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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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新生活,還交到了好朋友。

律所不提供宿舍,只能到外面租房子住。為了分攤房租,她在網上找到一個求合租的帖子,對方也是個二十出頭的外地女孩子,叫李悠悠。李悠悠在沂市念大學,因為要準備考研,所以從學校裏搬出來圖個清靜。

合租的房子就在大學城附近,離律所有點遠,但勝在房租便宜。兩室一廳的舊式公寓樓,兩個女孩子一人一間,平時互不打擾,偶爾約著一起出去吃飯。

雖然都還只是學生,但好歹南謹拿著實習工資,平時倒是她主動請客多一些。時間長了,李悠悠覺得很過意不去,便挑了個周末叫她逛街吃飯。

“我剛領到上學期的獎學金。”李悠悠解釋說。

於是兩個女生坐地鐵去商業區,準備大吃一頓慶祝一下。

說是大吃一頓,其實學生們哪會去什麽特別高端的場所?肯德基、必勝客這類的餐廳對她們來說就已經算是奢侈的美味了。

沂市的夏天又長又悶熱,白花花的陽光當空照下來,仿佛能將地面烤出一層油來。

南謹和李悠悠為了吹免費空調,逛了一會兒商場,便又鉆進附近的一家必勝客吃比薩。

那一餐花掉近兩百元,埋單的時候,南謹都替李悠悠心疼,反倒是李悠悠很大方,笑嘻嘻地說:“小意思。”

除去吃飯之外,李悠悠當天還買了好幾條裙子,加在一起花了不少錢。

南謹不禁感到好奇:“你們學校的獎學金有多少?”

李悠悠一邊拿吸管攪動著果汁,一邊說:“三千塊。”

“這麽多?”南謹咋舌,自己學校的獎學金標準可比這個低多了。

“嗯。”李悠悠應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才轉回頭,問:“你待會兒能不能幫我先把東西拿回家?我還有點事情要辦,想遲一點再回去。”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我一個人就好。”李悠悠笑著把幾個購物袋都推給南謹,站起身擺擺手說,“那我就先走啦,回見!”

那天晚上,南謹一直到深夜才終於等到李悠悠回來。

她坐在沙發上早已經哈欠連天,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說:“你不回來我都不敢鎖門,所以也不敢去睡覺,生怕有小偷進來。”

李悠悠連連道歉:“不好意思,是我錯了,應該早一點回來的。明天你還要上班,快去睡吧。你洗過澡了沒有?要不要你先去洗?”

“洗過了。”南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自己的臥室,“晚安。”

“晚安。”

幾乎就是從那天開始,南謹發現李悠悠經常晚歸。本來她因為要加班,每天回去都很晚了,可是沒想到李悠悠有時候比她更晚。

她覺得奇怪,終於找了個時間關心一下:“你最近不覆習考研啦?”

“要覆習啊。”李悠悠把桌面上的書拿起來整理,有幾本的封皮上沾了灰,她隨手撣了撣,令站在一旁的南謹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你沒事吧?”

“沒事……我的鼻子對灰塵特別敏感。”南謹吸吸鼻子,索性往後退了兩步,與過敏源隔開一段安全距離,才又說:“昨晚你不在,房東給我打電話催交房租。你是不是還沒把錢轉給他?”

其實她自己的那一半房租早在上個禮拜就交給李悠悠了,只見李悠悠收拾書桌的動作稍微頓了頓,然後“哦”了一聲,說:“是我把這事給忘了,明天我就去銀行轉賬。”

“那你明天記得去啊。”南謹離開之前靠在門邊做了個鬼臉,“房東太兇了,昨天在電話裏說話很不客氣呢,搞得好像我們惡意拖欠他一樣。”

“哪有這回事。”李悠悠的精神似乎不太好,臉色在臺燈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她微微笑了一下說,“放心吧,我會辦好的。”

可是,隔天就出事了。

南謹是在晚上加班時接到電話的。李悠悠的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她嗚咽著喊:“南謹,幫幫我……”

南謹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趕緊避到茶水間去說話。

“出什麽事了?你慢慢說。”

