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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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忍不住食欲大振。

“這大晚上的,讓我吃這個,存心想叫我消化不良啊。”林銳生邊說邊動了筷子。

南謹笑了一聲,坐在對面看著他狼吞虎咽,慢悠悠地說:“你是鐵胃,就別謙虛了。而且我倒是想請你吃個甜品,可就怕餵不飽你,回頭你再去跟我媽告狀,說我不肯好好款待你。那我豈不是冤枉死了?”

林銳生楞了楞,旋即也笑起來。

其實這是有典故的。

那時候她還在沂市念書,趕上十一國慶長假沒回家,於是林銳生便從鄰市坐大巴來看她。她充當導游,兩個人在市郊玩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趕回城裏。

那段時間她正好在校內參加了舞蹈社,平時格外註意控制體重,晚餐吃得尤其少。那天為了林銳生,她還算是破例了,到麥當勞裏吃了一頓高熱量的洋快餐。

那餐飯她執意請客,結果等到林銳生返回警校後,某天南母打電話過來,照例詢問了日常生活狀況之後,突然說:“我聽銳生講,他放假特意去看你,最後卻是餓著肚子回去的……”

她大呼冤枉,轉頭就去“質問”林銳生。林銳生在電話裏笑嘻嘻地說:“沒吃飽是事實,但我主要是想告訴阿姨,你平時吃得太少了,這樣不利於身體發育。我是希望阿姨能督促你正常吃飯。”

“想不到這麽久以前的事你還記得。”林銳生停下筷子,望著她似笑非笑道,“天地良心,我當年可是一片苦心,可惜是阿姨搞錯了重點。”

“誰不知道我媽向來把你當作親生兒子般看待,見不得你受一點委屈吃一點苦。一聽說你來看我還是餓著肚子回去的,差點兒心疼壞了。”

“沒這麽誇張啊。她老人家疼我,那主要還是因為我小時候救過你一命。”

他說得一本正經,南謹卻忍不住笑出聲來,琥珀般的眼眸裏仿佛倒映著餐廳屋頂的燈光,璀璨生輝:“我看你才叫誇張。只不過是替我趕跑了一只大狗,怎麽就成救命之恩了?”

林銳生眉角微揚:“有本事當時別哇哇大哭啊。我為了英雄救美,差一點兒就被那條可惡的狗咬一口,結果你卻連句謝謝都沒有。”

“怎麽沒有?”南謹以茶代酒,與他碰了碰杯,“雖然早就說過了,但今天你要是還想聽,我可以再說一遍,謝謝。”

“這還差不多。”

回憶往事難免令人感慨,南謹喝了口清茶,漸漸收住笑容,仿佛陷入短暫的沈思中,過了片刻才開口問:“你說這次是過來開會的?”

“嗯,有個全國性的反恐主題座談會明後兩天在這裏召開。到時候,我還要做一場報告。座談會結束當天就要離開了。”林銳生三兩下就把面前的食物解決得差不多了,停下說,“所以除了今晚,估計也沒多餘時間和你吃飯。”

南謹點頭:“也是不太湊巧,我這段時間正好很忙。”

林銳生招來服務員將餐具收掉,又給二人重新換了壺新茶。他一手轉著茶杯,似乎是想了想才問:“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南謹擡眼看他:“挺好的。”

“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件事情想跟你說。”他仿佛是遲疑了一下,才繼續說:“我聽說最近有人要對付蕭川。雖然你和他已經沒有任何聯系了,但畢竟還在同一個城市,我想,無論如何,小心一點還是好的。”他停了停,才又笑道:“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多慮了。不過沒辦法,幹我們這行的,這大概算是職業病吧。”

最近發生的很多事,他都還不知道,南謹也不認為有必要告訴他,所以只是神色淡淡地回應:“我知道了。”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餐廳裏只剩下他們這一桌客人。幾個服務員早把其他桌椅收拾擺放整齊,閑下來便湊在角落的桌邊小聲聊著天,不時有低低的笑聲傳過來。

林銳生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茶水,像是有什麽心事似的。南謹問:“吃飽了嗎?”

