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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林妙。

林妙遞了紙巾給她,問:“好些了嗎?”

她既感激又有些羞愧,說:“謝謝。”

“不客氣。像這樣的場合,以後習慣就好。”

兩人明明差不多的年紀,可林妙對她說話的口吻,倒像是將她當作什麽都不懂的女學生。

之後他們果然都沒再讓她喝酒,直到飯局結束,沈郁經過她身旁時問了句:“沒事吧?”

她搖搖頭,其實胃裏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人也暈乎乎的,走在綿軟厚實的地毯上,每一步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沂市已經入秋,晚風打著旋兒卷起落葉和看不見的細塵,風吹在身上,其實是有些涼的。

她剛吐過,酒意還沒退掉,站在四合院的院墻外不禁微微瑟縮了一下。

院外狹窄的胡同裏停著好幾輛車,此時車燈全都一一亮起來。

沈郁側頭看她一眼,忽然對站在另一旁的人說:“哥,我一會兒還有事,讓秦淮坐你的車走吧。”

她似乎聽見那人低低地應了聲,又似乎他什麽都沒說,其實她整個人都是暈的,甚至不知道沈郁在同誰講話。就只見沈郁又轉頭吩咐她:“回家後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天可以遲點去上班。”

她感激地說:“謝謝沈總。”

始終候在路邊的那些車陸續開到門口來,最前面的那輛黑色轎車堪堪在她面前停穩。

沈郁往旁邊讓了一步,她這才看清他旁邊站著的是誰。

院門外佇立著兩盞路燈,昏黃的光照在蕭川身上,他穿著深色風衣和長褲,整個人在暧昧不明的夜色中顯得更加修長挺拔。他似乎看了她一眼,才率先上前拉開後座的車門,說:“走吧。”

她怔了怔,擡眼接觸到他的目光,這才恍然醒悟過來,原來他是在跟自己說話啊。

車廂裏十分寬敞,座椅散發著淡淡的真皮氣味,關上窗,便像是與外界隔絕了一般,靜謐得仿佛身處另一個世界。

她端坐在後座的一側,透過車窗,正好看見林妙就站在外頭。雖然今晚只是初見,但她十分感激林妙在關鍵時刻伸出的援手,於是想同林妙道聲再見。

她不好意思擅自降下車窗,便只是隔窗揮了揮手。因為光線足夠,角度又正好,她本以為林妙能看見,沒想到,林妙並沒有在看她。

身姿娉婷的林妙立在燈光下,目光越過她,幽幽地落在了車內另一個人的身上。

她楞了一下,像是瞬間發現了一個秘密,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卻正好對上一道又深又沈的視線。

“可以走了嗎?”蕭川對外頭發生的一切恍若未聞,只是在問她。

或許是因為車廂裏太安靜,又或許是因為兩個人近在咫尺,他的聲音顯得格外低沈清冽,仿佛帶著某種特殊的磁性,化在空氣中,讓她的臉頰又開始微微發熱。

她抿著嘴唇,訕訕地收回打招呼的手。

那時候,她一個人租住在舊城區的一棟居民樓裏。

那一帶多半街道狹窄,路邊的舊樓雖然都不高,但卻像是火柴盒子般排得密密麻麻,到了夜晚連路燈也都顯得昏暗不堪,放眼望去,所有景致似乎都長得一模一樣。

蕭川的司機顯然很少到這種地方,一時認不得路,而她喝了酒整個人都是昏昏沈沈的,大腦反應慢了半拍,坐在後座視線又不好,有好幾回都指錯了路,夜深人靜,豪華轎車便在那舊城區裏來回打轉。

她撫著發燙的臉頰,不得不對司機說了好幾次抱歉。幸虧司機脾氣好,反而反過來安慰她:“沒關系的,我再開慢一點,你仔細看著路。”

可是再慢也沒用,她覺得自己已經被繞暈了,望著車窗外黑漆漆的馬路,根本分不清哪兒是哪兒。

結果,這一路上都沒說過話的蕭川,這時候才忽然開口問:“你也不認路嗎?”

他的語氣很淡,仿佛漫不經心,可是她本來就在著急,這下子只懷疑他是在嘲諷自己,不由得又羞又惱。

他是終於耗光了耐心,開始嫌她浪費時間了嗎?