電話那頭卻沒人應答,只是傳來一陣細小的抽泣聲,手機很快就被別人接了過去,一個男人粗聲粗氣地命令:“快點帶錢來贖你的朋友吧。”

南謹萬萬也沒想到,自己會在有生之年踏足那樣的場所。

看似尋常的酒店有一道後門,從這道大大的鐵閘門進去之後,才發現別有洞天。

門後是一個三面住家的院子,仿佛是當地古老的民居,被重新裝修打理後顯得非常規整。

她到了之後,東南一角的房間裏迎出來一個人,將她直接領進屋去。

辦公室似的屋子裏煙霧繚繞,一個留著胡須的中年男人邊抽煙邊瀏覽著電腦網頁,見她進門,連眼角都沒瞟過來,只是懶洋洋地問:“錢帶來了?”

南謹聽出他的聲音,正是之前電話裏的那個人。

她沒回答,反倒放眼去搜尋,很快就在墻角的一張單人沙發上找到了李悠悠。

李悠悠也不知是怎麽了,單薄瘦弱的身體正蜷伏在沙發裏,頭發散亂地披著,隨著輕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她身上穿著上回她們一起逛街時買的一條鵝黃色的連衣裙,衣衫完好,這令南謹稍稍松了口氣。

南謹直覺就想要擡腿上前,但還是先問了句:“我可以先去看看我朋友嗎?”

胡須男這才瞥她一眼,嘴上沒說什麽,只是擡了擡下巴。

恰恰就在這時候,李悠悠也動了動。

她剛才又驚又累,最後實在撐不住就這麽哭著睡著了。仿佛是聽到聲響,她才像受了驚一般整個人抽搐著跳起來,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驚懼警惕地四處張望。

然後,她一眼看到南謹,先是怔了怔,緊接著“哇”的一聲再度哭起來。

南謹趕緊跑到她身邊,輕輕摟住她,拍著她顫抖不已的背,安撫說:“別怕,沒事。”她卻沒發覺,其實自己的聲音也抖得厲害。

南謹當了二十來年的乖乖女,從來都是循規蹈矩,平時連撲克牌都沒打過,更別說進到這種地方了。

她其實怕得要命,手腳都是涼的,卻又不得不強自鎮定下來。她轉身望向胡須男,捏緊了手裏的包包:“我要給你多少錢?”

“電話裏不是都說過了嗎?兩萬。”

好像是說過,但她當時慌慌張張,根本就沒聽清。

這麽大一筆數字……她震驚地看向李悠悠,想要確認,就只見李悠悠一邊抽噎一邊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李悠悠將臉埋得很低,南謹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跟著降到了深淵裏。

之前一直強撐在胸口裏的那股真氣仿佛在一瞬間洩去,南謹抿了抿嘴唇,感到無力又絕望。她的錢包裏只有千把塊現金,卡倒是有兩張,一張是發工資用的,可是實習生的工資並不高,每個月扣掉房租、生活費後剩不下多少,而另一張是離開老家時媽媽給的,裏面倒有一萬塊錢的存款。當初是為了讓她應急用的,她一直沒怎麽花錢,那筆錢也就這麽一直存下來了。

這種時候也顧不上那麽多了,她咬咬牙老實地說:“我這裏只有一萬多,剩下的錢我們需要點時間,能不能過兩天再給你?”

“這是打算分期付款?”胡須男像是聽到一則笑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然後推開椅子從辦公桌後踱著步子晃出來。

他的身材非常高大,站在兩個女孩子面前,淡淡的陰影將她們兜頭兜臉地覆蓋住,產生一種隱約的強迫感。

他把註意力全都放在了南謹身上,濃眉挑得高高的,居高臨下地打量她:“你的這個朋友下註的時候可是爽快得很,借錢的時候也很爽快,怎麽要還錢了卻這麽困難?”他停了停,又笑了一聲:“倒是你,錢沒帶夠就敢跑來要人,小姑娘還挺有勇氣的。不過我們這裏向來有規矩,規矩不能破,兩萬塊一分不能少,還清了才能走人。”

他說得斬釘截鐵,看起來毫無轉圜餘地。南謹一時不再出聲,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又忍不住轉頭去看李悠悠。

