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關燈
再次見到她。

那時候她已經畢業了,正孤身一人在沂市找工作。說起來巧得很,她竟然將簡歷投到沈郁下面的一家投資顧問公司,想要應聘一個行政職員的崗位。

沈郁一大早就拿著簡歷來找他,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哥,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他才剛起床下樓,薄薄的兩頁紙就這麽被扔在餐桌上。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秦淮,女,22歲,江寧人,×大管理系畢業的本科生。

右上角還有一張兩吋彩照,年輕女孩將頭發梳成清爽利落的馬尾,素面朝天卻靈秀動人,唇邊掛著一抹淺淡的微笑,那份笑意一直延伸進眼底。

“我已經讓人事部門通知她來面試了啊。”沈郁自顧自地在餐桌邊坐下,喝了兩口現磨豆漿,開始享用豐盛的早餐。

“這種小事,不用特意來告訴我。”他表情平淡地將簡歷扔還回去。

Chapter 7

你那天晚上看見我臉紅了,其實並不是因為我喝了酒,也不是因為我被你吸引,而是因為我緊張……我很緊張,因為我發現你對我似乎很感興趣,而我終於可以接近你!

今晚蕭川會上她這兒來吃飯,簡直令林妙既詫異又驚喜。明明只有三個人,她卻吩咐老師傅準備了一桌子的菜。全是清淡的廣式口味,符合蕭川的習慣。

廚房裏正在忙碌,離開飯還有一段時間。

蕭川進門後就閑坐在沙發上翻雜志,任由餘思承和林妙在一旁聊天,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完全無動於衷。

餘思承是知道他的,看樣子他這個時候不想被別人打擾,於是識趣地站起身,百無聊賴地在各個房間來回溜達。

這是一套兩百多平米的覆式公寓,一個年輕女人獨自住在這裏,堪稱奢侈。

餘思承從書房逛到健身房,然後又踱步到隔壁的視聽室。他很少上林妙這兒來,這時倒覺得有些新鮮,尤其是房間裏的陳設和擺件,除了做工精致之外,竟還透出年輕女性特有的柔軟氣息。

視聽室裏有一整面墻被裝成了CD架,電影、音樂、紀錄片等等各種類型的碟片整整齊齊地擺在架子上。餘思承饒有興致地站在墻前瀏覽,這時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點輕微的響動。

他應聲回過頭,只見林妙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正站在門邊冷淡地看著他:“沒經主人允許就隨便參觀,這種行為好像不太禮貌。”

他卻根本不以為意,反倒朝門外努努嘴:“這個時候你來管我幹嗎?那位難得過來一趟。”

林妙楞了楞,才淡淡地說:“他不想有人在旁邊打擾。”停了一下,她問:“今天出了什麽事?”

餘思承眉峰微揚,答得輕描淡寫:“我哪兒知道啊。”

林妙忍不住瞪去一眼:“不說算了。”她臉上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問他:“晚上想喝什麽酒?”

“喝什麽酒啊!幾乎每晚都泡在酒精裏,今天好不容易能嘗到你家大廚做的菜,晚上只吃飯,不喝酒。”

“真是難得。”林妙冷哼一聲,轉身出去,不再管他了。

但是餘思承的主意做不得數,一切都還得聽另一個人的。蕭川說晚上要開酒,林妙立刻就去酒架上挑了一瓶。

是年份很好的紅葡萄酒,入口順滑,氣息甘醇。深紅的液體盛在杯中,在暖光燈下泛動著瑩潤的色澤。

三個人分一瓶酒,很快就見了底。誰知蕭川似乎意猶未盡,說:“再開一瓶。”

其實在自己人面前,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喝酒了。林妙終於覺出一點不對勁來,轉頭去看餘思承,卻只見餘思承給自己盛了碗金線蓮老鴨湯,正低眉垂眸,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根本不表態。

她被餘思承氣得半死,又不知道蕭川今天是怎麽了,一時之間也拿捏不準該不該勸。

結果坐在對面的男人不緊不慢地瞟了她一眼:“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氣了?知道你收藏了不少好酒,今晚難得上你這裏來一趟,總該不會是舍不得拿出來喝吧?”

