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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運氣,贏上那麽一兩局。

直到最後一局之前,她手上的籌碼是一萬七千塊。其實已經相當不容易了,這全要歸功於前面連續幾局的好運氣。

他替她估算過,這已經是她所有的資本,身上再拿不出多餘的錢了,卻離目標還差三千塊。

可是哪怕只差一分錢,她們也不能離開。

他輕松自在地看著她,這個坐在自己對面、微微垂斂著眉睫的年輕女孩。

她很漂亮,五官娟秀,有一種江南女孩特有的纖弱氣質,就連她講話的口音也仿佛吳儂軟語般綿軟柔糯,婉轉似小橋流水。

然而,她的性格似乎卻並不像外表那樣柔弱,反倒時時處處透出一股堅毅的決絕和勇氣。就像她會獨自跑來救李悠悠,就像她放棄比點數,主動提出來要和他玩得州撲克……

陳劍勇覺得她很有意思,但也並沒有因此而心慈手軟。

最後一局由他坐莊。看過底牌之後,他下了一千的註,然後問:“怎麽樣?”

南謹沒說什麽,跟了一千。她之前一直都是這個風格,只要不超過兩千,至少都會跟到第二輪。

接著便是三張公共牌,翻出來分別是黑桃A、黑桃10和紅桃10。

陳劍勇手裏握著一張梅花A和一張方片A,故意皺眉考慮片刻,最後推出了三千的籌碼,臉上微微露出一點笑意。

他下註前和下註後的神情反差全都落在南謹的眼裏,顯然把她給迷惑住了,嫣紅的嘴唇抿了抿,一時之間思索不定。

陳劍勇保持著笑容,心裏已經十分明白,這個小動作一貫都是她猶豫不決的表現,這代表到目前為止她的牌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只見她朝自己面前的籌碼看了一眼,似乎是在估算著什麽,然後一咬牙,也跟了三千。

第四張公共牌發出來,是張黑桃J。

陳劍勇又扔了三千出去,臉上一派淡定從容。

下註後,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南謹,只見那雙秀美的眉微微蹙了一下,仿佛有失望為難的神情從眉間一閃而過。很顯然,這張牌不符合她的預期。

她再度抿了抿唇,帶著一點遲疑跟了註,只是那副表情,倒很有些凜然就義的味道。

也是,如果她不繼續跟下去賭一把,之前下的四千塊就沒了。

這個賭局沒太大懸念,他卻覺得很好玩,同時又是頭一次在心裏產生了一種勝之不武的念頭。

一個纖弱的年輕女孩子,恐怕從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竟然也能堅持到現在,其實已經足夠令人吃驚了。而他是個粗人,平常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就是不會憐香惜玉,此時此刻,望著眼前這張略微蒼白的小臉,竟也從心底生出一些不忍來。

所以,當第五張牌翻開的時候,他只是象征性地下了一千的註。

那是一張紅桃A。

四個A,他已經贏定了。

贏走她七千塊,最多八千,然後放她回去想辦法籌錢好了,他是這樣想的。

結果,偏偏對方卻辜負了他千年難得一遇的好意。

這張A出來後,南謹飛快地掃了一眼池裏的籌碼,像是極短暫地猶豫了兩秒鐘,然後便笑了笑。

陳劍勇雙手環在胸前,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他想,到底還是太嫩了些,但不得不承認,她很聰明,而且學得很快。她竟然開始模仿他,正試圖用表情和反應來迷惑他。

陳劍勇心裏覺得有趣極了,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其實根本就不擔心,因為南謹的這份笑容遠遠不夠嫻熟。她大約是想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但是略微僵硬的笑意出賣了她。

他看著她微微揚著嘴角,將面前所有的籌碼慢慢推了出去。

一萬塊。

這是她的全部家當。

她All in了。

陳劍勇還是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牢牢地盯住她。而她在這種早已洞察一切的目光之下,似乎終於有些堅持不住了,漸漸收起之前的笑容,只是拿那雙深褐色的漂亮眼睛去看他,眼神裏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和不安。

她仿佛有些忐忑,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而輕淺,正在急切地等待著他下一步的反應。