李悠悠仍舊垂著臉小聲抽泣,好像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南謹心裏又氣又無奈,只恨不得沖上去搖醒她,請她別光顧著哭,好歹說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兩萬塊,對一個學生來說根本就是天文數字。

南謹覺得喪氣極了,這樣急匆匆地趕過來,不但沒解決問題,如今就連自己也走不了了。

她開始默默計算身上所有能拿得出的錢,又考慮著是否應該向家人求助。

就在這時,門外進來一個年輕人,湊到胡須男身邊報告:“沈先生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他的表情很嚴肅,聲音壓得又輕又低,即便南謹站得這樣近,也幾乎聽不清楚,尤其最後一句更是模糊不清。可是胡須男卻連臉色都微微變了,二話不說轉身就走,似乎十分重視來人。

臨到了門口,他才又轉身指了指她倆,吩咐那年輕人:“給我好好看著她們,等我回來繼續算賬。”

胡須男離開了,那個年輕男人也沒進屋,只是守在門外。大門虛掩著,屋裏突然安靜下來。墻上有一面關公神龕,神龕前插著兩根電子的紅蠟燭,隱約有極細微的電流聲正“噝噝”作響。除此之外,屋內就只餘下顫抖不穩的呼吸聲,或許是她的,又或許是李悠悠的。

南謹這才覺得腿腳一陣陣發軟,她也顧不上許多,慢慢移到旁邊的沙發裏坐下來。

李悠悠卻仍舊站在原地,像一尊一動不動的雕塑。從頭到尾,她除了哭,幾乎沒說過半個字。

南謹什麽都沒問,仿佛失去了追問的力氣,只是有些脫力地坐在那裏發了一會兒呆。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度傳來響動,令她“蹭”地一下驚跳起來。

胡須男出現在門口,沖她一招手:“你過來。”

她遲疑了一下,才警惕地走上前,卻仍離了有幾米遠就牢牢站定。

胡須男覺得好笑:“你滿臉防備的樣子,是怕我吃了你?”

“什麽事?”她問。

他說:“你不是沒帶夠錢嗎?我現在可以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你能把握得住,你和你的朋友今晚就可以順利離開。”

天底下哪有這樣好的事?

她狐疑地盯著他,甚至沒有半分欣喜,反倒是問:“如果我沒能把握住呢?”

胡須男似乎有些吃驚,不由得又打量了她兩眼,才笑笑說:“你都不先問問是什麽樣的機會?”

“我不認為你會這麽便宜地放過我們。”

“所以根本不關心內容,只關心失敗的後果?”胡須男哈哈大笑,“你這小姑娘還真有點意思。”

南謹不作聲,面無表情地垂下眼睛。

他收了笑容,聲音沈下來:“來吧,你應該知道你們也沒別的選擇了。”

這是南謹有生以來第一次坐在賭桌前。

桌面上鋪著平整簇新的特制綠色絨布,對面站著穿馬甲襯衫的年輕荷官。嶄新的撲克牌被當面檢查拆封,荷官的手勢熟練靈巧,將牌在桌上擺出一道彎曲優美的弧度,仿佛多米諾骨牌被逐一翻開,然後又變魔術般地重新迅速收攏,回到荷官手中。

眼前的場景,她只在香港電影裏見過。

像是一條被架在炭火上炙烤的魚,她連掙紮抗拒的能力都沒有,唯有認命地坐在這樣一張完全陌生的桌前,聽候別人的發落。

“以前來過這裏嗎?”胡須男問。

她沒作聲,從被帶進這間寬敞明亮的房間開始,她就始終一言不發。

她只是這樣靜靜地坐著,臉上也沒什麽表情,似乎將驚慌恐懼掩藏得很好,這倒讓胡須男對她越發地感興趣起來。最後他索性趕走原本坐在她對面的手下,自己大馬金刀地坐下來,目光鎖在那張清純秀美的臉龐上,說:“在我們這裏欠的錢,就用我們的方式來還,這應該很合理吧?你要是能贏夠兩萬塊,就可以和你的朋友離開。”

“如果我贏不了呢?”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沒太多情緒。

“你可以走,但你的朋友得留在這兒,什麽時候湊夠了錢,什麽時候帶她離開。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今天是兩萬塊,明天就是兩萬二了。”

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氣,可是除了點頭,也別無他法。

胡須男的表情很輕松,甚至有些愉悅,他用手指叩擊桌面,介紹規則:“每人兩張牌,比點數大小。怎麽樣,很簡單吧?”