他唇邊浮著一點調侃般的笑意,倒令臉上沈峻的氣息削弱了幾分。

她看得心中微微一動,不由得抿了抿嘴角,目光盈盈,似笑非笑道:“哪裏舍不得?”她站起身,索性咬咬牙:“大不了今晚奉陪到底。”

蕭川看了看她,卻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其實林妙的酒量並不算好,一瓶紅酒已經是極限了,但是因為今晚情形特殊,就像餘思承說的,蕭川難得過來一次……她記得很清楚,他上一次走進這扇門,還是幾年前和大家一起祝賀她搬新家的時候。

那天他只待了不過半個小時就離開了。此後她一個人住在這樣大的房子裏,甚至從來不敢奢望他會再來看一看她。

可是,今晚他卻這樣突然地出現了,給她帶來的是一種巨大而隱秘的欣喜。為了他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林妙覺得無論自己做什麽都是值得的。而事實上,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做的。

如今,只是喝酒而已。

只要他想,她寧願陪他喝到天亮。

林妙的酒量不好,但喝酒的姿態向來幹脆爽快。又是在自己家裏,更加不需要顧忌。

不過,第二瓶酒打開後,蕭川就淡淡地發話了:“你不要再喝了。”

他的神情與往常無異,只是拿過酒瓶,慢條斯理地自斟自飲,就連餘思承在旁邊想要陪一下,都被他當作空氣一般地無視了。

林妙這才能肯定,是真的出了什麽事。

她不擔心他會喝醉,因為他的酒量非常好,她只是在擔心,不知發生了什麽。

這餐飯吃了近三個小時。臨近結束的時候,餘思承突然接了個電話,有要緊的事不得不匆匆離開。

“照顧好哥。”臨走時,餘思承不忘交代。

林妙送他出門,還來不及出聲答應,就見蕭川坐在餐桌邊擺了擺手,漆黑幽深的眼睛瞟過來,眉頭微微皺著,仿佛有點不耐煩:“廢話真多,要走趕快走。”

餘思承不敢再作聲,只好沖林妙使了個眼色,這才快步離開了。

林妙將門關上,身後傳來清脆的機械開合聲,蕭川撥弄打火機,低頭點了支煙。

淡白縹緲的煙霧將他籠罩起來,蕭川的臉仿佛陷在一層清晨的薄霧後面,看不清表情。她遠遠地站在門廊上,看他漫不經心地吸了兩口煙,撣掉煙灰,然後站起身說:“我也回去了。”

她怔了一下才像是回過神來,立刻說:“我讓司機送你。”

她陪蕭川下樓,在車邊遲疑了一瞬,然後便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酒喝多了,正好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她一邊笑一邊解釋。

蕭川只是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車子開動起來,匯入了這城市最繁華的街道。

忽明忽滅的光影像細碎的流水一般,無聲地劃過那張沈靜冷然的側臉。從上車開始,蕭川始終微合著眼睛,似乎是在閉目養神。而他不說話,林妙便也不敢隨便出聲。

車廂裏很靜,有淡淡的酒氣,混雜在她的車載香氛裏,清甜的味道中隱約帶著一點甘洌。

旁邊那人氣息均勻沈穩,今晚喝了太多酒,她也不知道他醉了沒有。

到了家門口,車子穩穩停下來。大門外頭幾盞雪亮的路燈照在車前,在水泥地上拉出渾黑寂靜的影子。

蕭川仍舊沒什麽動靜,大約是真的睡著了。林妙又等了一會兒,才不得不輕聲提醒:“到了。”

她的話音剛落,蕭川很快便睜開眼睛。

林妙見他坐直身體,看樣子是準備下車離開了,也不知自己從哪裏來的勇氣,她心頭一熱,有些話就這麽沖口而出:“能不能讓我進去喝杯水?”

