地掃視在場的三個人,轉身就要往樓上去。

“你現在最好別上去。”沈郁慢條斯理地開腔,看了她一眼才繼續說,“有什麽事,不如明天再說吧。”

“為什麽我不能上去?”

“因為不適合。”

林妙楞了楞,忽然冷笑出聲:“恐怕這裏還輪不到你做主吧。”

她此時的心情已是極端惡劣,語氣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幸好沈郁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神色淡淡地看著她說:“我是為了你好。”

“林妙,”餘思承也叫住她,神色卻是難得的嚴肅,“你還是先回去吧。明天早上等哥醒了,我再打電話給你。”

“如果我不答應呢?”林妙仍是冷笑。

“那就沒意思了。”餘思承說,“你什麽時候也變得像個胡攪蠻纏的女人似的了?”

林妙揚起秀眉提醒他:“我本來就是個女人。”她又看了看另外兩位,篤定道:“你們有事瞞著我。”

她的話音落下之後,客廳裏仿佛有片刻的靜默,然後才聽見程峰開口說:“大家認識十來年,我們什麽時候害過你?”

林妙不禁怔了一下。

這話倒是真的。十來年的時光,什麽樣的大風大浪他們都共同經歷過了,這樣的交情並非言語能形容的,恐怕也是旁人無法體會的。所以哪怕偶爾起了爭執和沖突,他們也總是很快就冰釋前嫌。都是自家兄弟姐妹,誰都不會計較太多。

她是因為蕭川受了重傷,一時氣急攻心,方才才會那樣口不擇言,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給得罪了。此刻她終於漸漸冷靜下來,朝樓梯的方向望了一眼,雖然心中明知這三個男人有事瞞著自己,但也不願再過分追究。

程峰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但他至少有一句話是對的。

他們絕對不會害她。

即便有事瞞著,大約也是為了她好。

林妙垂下眼睛靜了靜,才說:“行啊,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得很快,上了車子便立刻點火離去。

引擎聲逐漸遠離,程峰才轉頭看看餘思承,似乎頗感興趣地問:“你說南謹挺厲害的,那她能厲害得過林妙嗎?”

餘思承松了口氣,重新坐回沙發裏抽煙,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斜著眼睛看過去,忍不住笑著說了個臟字:“我他媽算是發現了,你小子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這不閑著也是閑著嗎?”程峰勾勾手,示意他把打火機扔過來,又提議道,“不如我們開個賭盤,如何?”

“賭什麽?”

“就賭林妙知道以後,會是什麽反應。”

“你這樣可有點不厚道啊。”沈郁及時插進來,將杯中舊茶倒入茶桶裏,又換了包新茶泡上,才笑著說,“算我一份。”

看著笑得像狐貍一般的二人,餘思承連連搖頭:“認識你們兩個,也算是林妙交友不慎。”

沈郁撇開蓋碗中的浮茶,擡眼看他:“你替她打抱不平?她的那個心思,這麽多年瞞過誰了?明知道是不可能的事,就應該趁早放棄。拖拖拉拉這麽久,走了個秦淮,如今又來了個南謹,她再不早點醒悟,以後還有她的苦頭吃。”

餘思承仿佛漫不經心地抽著煙,一時沒作聲。

沈郁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忽然說:“你該不會是看上她了吧?”

“扯淡!”餘思承這才罵了一句,扔掉煙頭,“我當她是親妹妹。”

沈郁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淡笑了一聲:“做兄弟的才勸你一句,那是朵帶刺的野玫瑰,會紮手。”

Chapter 11

過了這麽多年,他再次看見她的眼睛,也終於能夠看見她當時的心情。原來是絕望、是淒惶、是空洞的沈寂和……徹底的心死。

已經是淩晨了,樓下仍舊燈火通明,幾個人晚上都沒打算走,便打開電視看球賽,而樓上則始終靜謐安寧。

其實蕭川中途醒過幾次,因為麻藥效力早就退了,傷口處一片火辣辣的疼,他睡得並不安穩。可是盡管這樣痛,他在睡夢中仍舊能感覺到床邊有人,那仿佛是天生帶來的敏銳感,就如同他能第一時間察覺到潛伏的危險一樣。