她終於擡起眼睛看了看他,說:“那就是純憑運氣,對嗎?”

“差不多吧。”

“……我需要考慮一下。”

“考慮什麽?”

“如果因為運氣不好而輸掉,那也太虧了。”她認真地說。

胡須男忍不住哈哈大笑,饒有興趣地盯住她,像是在逗小孩一般,問:“那你想怎麽樣?”

她說:“我以前從沒玩過這些東西,當然比不上你。但是就算要輸,我也想選擇更有技巧性的玩法。”

“哦?”胡須男挑起眉毛,“比如說?”

“得州撲克。”

“後來呢?”這樣一段往事讓南喻聽得入了迷,忍不住插嘴問。

雨聲還沒停歇,而南謹的聲音在這個漆黑的夜裏也如裊裊水汽,又輕又淡:“後來我贏了。”

那個晚上,她最終贏了兩萬多塊錢,不但還清了李悠悠的欠債,還多出幾千塊來。離開那個地方後,她把多餘的錢全部交給李悠悠。

“不知道你遇到什麽困難了,是不是真這麽需要用錢。”她說,“這些錢你拿著吧,以後別再做這樣的事了。”

李悠悠怔怔地接過那些錢,隔了好半晌,才捂著臉痛哭出聲。

當時已經是淩晨了,地鐵早就停運,她們就這樣站在沂市的街頭,看著每輛車子從空曠的路上呼嘯而過。

這裏不是她們的家鄉,兩個女生舉目無親,遇上緊急的事情,根本找不到任何親戚朋友幫忙。這也是她晚上義無反顧地留下來幫助李悠悠的原因,哪怕自己也被嚇得夠嗆,但她還是選擇堅持到底了。

夜風拂過,南謹不禁打了個寒戰,炎炎夏夜,卻恍恍惚惚地只覺得冷,這才發覺身上已悄然覆著一層薄汗。方才在賭桌上,在下註加籌碼的時候,哪怕屋裏的空調風力強勁,她仍舊出了一身冷汗。

她手腳冰涼地站在街頭,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估計也是最後一次,恐怕這輩子都忘不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個名叫陳劍勇的胡須男在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牢牢地記住了她。

最後一局的All in(全押)。

他萬萬沒想到,也從沒遇見過像南謹那樣的年輕女孩子,沒想到她竟然會誘他All in,並且一舉收走了所有的籌碼,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明明只是一個對牌局一竅不通的大學生,她說自己只是在QQ游戲裏看同學玩過兩次。

也許是真的一竅不通,所以她很小心謹慎。可他還是贏得相當順利,因為她會被他的各種反應蒙騙而錯失良機,也會因為輸急了變得心浮氣躁,突然大膽下註那麽一兩回,大約是想搏一下,結果自然還是輸。

論經驗和熟練程度,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偶爾憑借非常好的運氣,贏上那麽一兩局。

直到最後一局之前,她手上的籌碼是一萬七千塊。其實已經相當不容易了,這全要歸功於前面連續幾局的好運氣。

他替她估算過,這已經是她所有的資本,身上再拿不出多餘的錢了,卻離目標還差三千塊。

可是哪怕只差一分錢,她們也不能離開。

他輕松自在地看著她,這個坐在自己對面、微微垂斂著眉睫的年輕女孩。

她很漂亮,五官娟秀,有一種江南女孩特有的纖弱氣質,就連她講話的口音也仿佛吳儂軟語般綿軟柔糯,婉轉似小橋流水。

然而,她的性格似乎卻並不像外表那樣柔弱,反倒時時處處透出一股堅毅的決絕和勇氣。就像她會獨自跑來救李悠悠,就像她放棄比點數,主動提出來要和他玩得州撲克……

陳劍勇覺得她很有意思,但也並沒有因此而心慈手軟。

最後一局由他坐莊。看過底牌之後,他下了一千的註,然後問:“怎麽樣?”