如果她的牌足夠好,如果她有信心贏下這一局,其實根本不必All in。目前池裏下的註,再加上她手上剩餘的籌碼,已經足夠兩萬塊了。

這樣孤註一擲,她只是在賭。

她的牌已經是輸定了,所以才會這樣賭他的反應。她用All in的姿態,努力表現出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只是想要讓他自動放棄那池裏的八千籌碼。

陳劍勇的眼裏不禁露出幾分激賞之色。

他頭一回見到如此聰明又大膽的女孩,只可惜……

他再度確認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然後笑了笑,也跟著推出了九千的籌碼。

池裏一共下註三萬四。

這局終了。

陳劍勇率先把底牌亮出來,四個A、一個10。

但他還是面露讚賞:“你很聰明。”

“謝謝。”

南謹也終於笑了笑。

陳劍勇卻突然楞住了。

就在這一剎那,仿佛電光石火般,某個模糊的念頭極快地從他腦海中劃過,他卻一時之間抓不住它。

但他已經隱約猜到了。他不禁猛地再度看向賭桌對面的這個女孩,因為極度的驚訝,他的瞳孔正在急劇收縮。

此時此刻,這張漂亮的臉上絲毫沒了方才那種緊張僵硬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松而又略帶狡黠的笑容。那樣的笑容像是極璀璨的光芒,將她整張臉龐都點亮了。

就連她的眼睛都仿佛在發光,那雙前一刻還忐忑不安的眼睛,這一刻正望著他,宛如熠熠生輝的琉璃寶石,眼底流動著耀眼的光華。

他終於明白過來,卻仍舊不敢相信,十足震驚的目光迅速游移到對面的底牌上。

綠色絨布桌面將女孩的手襯得白皙如玉,纖細修長的手指輕巧地翻過底牌。

黑桃K和黑桃Q。

與公共牌中的黑桃10、J、A湊成了同花順。

他輸了。

手握四張A,卻輸得徹徹底底。

在她All in之前,他以為她的一切表現和反應都是在詐他,只是顯得那麽不嫻熟。

結果她卻真的是在詐他。只不過,她用了一個連環套,虛則實、實則虛,成功地將他引誘入局,最終贏了這一場。

結清了借款,她們走了,陳劍勇卻似乎還不能從震驚中恢覆過來。

他輸了,竟然輸給一個初次玩牌的年輕女孩。

而她在剛開始坐下來的時候,明明還是那樣的生澀和緊張,有好幾次下註時,就連手指都在輕微地顫抖。

那是裝不出來的。

所以他萬萬沒想到,她會有那樣的計謀和魄力,在第四張公共牌翻出來就已經鎖定勝局的情況下,竟然使詐騙過了他的眼睛和判斷力,多贏走了他一萬塊。

可真是又絕又狠。

荷官也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陳劍勇獨自呆立在偌大的房間裏,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而他的幾個手下在旁邊目睹了今晚的全過程,誰都不敢貿然上前打擾。

最後還是有人推開門走進來,雲淡風輕的笑聲打破了仿佛凝固住的空氣。

幾個年輕小弟齊齊喊道:“沈先生。”

斯文清俊的男人擺擺手,同時笑道:“阿勇,走吧,去你辦公室喝茶。”

已經是淩晨時分了,在陳劍勇的那間辦公室裏,早已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正在親自煮水泡茶。

金紅色的茶湯澄凈透亮,盛在天青茶杯裏,冒著裊裊的香氣。他端起杯子輕嗅一下,然後才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讚許道:“你這茶倒是不錯。”

陳劍勇立在一旁,畢恭畢敬地叫了聲:“蕭先生。”然後賠笑道:“您要是喜歡這種茶,我馬上叫人裝幾斤給您送過去。”

“不用了。”蕭川又喝了兩口才放下茶杯,示意他,“坐吧。”

陳劍勇點著頭,卻不敢真的坐下來。他垂手站在茶幾邊,臉色有些忐忑,沈下聲音主動認錯:“晚上的事是我搞砸了,還請蕭先生處罰。”

蕭川並沒有看他,只是執起水壺往茶碗裏沖註新水,同時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這場賭局本來就是沈郁出的主意,和你沒什麽關系,你也不用太在意。”