蕭川的動作微微一頓,轉過頭來看了看她。

車外的燈光恰好有一縷打在他的側臉上,此時此刻,她把他的目光看得清清楚楚。那目光又深又沈,猶如一道不見底的深淵,令她莫名忐忑。她坐在那兒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勉強解釋道:“我渴了,想喝點溫水。”

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就連語氣都仿佛怯怯的。

是誰說的?愛一個人,就會不自覺地低到塵埃裏去。

她不過是珍惜難得的共處時光,竟會像一個卑微的小偷,找出如此拙劣的借口,只為偷取一段奢求。

幸好蕭川沒有再看她,轉身一手拉開車門,淡淡地說:“走吧。”

進了門,蕭川吩咐用人倒茶,自己直接上樓去了。

客廳裏燈火通明,中央空調冷氣充足,瑩瑩的燈光落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種清冷安靜的色澤。

林妙心不在焉地喝了水,似乎再沒理由繼續留下來。她原本以為蕭川還會再出現,結果並沒有。他讓她進屋,卻任由她活動,像是對待沈郁他們的態度,隨時可以來,也隨時可以走。

其實這個地方林妙並不常來。有時候她暗暗羨慕沈郁他們,因為都是男人,所以總是可以堂而皇之地過來吃飯、看球。

今天,蕭川也是這樣對待她的,可她卻覺得難受。望著空蕩蕩的樓梯,林妙的胸腔裏仿佛堵著一團又幹又軟的棉花,就那樣密密實實地梗在心口,每一下呼吸都是難熬的。

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她不該跟著他上車,更不該找借口進門,這樣鬼使神差般的做法,根本不是她林妙一貫的行事風格。

可是,她想,錯就錯到底吧。

她橫了心,甚至有點不計後果,徑自沿著樓梯走上去。

二樓拐角處的一扇門虛掩著,從裏面透出一絲昏黃的光。

林妙停在那裏遲疑片刻,終於還是伸手推開。

原來是間書房,整整兩面墻都是高而寬的書架,靠窗的位置擺了張大書桌和轉椅,而蕭川就靜靜地坐在那裏。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溫暖,遙遙落在那張沈峻的臉上,帶出一道暧昧不明的陰影,似乎令他的表情也變得溫暖柔和起來。

林妙不自覺地上前兩步,這才發現蕭川一動不動,呼吸均勻,大約是睡著了。他睡前把手表摘了,就擱在書桌上,房間裏靜謐得只能聽見指針走動的聲音。

嘀嗒嘀嗒,一秒,又一秒……林妙也不知道自己就這樣呆立了多久。她幾乎沒有機會能這樣近距離地觀察他,此時她就像一條幾近幹涸的魚,終於重新回到海裏,呼吸和眼神都帶著肆無忌憚的貪婪。

她細細地看他,心中卻沒來由地一酸。

五年時間,哪怕朝夕相處,也能發現他的變化。

自從秦淮死後,蕭川的神情氣息愈加冷郁,心思更是難測。很多事情,他似乎都懶得親自過問,只是將它們交給一眾弟兄打理。

日覆一日,他英俊的眉眼間終於現出細小的紋路。哪怕是此刻睡著了,那些細紋的痕跡仍隱隱約約的,似乎還有淺淡的倦意。

林妙緊抿著嘴角。

上一次她這樣毫無顧忌地看著他,還是在五年前。

那時候蕭川生了一場大病,身體狀況不是太好,反反覆覆拖了幾個月也沒痊愈。恰好她手底下的一家夜總會在經營時出了點紕漏,被臨時查封了。情況有些覆雜難辦,她走了很多門路,始終沒辦法搞定,最後只能來向他匯報。

蕭川斜靠在床頭,面色平靜地聽她敘述完,一時也沒表態。

她很懊惱,又有點羞愧,低下頭認錯:“是我疏忽了,沒想到後果這麽嚴重。而且,這件事本應我自己去解決,不該過來打擾你休息。”

“現在不要說這些了。”蕭川只是淡淡地表示,“我明天會去處理。”

他那時的精力和體力似乎真的很有限,與她談完之後,便微合上眼睛,不再說話。

深秋午後的陽光清泠冷冽,斜斜地穿過玻璃窗,落在床沿上。

床單是白色的,而他的臉色仿佛更加蒼白,眉宇間滿是深重的倦意,神情間虛浮著一層灰敗的氣息。

她一時沒敢離開,就那樣面對面守著,直到確認他真的只是體力不支睡著了,才悄悄放下心來。

時隔五年,不過一千多個日夜,卻如同隔著遙遠的幾個世紀。

林妙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不退反進,一步步靠近這個男人,像是著了魔、中了咒一般,一直走到他跟前。