南謹沒說什麽,跟了一千。她之前一直都是這個風格,只要不超過兩千,至少都會跟到第二輪。

接著便是三張公共牌,翻出來分別是黑桃A、黑桃10和紅桃10。

陳劍勇手裏握著一張梅花A和一張方片A,故意皺眉考慮片刻,最後推出了三千的籌碼,臉上微微露出一點笑意。

他下註前和下註後的神情反差全都落在南謹的眼裏,顯然把她給迷惑住了,嫣紅的嘴唇抿了抿,一時之間思索不定。

陳劍勇保持著笑容,心裏已經十分明白,這個小動作一貫都是她猶豫不決的表現,這代表到目前為止她的牌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只見她朝自己面前的籌碼看了一眼,似乎是在估算著什麽,然後一咬牙,也跟了三千。

第四張公共牌發出來,是張黑桃J。

陳劍勇又扔了三千出去,臉上一派淡定從容。

下註後,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南謹,只見那雙秀美的眉微微蹙了一下,仿佛有失望為難的神情從眉間一閃而過。很顯然,這張牌不符合她的預期。

她再度抿了抿唇,帶著一點遲疑跟了註,只是那副表情,倒很有些凜然就義的味道。

也是,如果她不繼續跟下去賭一把,之前下的四千塊就沒了。

這個賭局沒太大懸念,他卻覺得很好玩,同時又是頭一次在心裏產生了一種勝之不武的念頭。

一個纖弱的年輕女孩子,恐怕從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竟然也能堅持到現在,其實已經足夠令人吃驚了。而他是個粗人,平常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就是不會憐香惜玉,此時此刻,望著眼前這張略微蒼白的小臉,竟也從心底生出一些不忍來。

所以,當第五張牌翻開的時候,他只是象征性地下了一千的註。

那是一張紅桃A。

四個A,他已經贏定了。

贏走她七千塊,最多八千,然後放她回去想辦法籌錢好了,他是這樣想的。

結果,偏偏對方卻辜負了他千年難得一遇的好意。

這張A出來後,南謹飛快地掃了一眼池裏的籌碼,像是極短暫地猶豫了兩秒鐘,然後便笑了笑。

陳劍勇雙手環在胸前,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他想,到底還是太嫩了些,但不得不承認,她很聰明,而且學得很快。她竟然開始模仿他,正試圖用表情和反應來迷惑他。

陳劍勇心裏覺得有趣極了,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其實根本就不擔心,因為南謹的這份笑容遠遠不夠嫻熟。她大約是想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但是略微僵硬的笑意出賣了她。

他看著她微微揚著嘴角,將面前所有的籌碼慢慢推了出去。

一萬塊。

這是她的全部家當。

她All in了。

陳劍勇還是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牢牢地盯住她。而她在這種早已洞察一切的目光之下,似乎終於有些堅持不住了,漸漸收起之前的笑容,只是拿那雙深褐色的漂亮眼睛去看他,眼神裏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和不安。

她仿佛有些忐忑,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輕淺,正在急切地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反應。

如果她的牌足夠好,如果她有信心贏下這一局,其實根本不必All in。目前池裏下的註,再加上她手上剩餘的籌碼,已經足夠兩萬塊了。

這樣孤註一擲,她只是在賭。

她的牌已經是輸定了,所以才會這樣賭他的反應。她用All in的姿態,努力表現出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只是想要讓他自動放棄那池裏的八千籌碼。

陳劍勇的眼裏不禁露出幾分激賞之色。

他頭一回見到如此聰明又大膽的女孩,只可惜……

他再度確認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然後笑了笑,也跟著推出了九千的籌碼。

池裏一共下註三萬四。

這局終了。

陳劍勇率先把底牌亮出來,四個A、一個10。

但他還是面露讚賞:“你很聰明。”

“謝謝。”

南謹也終於笑了笑。

陳劍勇卻突然楞住了。

就在這一剎那,仿佛電光石火般,某個模糊的念頭極快地從他腦海中劃過,他卻一時之間抓不住它。

但他已經隱約猜到了。他不禁猛地再度看向賭桌對面的這個女孩,因為極度的驚訝,他的瞳孔正在急劇收縮。

此時此刻,這張漂亮的臉上絲毫沒了方才那種緊張僵硬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松而又略帶狡黠的笑容。那樣的笑容像是極璀璨的光芒,將她整張臉龐都點亮了。