林銳生擡起頭,見到的是一張隱隱帶著促狹笑意的臉。

這張臉很美,幾乎無可挑剔,可是也只有那一雙眼睛才是他從小到大所熟悉的。

他的神色沈下來,認真地看著她說:“其實我一直覺得很抱歉。”

南謹心中微微一緊,大約猜到他要說什麽,卻也沒有出聲阻止。

“雖然事情不是我主導的,但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當初我就應該努力勸住你,不讓你去做那麽危險的事。你那時只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小姑娘,那種任務根本不應該由你去完成……”

“這沒什麽,你有你的立場。”南謹的聲音很淡,似乎不以為意,“況且不論你勸或不勸,最終做決定的人都是我自己,和你沒關系。”

“可是……”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南謹悠悠笑了一下,“都是陳年往事了,還提它幹什麽?我們走吧,也讓服務員早點下班。”說完她便率先站起來走了出去。

這間餐廳離事務所只隔著一條馬路,因為南謹還要回去加班,兩人便在街口告別。

“有空時再聯絡。”南謹說。

林銳生熬了一個晚上,這時終於還是告訴她:“蕭川給你買過一塊墓地,就在沂市東郊的墓園。據我所知,他每年都會去看幾次。”

“你說什麽?”南謹楞住了,清秀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林銳生低嘆一聲:“其實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都覺得沒必要告訴你。可是這次我回老家,看到阿姨帶著安安,當時也跟阿姨聊了幾句,她說你這些年幾乎很少管孩子。”他停下來,看著南謹無動於衷的面容,誠心誠意地勸道:“我只是認為孩子是無辜的,你即便再恨他,也應該放下了。況且,看樣子他也並非徹底的無情,我是希望你知道這件事後,對他的恨意能少一點,對孩子能多關註一些。”

見南謹抿起嘴唇不作聲,他才又故作輕松地笑笑:“你也可以當作是我多管閑事。可是沒辦法,就連南喻都知道,對於你的事,我向來是掛在心上的。”

深夜的街頭偶有車輛呼嘯而過。

寂靜冷清的路燈像是渴睡的眼睛,散發出幽幽低弱的光亮。

今晚,脫去制服的林銳生一身休閑打扮,雙手插兜立在路燈下,身影高大挺拔。其實連日辦案加上周車勞頓,他已經十分疲憊了,眉宇間蓋著一層濃重的倦意,但只要是面對著她,他的眼裏就始終帶著笑意。

那份笑意很溫柔,正所謂鐵漢柔情,卻也只有對她。

青梅竹馬的感情,十幾年的默默守候,他原本以為有些東西不需要明說,只等一切水到渠成。可是萬萬沒料到,南謹生命中的那個男人,原來並不是他。

蕭川成了她的一個劫,也是一道坎,攔在了她的路上,也將她與其他男人完全隔絕開來。

自蕭川之後,任何人都無法再走近她,就連他也不例外。

其實他並不在乎那些過去的事情,更不在乎她有了安安,可是他也明白,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她有多恨蕭川,就有多愛他。

恨是愛的衍生,而她足足恨了他五年,連同孩子也一並受了牽連。

林銳生做事一向果斷利落,這一次卻也無法確定,自己說出那番話究竟對不對。

他看著南謹長久地靜默,目光冷冷地望著夜色,仿佛在想著什麽,又仿佛什麽情緒都沒有。這些年來,他越發看不透她,有時候覺得她還是從前那個機敏俏皮的小姑娘,似乎沒什麽心機,可有時候又難免覺得十分陌生。

她曾是蕭川的女人,這麽多年,到底還是學會了他的不動聲色。

已經很晚了,林銳生不想耽誤她加班,正準備告辭,結果就聽見她忽然開口說:“把地址給我。”

他有些訝異。

她輕輕勾起唇角,深褐色的眼底卻泛著清冷的光,殊無笑意:“好歹是我自己的墓,難道不應該去祭拜一下嗎?”