她半蹲下來,燈光在背後投出一道淺淡的陰影,將她的影子落在蕭川的腿上。

她低下頭,盯著蕭川的手。那雙手靜置在轉椅扶手邊,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勻稱。她從來不敢妄想更多,只要能被這雙手握一握,便已是最奢侈的願望。

她是有點不計後果了,才會這樣大膽放肆。可是手指剛一觸及蕭川的手背,就被他突然擡手捏住了手腕。

她驚了一下,連忙擡頭,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雙烏沈的眼睛。

蕭川不知何時已經醒了,眼裏透著清清冷冷的光,正面無表情地俯視她。

他的手指溫度低涼,緊緊扣在她的腕間,像是一把淬過冰水的劍,又冷又利,令林妙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他冷冷地說,同時松開她。

林妙被慣性帶得身體一晃,差點兒跌坐在地上,漂亮的眼睛裏除了驚訝,還有一抹難掩的難堪。

她默不作聲,眼神浮浮蕩蕩,像是沒有任何焦點,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維持著方才跪蹲的姿勢,許久都沒動一下。

蕭川說:“你喝醉了,早點回去吧。”說完他自顧自地點了支煙,起身走到窗邊去抽。

林妙終於擡起頭來,她微微仰著臉,直直地望向蕭川的身影。他在抽煙,英俊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說要如何處置她,但她知道他已然動怒了,因為他的聲音是冷的,幾乎沒什麽溫度。

她看了他半晌,終於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其實她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狼狽極了,但還是沒忍住,咬著牙問:“為什麽我不可以?”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又能更壞到哪裏去呢?

她將手指緊握成拳,眼睛裏有深深的絕望:“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而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你說什麽?”蕭川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側過來瞥她。

“我說秦淮,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是誰給你的膽量?”蕭川打斷她,“是誰允許你在我面前談論她的?”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只有眼睛微微瞇起來。這是他真正動了怒氣的標志,可林妙明明知道,卻依舊口不擇言:“秦淮對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而且當初還是你親自下命令……”話還沒說完,她只覺得臉上一涼,剩下的聲音硬生生卡在嗓子裏。

林妙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他修長的手指正貼在自己的臉上,仍是那樣低涼的溫度,指間還夾著半截香煙,那一點猩紅的火光跟隨著他的手,從她的臉頰邊不緊不慢地往下移動,最後停在了脖頸間。

她晚上喝了不少紅酒,身上很熱,腦袋也是熱的,所以才會一時昏了頭,說了許多本不該說的話。可是蕭川的手卻是冷的,冷得她本能地想要避開,結果念頭剛起,就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蕭川只用幾根手指,就輕而易舉地扣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動作有點重,捏得頜骨隱隱生疼,但林妙不敢躲,又或許是忘了躲,只是一味地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從那雙深沈幽暗的眼眸中,讀到了危險的信號。

她知道自己徹底惹怒他了。

秦淮果然是蕭川的禁忌,而秦淮的死,更是禁忌中的禁忌。平時誰都不敢提,偏偏就只有她,這樣不顧死活地挑戰他的底線。

“林妙,”也不知過了多久,蕭川終於沈沈開口,“你跟了我多久?”

她怔了怔,眼裏漸漸浮起一絲淒惶:“十一年。”

女人一生之中最好的年華,都是在他身邊度過的。可是她求的,永遠也不會來。

蕭川笑了笑,眼底卻仍是冷的:“念在這十一年的分兒上,你回去吧。”

他松開她,頭也不回地徑直離開書房。

林妙呆立在原地,望著窗外烏沈的夜色。

十一年,換來的是一次口不擇言後的原諒。

可以換來原諒。

卻也僅此而已。

她出了門直接問司機拿車鑰匙,說:“我自己開車回去。”

司機善意提醒:“妙姐,你喝了酒。”

她臉色一沈,眉頭皺起來:“廢話真多。”

