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7)

關燈
們本來的面貌。

可她竟然差一點就忘記了。

會客室裏的中央空調冷氣強勁,南謹只待了一會兒,便覺得一陣陣發冷。而且那半杯冰咖啡並沒能拯救她萎靡不振的精神,反倒讓胃也變得難受起來。

有些東西,似乎因為遠離得太久,於是變得難以再接受。

她強忍著忽然湧上的不適,轉頭低聲吩咐趙小天:“麻煩幫我倒杯溫水進來。”

趙小天出去後,她垂下眼睛緩了緩才說:“最近我手頭的案子也比較多,關於這個委托我需要評估一下,最遲兩天後給你答覆。”

結果餘思承還沒表態,倒是另一個人忽然開口了:“南律師,你的臉色不太好,不舒服?”

這是蕭川來到這裏之後說的第二句話,卻令南謹不禁楞了一下。

其實她知道,雖然他方才始終保持著沈默,但他一直都在用一種不動聲色的目光看著她。在她與餘思承交談的時候,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她只好借著做記錄的機會低下頭去,以為這樣就可以避開他了,沒想到他還是察覺出她的異樣,並且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只是,他的語氣很平淡,並不像是關心的樣子,仿佛只是隨口問問而已。

南謹強自撐了個禮貌的笑容:“我沒事,可能有點感冒。”

說話間,趙小天已經端了杯溫水進來。她勉強喝了一口,又將手掌緊貼在溫熱的杯壁上,卻仍壓不住胃裏翻湧般的難受,以及周身泛起的陣陣寒意。

她想,自己恐怕是真的病了。

幸好這時蕭川站了起來,餘思承也跟著站起來,看樣子是準備走了。她放下水杯,身體剛想動一動,卻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一時之間也分不清是哪裏更難受,惡心的感覺突然翻江倒海般襲來,雙腳軟得根本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她隱約聽見趙小天在旁邊叫了一聲,但是耳朵裏嗡嗡直響,聽得並不真切,眼睛也是花的,黑一陣白一陣,額上還冒著冷汗。要強忍著胃裏泛起的惡心已經是件十分艱難的事,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就在這時,有人伸手扶住了她。

或許是趙小天,又或許是另一個人,她閉著眼睛不敢睜開,想吐的感覺一陣強過一陣,唯恐下一刻就會真的吐出來。

對方的手很有力,溫熱的掌心貼在她隱隱發寒的胳膊上。她借著這股力道,努力想要穩住身體,就聽見耳邊又有人說話。

這一回,大約是因為靠得太近,她終於聽清楚了。那道清冽的聲音在說:“她需要去醫院。”

似乎他還說了句什麽,她卻怔了一瞬,然後便只想要抽開自己的手臂。

昏昏沈沈之間,她覺得既可悲又可怕。

哪怕自己已經難受成這樣了,竟然還能在第一時間就聽出那是蕭川的聲音。這麽多年沒見,他只需要開口說一個字,她就能立刻聽出他的聲音。

原來有些東西早已滲入骨髓,埋在血管的深處,那些自以為是的遺忘,其實不過是它們暫時沈睡了而已。如今只需要一個背影、一個聲音,就會被輕而易舉地喚醒。

她不想被他扶著,就像她不想再在這茫茫人海中遇見他。可是沒有辦法,她掙紮的力量實在微乎其微,似乎沒什麽人註意到她的抗拒,因為她很快就被送到了樓下的車裏。

開車的人車技很好,將車開得又快又穩,然而即便是這樣,到醫院的時候南謹的臉色也已經白得像紙。

掛了急診,很快就有醫生過來檢查。有人幫忙量血壓、測脈搏、查看瞳孔情況,而她只是不停地冒著冷汗,就連醫生的問話都沒力氣回答。

最後還是趙小天回憶說:“她最近經常加班,有時候飲食也不規律,前兩天還說胃不舒服……哦,對了,我下午幫她買了一杯咖啡,不知道是不是……”

醫生已經在電腦上寫處方,又將打印出來的化驗單遞過去,交代說:“她在發低燒,又覺得惡心想吐,我先開止吐和退燒的針。你們現在帶她去抽血做個化驗,到時候再把化驗結果拿過來給我看看。”