就連她的眼睛都仿佛在發光,那雙前一刻還忐忑不安的眼睛,這一刻正望著他,宛如熠熠生輝的琉璃寶石,眼底流動著耀眼的光華。

他終於明白過來,卻仍舊不敢相信,十足震驚的目光迅速游移到對面的底牌上。

綠色絨布桌面將女孩的手襯得白皙如玉,纖細修長的手指輕巧地翻過底牌。

黑桃K和黑桃Q。

與公共牌中的黑桃10、J、A湊成了同花順。

他輸了。

手握四張A,卻輸得徹徹底底。

在她All in之前,他以為她的一切表現和反應都是在詐他,只是顯得那麽不嫻熟。

結果她卻真的是在詐他。只不過,她用了一個連環套,虛則實、實則虛,成功地將他引誘入局,最終贏了這一場。

結清了借款,她們走了,陳劍勇卻似乎還不能從震驚中恢覆過來。

他輸了,竟然輸給一個初次玩牌的年輕女孩。

而她在剛開始坐下來的時候,明明還是那樣的生澀和緊張,有好幾次下註時,就連手指都在輕微地顫抖。

那是裝不出來的。

所以他萬萬沒想到,她會有那樣的計謀和魄力,在第四張公共牌翻出來就已經鎖定勝局的情況下,竟然使詐騙過了他的眼睛和判斷力,多贏走了他一萬塊。

可真是又絕又狠。

荷官也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陳劍勇獨自呆立在偌大的房間裏,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而他的幾個手下在旁邊目睹了今晚的全過程,誰都不敢貿然上前打擾。

最後還是有人推開門走進來,雲淡風輕的笑聲打破了仿佛凝固住的空氣。

幾個年輕小弟齊齊喊道:“沈先生。”

斯文清俊的男人擺擺手,同時笑道:“阿勇,走吧,去你辦公室喝茶。”

已經是淩晨時分了,在陳劍勇的那間辦公室裏,早已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正在親自煮水泡茶。

金紅色的茶湯澄凈透亮,盛在天青茶杯裏,冒著裊裊的香氣。他端起杯子輕嗅一下,然後才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讚許道:“你這茶倒是不錯。”

陳劍勇立在一旁,畢恭畢敬地叫了聲:“蕭先生。”然後賠笑道:“您要是喜歡這種茶,我馬上叫人裝幾斤給您送過去。”

“不用了。”蕭川又喝了兩口才放下茶杯,示意他,“坐吧。”

陳劍勇點著頭,卻不敢真的坐下來。他垂手站在茶幾邊,臉色有些忐忑,沈下聲音主動認錯:“晚上的事是我搞砸了,還請蕭先生處罰。”

蕭川並沒有看他,只是執起水壺往茶碗裏沖註新水,同時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這場賭局本來就是沈郁出的主意,和你沒什麽關系,你也不用太在意。”

“可是……”雖然羞於承認,陳劍勇到底還是咬著牙尷尬地說,“可是,是我輸給那個小丫頭了。”

“要怪也得怪沈郁,是他憐香惜玉,想給那個女孩一次機會,不至於讓她們太為難。”說到這裏,蕭川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意味不明地朝沈郁瞥去一眼,語調輕淡。

沈郁卻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架著長腿靠在單人沙發裏,心安理得地喝著茶,斯文的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欺負女孩子未免有失風度。我可不想為了區區幾萬塊,壞了自己的名聲。”

“但你之前想到過她會贏嗎?”蕭川低垂著眼睛,一邊觀察杯中晃動的茶湯顏色,一邊淡淡地問。

沈郁的聲音不由得一頓,笑了聲才說:“……那倒真是沒想到。”

這樣一說,陳劍勇立在一旁更是羞愧難當。

他管理這個場子五六年了,自己也是個中高手,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沒想到今天竟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給騙過去了。

而且,還有一件事是他始終沒能想通的。即便是當著蕭川和沈郁的面,他仍舊難掩挫敗和氣憤,氣得胡須都快奓開了:“就算最後沒有All in,她贏的錢也足夠還債了,沒想到她居然這麽絕!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做事怎麽能狠成這樣!”