在這五年的時光裏,她從不認為蕭川會是個深情且長情的人。所以這個墓地,聽起來倒像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她想去看一看,它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Chapter 10

那是她的墓,墓前站著她曾經深愛過的男人,而她自己則呆立在咫尺之遙。

位於沂市東郊的墓園占地面積並不大,據說是風水極好的一塊地,因此無法建成公共墓園。能選擇這裏的人,通常都要花費一筆大價錢,每年還要支付高額的管理費。

南謹挑了個周末過來,站在墓園的大門外卻不禁冷笑一聲,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蕭川倒是沒有虧待她。

按照林銳生給的具體墓址,南謹沒費多大氣力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墓。

傍晚的山頂起了一陣風,吹得漫山遍野的松針葉沙沙作響。夕陽早已隱沒在天空的盡頭,雲彩仿佛是綿延的梯田,層層疊疊,渲染出一片赤橙藍綠交融的晚霞。

南謹站在那塊墓地前面,晚風拂過,掀起垂落在肩後烏黑的發梢。

她站著一動不動。

深青色大理石碑上並沒有貼照片,只有簡短的一列字,由上到下,刻的是:秦淮之墓。

碑的左下角是另一個名字:蕭川立。

太簡單了。

沒有任何稱呼,也沒有哀挽之詞,只有她和他的名字,共存於這塊小小的石碑之上。

其實山間的晚風並無多少悶熱的氣息,然而南謹被這風一拂,卻仿佛微微窒息,連氣都喘不過來。某種異樣熱辣的感覺從鼻端唇畔一直滲進喉嚨,最終猶如墜落在心口,刺得她輕輕顫抖。

她擡起手,仿佛無意識地在臉上摸了一把,這才發覺手指上凈是眼淚。

原來那樣辛辣的東西,劃過臉和唇,又苦又澀讓心都刺痛的,竟是她的眼淚。

秦淮之墓。

蕭川立。

他替她立了一個墓,在他親自下令狙殺她之後。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站在這座墓前,就仿佛前世今生的碰面,令她不由得神思恍惚。

輕風卷起那些細小的塵埃,悄無聲息地穿過松林和漸沈的暮霭。

南謹久久地站在墓前。

她曾以為自己不會再哭。

當眼睛重新睜開看見這個世界的時候,當層層紗布從身上、臉上卷起拿走的時候,當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終於生下安安的時候,她曾以為自己不會再為過去的事而哭,更不會再為那個男人掉一滴眼淚。

南謹用手指一點一點抹掉臉上的淚水,在離開之前,再度看了一眼墓碑上的那兩個名字。

這塊墓園沒有臺階,每塊墓地之間相隔很遠,中間林立著高挺茂密的松樹。

暮光深濃,松樹林中影影綽綽,偶爾有不知名的鳥雀從半空中飛過,發出細小的鳴音,撲棱著翅膀倏地一下便消失在沈藹之中。

南謹的心情還沒恢覆過來,見時間已晚,便快步向出口處走去。

結果,卻不期然看見一道人影。

那人遠遠走來。其實暮色已沈,昏暗的光線中那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只能看見清俊修長的身形。南謹不由得一怔,心狂跳起來。

她萬萬沒想到蕭川會來,而且竟會和自己挑在同一時間。

此時園中沒有別人,她幾乎避無可避,腳下剛一遲疑,對方就已經看見了她。

蕭川很快到了近前,深邃的眼睛微微瞇起來,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南律師,你怎麽也在這裏?”緩慢的語速中帶著隱約的疑惑和探究的意味。

南謹強行壓抑住狂跳的心臟,回答他:“過來祭拜一個去世的朋友。”

“是嗎?”他仍舊看著她,“那還真是巧。”

此時兩人站得很近,而她的個頭和秦淮差不多,所以他需要稍稍垂下視線去看她。這樣的角度,竟令蕭川再度有了一絲恍惚,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其實是另一個人。

晚風輕拂松林,帶來窸窣的聲響。

他靜靜地看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打量什麽,抑或是想要尋找什麽,半晌後才開口說:“等下坐我的車下山。”

南謹楞了楞,可他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下一刻便淡淡地移開目光,徑直朝著秦淮墓地的方向走去。