司機哪敢和她硬頂?只好乖乖噤聲,交出車鑰匙。

啟動,換擋,踩油門,加速,車子帶著巨大的引擎轟鳴聲迅速駛遠。

夜已經深了,大多數馬路上都空蕩蕩的,只有路燈孤寂地立在兩側路邊,仿佛是兩串夜明珠,將夜色點亮。

林妙的車開得很快,車窗降了一半,微熱的夜風倒灌進來,吹散了她的長鬈發。

她覺得臉上有些刺痛,像是被發絲拂過,不禁伸手去抹,這才發現竟然是濕的。

滿手的濕意,是眼淚。

她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似乎都快忘記流淚的感覺。可是如今卻怎樣都停不下來,眼淚不知不覺地洶湧而出,迅速模糊了視線。

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眼前白光倏地一閃,林妙這才知道自己闖了紅燈。斑馬線上還有行人,她驚得迅速打方向盤,輪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尖銳的摩擦聲,車子在慣性中整個橫過來,最終猛地停在馬路正中央。

林妙緊握方向盤,驚出一身冷汗,第一反應便是去看後視鏡。

鏡中有人倒在斑馬線上,不知死活。

這時候,扔在副駕座位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她也顧不上看,抓起包和手機便推門下車。

就在林妙下車的同時,被車蹭到的行人也自己坐了起來。林妙眼見對方還能動彈,心下暗暗一松,加快步伐走過去。

撐坐在地上的是一個年輕女人,她微微低著頭,及肩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林妙到了跟前,伸手去扶她,一邊問:“你沒事吧?”

年輕女人順勢站起身,看到林妙,似乎猶豫了一下才說:“沒事。”

林妙卻不由得又仔細察看了一下,對方穿著職業裙裝,大概是被後視鏡剮到,所以才會摔倒,膝蓋處蹭破了皮。

“你的腿受傷了,需要去醫院嗎?”她問。

“不用,沒關系。”那女人似乎並不怎麽在意,只是微微地搖頭。

見對方堅持,林妙也不勉強,雖然是真的松了口氣,但又實在覺得抱歉,於是從包裏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上面有我的聯系方式,必要時給我打電話。”

說起電話,她的手機倒是鍥而不舍地持續響著。這時候才有閑工夫看一看,原來是餘思承來電。

林妙剛把電話接起來,就看見一輛閃著警燈的車遠遠開過來,顯然是看到路口發生的事故,正緩慢地靠近並停在對面馬路邊。

林妙拿著手機避到一旁,直截了當地告訴餘思承:“我這邊遇到棘手的事了。剛才開車撞到一個人,這會兒有交警過來了。”

餘思承的反應很迅速,立刻向她確認:“是你自己開的車?在哪裏?”

來的果然是交警,也是林妙運氣不佳,恰好碰上他們夜間巡邏至這一帶。

一高一矮的兩個年輕交警過來察看情況,林妙不敢和他們站得太近,她酒後開車,已經嚴重違反交規了,結果又因闖紅燈肇事,簡直是罪上加罪。

所以她只是陳述:“我心情不好出來兜風,一時沒註意到是紅燈,不小心蹭到這位小姐。”

高個子的交警仔細看了看她,果然臉上隱約還有沒幹的淚痕,眼睛也是紅紅的,看樣子是剛哭過。

“心情不好更不應該開車,這樣太危險了。幸好現在人沒事,以後應該引以為戒。”

林妙點頭:“我知道了。”

正說話間,餘思承也趕到了。

他將自己那輛拉風的改裝版路虎往路邊一靠,跳下車徑直走過來。

林妙的神色微微一松,倒是兩個交警將這位突然闖入的高大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眼,正色問:“你是來幹嗎的?”

餘思承笑了笑,指著林妙說:“我是她的朋友。”然後他一轉頭,眉峰挑起來,似乎也覺得十分驚詫:“南律師,是你?”

南謹覺得最近自己的生活有點太熱鬧了。接二連三地遇見舊識,先是餘思承,再是沈郁,如今就連林妙也出現了,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徹底攪亂了原本平靜的日子。

其實她第一眼就認出了林妙,所以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根本不願與林妙多接觸。可是沒想到偏偏被交警撞見,攔在路上問了半天,如今餘思承也來了。

她只好沖他點點頭。

餘思承打量著她,問:“沒受傷吧?”