她懷疑自己是真的醉了,才會一口氣順不過來,有失禮貌地朝他睨去一眼,賭氣說:“那麻煩讓我在路邊下車,我自己走回去或許會更快。”

可他看了看她,根本不為所動,仍舊問得雲淡風輕:“自己走路就能認得路了?”

“至少不會再耽誤你的時間呀。”她挑了挑眉回答,又在心中補上一句:也不用再被人嫌棄埋怨了。

沒想到他卻只是輕笑了一聲,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修長的手指擱在腿上慢慢叩了兩下,淡淡地說:“沒關系,反正我現在也不趕時間。”

真的假的?

這麽說來,剛才他並不是在諷刺她嘍?

她忍不住側過頭仔細打量他。車外偶爾閃過的光緩慢地劃過那道挺直的鼻梁,反倒令他臉上的表情更加晦暗不明。她看了半天,也無從判斷他到底是不是對自己不耐煩了。結果司機適時地出聲提醒道:“秦小姐,你看看是不是從前面這條路進去?”

她連忙轉過頭,歪向座椅中間的空隙去看前方。不遠處的那個十字路口向右邊拐進去,果然就是自己的住處了。

終於找到了,她心中一喜,忙伸手指明方向,說:“對,前面右拐!”

可是話音剛落,一輛速度極快的車子就從後面超上來,緊貼著他們的車邊擦了過去。幸好司機反應快,迅速地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不期然地猛地一晃。她原本就歪著,這時更是重心不穩,順著慣性就向旁邊倒去。

她下意識地驚呼一聲,結果肩膀和手臂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扶住了。她整個人就這樣半倒在蕭川的懷裏,擡起頭,正迎上那雙烏沈深秀的眼睛。

這樣近的距離,她發現這個男人的眼睛仿佛有種強大的力量,像是晦暗莫測的旋渦,能將人牢牢地吸進去。她仿佛看見自己小小的倒影,就那樣映在他的眼底,而鼻端拂過的是他身上古龍水的氣味。那是一種類似檀香的味道,寧遠幽深,卻若有若無。

這明明是一種能鎮定人心的氣味,可她的心偏偏在瞬間加速狂跳起來。

或許是車廂裏太過安靜,她甚至覺得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像是有力而雜亂的重錘一下下砸在胸腔上,令呼吸都變得淩亂失序。

而蕭川也微微低下頭看她,車外的光影交織,劃過他清俊的眉眼。他將薄唇揚起一個極小的弧度,似乎是覺得她有趣,語氣平淡地說:“別人受到驚嚇時都面無血色,怎麽你的臉反倒這麽紅?”

她楞了一下,強行調整心跳和呼吸,然後才一本正經地解釋:“您忘了,我剛才敬了您一滿杯的紅酒。”然後她便不再去看他的反應,兀自擡手拉住前座的椅背撐起身體,順便脫離了他的懷抱。

直到很久之後的某天,她才終於跟他承認:“你那天晚上看見我臉紅了,其實並不是因為我喝了酒,也不是因為我被你吸引,而是因為我緊張……我很緊張,因為我發現你對我似乎很感興趣,而我終於可以接近你!”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跟我在一起從頭到尾都不是真心的了?”他的嘴角沈了下來,聲音裏也仿佛凝結著萬年寒冰。

“是的。”她一字一頓,帶著輕微卻又明顯的譏誚,她明知他正處在怒意爆發的邊緣,居然還能露出一抹笑容,“我和你在一起,從來都是有目的的。想不到,你這種人也會要真心?好啊,那我可以善意地提醒你一下,從林妙的身上或許可以找到真心。”

他靜了一會兒,卻怒極反笑:“這種事情不需要你來提醒。你都已經自身難保了,竟然還想著為別人牽線鋪路,可真是難為你了。”

她聽出他的嘲諷和不屑,仍舊毫無畏懼地迎向他:“自身難保?請問你想怎麽對待我?”