醫生說:“初步診斷是急性胃炎。”

傍晚的輸液室裏只剩下零星幾個病人和家屬。

其實身體這麽難受,本應該躺在病床上輸液,但因為南謹十分抗拒病床,說什麽也不肯睡上去,護士只當她嫌病床不衛生,便只好將她安置在單人座椅上。

護士調好了點滴的流速就走了,剩下趙小天陪在一旁,他十分歉疚地說:“南律師,是我不好,不應該買冰咖啡給你喝。”

南謹輸了液,狀況已經好轉許多,反過來寬慰他:“跟你有什麽關系?是我的咖啡癮上來了,一時沒忍住多喝了兩口,沒想到對胃的刺激會那麽大。”

趙小天說:“醫生剛剛交代了,讓你以後盡量少接觸刺激性的食物和飲品。我以後也會時刻註意的,再也不敢買咖啡給你喝了。”

南謹有氣無力地笑笑:“知道了。”

見她笑了,趙小天這才松了口氣,掏出手機說:“我出去給姜律師打個電話報平安。剛才送你來醫院的時候,他正好在處理急事脫不開身,特意囑咐我要及時跟他匯報這邊的情況。”

“去吧。”南謹點頭。

其實她還有點累,惡心的感覺雖然止住了,但仍舊提不起精神來,燒也還沒立刻退下去。醫生開了三四瓶大大小小的藥水,剛才問過護士,全部輸完大約需要兩三個小時。她一整天幾乎沒吃什麽東西,這會兒倒也不覺得餓,只是沒精神。

輸液室裏掛著一臺液晶電視,也不知是誰將頻道調到了本地一個電視劇臺,裏面正上演著情節零碎的婆媳劇,幾個正在輸液的女病人連同家屬看得津津有味,而剩下的兩三個男士則都低頭玩著手機。

南謹這才發現,自己被送來醫院的時候什麽都沒帶,連手機都不在身邊。她百無聊賴地看了會兒電視,幸好趙小天很快就回來了,告訴她說:“姜律師說等他忙完了就趕過來。”

“哪用這麽麻煩。”南謹皺眉,想了想說,“你給他發條短信吧,讓他別來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趙小天依照她的意思,編了條短信發過去,然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來,擡起頭笑著說:“南律師,想不到你怕打針啊。”

“什麽?”南謹楞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怕打針啊。”仿佛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大男生俊朗的臉上滿是興味,“剛才你都難受成那樣了,連話都沒力氣講,可是一聽說要紮針,嚇得像個……”他猶豫了一下,才一邊笑一邊奓著膽子形容:“嚇得像個小朋友一樣。”

“有這種事嗎?我沒印象了。”南謹有點尷尬。

她是真的沒有印象了。方才有一陣,除了胃痛和惡心想吐之外,她幾乎失去了其他所有的感覺,就連怎麽進到輸液室的都想不起來了。

趙小天點點頭,還生怕她不信似的,將每一個細節都還原給她聽:“一次是抽血化驗,一次是紮輸液的針。反正只要一看到針頭,你就拼命往一旁躲,而且掙紮的力氣還挺大,幸好我們三個人都在場,不然護士估計都拿你沒辦法。”

其實他故意忽略了另一個細節沒講出來,南謹不僅僅是害怕打針,甚至已經到了恐懼的地步。明明人都已經昏昏沈沈了,卻仿佛能夠感應到針頭的存在,只要護士碰到她的手臂,她就嚇得整個人瑟縮起來。

他從沒見過哪個成年後的女性會像她這樣害怕打針。她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手指緊緊地抓住身旁的人,像是抓著一根救命的浮木,可憐兮兮地仰著臉哀求。看她那樣子,倒似乎不是要打針,而是在要她的命。

平日裏那樣幹脆利落的一個女人,在法庭上理性冷靜得令對手生畏的一個女人,誰能想到就在剛才的某個時刻,她居然會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那樣楚楚可憐的模樣,令他看了都有些心生不忍。

趙小天記得,當時站在她身邊的恰好是那個冷峻沈默的蕭先生。而她滿眼都是淚水,人又迷糊著,仿佛僅僅是憑著本能找到蕭川,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什麽話都不說,又或許是說不出來,便只是那樣哀求般地望著他。