南謹並沒有跟上去,卻還是下意識地微微轉過身,看向那道清俊的身影。

她看著蕭川在秦淮的墓前站定,身形挺拔,側臉沈峻冷肅。他既沒說話也沒動,只是微垂著視線,看著那塊墓碑。可其實碑上什麽都沒有,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就只有那幾個字。而他對著那樣簡單的幾個字,靜默許久。

天色暗沈,山間的氣溫降得十分明顯,空氣中都仿佛透著肅殺的氣息。

南謹的雙手垂在身側,不禁輕輕握起來。

那是她的墓,墓前站著她曾經深愛過的男人,而她自己則呆立在咫尺之遙。

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就像已死之人的靈魂正飄浮在半空中,無知無覺地俯視著哀悼和追憶的旁人。

可是,他此時此刻是在哀悼嗎?

他對著她的墓,到底又在想些什麽呢?

有那樣的一剎那,南謹覺得身體似乎不屬於自己,因為她管不住自己的腳步,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在她恍然醒過神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已經來到了蕭川的跟前。

她幽幽地望著墓碑,耳邊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問:“這個人是誰?”多麽不合時宜的問題,多麽沒有立場的提問,可是話音剛落下,她才驚覺那正是自己的聲音。

蕭川沒有看她,過了片刻才答非所問:“今天是她的生日。”

南謹仍舊有些恍惚,因為今天並不是她的生日。她怔在那裏,仿佛花費了極大的力氣去思考,這才猛然想起來,當初有關於秦淮這個身份的一切信息都是假造的,就連出生年月也不例外。

而今天,的確是秦淮的生日。

所以,他是來追思的嗎?

她覺得可笑,卻又笑不出來,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蕭川沈默的身影,一雙手在身側捏得緊緊的。

天色漸漸黑下來,整個墓園愈加顯得冷冷清清。

風突然停了。

她和他都不出聲,就連方才偶爾從半空中低掠而過的小鳥都沒了蹤跡,四周圍突然安靜得過分。

南謹還在恍神,並沒有察覺到什麽異樣,卻只見蕭川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

前一刻還靜立在墓前的蕭川,毫無征兆地猛地彎下身體,於是輕微的破空聲就從他的背脊上方險險擦過,落在大理石的墓碑邊緣。伴隨著某種尖銳而又奇異的撞擊聲,剎那之間火花四濺。

幾乎只停頓了短暫的一兩秒,接二連三的子彈破空聲和火花就在周圍的地面和墓前毫無規律地炸裂開來。濃重的硝煙味很快彌散出來,刺激到南謹的神經,她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們正在遭受襲擊。

更準確地說,是蕭川正在受到襲擊。

紛亂的子彈打在近前,讓她本能地想要尋找掩護,可是身旁是一片開闊的空地,根本避無可避。

就在這個時候,一只手突然伸了過來,扣住她的手腕。

南謹在混亂的場面中猝然回頭,也不知何時,蕭川竟已經離開墓前繞到她身後,此時正緊緊拉住她,沈聲說:“跟我走。”

她顧不得許多,順著他的力量和步伐,迅速跑向後方的一片松樹林。

隨著那一聲又一聲,地面上不斷激起細小的塵土。有好幾次,南謹幾乎可以感覺到熱辣辣的風就從自己的臉頰邊或身旁擦過。

蕭川拉著她跑得很快,幸好她今天上山穿的是雙平底鞋,才能勉強跟上他的腳步。

她跟著他一路狂奔,只覺得他仿佛完全是憑著身體的本能,躲避每一次襲來的危險。

最後終於找到掩體,他將她拖到一棵合圍粗的樹後才松開手。停下來後,南謹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得又重又快,似乎隨時都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她不得不靠在樹後重重地喘氣,整個人狼狽不堪,耳邊聽見那個沈肅的嗓音說:“可以上來了。”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發覺他並不是在對著她說話,而是在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迅速接收到命令,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便立刻收了線。

她的心跳還沒平覆,猶自氣喘籲籲,其實連眼睛都有些發花,看過去盡是五光十色的重影,勉強開口問:“現在怎麽辦?”