他的目光晦暗不定,最後只是深深地看她一眼,沒有回答,轉過身大步離去。

Chapter 8

時光明明已經向前邁出了很遠,然而仿佛又兜兜轉轉,僅在周圍轉了個圈,如今又回到原地。

後來的那一場死裏逃生,讓南謹感覺恍若隔世,可是即便如此,她還是記得林妙對蕭川的特殊感情。所以當幾日之後,餘思承打電話約她吃飯的時候,她多留了個心,問:“就你和我單獨吃飯嗎?”

她擔心林妙也在場。女人的直覺往往最準,她怕林妙在自己身上找到昔日秦淮的影子。

餘思承在電話那頭開玩笑說:“你想叫誰一起來就叫誰唄。當然,我私心裏是希望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難得南大律師肯賞臉,正好我們再詳細聊聊案子的事。”

南謹聽他這樣的口氣,倒是放心了些,便答應下來。

結果沒想到,等她抵達餐廳包廂時,赫然發現林妙竟然在場。

餘思承一臉無辜地解釋:“林妙聽說我今天請你吃飯,主動提出要參加,就當是為了那晚的事賠禮道歉。”

南謹只好說:“沒關系,又沒真的受傷。”

“今天這餐我請客,”林妙沖她笑笑,“餘思承就算作陪的。”

餘思承搖頭失笑:“明明是我把南謹約出來的,怎麽我反倒成了配角了?”

“讓這樣一個大美女和你單獨吃飯,我還不放心呢。”林妙睨他一眼,又招呼南謹在自己身旁坐下來,似笑非笑地提醒道,“你千萬要當心這個人。”

南謹只裝作不明白,說:“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對啊,本來就只是朋友。”餘思承附和著,親自給二位女士倒了茶,這才坐下笑著說,“那麽看在朋友的分兒上,我的那個案子,你能不能考慮接下來?”

就事論事,南謹倒真覺得這案子有得一打,只是她心中顧及的是另一層關系,終究不想與他們牽扯過多。

餘思承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看她的神色就猜到七八分,只是暫時不清楚她猶豫的原因是什麽。於是也不打算急於一時,轉頭吩咐侍者上菜,準備邊吃邊聊。

飯局進行到一半,門被人推開。

隨著侍者輕聲細語的一句“蕭先生,您好”,一道清俊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餘思承似乎一點也不詫異,只是起身叫了句:“哥。”

林妙卻意外地挑了挑眉,也立刻跟著站起來。

餐桌邊就只有南謹一個人仍舊坐著,她詫異地擡眼看向來人,結果正好對上那人的視線。

她緊抿唇角,還沒從驚訝中緩過神來,就只見對方在對面隨意地落了座,幽深的眼睛望過來,淡淡地說:“不好意思,來遲了。”

可是,誰說過他今天也會來?

南謹下意識地扭頭去看餘思承,餘思承卻仿佛察覺不到她探詢的目光,只是繼續聊著手下的那宗殺人案。

今天這場飯局簡直就是個鴻門宴。

南謹沒辦法,只得將註意力集中起來,盡量忽略那位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

幸好“不速之客”全程幾乎都沒出過聲,而且自從他來了之後,林妙也好像突然失了聲,整個人變得異常沈默,低眉垂眸,鮮少再開口。

南謹思忖再三,最後終於表示:“我可以接這個案子。”

餘思承十分高興,以茶代酒敬她。

南謹淡笑了一聲:“我明天就會讓人去辦理手續,再把相關材料調閱出來看看再說。不過,目前我也只能說,一切會盡力而為。”

“這樣就夠了。”餘思承顯然對她信心十足。

飯畢,四人離開餐廳。

餘思承將鑰匙扔給泊車小弟,又很順口地問:“南律師開車了嗎?”

南謹說:“我打車回去。”

城市裏正是華燈初上。

今天他們開飯早,席間又沒有人喝酒,結束的時候交通高峰還沒過去。馬路上無數車燈匯成一片光的海洋,那些車子仿佛就是一只只小舢板,在海面上緩慢地漂浮向前。

這個時間幾乎打不到車,餘思承也想到了,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身旁一個清冽平靜的聲音說道:“老五你送林妙回去,我送南律師。”

餘思承倒是沒有任何異議,於是沖著南謹瀟灑地擺擺手:“那南律師,咱們回見了,隨時保持聯絡。”