“沒有。”

於是他暫時把她放在一邊,轉頭去跟交警打招呼,臉上重新帶了舒朗的笑意:“都是認識的朋友,幸好沒出什麽事。你看,這大半夜的,實在是麻煩二位了。”

南謹見他把兩個交警叫到一旁,也不知低聲說了些什麽,然後便笑著給他們各分了一支煙,更親自用打火機點上。

回來的時候,交警對他的態度顯然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生硬戒備,只是嚴肅地教育林妙:“下次開車一定要小心一點。”

警車很快就開走了,餘思承這才轉頭去看南謹,說:“我送你回去。”

南謹還有些遲疑,就聽見他半開玩笑道:“保護你的人身安全是我的責任,畢竟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委托你幫忙呢。”

“我也沒說一定會接你的案子。”南謹不冷不熱地聲明,但到底還是上了他的車。

她的膝蓋蹭破了,雖然並不嚴重,卻也一直火辣辣地疼著。南謹想,或許自己合該有這一劫。原本趙小天是要陪她掛點滴的,結果半途中接到女朋友的電話,緊急召喚他回去。南謹正好也想獨自靜一靜,況且掛了幾個小時的藥水,身體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難受,於是便將趙小天遣走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她剛從醫院出來,就遇上這樣的事故,而開車的人竟然還是許久未見的林妙。

是真的很久沒見了,可她還是美艷如昔,身段玲瓏有致,大波浪的鬈發垂在腰後,甚至比五年前更加嫵媚動人。

這個蕭川身邊唯一的女人,也不知現在和蕭川是什麽關系?

南謹突然發現,在見到林妙之後,自己竟然在關心這種事情。明明都是前塵往事,早已恍若隔世了,現在蕭川的一切又與她有什麽相幹呢?

晚上車少,餘思承很快就將她送到家門口。

“謝謝。”南謹說。

“不客氣。”餘思承笑笑,“改天請你吃飯壓驚。”

她不置可否,隨即下了車。

直到這時,一路沈默著的林妙才突然開口問:“她是律師?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一言難盡。”餘思承的表情看上去漫不經心。

林妙冷哼一聲:“她長得這麽美,該不會是你的追求目標吧?”忽又話鋒一轉,微微疑惑道:“不過……為什麽我總覺得以前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你有沒有這種感覺,會不會覺得她像是我們都認識的熟人?”

“會嗎?”餘思承看她一眼,“不覺得。”

引擎聲伴著汽車尾燈,終於消失在小區大門外。

南謹在黑黢黢的陽臺上站了一會兒,才返身進屋開燈。她洗了個澡,然後將腿上的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起身拿包的時候,一張紙片掉落出來。

那是林妙的名片,米色卡片上印著黑色的名字,外加一串電話號碼,極簡的設計風格其實與林妙的氣質並不太配,反倒像是蕭川的風格。

其實南謹還記得,早在多年之前,當她第一次見到蕭川的時候,就已經看出林妙對他不太一般。

那時候她剛剛進入沈郁的公司,做著行政文職。工作倒不算繁重,像那樣一家投資顧問公司,交給她這個新人的工作只是收發材料、覆印打印之類的日常事務。

會見到蕭川,完全是個偶然。

那日她下班遲了,樓下保安拿著一個快遞信封上來的時候,偌大的公司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保安看見她,如同見到了救星,急忙說:“剛才有人過來把這個交給我。聽沈總說,這份材料很重要,他現在就要拿到,只好麻煩你送一趟。”

薄薄的一封同城快件,也不知裏面裝了什麽。她問明地址後立刻下樓攔車,趕了過去。

當時正值晚高峰,路上車多人多,最後趕到目的地時已經將近晚上八點了。

沈郁在某會所裏吃飯,她在服務員的帶領下穿過幽僻的回廊。推開門,才發現很大的一間包廂,裏面卻沒幾個人。

沈郁正側頭和他旁邊的一個男人說話,她站在門口遠遠看著,因為太餓了,只覺得心頭一陣發慌。

她叫了聲:“沈總。”

不大不小的聲音,卻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沈郁回頭看到她,微微點點頭,沖她一招手:“好,過來。”

她很聽話地走過去,雙手遞上老板需要的材料。

桌面上顯然已經酒過幾巡了,她垂手立在一側,等待著別的吩咐。結果沈郁卻把快件隨手擱下,反倒問她:“你吃過晚飯了嗎?”