“可是……”雖然羞於承認,陳劍勇到底還是咬著牙尷尬地說,“可是,是我輸給那個小丫頭了。”

“要怪也得怪沈郁,是他憐香惜玉,想給那個女孩一次機會,不至於讓她們太為難。”說到這裏,蕭川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意味不明地朝沈郁瞥去一眼,語調輕淡。

沈郁卻像是毫不在意一般,架著長腿靠在單人沙發裏,心安理得地喝著茶,斯文的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欺負女孩子未免有失風度。我可不想為了區區幾萬塊,壞了自己的名聲。”

“但你之前想到過她會贏嗎?”蕭川低垂著眼睛,一邊觀察杯中晃動的茶湯顏色,一邊淡淡地問。

沈郁的聲音不由得一頓,笑了聲才說:“……那倒真是沒想到。”

這樣一說,陳劍勇立在一旁更是羞愧難當。

他管理這個場子五六年了,自己也是個中高手,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沒想到今天竟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給騙過去了。

而且,還有一件事是他始終沒能想通的。即便是當著蕭川和沈郁的面,他仍舊難掩挫敗和氣憤,氣得胡須都快奓開了:“就算最後沒有All in,她贏的錢也足夠還債了,沒想到她居然這麽絕!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做事怎麽能狠成這樣!”

說到激動之處,陳劍勇不由得停下來喘了口粗氣。他給自己倒了杯茶,像是根本不覺得燙,“吸溜”一口全咽下去,齜著牙繼續說:“我是真想不通她為什麽這樣做。蕭先生、沈先生,你們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

“姐,你當時為什麽要用All in故意引誘那個人下註?”南喻好奇地問,“在All in之前你明明就已經贏夠數了呀。”

南謹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因為在那之前,他騙了我好幾次,我只是氣不過。”

“因為她想以牙還牙,誰叫你屢次用假表情和反應迷惑她,害她上當。”蕭川淡淡地說出答案,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唇角邊浮出一抹難得的笑意。

整個晚上,關於那張桌子上發生的一切,他都在總控室裏通過高清監控設備旁觀得一清二楚。

那個外表纖美柔弱的年輕女孩,很明顯是迫不得已才會坐在桌前的。看她的樣子,恐怕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所以在最開始,她盡管一直垂眸沈默,臉上也少有表情,但是肢體卻微微僵硬,放在桌沿的手指始終顯得很不安。

看得出來,她很緊張。

而且,她根本沒什麽玩牌的經驗,與陳劍勇這樣的老江湖比起來,她仿佛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弱小動物,毫無抵抗能力。

所以,哪怕她下註時再謹慎,也有好幾次都被陳劍勇輕而易舉地騙過,一輸再輸。

這原本是一場沒有懸念的賭局。

直到最後一局,蕭川坐在監控屏幕前,才忽然難得地有了些興致。

為了確保每一場賭局的幹凈,這裏所有的房間裏都裝有無數高清探頭,可以全方位、無死角地看清房裏每一個人的舉動。當他們翻起底牌查看牌面時,也有一個專門放置的攝像頭將畫面實時傳送出來,為的就是防止有的客人手法高端,作弊出千。

所以,當她拿到自己那兩張底牌的時候,蕭川也在同一時間看清了底牌的牌面。

黑桃K和黑桃Q。

配著第一輪發出的三張公共牌,她差的只是一張黑桃J。他看著大屏幕,看出她跟註時有些猶豫,但並沒有太多遲疑。這樣的機會太難得,卻也同樣太難實現,因為概率實在太小了,可她竟然有這樣的賭性,想去賭一把,並且面上幾乎不露聲色。

大概也就是在那時,蕭川才真正對她多了幾分關註。

高清屏幕上的少女最多不過二十歲出頭,身材修長勻稱,柔順的長發披在肩後,尤其從下頜到頸部的線條顯得十分纖細優美,仿佛一枝迎風遙立的睡蓮,有一種說不出的沈靜美好。

等到那張黑桃J奇跡般地出現時,她其實已經勝券在握了,可是她的表情卻依舊十分平靜,甚至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失落。又過了一會兒,她才沖著陳劍勇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刻意逞強,然後故作輕松地推出了自己所有的籌碼。