那副樣子,任誰見了都會心疼。趙小天甚至想,如果換成是孫菲菲這樣,他恐怕都會失去理智,不打針就不打針,想怎麽樣都依著她,只要她別再哭就行了。

可是趙小天覺得,蕭川的反應有些奇怪。

當時的南謹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那樣依賴他,仿佛將他當成了自己唯一的救星,而他卻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竟然無動於衷。反倒是在南謹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的眉頭才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那雙墨色的眼睛又深又沈,清冷的目光垂下來,像是在看南謹,又像是並沒有真的在看她。

他就那樣良久地沈默著,任由南謹抓住自己的衣袖,而他仿佛是忽然走了神。最後還是護士姑娘著急了,在一旁催促道:“家屬趕緊的,幫個忙。”他這才伸手掰開她的手指,同時轉頭用眼神示意餘思承過來幫忙,自己則往後退開了兩步。

後者的動作幹脆利落,看起來十分有技巧,也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既沒有弄痛南謹,又讓護士姑娘順利地將針頭插入她的血管裏。

趙小天在旁邊看得清楚明白,在針頭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刻,南謹的眼淚終於撲簌簌地落下來,像是真的害怕極了,又抗拒極了,可是沒有辦法,於是只能咬著蒼白的嘴唇低低抽氣。

趙小天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竟被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他下意識地擡頭去看在場的另兩個男人,只見餘思承正協助著護士,臉上沒什麽表情,而蕭川,幾乎在南謹落淚的同時,他轉身走了出去。

“……你們三個人?”南謹以為自己聽錯了,猶豫一下才出聲確認。

“對啊,我、餘先生,還有蕭先生。”趙小天說,“南律師,你該不會不記得了吧?你在會客室裏突然不舒服,還是餘先生開車送你來醫院的。”

她當然記得,甚至還能隱約想起來,將自己送到醫院的那輛車又高又大,大概是輛越野車。她當時路都走不穩,費了好大力氣才能折騰上車。

可是後來到了醫院,倒真有許多細節記不起來了。

而且,她根本就沒料到,蕭川和餘思承竟會全程陪在一旁。

趙小天剛才說她害怕打針,表現得像個幼稚的小朋友,那麽想必這一幕也全被那人看見了。

南謹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卻仍覺得胸口發悶,過了半晌才問:“他們什麽時候走的?”

她本來還抱著一絲僥幸,結果趙小天的回答令她不禁大吃一驚。

趙小天想了想說:“應該還沒走吧。剛才我去外面打電話,看見他們正在抽煙,可能抽完煙就會進來看你了。”

可是,誰要他看?

南謹忽然有些不安,仰頭去看掛在架子上的點滴。護士將流速調得偏慢,到現在為止一瓶都還沒輸完。

輸液室就這麽大,她根本避無可避,只好說:“小趙,麻煩你出去跟他們兩位道個謝,同時讓他們不用進來看我了,早點回家去吧。改天等我身體恢覆了,再請他們吃飯,表示感謝。”

最後那句話只是權宜之計,趙小天卻不疑有他,還只當她是不好意思了,畢竟她方才當著兩個陌生男人的面又哭又鬧,換成誰都會覺得不好意思。

他立刻答應下來,臨走時還幫她倒了杯溫水。

南謹心裏還裝著另一件事,勉強笑道:“謝謝。”

落日的餘暉融在遠處高聳的樓宇之間,將天邊映得猶如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紅橙藍紫交替重疊,淺淡的雲層被勾出一圈金色的邊。

盛夏傍晚暑氣猶存,連地面上都是熱烘烘的。醫院就在市區裏,一墻之隔的院外是一條市區主幹道。晚高峰還沒正式開始,路上的車已經漸漸多起來,隱約可以聽見汽車引擎聲和零星的喇叭聲,夾雜在熱風裏遠遠地撲送過來。