那些人也不知藏匿在哪個角落,此刻大約是因為角度受限,所以才暫時平靜下來,可是難保他們等下不會發動第二輪襲擊。

“你只要躲好就是了。”蕭川回應得很簡潔,只是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和她相比,他顯然鎮定得多,呼吸沒有絲毫淩亂,臉色也平靜如常,似乎剛才命懸一線的人並不是他自己。

南謹不由得皺了皺眉。

危險近在眼前,而且之前那幫人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要了她的命,只不過是因為她運氣好,才不至於命喪於此。可他擺出這樣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終於令她忍不住冷下臉,不得不提醒他:“他們是來找你的。難道你不知道,你連累了一個無辜的人?”

她本來就比他矮大半個頭,此時又因為受到驚嚇身體脫力,連氣都喘不過來,只能半倚半靠在大樹後休息,整個人便越發顯得嬌小柔弱。

蕭川站在她的面前,低垂下目光看她,臉上沒什麽表情,聲音裏也沒太多情緒:“可是我也保護了你。”

“你這就算保護?”她冷笑出聲,眼裏滿是譏諷。

他卻不再理她,而是掉轉目光,透過林間空隙望出去:“我的人快到了。”

果然,他的話音落下不久,就聽見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響動。似乎是紛亂的腳步聲,又似乎是說話聲,其間還夾雜著打鬥的聲音及各種慘烈的叫喊聲。

想必那樣的場面十分混亂驚險,南謹遠遠地聽著都覺得心驚肉跳。然而一轉眼,卻見身旁的男人負手站在那裏,只不過微微瞇起眼睛,仿佛只是在靜待著外面一切動作的結束,在靜待著自己想要的結局。至於傷亡及代價,並不是他所關心的事情。

南謹不禁微勾起唇角,嘲諷而又無聲地笑了笑。

其實她早該認清了。

他原本就是這樣的。這,才是最真實的蕭川。

聽著遠處那些驚心動魄的響動,她反倒漸漸清醒過來,片刻之後,像是突然意識到某個問題,於是忍不住用冷冷的目光望著他:“你早就知道有人埋伏在這裏。”

她的語氣又低又冷,帶著十分篤定的意味,終於吸引了蕭川的註意力。

他轉過來瞥了她一眼。

其實他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可是她太了解他了,只需要這一眼,便讓南謹坐實了自己的揣測。她不禁呆了呆,心上仿佛壓著一塊重石,正一點點往下墜,墜到冰冷無底的深淵裏……

他早知道有埋伏,甘願以自己作為靶子,吸引對方現身。

他明知會有危險,卻在方才碰面的時候,還讓她留下來。

想到這些,她簡直難以置信,只能擡起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他。

而蕭川似乎輕而易舉地看穿了她的想法,他眉峰微揚,終於開口說:“你以為我是有意把你留下跟我一同涉險?”他的聲音很平淡,目光卻晦暗深沈,隱隱帶著一絲譏嘲:“又或者說,你以為剛才在與我打過招呼之後,他們還能讓你安然無恙地獨自下山離開?”

她仍舊盯著他,同樣也是嘲諷般地笑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但沒有連累我,反倒是在救我?”

他不置可否,只是毫不避諱地將她上下掃了一眼,才提醒她:“至少你現在毫發無傷。”

“需要我感謝你嗎?”她終於緩過勁來,扶住樹幹直起身子,看著他冷笑,“不過我想,如果我剛才不幸被人打死了,大約你也不會覺得有半點愧疚吧。”

她的態度和言辭既直接又激烈,令蕭川輕輕皺了一下眉。

其實外面的激戰還沒有結束,他卻把大半的註意力重新放在她身上。深沈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仿佛是在審視,又仿佛是揣度,半晌後他緩聲說:“你對我的敵意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什麽敵意?”南謹怔了怔,當然不會承認,“我只是在陳述自己的感受,旁人的生死對你來講算什麽呢?”

“是嗎?”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或許你是對的。”

外面硝煙彌漫,仿佛疾風驟雨,而他們所在的一隅卻是暫時安寧的。

這樣近在咫尺的距離,南謹看著這張英俊的臉,看著他臉上近乎無動於衷的神情,剎那間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所以她真的說對了嗎?