從鎖定勝局,直到最後All in,她的一切反應和表情都是反常的。

蕭川坐在監控的大屏幕前,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兩下,不禁微微瞇起了眼睛。

這時,始終站在一旁的沈郁也低低地“咦”了一聲,似乎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最後,陳劍勇輸了,只能瞠目結舌地看著兩個女孩子攜手離開。

沈郁長舒一口氣,不加掩飾地笑著讚嘆:“挺厲害的。”他指的當然是那個女孩。

蕭川卻沒作聲。過了片刻,他操縱鼠標調出方才那段的錄像,拉動進度條,又重新看了一遍。

畫面從她說“謝謝”開始,然後被他定格在某一個時刻。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又偏偏璀璨若烈陽的笑容,浮在那張清麗至極的臉上,仿佛在剎那間點亮了周遭的一切景物。

在近三十年的人生裏,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笑容,也從沒見過這樣美的眼睛。她的眼睛仿佛琥珀般清透靈動,又仿佛盛著一汪秋水,那眼底有光,又透又亮的光,哪怕隔著屏幕,也幾乎能感受到那盈盈流轉的光華。

直到一年多以後,他才再次見到她。

那時候她已經畢業了,正孤身一人在沂市找工作。說起來巧得很,她竟然將簡歷投到沈郁下面的一家投資顧問公司,想要應聘一個行政職員的崗位。

沈郁一大早就拿著簡歷來找他,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哥,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他才剛起床下樓,薄薄的兩頁紙就這麽被扔在餐桌上。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秦淮,女,22歲,江寧人,×大管理系畢業的本科生。

右上角還有一張兩吋彩照,年輕女孩將頭發梳成清爽利落的馬尾,素面朝天卻靈秀動人,唇邊掛著一抹淺淡的微笑,那份笑意一直延伸進眼底。

“我已經讓人事部門通知她來面試了啊。”沈郁自顧自地在餐桌邊坐下,喝了兩口現磨豆漿,開始享用豐盛的早餐。

“這種小事,不用特意來告訴我。”他表情平淡地將簡歷扔還回去。

Chapter 6

原來有些東西早已滲入骨髓,埋在血管的深處,那些自以為是的遺忘,其實不過是它們暫時沈睡了而已。如今只需要一個背影、一個聲音,就會被輕而易舉地喚醒。

這次臺風在沂市肆虐了兩天,直到第三天才終於漸漸停了。恰逢周六,下午太陽出來,天氣倒比臺風之前更加炎熱。

南謹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裏大掃除。因為要保持通風,所以她沒開空調,只是將所有窗戶都敞開著,拖完地板已經出了一身汗。

南喻在電話裏聽她氣喘籲籲的,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結果聽說她在做衛生,不由得哧哧笑道:“要不要我過去幫忙?”

“不用了。”南謹搬了張椅子進浴室,準備擦鏡子和燈罩,她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扶住椅背站上去,“你有什麽要緊的事嗎?如果沒有,就先掛了。”

南喻本能地匆匆“哎”了一聲,像是要阻止她掛斷電話,然後才仿佛稀松平常地問:“姐,晚上要不要過來一起吃飯?”

結果沒想到,南謹竟然一口回絕她。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那天的故事沒聽完,心裏一直惦記著,是不是?”南謹冷哼一聲。

有個太聰明的姐姐真是個麻煩事。

南喻楞了一下,就忍不住哀嘆起來:“用得著這麽犀利嗎?一眼看穿別人的想法,這樣也太無趣了吧。從小到大跟你在一起,總是襯托得我傻兮兮的。”

南謹笑了一聲:“你才不傻。只不過,比我稍差一點而已。”

南喻當然不傻,她平時最懂察言觀色。南謹越是這樣輕松調笑,便越是讓南喻不敢開口繼續追問當年那段往事。

收了線,南謹將手機扔在洗手臺上,無意間擡頭看見鏡子中的自己,動作不禁頓了頓。

為了打掃方便,她只穿了件家居的背心和短褲,汗水打濕了前襟後背。她慢慢側轉過身,將緊身背心從下往上撩起一截,只見本該光潔的腰背處,有數道淺淺的疤痕。那些疤猶如一條條醜陋的蟲子,彎彎曲曲縱橫交錯。由於當年背部受傷最嚴重,後來即便做了修覆手術,仍舊不能完全平覆。隨著時間一年一年過去,疤痕的顏色漸漸褪成了淺褐色,但卻永久地留在了那裏。