急診大樓的後門外頭原本是個停車場,最近因為醫院擴改建,車子都停到地庫去了,這塊地便被劃為花園綠地區。

除了新鋪的草坪外,院裏還移種了許多高大茂盛的樹木,環繞著大樓,郁郁蔥蔥,樹蔭遮蔽下來,仿佛暑氣也消了大半。

蕭川站在樹下抽煙。淺金色的夕陽餘光透過高高的樹葉縫隙,稀疏地落下來,像一把零碎的金片,散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今天穿著棉質的休閑襯衣,袖口隨意卷到肘部,可是現在那裏已經淩亂不堪,是被人捏皺的。那個女人淚汪汪地拽著他的袖子,明明已經神志不清,偏偏手指還能攥得緊緊的,最後他掰開她,才發現她似乎是因為緊張害怕而正輕微地痙攣。

他站在外面抽了兩三根煙,卻始終沒怎麽開口說過話。

餘思承不免覺得有些異樣,叫了聲:“哥。”

他沒應,眼睛在淡白的煙霧後頭微微瞇起來,看著前方不遠處。

餘思承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場地中央有個小型的石雕噴泉,噴出的水流四下飛濺,將周圍的地面打濕了一圈。有位年輕的母親正在那裏哄孩子,那孩子還很小,大約只有三四歲,也不知為了什麽,趴伏在媽媽肩頭哇哇大哭。

他們與這對母女隔得並不遠,可以隱約聽見那個年輕母親的輕柔絮語。然而那孩子卻不怎麽好哄,哭聲始終沒有停下來,這時恰好有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從她們面前匆匆經過,孩子看到更是整個人縮成一團,哭聲更大了,看樣子十分傷心。

這樣一幅場景在醫院裏每時每刻都可能發生,其實並不稀奇。畢竟醫院這個地方、醫生這個職業,總是不招小朋友們喜歡的。

餘思承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看的。結果就聽見蕭川淡淡地開口說:“她也一樣,像個小孩子,害怕醫院和打針。”

他的語調平靜,目光仿佛沒有焦點,更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人和事,看到更遙遠的過往。

他口中的“她”沒名沒姓,餘思承卻立刻聽懂了,不禁有些驚愕。自從秦淮死後,所有跟在蕭川身邊最親近的人,都不曾聽他主動提起她。

可是今天……

饒是餘思承平日反應快口才佳,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清清嗓子,遲疑半晌才勸道:“哥,過去的事就別想了。”

蕭川的目光轉過來,朝他瞥去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不敢接這個話題。”

是不敢。

相信沒人敢在蕭川面前主動討論有關秦淮的任何話題,可是餘思承只覺得這道眼風掃過來,淩厲得像一把冰刀,令他不自覺打了個寒噤,也只得老實承認:“我這還不是怕哥你多想嘛!”

蕭川不置可否,低頭掐滅煙蒂,動作停了一會兒,他的語氣很淡,眉宇間的那抹倦意也很淡:“是今天這個南謹讓我想起了她。”

他當然還記得,以前的秦淮有多麽害怕去醫院。為此他曾經問過她,而她的回答則是:“因為小時候大病過一場,住了很久的院,每天都在打針吃藥,結果弄出心理陰影來了……”

事實當然不會這樣簡單。可是既然秦淮不肯說,他便也不多追問。

每個人都會有一些小小的怪癖,而她的這個怪癖,其實也挺可愛的。

因為秦淮和一般女孩子不一樣,她聰慧敏捷,勇敢獨立,並不喜歡黏人,也不喜歡撒嬌。偏偏只有在看病打針時才會突然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楚楚可憐地依偎著他,仿佛只有他才能救她脫離苦海。

她眼淚汪汪的樣子十分招人疼惜,如同一只急需被人保護的幼小的動物,一點力量都沒有,變得那樣柔軟可愛。在那個時候,他就是她的天、她的地,是她唯一的依靠。

這麽多年以來,他的身邊一直有許多的人,他們為他做事,同時也都在受著他的蔭蔽,卻唯有在保護她的時候,竟會令他產生一種甘之如飴的感覺。

她根本不需要做什麽,只需要靜靜地待在他的羽翼下。

他從來沒有這樣疼惜過一個人。

記得有一次,恰好是隆冬季節,還有兩三天就要過年了,室外氣溫最低時能到零下幾攝氏度。她在外頭淋了雨,結果很快就感冒發燒起來。他將醫生叫到家裏,可是即便如此,她一聽說最好要打一針,嚇得臉色更加蒼白了,孩子氣地蜷在被子裏,說什麽都不肯將身體露出來。