任何人,包括秦淮在內的任何人,他們的生或死其實都與他無關,都不會令他有半分動容。

她的手重重扣在粗糲的樹幹上,因為太過用力,掌心裏早已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其實很疼,但又似乎並不疼,因為心底仿佛架著一盆熾熱的炭火,熊熊火焰炙烤著五臟六腑。所有的疼痛都及不上這種痛,連呼吸都被奪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看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麽,只是這樣沈默無聲地看著他。

這是她最熟悉的人。他們曾經朝夕相對,熟悉彼此的氣息和溫度,熟悉每一個眼神和每一個習慣。

這也是讓她感到無比陌生的人。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過他,總要到了某一個時刻才會知道,原來這個人的心是冷的,像淬在冰裏的玄鐵,又冷又硬。

經過五年前的死裏逃生,她曾以為自己不會再傷心。

可是,如今心頭那樣淒惶的感覺又是什麽呢?

這是重逢以來,她第一次忽略了所有的顧忌,仿佛無所畏懼地與他這樣面對著面。這樣近的距離,近得能夠看見他眉心和眼角隱隱約約的細小的紋路,近得猶如自己的倒影正映在對方眼底。

她不但忘了顧忌,甚至也忘了自己是誰,只覺得翻江倒海似的難受,一顆心被烈火烹焚,然後悠悠地朝下墜,直墜到極寒的深海裏。

身體裏仿佛終於空掉一塊,她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離開。她走得頭也不回,所以沒看到蕭川在她轉身瞬間猝然皺起的眉。

蕭川仍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忽地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

然而就在下一刻,斜前方的某棵樹後突然有道細微的光亮一閃而過,像是被頑皮的孩子拿著鏡面反射到的陽光。可是現在太陽早就落山了,暮氣沈沈彌漫在四周。

一切都發生在千鈞一發之際。

蕭川的身體本能地動了動,卻不是彎身躲避,而是伸開手臂,以極快的速度將恍若未覺的、正準備離開的女人一把攬到身前。

子彈穿透肉體發出短促而沈悶的聲響,隨之而來的,是覆在頭頂的一聲悶哼。

南謹猝然一驚,可她還來不及回頭,整個人便被一股極大的力量推倒,順勢撲倒在泥土地上。

接下來的一切,便都與她無關了。

或許是撞擊所致,又或許是別的原因,南謹只覺得耳朵裏嗡嗡直響,什麽都聽不清,什麽都思考不了,大腦仿佛一片空白。

這樣的空白大約只持續了短暫的幾秒鐘,可偏偏猶如經歷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最後她終於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仍舊被禁錮在某人的懷中。

她的後背緊緊貼著他,除了熟悉的溫暖氣息之外,還有一股清晰濃重的血腥味,那樣黏膩濕滑,正從夏季單薄的衣料中迅速滲出來……

一顆心倏然狂跳起來,她匍匐在地上,立刻想要轉身查看,口中不由得叫道:“蕭川,你……”

或許是被她的動作牽動到傷口,蕭川緊抿著嘴唇,又發出一聲吃痛的低哼,像是費了極大力氣才喘息著開口:“別亂動……等人……來。”

於是她一時間真的不敢再動。

很快,紛雜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南謹還被牢牢覆在蕭川身下,幾乎無法看清外界情形,就在這時,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來到近前,叫道:“哥,你怎麽樣?”

那是沈郁的聲音,南謹聽了心裏卻微微一沈。

她認識沈郁這麽久,早已習慣了他雲淡風輕的腔調,何時聽過他用這樣關切和焦慮的語氣說話?

她能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濃稠的鮮血浸透,直到終於能夠翻身坐起來,親自見到眼前的情形,卻還是不免怔住了。

蕭川的半邊身體幾乎全都浸染著血跡,淺色襯衫已經分辨不出本來的顏色,而左側肋間的傷口處仍在汩汩地湧出更多的鮮血。

因為大量失血,他的臉色幾近蒼白。見到來人,他似乎才終於放下心來,強撐著的意志力也漸漸松懈下來。同樣蒼白得已沒有絲毫血色的薄唇緊抿著,明明傷口那樣痛,迅速流失的血液一並帶走了清醒的意識,他卻一時不肯合上眼睛。