伏在床邊的那個人大約也睡著了,所以呼吸規律而輕淺。有好幾次他半睜開眼睛,都能看見那個纖秀的身影,就那樣靜靜地趴伏在床沿,背脊和肩膀隨著每一次呼吸極輕地上下浮動。

她的左手還被他握著,竟然始終沒有掙脫。

當蕭川再一次因為疼痛醒過來的時候,他並沒有第一時間睜開眼睛,而是手指緩緩動了一下。

夜很靜,隱約能聽見窗外灌木叢中低低的蟲鳴。

他的指腹在那只光潔細膩的手上無聲地摩挲移動著,像是在探索,探索著一個答案;又仿佛是在尋找,尋找某些似曾相識的東西。

他就像一個盲人,僅僅憑著觸覺也能知道這只手十分柔軟,十指骨骼纖細,肌膚滑膩得如同凝脂。而手的主人似乎睡得很沈,對他這樣的“騷擾”絲毫都沒察覺。

可是蕭川卻已經徹底清醒過來了,他握著這只手,心口處猛地傳來一陣悸痛。

這樣熟悉的觸感,讓他僅僅楞了一瞬,便忍不住將手指再度探向那平滑柔軟的掌心裏。

他想,自己什麽時候做過這樣喪失理智的事?就在剛才的某個瞬間,他竟然會以為,能在這只手掌上摸到那道熟悉的疤痕。

秦淮的左手掌心正中央有一道短短的疤,那是不小心被刀片割傷的。那次她流了很多血,而他恰好不在家,倒把一幹用人嚇到了,連忙電召了醫生過來。

她向來怕疼,可是偏偏傷口有點深,醫生原本建議做個簡單的縫合,結果她死活都不同意。那個醫生對她倒是挺了解的,知道她平時連打針都不肯,萬般無奈之下只好先消毒處理,再撒上藥粉做了包紮。

雖然每天都換藥,但這樣傷口愈合變得十分緩慢,而且最終還是留下一道小小的傷疤。其實不仔細摸倒也不明顯,可他熟悉她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哪怕閉著眼睛,也能準確地找到那個位置。

蕭川的手指停在那只掌心裏,卻並沒有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

他終於睜開眼睛,借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光,看向那張熟睡的臉。

不得不承認,她很美,即便此刻睡著了,眉目間也有一種攝人心魄般的驚艷。

可他在乎的不是這個。

自從遇到南謹,他發現自己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智就快要蕩然無存了。

傍晚在墓園裏的荒謬行為,恐怕震驚了所有人。

其實他完全有機會躲過那一次襲擊,只要他不去顧及南謹。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會那樣做,就像沒有人知道他當時到底在想些什麽。

多年前的那一天,當他趕到事發地點,看到的只是被熊熊烈火燒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的轎車。車裏唯一的那個人也早已模糊得辨不出原來的面目。

他遠遠地站著,看火舌被狂風卷起,洶湧得仿佛要吞沒天地。

他去得遲了。

一切都來不及了。

秦淮在烈火中化成了一縷煙塵,裊裊地散在空中。

做什麽都來不及了。

仿佛隨著秦淮一並散掉的,還有某些關於她的記憶。他曾經那樣熟悉她,熟悉她的一舉一動,熟悉她的每一個歡樂或悲傷的表情,可是那天,他久久地望著那毀滅一切的火焰,努力回想見到她的最後一面,記憶卻變得模糊至極。

有些東西,好像也被烈焰灼化焚噬掉了。

他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見她,她當時是什麽樣子。

他更加無法去想,當她被人一路狙殺、當她一個人困於大火中時,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直到傍晚時分在墓園的松林裏,南謹冷笑道:“不過我想,如果我剛才不幸被人打死了,大約你也不會覺得有半點愧疚吧。”

她一字一句地說:“旁人的生死對你來講算什麽呢?”