她還記得以前,蕭川似乎很喜歡她的背。曾經無數個清晨和深夜,他的手總是習慣性地在她的後背流連,而他的手指仿佛有一種特殊的魔力,明明只是不經意地撫摸,卻像是最柔軟的羽毛劃過,讓她覺得又酥又麻。

她從小就怕癢,所以經常就這樣被他從蒙眬的睡意中吵醒,眼睛都還沒睜開,便下意識地去躲。可是哪裏躲得過?雖然床那麽大,可無論她避到哪裏,都會被他伸出手臂輕而易舉地拽回來。

而他這人既自私又霸道,只是為了自己享受和好玩,根本就不顧及她睡沒睡醒。她越是想躲,就會被他懲罰般地禁錮得越牢。

後來有一次,他淩晨才回來,洗完澡也不肯睡覺,就那樣側靠在床頭,手指在她的背上玩得不亦樂乎。她正做著美夢,忽然覺得腰上一陣輕癢,硬生生清醒過來。臥室裏沒開燈,但是借著窗外的月光,可以隱約看見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氣壞了,怎麽感覺自己就像他的玩具一般?

她忍無可忍地拍開他的手,在黑暗中瞪他,也不管他收不收得到自己想殺人的眼神:“請問蕭先生,這樣好玩嗎?”

“什麽?”他似乎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我背上摸來摸去,這純屬騷擾。”她控訴道。

“哦,”他聽後笑了一聲,撐著頭側躺著看她,慢悠悠地說,“誰叫你的皮膚這麽光滑,背部線條又這麽漂亮呢。”

他在誇她。

他一向極少這樣直接地讚美什麽,可是他竟然這樣讚美她。

忽然之間,好像被吵醒也不是那麽嚴重的一件事了。她甚至有點暗暗得意起來,結果一時恍了神,他的手已然再度欺了上來。

“你睡你的,我玩我的。”他說得理所當然。

得到難得的讚美,她決定不再和他計較,可是哪裏還能睡得著?索性翻身撲過去,湊到他面前聞了聞,立刻皺眉說:“喝酒了。”

“嗯。”

她最討厭酒味,忍不住又伸手去推他,十分嫌棄:“離我遠一點。”

結果他躺在那兒紋絲不動,反倒手臂一伸,輕松地將她圈進懷裏。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她被迫靠在他胸前,聲音聽起來仿佛是從他胸膛裏發出的,又低又沈,還似乎帶著一絲白酒的醇香。

她心中微微一動,幾乎想都沒想就說:“那就別在江湖裏了。”頓了頓,又說:“我們一起走吧。”

他被她逗笑了:“走去哪兒?”

“隨便哪裏。”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像只小貓似的主動往他懷裏蹭了蹭,連聲音都是嬌軟的,“好不好?”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倒更像是在哄小朋友,顯然並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她漸漸沈默下來,也忽然清醒過來。

其實她知道自己不過是癡人說夢罷了。這江湖,他離不開,也不會離開。

而她剛才在那一刻,居然犯了傻,竟會提出那樣的要求。

他很久都沒再說話,她也似乎又有些困了,松開他打了個哈欠,翻過身重新回到自己的枕頭上去睡,離他遠遠的。

然而他這一回卻沒有再輕易放過她,整個人在下一秒便直接壓上來,溫涼的、帶著酒氣的嘴唇開始在她耳邊流連……

南謹突然搖了搖頭,迫使自己從這樣的回憶中清醒過來。

明明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但有些情景卻還是清晰得如同近在昨日。她的心情仿佛受了一點影響,連剩下的一部分衛生都懶得認真去做,沖了個涼後就出門了。

趙小天已經在律所裏等候多時,見到南謹出現,他立刻送了一杯冰咖啡進辦公室。

“剛才在樓下店裏買的。”

“謝謝。”南謹接過杯子擱在一旁,擡頭問,“客戶和你約了幾點?”