他被沈郁和一眾手下半扶半抱住,有人正在替他做著臨時急救處理,他只是皺著眉,用半渙散的目光看向呆坐在地上的南謹。

因為疼痛和失血,他的額上覆著冷汗,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其實整個身體都幾乎脫力,但還是用盡力氣動了動手指,似乎是在指她。

沈郁就在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下了然。於是也不等南謹有所反應,他直接吩咐旁人:“帶南小姐一起回去。”

墓園建在半山,山路蜿蜒回旋,幾部車子打著雙閃燈一路開得飛快。回到市區,更是闖了無數個紅燈,最後停在別墅門口。

南謹從車上下來,眼睜睜地看著眾人七手八腳地將早已昏迷的蕭川擡進去,自己卻在大門口停了停。

這是她曾經居住過的地方,沒想到時隔若幹年,還會再一次回到這裏。

這時候,走在前面的沈郁突然回過身看了她一眼。沈郁的眼裏似乎有種莫名的情緒,仿佛是在探究,畢竟之前發生的一切都太過突然,而蕭川在昏迷之前的舉動,更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南謹坦然回視,但什麽都沒說,只是沈默地跟上他的腳步。

其實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那樣危險的時刻,蕭川會用自己的身體去保護她?

明明就在前一刻,她還在指責他的冷血,還在因為這個男人的鐵石心腸又一次深深絕望。然而下一刻,他竟然救了她。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讓人來不及思考,所以才更加令她震驚。對他而言,她不過是個僅有幾面之緣的律師,可他在那個瞬間竟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別墅的地下室其實是個設備堪稱完善的醫療間,蕭川在第一時間被送下去,幾名醫生早已經等候在那裏。

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所有人都沒空去顧及南謹,就連家裏的幾個用人也被差遣著樓上樓下地忙碌。

南謹獨自坐在客廳裏,眼睛盯著木質地板上的天然紋理,一動不動。她的樣子狼狽不堪,雖然沒有受傷,但因為之前摔倒在地上,衣褲和鞋子上全是泥土的痕跡,背後更是染著一大塊血漬,血已經幹了,變成深濃的黑紅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見腳步聲。一擡起頭,就見沈郁站在面前。

她看著他,沒有吭聲。

此時的沈郁的樣子也好不到哪裏去,他臉色黯沈疲憊,眉頭微微皺著,對她說:“他讓你進去。”

南謹仍舊一動不動,像是沒聽明白他的話。

沈郁只當她是受驚過度,只好耐著性子重覆了一遍:“他讓你去樓上房間,他要見你。”

蕭川沒事了。

他醒了。

像是終於從沈郁那裏接收到這個訊息,南謹在下一刻微微垂下眼睫,站起身。

她呆坐得太久,起身後才發覺雙腿又麻又軟,剛一往前邁步就險些摔倒。最後還是沈郁及時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穩後,將手臂從他的手裏抽回來,輕聲說:“謝謝。”

蕭川果然醒了,此時正躺在主臥的床上休息。因為南謹的到來,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退到了外間。

南謹走到床邊,看著他仍舊近乎蒼白的臉色,靜了一下才說:“謝謝你。”

蕭川慢慢睜開眼睛,薄唇很輕地動了動,卻並沒有回應。

剛做完手術,又流了那麽多的血,他的精神顯然十分不好,就連呼吸都有些吃力。傷口就在肋下,只差幾厘米便會穿過肺葉,他此時只能安靜地平躺著,倒是削弱了身上那種壓迫般的氣場。又或許是剛從昏迷中蘇醒,因為氣力不繼,眼神中的鋒芒少了許多,眼底依然幽暗深晦,只是多了幾分平緩柔和。

可是,南謹不太習慣他現在這副樣子。在她的印象中,他從沒受過這樣嚴重的傷,嚴重到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莫名的慌亂和不安再次湧上心頭,就像幾個小時之前在墓園裏,當她感覺到他身上的血液正迅速浸潤自己的後背時,也有剎那的惶恐和不安。

那種感覺來得太快,一瞬間便如鋪天蓋地般將她侵襲吞沒,快得讓她來不及思考。直到剛才,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角落,沒有人來管她,也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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