而他只是不以為意地承認:“或許你是對的。”

她靜下來看著他,終於不再作聲。

就在那一刻,他看到南謹的眼神,帶著空茫,又似乎滿含著無盡的淒惶和絕望,就那樣深深地、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暮霭沈沈,四周的光線近乎灰蒙,山中潮濕的空氣仿佛也沾染進她的眼睛裏。

那是一雙和秦淮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高興的時候總會泛起動人的光,可是就在那短暫而又仿似無限漫長的幾秒鐘裏,那雙深褐色的瞳眸卻漸漸地黯下去,一點一點地,像是有什麽東西終於冷卻熄滅了……

那雙與秦淮一樣的眼睛,那樣沈默而又無望地看著他。

一剎那的心悸,胸腔裏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拽住他的心臟。

難以言喻的震撼,讓他連呼吸都微微一窒。

他終於知道了。

當他因為出離的憤怒,將她狠狠摜倒在地的時候;當她因為他的命令被人逼迫,不得不連人帶車一起沖下山坡的時候;當熊熊烈焰包圍著她,逐漸吞噬掉一切的時候……過了這麽多年,他再次看見她的眼睛,也終於能夠看見她當時的心情。原來是絕望、是淒惶、是空洞的沈寂和……徹底的心死。

所以在察覺到危險的那一刻,他幾乎連想都沒有想就伸手將這個女人攬進了懷裏。

他要救的人,是秦淮。

南謹醒了。

其實她早就醒了,就在蕭川仿似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她的手指的時候。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竟然會選擇繼續裝睡。

她和他的手,時隔五年,再一次觸碰到一起。身體永遠是最誠實的,她熟悉他的手,熟悉牽在一起的感覺,相信他也一樣。所以南謹心中有一絲忐忑,她靜靜地伏在床沿,感覺到他在中途突然停了一下,像是發現了什麽,又似乎不能置信,因此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

她的心突然便狂跳起來。那場車禍和大火之後,她改變了模樣,幾乎換去一層皮膚,只有骨骼的觸感是不會變的。

果然,蕭川很快便去摸她的掌心,然後他的手指久久地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所幸昔日的許多痕跡都早已消失得十分徹底,南謹的心跳又漸漸平靜下來。她等了一會兒,才微微動了動身體,像是剛從睡夢中清醒般地擡起頭。

她的樣子並不算太好,血漬汙漬沾得到處都是,臉色也略帶憔悴,只是眼神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冷靜明亮。她看了看蕭川,又垂眼看向兩人輕握在一起的手,然後若無其事地抽出來,說:“很晚了,我該回家了。”

也不等蕭川答應,她便立刻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似乎又覺得不妥,轉過身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好好養傷,祝你早日康覆。”

她的語氣有些僵硬,目光只在那張蒼白疲憊的臉上匆匆掠過,然後便迅速轉移開。蕭川躺在床上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的身影離開臥室。

下了樓,才發現熱鬧得很。

客廳裏燈火通明,煙霧繚繞,巨大的背投電視實況轉播著足球比賽,三個男人圍在茶幾前打撲克打得熱火朝天。

見她下來,三個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動作站了起來。直到這個時候,程峰才終於見到南謹的樣子,他不由得楞了一下。

因為擔心蕭川的狀況,餘思承先開口問:“沒事吧?”

南謹神色倦怠地回應:“他醒了,看樣子沒什麽問題。”又問:“你們誰有空,能不能送我回家睡覺?這麽晚了,我怕外面不好叫車。”

她問得既禮貌又不客套,顯然也是累極了,況且她知道自己的樣子糟糕透頂,需要立刻回去洗個澡。

最後是餘思承親自開車送她。

南謹上車後便閉上眼睛小憩,而餘思承也難得沒有多問什麽。淩晨的路況很好,車子幾乎一路飛馳到達目的地。就在南謹準備下車的時候,餘思承才突然開口叫住她。

他的神情裏帶著顯而易見的探究,側著身子一味地打量她,仿佛若有所思。天都快亮了,南謹卻只覺得又困又累,實在沒心情繞彎子。她見他不作聲,幹脆直接點破他心中的疑慮:“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舍了命來救我。你們想知道原因,還是回去問他本人吧。”

話雖這樣說,但她回到家後脫掉衣服,看到衣服背後一整片暗紅的血跡,也不由得心頭微驚。可她實在太疲憊了,什麽都顧不得去想,洗完澡連頭發都沒吹幹,便倒在床上睡著了。

因為是星期天,她將手機關掉,幾乎睡了整整一天才恢覆過來。

開機後不久,南喻的電話便打進來,想約她晚上一起看電影。

“我已經很多年沒進過電影院了。”

“就是知道你的生活缺乏情趣啊,”南喻倒是興致勃勃,“票我都買好了。好萊塢災難大片,美國英雄拯救世界,聽說特效一流,看完絕對值回票價。”

南謹笑了一聲:“你最近改行做廣告宣傳了嗎?”