當著外人的面,他也不好去哄她,只能轉頭跟醫生商量。最後還是醫生無奈地妥協,說:“那就吃藥吧,再用物理方法降溫。半夜有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結果那天晚上,她果然燒得很厲害,吃了藥也幾乎沒什麽效果。他只好整夜不睡,就那樣抱著她,用棉球蘸上酒精,在她的身體和四肢上來回擦拭著降溫。

而她始終表現得十分乖巧,既不吵也不鬧,只是偶爾覺得冷,便會朝他懷裏擠一擠,緊緊地靠向他,像一只安靜蜷縮的小貓。

直到下半夜才終於漸漸退了燒,她被渴醒了,聲音虛弱地吵著要喝水。

一大杯溫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她才清醒了些。或許是因為剛剛發過燒,她臉上沒什麽血色,一雙眼睛倒更顯得清透明亮,猶如暗夜裏的明珠,只是此時睜得大大的,驚訝地望著他:“你怎麽還沒睡?”

他簡直哭笑不得,看來她之前是真的燒迷糊了。

外面天快亮了,他抱住她一起躺下來,聲音低低沈沈地,半哄著說:“再睡一會兒。”

他是真的困了,又忙了一整晚,放下心來之後睡得格外沈。等到一覺醒來,窗外正飄著鵝毛大雪,身側早已空蕩蕩的,就聽見門廊外傳來一陣清脆歡暢的談笑聲,貌似又恢覆了十足的活力。

他原本以為秦淮是個異類,哪還有成年女人會因為看病打針而嚇得瑟瑟發抖呢?結果沒想到,在秦淮走了五年之後,今天竟然又遇見了一個這樣的女人。

當南謹蒼白著一張臉,哀求似的拽緊他的時候,他低頭看見她眼睛裏薄薄的淚意。那一層閃爍的水光猶如驚濤駭浪,在瞬間狠狠地擊中他的心口,心臟湧起一陣猝不及防的悶痛,讓他覺得呼吸都是費力的。

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女人,在某個時刻卻像極了秦淮。不是因為她的臉,而是因為她的神情、她的眼淚、她揪住他不肯松手的姿態。

他向來足夠清醒冷靜,可是這一次,他用了太大的力氣才能克制住自己瞬間產生的沖動。

他差一點兒就失態了,差一點兒就以為,這個靠在自己身邊的、柔弱得像一只初生小動物一般的女人就是秦淮。

在煙草的作用下,蕭川重新鎮定下來,所以當趙小天走出來找到他們的時候,看到的仍是那張冷峻的面容。

趙小天替南謹表達了謝意,並委婉地表示不需要再上樓去看望南謹了。

餘思承把煙掐掉,點點頭說:“那我們先走了。”

“好的。”趙小天想起來,客氣地轉述南謹的話,“南律師說了,等她康覆了,請二位吃飯。”

餘思承手裏掂著車鑰匙,笑道:“沒問題。”

上了車,他才問:“哥,想去哪兒吃飯?”

蕭川望著窗外,最後一線夕陽也沈沒在林立的樓宇間,晚霞褪去,天空被蒙上一層淺淺的灰色,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他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又似乎什麽都沒想,過了一會兒才淡淡地說:“去林妙那裏。”

餘思承聞言,不禁微微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卻什麽都沒說,只是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掏出電話通知林妙。

“我這兒正好還沒開飯呢,你們趕緊過來。”林妙沒有猶豫,聲音聽起來幹脆利落,似乎心情很不錯。

難得她這樣熱情好客,餘思承掛斷電話後,目不轉睛地看著車前方笑了一聲:“哥,還是你面子大。”

要知道,有多少人想去林妙那兒蹭飯吃都沒成功。

林妙家的大廚是她花了大價錢,專程從香港老字號酒樓挖來的,手藝超一流。餘思承他們又都是孤家寡人,沒老婆沒孩子,吃了上頓顧不了下頓的,難免垂涎她家的菜,可是全被她擋在門外,顯然並不歡迎他們。