“三點半。”趙小天看看手表,已經是下午三點一刻了,“不過,他剛才打電話過來,說會稍微耽誤幾分鐘。”

“嗯,那你先去把會客室準備一下,等客戶到了再來叫我。”

“好。”

趙小天出去後,順道替她將門掩上了。南謹看著那杯冰咖啡,塑料杯壁上滲出點點水珠。其實她已經戒掉咖啡很久了,但猶豫半晌,到底還是喝了兩口。只是這久違的醇香加上冰涼的口感,仍舊沒能讓她緩過勁來,只感覺腦袋還是暈沈沈的。

她這段時間睡眠不好,時常突然醒過來,然後就是整夜整夜的失眠。

因為不想依賴藥物,只能靠自我調節,其實在這種情況下,更加不應該接觸這種刺激性的飲料,但她現在精神欠佳,連多說兩句話都覺得疲憊,狀態實在太糟糕了。為了一會兒能夠順利地接待客戶,也只能靠這杯咖啡來提神了。

三點四十分,趙小天敲門進來的時候,南謹正靠在椅背裏閉目養神。

趙小天站在門邊探頭進來說:“南律師,他們到了。”

“好。”南謹很快睜開眼睛,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徑直走向會客室。

因為是周末,律所裏只有一部分同事在加班,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靜地忙碌著,幾乎沒人交談,只間或有些電話鈴聲和傳真機的聲音。

經過外面大辦公區時,恰好碰到姜濤一邊低頭翻閱資料一邊走過來。

他看東西十分專註,兩個人差點兒撞了個正著。姜濤這才擡起頭“喲”了一聲,不由得仔細看了看南謹:“怎麽,你今天還有事?看你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病了?”

“約了個客戶見面。”南謹深呼吸兩下,希望這樣能令自己看起來更有精神一點。

“嗯,”姜濤略一沈吟,才又嚴肅地叮囑,“那你先去忙吧。但如果身體不舒服要及時說,別真的病倒了。”

南謹點點頭:“我明白,謝謝。”

趙小天將客戶安排在第三會客室,這個房間雖然不是最大的,但是光線充足明亮。寬大的落地窗外正對著環球金融大廈,那是沂市新商業區的坐標式建築,三十六層的藍灰色樓宇高聳在金色的艷陽下,猶如一道筆直的劍,鋼筋玻璃混合幕墻反射著隱約的光芒。

律所一共設有五間會客室,就屬這第三會客室的視野和風景最好,但南謹向來很少用到這一間,想必是阿雅交接工作時忘了將這件事告訴趙小天了。

南謹在門口停了兩秒,才在趙小天的陪同下走進去。

長方形的會議桌前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正神情悠閑地喝著律所接待客人專用的大紅袍。見到推門而入的二人,他一手端著茶杯,沖著門口微微挑眉,臉上的笑意十分爽朗,主動打了個招呼:“嗨,南律師,我們又見面了。”

南謹怔了一下,似乎根本無心回應他,很快地便將目光移到了另一處。

落地窗的百葉簾全部高高拉起,整面明凈透亮的玻璃被烈艷的陽光映成淺金色。

窗前還站著一個人,他穿著最簡單的深灰色休閑襯衫和黑色長褲,卻因為衣褲的剪裁無比合身利落,將整個人襯托得瘦削挺拔。也不知他正在看著窗外的什麽風景,似乎看得有些出神了,連門口的動靜都沒能讓他立刻回頭。

南謹隔著一整間會客室的距離,定定地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男人。他沒有說話,沒有任何動作,甚至只是一個安靜沈默的背影而已,周身卻仿佛環繞著一股極強大的氣場,倒好像這裏並不是她的地盤,而是他的一樣。

她從極短暫的驚愕和怔忡中清醒過來,只覺得手腳發涼,下意識地想轉身就走。結果腳下剛一動,窗前的男人正好在這時轉過身來。

他站的位置有些逆光,整個人都像是陷在一片巨大的交錯光影之中,只剩下一個模糊而俊挺的輪廓。其實她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仍覺得那雙沈郁深邃的眼睛正直直地望過來,就這麽望著她,鋒利得像一把劍,仿佛能刺穿所有的保護外殼和偽裝。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包括那個正在悠閑喝茶的餘思承,他們兩個來這裏幹嗎?