南謹嘴唇微動,甚至沒有發表意見的機會,就見餘思承登上他那輛高大的路虎,帶著林妙揚長而去。

只是林妙在臨上車之前,倒是回過身來瞥了一眼。

那一眼,讓南謹覺得異常熟悉,就如同許多年前,她第一次坐上蕭川的車時,林妙也是這樣看她的。

一切都好像做夢一般。

時光明明已經向前邁出了很遠,然而仿佛又兜兜轉轉,僅在周圍轉了個圈,如今又回到原地。

想不到,晚上竟然是蕭川親自開車,南謹只好跟著坐進副駕駛座。

他的車已經換了,不再是從前那輛,可他開車的習慣並沒有變。

車裏沒有音樂,也沒有廣播,夏季車內空調恒定在十九度,冷氣從風口無聲地吹出來,落在皮膚上隱隱生寒。

大概是體質的關系,南謹從小就怕冷,以前坐進他的車裏,第一件事便是去調高空調溫度。如今當然不能再這樣做,南謹下意識地環抱住手臂,又用眼角餘光瞥向左側,只見蕭川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臉上沒什麽表情,仿佛極專註地在開車。

前方堵成一團,每輛車都在以極緩慢的時速向前移動。

南謹望著窗外,剎那間有些恍惚,仿佛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而她就這樣被禁錮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裏,漂漂浮浮,最終不知會被送到哪裏去。

還是蕭川的聲音喚醒了她,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就聽見蕭川在問:“你住在哪裏?”

她報了地址,便再次緘口不言。

蕭川轉頭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似乎是隨口問:“你覺得冷?”

“還好。”她怔了怔,邊說邊放下雙手,十指交握在身前。

蕭川又看了她一眼,到底還是將溫度升高了兩度,又順手調小了風量。

前方十字路口是一個漫長的紅燈,在這樣靜謐的空間裏,南謹只覺得如坐針氈。

她太了解蕭川了,這個男人從來不做毫無意義的事。所以,當他提出要送她的時候,她只覺得心驚肉跳,可又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只因為他太敏銳,任何的過激反應,在他眼裏都會變成明顯的漏洞。

她不知道他想幹什麽,只好拿沈默作為防守的武器。

可是結果卻出乎意料,這一路上蕭川跟她一樣沈默,似乎始終都在專註地開著車,又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冷峻的眉目間有隱約的倦色。

直到車子在公寓樓下停住,他才說:“到了。”

南謹習慣性地從包裏先翻找出鑰匙,才轉頭說:“謝謝。”

“不客氣。”他看了看她。

車子停靠的地方恰好沒有路燈,車內外光線均是昏暗的,令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仍覺得那雙眼睛又深又亮,仿佛穿透了她的表相,看到更深的地方去。

她隱隱有些擔憂,但也能只能若無其事地道了句“晚安”。

“嗯。”蕭川低低地應了一句。

南謹推門下車的時候,他仍半側著身子,視線停留在她的身上。

如同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時一樣,她的背影還是像極了秦淮。就連她微微低頭時露出的那一截頸後的曲線,也能讓他輕而易舉地想起秦淮。

蕭川覺得可笑,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裏,只有這個女人會令他像走火入魔了一般,屢屢接近喪失理智的邊緣。

而更糟糕的還是心口的痛楚,那種尖銳的心悸感正像潮水般一陣陣侵襲而來,引發劇烈的、刺骨的疼痛。

他變了臉色,下意識地伸手按住胸口。

這樣熟悉的悸痛,已經很多年沒有發作過。可是,原來一切都只是假象,這幾年表面上相安無事,僅僅是因為刻意不去想起。如今見到了南謹,只是見到了一個肖似的身影、一個熟悉的小動作,就立刻崩潰瓦解。花。霏。雪。整。理

這時的南謹已經走到了小區門外,卻沒聽見背後的引擎聲。

她不由得回頭望過去,只見那輛漆黑的轎車仍靜靜地停在路邊,若不是那兩盞雪亮的車燈,它便幾乎都要融進夜色裏。

迎著車頭強烈的燈光,她看不清車裏坐著的那個人,只是直覺不太對勁。猶豫了幾秒鐘,她終究還是鬼使神差般地調頭走回去。

深色的車窗緩緩降下來,她收回輕輕叩擊的手,看見蕭川正仰靠在椅背裏急促地喘息。

她不禁驚了一下,皺起眉問:“你怎麽了?”