程峰曾經半開玩笑地評價說:“這女人成天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簡直白長了一張妖精似的臉。”

餘思承深以為然,他也覺得林妙並不好相處,但又不得不佩服她。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混跡於一幫大老爺們兒中間,卻並不比任何一個男人做得差。

她從十幾歲起就跟著蕭川,這麽些年,也是蕭川身邊唯一能留得下的女性。她性格孤傲、處事冷靜,手段淩厲狠決,有時候甚至不像一個女人,可又偏偏長著一張艷麗至極的面孔。

只是她不愛笑。

似乎也只有在蕭川跟前,林妙才會笑得多一些。

所以,當程峰這樣評價她的時候,沈郁在旁邊不冷不熱地接了一句:“她那張臉,也不是長給你看的。”

是給蕭川看的。

包括她難得的笑容,也是給蕭川的。

這些年來,這幾乎已經算是盡人皆知的秘密了,只是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假裝不知道。

這是個不能被公開的秘密。

就連林妙自己也很清楚,有些事,只能守一輩子,一旦宣之於口,那就將死無葬身之地。

----------顯示引用的內容----------

回覆回覆此封郵件回覆全部轉發刪除更多...

wxy1991-1128

二十二歲之後,因為人生中有了那個男人的存在,於是一切都被顛覆了,走向了另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26秒前

郵件詳情顯示郵件詳細信息

wxy1991-1128 26秒前

發給:

wxy1991-1128

抄送:花霏雪

二十二歲之後,因為人生中有了那個男人的存在,於是一切都被顛覆了,走向了另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

暴風雨終於在淩晨正式來臨,以一種強勁的姿態席卷全城。

南喻住的樓層高,呼嘯的風聲聽得尤為明顯。風將窗戶玻璃吹得隱隱作響,夾雜著劈裏啪啦的雨點聲,嚇得她連連吸氣:“姐,萬一一會兒斷電斷水了,我們怎麽辦?”

“反正已經關燈睡覺了,斷電也沒關系。”黑暗中,南謹的聲音聽起來就淡定多了。

南喻忍不住又往她身邊靠了靠,整個人鉆進空調被裏,甕聲甕氣地抱怨:“最煩刮臺風了。上回還因為突然停電,差點兒被困在電梯裏出不來,真是要嚇死人了。”

“你挨我這麽近幹嗎?我都快被你擠到床下去了。”南謹伸手推推她,“小時候的毛病到底什麽時候能改?”

南喻抓住被角,“撲哧”一聲笑起來。

她當然還記得小時候,那時也是這樣,姐妹倆就愛擠在一張床上睡覺。

其實老家的房子都是自己蓋的,有三四層樓那麽高,一人一個房間還有富餘。可她偏偏就喜歡黏著南謹,於是經常半夜抱著枕頭和被子,光腳溜到隔壁房間,手腳並用地趴在南謹身上,最後兩人睡作一團。

懷念著幼年的時光,南喻不免感嘆:“姐,我們倆好久沒一起睡覺了。”

“都這麽大了,總不能還跟小孩子一樣吧。”

“姐,你變了。”南喻說,“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現在越來越理性冷靜,不好玩了。”

其實她只是隨口這樣一說,結果沒想到竟讓南謹突然沈默下來。

南喻意識到自己可能講錯話了,一時之間卻又不知如何補救,結果只聽見南謹淡淡地說:“人總是會變的。”

是啊,人總是會變的。

南喻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借著極微弱的一絲夜光,勉強能看見身邊那人的側臉。

她想,南謹連長相都完全變了,心又怎麽可能沒有變呢?

其實時至今日,南喻依舊有些不習慣,卻也僅僅是不習慣而已。因為,最震撼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她還記得那一年出了嚴重意外的南謹、九死一生的南謹,躺在重癥監護室裏,仿佛即將支離破碎,全身上下幾乎被紗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可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南謹經歷了什麽,因為有大約兩年的時間,南謹始終在外地工作,一次家都沒回過。

在那兩年間,南謹與家中的通信倒是有的。她只知道,南謹畢業後進了一家通信公司,很快就被派駐到海外工作。

南謹在信裏描述了艱苦的工作環境和生活條件。非洲地區物資貧瘠,電和水都非常寶貴,當地沒有網絡,手機基站也少得可憐,因此不方便打電話,只能靠書信偶爾聯絡一下。由於她工作太忙,就連逢年過節都沒空回家一趟。

其實南喻一直沒想通,姐姐大學時的專業明明和通信工程不沾邊,怎麽最後卻進了這麽一家莫名其妙的公司?