她搖搖頭。

“那正好,坐下一起吃。”

桌上不過才五六個人,除了自家老板之外,其餘的全是陌生男女。

她雖然餓極了,但還是搖頭,只不過婉拒的話還來不及說出口,那邊服務生已經手腳勤快地在近門的位置加了一張椅子。

沈郁輕描淡寫地示意她坐下:“都是自己人,沒什麽好拘束的。”

他雖是這樣說,但並沒有將在座眾人介紹給她。

結果這餐飯她吃得格外別扭,聽著他們繼續談笑風生,感覺自己就是個局外人,只好低著頭默默吃飯。

她是真的餓了,一邊填飽肚子,一邊有些走神。直到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這才如夢初醒地擡起頭。

原來不知是誰問起了她,於是沈郁在給大家介紹。

“這是秦淮,公司最近新招進來的員工。”沈郁比了個手勢,讓服務生倒了杯酒,在圓桌的正對面看她,“秦淮,敬杯酒吧。”

可是她從小到大滴酒都未沾過,唯一一次還是在畢業聚餐的時候,被男同學們起哄灌了兩杯啤酒,結果還沒走出酒店大門就已經暈頭轉向了。

她自知不能喝酒,喝了必定要出洋相,可是大半杯的紅酒已經被放到面前,所有人都在等著她端起酒杯。她忽然覺得,這就像是一場鴻門宴,來得了,卻未必能輕松退得出。

“沈總……”她有些遲疑,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沈郁,清秀的臉上滿是為難,“我不會喝。”

以前就曾聽說,許多初入職場的女孩子會在各種酒局裏被灌得一塌糊塗,所以她在推拒的同時,其實也做好了豁出去的準備。萬萬沒想到,沈郁似乎根本無意勉強,見她這樣為難,只是微微擡擡下巴,示意她:“那一杯就好了。”他笑得輕松隨意:“就敬……他吧。”

沈郁口的那個“他”,是坐在他右手邊的年輕男人。

那是全桌的主位,與她隔著最遠的距離。

她不禁擡眼看過去。

暖色的燈光落在男人身側,那是一張她這輩子見過的最英俊的面孔。而他剛剛摁熄了煙蒂,這時也正看著她,眸光幽深沈峻,似乎是在審視著什麽。

一杯紅酒,雖然已經遠超過她的酒量,但她也知道不能再得寸進尺了。

她索性一咬牙,起身端起酒杯,遙遙地問:“不知這位先生怎麽稱呼?”

“蕭川。”男人神色淡淡地說。

她抿嘴微笑:“蕭先生,我敬您。”說完閉上眼睛,真的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

她向來都是這樣,一旦決定要做什麽,便不會拖泥帶水。

可是酸澀的液體滑進喉嚨,實在是難喝極了,卻又不得不皺眉強忍住,末了她捂著嘴巴強咽下最後一口,才慢慢坐下來。

酒精的作用來得很快,仿佛有一團火,從胃裏一路向上燒著,燒過喉嚨,直到臉頰。她的皮膚白皙清透,於是那抹緋紅色浮在上面便愈加明顯。

就連眼睛裏都仿佛湧上一層水光,她就隔著那瀲灩的水光去看對面那人,發現他正坐在主位上微微晃動。後來她才知道,其實是自己的眼睛在晃,她看著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在浮動的。

耳邊隱約有人在說話,但她聽不太清楚。因為很快就開始頭暈,那些交談聲都化成低沈的嗡嗡聲,像是被人拿著變音器,放緩了語速降低了聲調,卻又像是隔著千重萬重的屏障,所以一句都聽不清。

她稍緩了緩,才緊抿著嘴唇,勉強自己站起來。也許是自己的樣子不太正常,身旁適時地伸過一只手,輕輕扶住了她。

在那樣的情況下,她根本顧不上更多,踩著虛浮的腳步沖向衛生間,然後盡數吐了出來。

吐完立刻覺得好多了,她這才發現,一直扶著自己的是當時在場的唯一女性。對方很年輕,卻又有一種嫵媚的氣質,從她艷光四射的眉梢眼角裏透出來。

後來她才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