蕭川緊抿著唇並不說話,又或許是此時的疼痛讓他說不出話來。他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就連唇角都是白的。

南謹眼尖,立刻註意到他緊緊按住心口的動作,似乎那裏便是一切痛苦的來源。

她大驚失色,其實並不確定發生了什麽,只是下意識地一把拉開車門,微微傾身探進去:“你到底怎麽了?”

蕭川微皺著眉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正虛扶在他的肩膀上。他緩了口氣,才低聲說:“藥在後座。”

什麽藥?南謹不知道。她只是發現他連說話都似乎十分費力,短短四個字說完,他便半閉上眼睛,一只手仍按在心口的位置,呼吸急促沈重,仿佛正在壓抑著極端的痛楚。

車後座扔著一只行李袋,把手上還貼著當天的托運標簽,應該是蕭川的私人物品。這時候南謹也顧不上這麽多了,她直接拉開拉鏈翻找,可是袋子裏除了幾件男式衣物和日常用品之外,並沒有所謂的藥瓶。

後來還是在車後座中間的置物箱裏找到一瓶藥,看來是常備在車裏應急的。南謹迅速瞟了一眼瓶身上的英文標簽,心中陡然一沈。可是來不及細想,她又立刻轉回前排,將藥遞到男人的面前,確認道:“是不是這個?”

蕭川的眼睛微微睜開,只掃了一眼便沈聲說:“一顆。”

她將藥倒在手心裏,憑著本能送過去。可是就在某一個剎那,她的手就這麽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手上托著小小的藥片,離他的嘴唇只有幾厘米之遙。

可她就這樣停了下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心臟竟然會有如此嚴重的毛病?

如果在幾分鐘之前,她沒有轉身回來察看,他是會自行休息之後痊愈?還是會就這樣病發死在車裏?

曾經她以為,再見到這個男人時,一切都會成為過往的雲煙。因為時光的力量總是強大的,它能撫平,也能掩蓋過往的一切。可是直到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認,有些東西早已經刻進了骨血裏,伴著每一次血液的流動,如影隨形。

南謹半傾著身體,一動不動地看著蕭川。

這個她唯一愛過的男人,在她寧願為了他而拋棄自己所有信仰和堅持的時候,他卻狠心決絕地將她送上了死亡之路。

這個她一直恨著的男人,如今將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她的手裏。

命運似乎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也讓她驚覺,有些人或事,大約這輩子都無法輕易擺脫。

在重獲新生後的許多個夜晚,她都在反覆地想,倘若當初自己與他互換位置,是否也會做出同樣冷酷的抉擇。

直到今天,她才得到答案。

她到底不是他。

那樣狠厲決絕的事,她終究還是做不出來。

藥片餵進蕭川口中,似乎漸漸起了些作用。他的呼吸聲慢慢平靜下來,捂在胸口的修長手指也終於松開,垂在身側。

只是他的臉色仍舊十分難看,眉頭也微微皺著。但她幾乎能夠確定,他暫時是沒事了。因為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幽深晦暗,正盯在她的臉上。

很好,又回到了熟悉的狀態。

南謹有些自嘲,臉上仍舊不露聲色,只是好心建議:“你應該讓司機過來接你。”

他現在這樣子當然不適合再開車,但她說完便又後悔了。說到底,這關她什麽事呢?

蕭川沒說什麽,只是慢慢直起身體,再次看了看她。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微啞:“謝謝。”

“舉手之勞。”南謹的語氣裏沒什麽波瀾。

他從她手裏拿回藥瓶,像是並不怎樣在意,隨手扔在副駕駛座上,然後才沈聲說:“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他顯然已是極度疲倦,說完之後便又合上眼睛。

按說她對他也有救命之恩,但南謹根本不在乎他這樣冷淡無禮的態度,反倒有些求之不得。見蕭川能說話能喘氣,她下一刻便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接下來的時間,因為要著手準備餘思承手下的那宗案子,倒也沒太多空閑去想那晚突發的意外。倒是姜濤知道她接了這單委托,趁著午休時間晃到她辦公室。

無事不登三寶殿。

南謹見他進來後隨手關了門,便大約猜到有事要談。

果然,姜濤坐下就說:“新案子棘手嗎?”