直到後來南謹出了事,各方人馬仿佛從天而降般,救援聲勢搞得十分浩大,似乎她是個相當重要的人。當時的南謹不但立即被安排住進全國最好的醫院,而且有人負責了全部的醫藥費,並有專人來替家屬做心理疏導工作,承諾會盡最大努力救治南謹。

也是直到那個時候,南喻才終於知道,原來南謹消失的那兩年,其實沒有去非洲。

可是她到底經歷了什麽?又遇見過什麽人?卻始終沒有答案。

今天晚上,南謹破天荒地主動住到她這裏來,南喻一時沒忍住,終於猶豫著問:“姐……”

“嗯?”

“蕭川是什麽人?”

窗外風雨大作,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南謹一開始默不作聲,只是靜靜地聽著那淒厲的風聲,過了好半晌才像是反應過來,卻是不答反問:“你怎麽知道他?”

南喻只好老實交代:“是銳生哥告訴我的。”

“林銳生很多嘴。”

“你別怪他,是我逼他說的。”南喻急忙解釋,“況且,他也只說了一個名字而已。其實我去查過,可是什麽都查不到。”

怎麽可能查到呢?

南謹對這個結果倒是毫不意外。

南喻鼓足勇氣說:“蕭川是安安的父親,對不對?我見過他,才發現安安長得像極了他。”

南謹忽地變了臉色,連聲音都一下子沈了下來:“你在哪裏見過他?”

“一個吃飯的地方,當時我和葉非在一起。”

聽南喻的語氣稀松平常,大約當時真的只是偶爾遇見,並沒有節外生枝,南謹忽然沈默下來。

她這樣不作聲,南喻也不敢再追問。

暴雨擊打著窗戶,發出清脆單調的聲響,其實夜已經很深了,再過幾個小時天就要亮了。就在南喻快要迷迷糊糊睡過去的時候,才聽見南謹淡淡地說:“我認識他的時候,大學還沒畢業。”

她的聲音很低,仿佛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時間這樣漫長,從她認識蕭川一直到今天,整整七年的時光,卻如同過了大半生。

在二十二歲以前,她還是家裏的掌上明珠,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一路走得順風順水,根本不會為任何事情發愁。而二十二歲之後,因為人生中有了那個男人的存在,於是一切都被顛覆了,走向了另一個完全未知的方向。

那一年她正處在大四實習期,全寢室的同學都陸續找到了實習單位,就只有她暫時還沒著落。

對面鋪的女生和她關系最好,忍不住替她著急:“我爸有個朋友也是開律所的,要不我回家問問,看能不能讓你進去實習兩個月?”

“不用,”南謹倒是十分淡定,“我還在等通知呢,最遲這個月就會到。”

她想去的那家律所在沂市很有名氣,每年招收的實習生人數有限,但絕對都是各家學校最出色的學生。

兩個禮拜後,錄取郵件果然來了,她很快收拾行李買了車票。

南母對此非常不理解,臨行前一直在念叨:“你一個女孩子,要實習在本地就好了嘛,幹嗎非要跑去那麽遠的地方,都跨省了。你一個人在外面,萬一需要人照應怎麽辦呢?”

“那我去沂市找個男朋友好了,”她挽著媽媽笑嘻嘻地說,“這樣你就不用擔心沒人照顧我了。”

“哦,你找的是男朋友還是保姆啊?”南母佯怒地瞪她一眼,“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要找朋友我不反對,但是一定要看準啊,人品好最關鍵了。”

“哎呀,知道啦。”她暗舒一口氣,總算把媽媽的註意力轉移開了,不用再被嘮叨實習的事。

那是南謹第一次離開家鄉,獨自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生活。

幸好所裏的同事們都十分友好。大家平時工作忙碌,使喚實習生的時候也毫不心慈手軟,但每個人都很好溝通,也樂於傳授經驗。

她很快就適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