說到激動之處,陳劍勇不由得停下來喘了口粗氣。他給自己倒了杯茶,像是根本不覺得燙,“吸溜”一口全咽下去,齜著牙繼續說:“我是真想不通她為什麽這樣做。蕭先生、沈先生,你們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

“姐,你當時為什麽要用All in故意引誘那個人下註?”南喻好奇地問,“在All in之前你明明就已經贏夠數了呀。”

南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因為在那之前,他騙了我好幾次,我只是氣不過。”

“因為她想以牙還牙,誰叫你屢次用假表情和反應迷惑她,害她上當。”蕭川淡淡地說出答案,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唇角邊浮出一抹難得的笑意。

整個晚上,關於那張桌子上發生的一切,他都在總控室裏通過高清監控設備旁觀得一清二楚。

那個外表纖美柔弱的年輕女孩,很明顯是迫不得已才會坐在桌前的。看她的樣子,恐怕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所以在最開始,她盡管一直垂眸沈默,臉上也少有表情,但是肢體卻微微僵硬,放在桌沿的手指始終顯得很不安。

看得出來,她很緊張。

而且,她根本沒什麽玩牌的經驗,與陳劍勇這樣的老江湖比起來,她仿佛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弱小動物,毫無抵抗能力。

所以,哪怕她下註時再謹慎,也有好幾次都被陳劍勇輕而易舉地騙過,一輸再輸。

這原本是一場沒有懸念的賭局。

直到最後一局,蕭川坐在監控屏幕前,才忽然難得地有了些興致。

為了確保每一場賭局的幹凈,這裏所有的房間裏都裝有無數高清探頭,可以全方位、無死角地看清房裏每一個人的舉動。當他們翻起底牌查看牌面時,也有一個專門放置的攝像頭將畫面實時傳送出來,為的就是防止有的客人手法高端,作弊出千。

所以,當她拿到自己那兩張底牌的時候,蕭川也在同一時間看清了底牌的牌面。

黑桃K和黑桃Q。

配著第一輪發出的三張公共牌,她差的只是一張黑桃J。他看著大屏幕,看出她跟註時有些猶豫,但並沒有太多遲疑。這樣的機會太難得,卻也同樣太難實現,因為概率實在太小了,可她竟然有這樣的賭性,想去賭一把,並且面上幾乎不露聲色。

大概也就是在那時,蕭川才真正對她多了幾分關註。

高清屏幕上的少女最多不過二十歲出頭,身材修長勻稱,柔順的長發披在肩後,尤其從下頜到頸部的線條顯得十分纖細優美,仿佛一枝迎風遙立的睡蓮,有一種說不出的沈靜美好。

等到那張黑桃J奇跡般地出現時,她其實已經勝券在握了,可是她的表情卻依舊十分平靜,甚至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失落。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沖著陳劍勇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刻意逞強,然後故作輕松地推出了自己所有的籌碼。

從鎖定勝局,直到最後All in,她的一切反應和表情都是反常的。

蕭川坐在監控的大屏幕前,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兩下,不禁微微瞇起了眼睛。

這時,始終站在一旁的沈郁也低低地“咦”了一聲,似乎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最後,陳劍勇輸了,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兩個女孩子攜手離開。

沈郁長舒一口氣,不加掩飾地笑著讚嘆:“挺厲害的。”他指的當然是那個女孩。

蕭川卻沒作聲。過了片刻,他操縱鼠標調出方才那段的錄像,拉動進度條,又重新看了一遍。

畫面從她說“謝謝”開始,然後被他定格在某一個時刻。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又偏偏璀璨若烈陽的笑容,浮在那張清麗至極的臉上,仿佛在剎那間點亮了周遭的一切景物。

在近三十年的人生裏,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笑容,也從沒見過這樣美的眼睛。她的眼睛仿佛琥珀般清透靈動,又仿佛盛著一汪秋水,那眼底有光,又透又亮的光,哪怕隔著屏幕,也幾乎能感受到那盈盈流轉的光華。

直到一年多以後,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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