她已經起床,從櫥櫃裏翻出一桶方便面,一邊將手機夾在耳邊,一邊撕開調料包。

沒想到南喻耳朵尖,聽到聲音立刻問:“你又在吃泡面?”

“嗯。”南謹直接拿飲水機裏的熱水沖了面,壓住蓋子,坐在桌邊等著,才又猜測道:“是不是葉非今晚不能陪你,你才想起我來了?恐怕電影票也不是買給我的吧?”

南喻果真一噎,停了一下才反過來倒打一耙:“你非要這樣拆穿我嗎?多傷姐妹感情啊。”

南謹不以為意地笑笑,問:“電影是幾點的?”

好萊塢的特效果然超一流,配上3D效果和環繞音響,確實對得起幾十元的票價。

美國式的個人英雄主義,似乎是長盛不衰的經典。影片結束,燈光亮起來,觀影者多半都是年輕人,許多人大呼過癮,陸續走出影廳。

南喻挽著南謹,將她拖到影城外的夜市上吃燒烤。

這條夜市占據了極佳的地理位置,位於新舊城區的交界處,周邊既有大型購物商場,又有成片的居民區,到了晚上熱鬧非凡。

夜市裏多半都是燒烤大排檔,桌椅就露天擺放,因為是夏天,倒比悶在店堂裏舒服得多。還有些沒有店面的,老板便在路邊支個燒烤攤子,攤前煙霧繚繞,油浸在刷子上,透過食物滴入炭火中,激起一片“嗞嗞”的聲響。

南喻熟門熟路找到一家大排檔,連菜單都沒看就點了一堆東西,又叫來兩聽冰啤酒。

南謹晚上卻沒有吃消夜的習慣,也不打算陪著南喻一起喝酒。她朝隔壁桌上堆滿的扡子看了一眼,挑挑眉問:“葉非怎麽將你的口味養得如此古怪?”

南喻一撇嘴:“葉非平時才不肯讓我吃這些。好不容易他這兩天去了外地,我還不趁機出來解解饞?”

“我對這些也沒興趣。”南謹將幾串烤土豆和烤青菜往對面推了推,“既然你要解饞,那就多吃點。”

“吃多了會拉肚子的。”

“即使明天真拉肚子,我看你也心甘情願。”

“這話倒說對了。”南喻一邊咬著土豆片,一邊喝冰啤,不由得感嘆道,“唉,這讓我想起大學的日子。現在幹什麽都不自由。”

南謹不由奇道:“葉非平時管你管得很緊?”

“那倒也不會。”南喻歪著頭想了想,努力找出一個恰當的描述,“就是有時候,我會覺得單身更加輕松自在。兩個人有了感情,倒成了一種掛礙,甜蜜歸甜蜜,卻也像被繩子捆綁住了,總是要顧及對方的心情,沒法再隨心所欲了。”

“這是自然的。”南謹看她一眼,“你到現在還像個小孩子,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學學如何照顧別人的感受。”

南喻做了個鬼臉:“你就曉得教訓我。”然後便重新埋頭專心吃東西。

其實她是想到了安安,那個被南謹扔在老家的可憐孩子。白天南喻還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說安安這兩天有些咳嗽,不知道是不是貪玩出了汗又吹風著涼了。母親想找南謹,可是南謹一整天都關著手機。最後母親在電話裏嘆了口氣,恨恨地說:“算了,我也不找她了,你也別告訴她,反正說了也是白費口舌!趁著我現在身體好,就幫著她多帶兩年。萬一哪天我也帶不動了,就把孩子送孤兒院去!”說完“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可見也是氣極了。

這樣的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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