“我讓趙小天去拿幾位當事人的口供了,打算下午先詳細了解一下情況。”南謹說。

“嗯。”姜濤停了一會兒,才又看著她問:“那天來找你的那個姓餘的,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他的語氣輕松隨意,仿佛只是在閑聊。南謹想了想,也輕描淡寫地回答:“朋友的朋友,並不是很熟。”

姜濤一時沒再作聲,只是仔細觀察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要確定她的話是真是假,半晌後才含蓄地出言提醒:“這些人的背景不一般,平時還是少招惹為妙。”

南謹只是笑笑:“對事不對人。我只是認為這案子可以打一打。”

姜濤點了點頭,隨即也露出個寬慰的淺笑:“這一點我倒是對你很有信心。再棘手的案子到了你這裏,都有峰回路轉的可能。”

“大哥,您就別捧我了。”南謹故意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半開玩道,“您把我捧得飄飄然了,以後可是要吃苦頭的。”

她說著站起來,拿起錢包和鑰匙:“你吃午飯了嗎?要不要下樓一起吃點東西?”

“不了。太太早晨做了愛心便當,等下放進微波爐裏轉一下就好。”姜濤起身替她開門,兩人一道走出去。

南謹望著他,由衷地笑道:“真幸福。”

結果姜濤仿佛忽然想起來什麽,拍了拍額頭說:“哦,對了,這個周末家裏要搞BBQ(燒烤),佳慧還讓我喊你一起去。你看我這記性,居然差點就給忘了。”

黃佳慧就是姜濤的太太,二人是大學同學,也曾是一起打拼事業的好搭檔。婚後為了照顧孩子,黃佳慧才離開職場,當上了全職太太。

現在這位姜太太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料理各種美食,並經常請姜濤的同事們去家裏分享她的成果。

南謹立刻就答應下來:“好啊,好久沒見佳慧姐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念她燒菜的手藝。”

說著倒還真覺得餓了,她下樓點了一份海鮮沙拉和一份意面,想想又再加了一塊芝士蛋糕。

這家新開的餐廳就在事務所樓下,裝修得十分有格調,主打輕食,吸引了附近許多的年輕白領過來用餐。餐牌上的菜品每天都不一樣,今日的主廚推薦便是南謹點的這款肉醬意面。

意面端上來的時候冒著騰騰熱氣,色澤鮮亮,香氣撲鼻。而且面的味道也好極了,肉醬尤其美味,竟比廚藝高手黃佳慧做的還要更勝一籌。

南謹曾吃過一次黃佳慧煮的肉醬意面,當時只恨不得把盤底都吃幹凈,忍不住當場向黃佳慧取經學習做法。

記得黃佳慧還笑她,說:“這是最簡單的東西了,隨便打開網頁搜一下,照著上面做就是了。還需要學嗎?”

她有點不好意思,只好承認:“我對燒菜做飯這種事完全不在行。”

其實何止是不在行,簡直就是缺乏天賦。

她沒告訴黃佳慧,自己也曾試著做過意面的。只不過,那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那天是她突發奇想,又或許是實在太無聊了,便向用人借用廚房,準備小試身手。

用人驚恐得要命,還以為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好,她只得連忙解釋:“我就是想自己試一試,聽說吃自己做的飯最香啦。”

其實還有另一層原因。那幾天正好蕭川不在家,其他閑雜人等自然也不會過來蹭飯吃。她一個人自由自在,根本沒有心理壓力,哪怕一時沒發揮好,也不至於被旁人看笑話。

可是她從小到大都是飯來張口,連菜刀都用不順溜。最後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做西餐更簡便,也更保險。

因為只有一個人吃飯,不需要弄得太隆重。她恰好想起之前在網上看過的肉醬意面的教程,似乎還挺簡單的,便有點躍躍欲試。

結果卻以失敗告終。

看上去既詳細又簡單的教程,對她來說竟然毫無用處。意面做好後,色香味沒有一項是能過關的。

她郁悶極了,哪怕用人在旁邊一個勁兒地說好話勸慰,也不能讓她覺得好過一點。

用人說:“秦小姐,要不我現在去給你重新做一份晚餐?”