南謹只覺得這會兒腦袋更暈了,那杯冰咖啡的效果微乎其微。恍惚間只能回頭去找趙小天,後者大概是接收到她混亂的眼神,從中讀到了一絲詢問的意味,雖然感到奇怪,但還是連忙介紹說:“這位就是餘先生。”他用手勢比指著的是餘思承,至於那個站著的男人,剛才領著他們進來時,對方並沒有自我介紹過,因此他也不認識。

南謹一時沒吭聲。

趙小天楞了一下,隱約意識到這中間恐怕是出了什麽差錯,但又實在想不通哪裏出了問題,只好輕聲問:“南律師?”

過了兩秒鐘,南謹才低低地“嗯”了一聲。其實她的臉色依舊有些泛白,但好歹神情漸漸恢覆了正常。她邁開步子走到會議桌前,對著餘思承說:“餘先生,你好。”然後又看了眼那人,微一揚眉:“這位是……?”

“蕭川。”男人的聲音沈冽如冰水,他不緊不慢地離開落地窗邊走到會議桌前,在她對面坐下。

如今這樣近的距離,南謹終於能夠看清他的臉。

五年的時光過去,他的樣子僅僅是清瘦了一些,五官依舊英俊得近乎鋒利,只是在眼角和眉宇間多了幾道極淺淡的細紋。

她離開他的時候,他三十歲,現在三十五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巔峰的階段。他還是像以前一樣,哪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也有本事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南謹清了清嗓子,看著蕭川,聲調十分平靜:“你好。”然後便很自然地將目光轉向餘思承,因為是他同趙小天聯系的。

南謹問:“餘先生,你今天來是想委托我們辦理什麽案子?”

餘思承放下茶杯說:“殺人案。”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倒像是極為平常的一件事。

餘思承笑了一下:“南律師,我聽說這類案子你打得最好,所以這次想請你幫忙。”

南謹微微垂下眼睛,不置可否地回應道:“我需要先了解一下基本情況。”

原來是餘思承手底下的一名男性員工,前兩天半夜回家時發現老婆失蹤了,連帶著放在家裏保險櫃中的一大筆現金也不翼而飛。後來那男人也不知從哪裏打聽到的消息,三更半夜飛車追趕至碼頭,果然發現自己的老婆帶著錢,正偕同情夫準備登船離開。

男人大怒之下截住他們,在岸邊與情夫扭打起來,最後致使情夫落水身亡。

那男人的老婆當即報了警,並錄下口供,證明自己全程在旁看得一清二楚,是這男人將情夫打暈後推落下水,屬於故意殺人。

餘思承說:“這個人很重要,目前他還不能坐牢。”

南謹一邊低頭做記錄一邊發問:“這個人是你的親戚嗎?”

她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到底是認真提問抑或是在嘲諷,以至於餘思承都難得地楞了一下,才笑著輕描淡寫地解釋:“他致使公司虧空了一大筆錢,我還沒查到錢的去向,所以現在不能讓他去蹲監獄。”

南謹這時才停筆,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如果牽扯到其他經濟問題,你也照樣可以再請個律師去解決,這和刑事案件並不沖突。”

餘思承說了句“謝謝提醒”,卻顯然並不打算接受她的建議。他又喝了口茶,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淡淡地表示:“只是查問錢的下落而已,不需要走法律程序那麽麻煩,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稍稍停了一下,他才換了副認真嚴肅的表情,對南謹說:“這也是我今天過來的目的。請南律師考慮一下,接受我的委托。”

果然是跟在蕭川身邊的人,就連說話的語氣和態度都是一樣的強勢。南謹不禁怔了一下,才又覺得可笑。她忽然意識到,是自己離開他們太久了,所以一時之間倒真忘記了,餘思承這個看上去油腔滑調的公子哥兒,骨子裏卻從來都是狠厲強勢的。

其實還有沈郁,還有程峰,以及許許多多的舊識,那些常年跟著蕭川的人,他們似乎都是一模一樣的。

五年的時光而已,並不能改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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