她覺得既尷尬又好笑,最終還是搖頭說:“算了,就這麽將就著吃吧。”

只是沒想到,她叉子還沒舉起來,門廊外就傳來響聲。

用人立刻迎上去,叫了聲:“蕭先生。”

她吃驚地望向那道高大修長的身影:“你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蕭川剛下長途飛機,臉上隱隱還帶著倦色,他朝她瞥去一眼,很快就註意到她面前的那盤失敗品,不由得挑了挑眉,問:“那是什麽?”

她一楞,若無其事地回答:“我的晚餐。”

“我知道。我是問,那是什麽東西?”

她不禁又羞又惱,忍不住低頭看了看,雖然色澤不夠正宗漂亮,但大體形狀還是有的,可他竟然看不出這是什麽?!

“肉醬意面,”她只好氣餒地說,“我做的。”

這時蕭川已經來到餐桌邊,居高臨下地審視她的作品,半晌後淡淡地表示:“如果用人做成這樣,明天我就會把她開除了。”

“你到底什麽意思?真有這麽差嗎?”她不服氣,用叉子卷起幾根送進嘴裏嘗了嘗。

……

原來除了賣相不好之外,味道也有點奇怪,也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跟外頭店裏的一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但她還是神色如常地品嘗了一番,然後才說:“挺好吃的。”

“是嗎?”站在旁邊的男人顯然不相信她的話,隨手拖了張椅子坐下來,擡起下巴示意她,“那讓我試試。”

“不要。”她像個護食的小動物,立刻拿手擋在他前面,“你要是還沒吃晚飯,讓他們現在給你做去,別來和我搶。”

可是,她的動作哪裏及得上他快?

她只覺得眼前一花,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盤子就已經到了他手中。

然後,在她目瞪口呆的註視下,他又很自然地從她手中抽走了那把銀叉。

蕭川吃下第一口的時候,她尷尬得幾乎想要找個地縫鉆進去,嘴上卻還淡淡地解釋:“這是我第一次下廚。”言下之意是,任何情況都應該被原諒。

結果蕭川只是點點頭:“我知道。”

她忍不住去觀察他的反應,可是從那張臉上根本看不出他對這份“傑作”的評價。

蕭川就這樣在她的註視之下,不動聲色地吃了第一口,緊接著又用叉子挑起幾根面。

她實在受不了了,伸手欲奪:“你嘗過了,可以還給我了。”他卻擡眼看了看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餓了。你要吃的話,自己再去做一份。”

可是,明明這樣難吃,他竟然能吃得下?

她覺得匪夷所思,結果他卻是真的吃完了整盤意面。她只好承認:“看來你是真的餓了。”

蕭川放下餐具,擡起眼睛看她,幽深的眼底仿佛帶著一點輕快的笑意,他淡淡地說:“以後別進廚房了。”

看,他最終還是嘲笑了她。

但她其實並不生氣,反倒笑吟吟地揚起唇角:“謝謝你的捧場,我會再接再厲。”

她嘴上故意和他唱反調,心裏卻也從此打消了親自下廚的念頭。

下午趙小天把卷宗拿回來了。

餘思承的這個下屬名叫李自力,沂市本地人,初中畢業後就去當了包工頭,案發前是一家建築公司的主管。

而這家建築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餘思承。

根據李自力和他的妻子張小薇的供述,兩人當晚在碼頭起了爭執,李自力更是跟本案死者王勇大打出手,導致王勇跌落入水。

法醫鑒定王勇頭部有撞擊傷,判定為昏迷後在水下窒息而死。

據張小薇的陳述,李自力當時情緒失控,在將王勇打翻在地後,還抓住王勇的頭發將其頭部撞向碼頭臺階,然後把王勇推落入水。

由於案發時已是淩晨兩三點鐘,碼頭上沒有其他的目擊證人,就連張小薇租下的那條非法運營船的船主,也因為害怕被牽連,一看到他們打成一團,立刻就逃之夭夭了,所以並沒有看見整個案發經過。

這樣一來,張小薇的口供就成了本案的關鍵所在。

李自力在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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