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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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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嘉殿力氣最大的四個宦官擡著一架肩輿,飛一般的奔跑在宮道上。

張雲棟護在左側,跑得呼哧帶喘,他感覺不到累,覺得自己瘋了,竟然敢闖紫宸殿。

紫宸殿,那是陛下的寢宮。

陛下從不踏足後宮,後宮嬪妃也不許走出後宮,就像劃了一道線,嬪妃們只許待在線內,不許越界。

張雲棟記得,兩年前,入宮嬪妃中有個尚昭儀,自恃美貌,潑辣大膽,竟要闖進紫宸殿邀寵。可惜只到了紫宸門,就被禦前親衛攔下了。

陛下最寵信的大宦官,內侍監韓道輝,親傳口諭,尚昭儀廢為庶人,其父及兄弟革職,流放嶺南。

處罰如此之重,後宮嬪妃人人驚駭,談紫宸殿而色變,更別說有膽子闖紫宸殿了。

不過,如今有了。

張雲棟擡起眼皮偷偷打量,見薛貴妃斜斜的坐著,一手撐著下巴,閉目養神,神色放松,全沒有要去闖龍潭虎穴的緊張。他的恐懼竟詭異的消散了,投靠了這麽個行事放肆的主兒,是福是禍由不得他了。

“站住!”

果不其然,距離紫宸門還有一段距離,就被攔下了。

薛妍穗睜開眼睛,對著攔在面前的親衛面色不變,“本宮有要事稟報陛下。”

“薛貴妃請回。”禦前親衛態度堅決,甚至沒有進去通稟。

雙方正在僵持,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響起。

“娘娘,”張雲棟咬牙切齒,“吳賢妃帶人來了。”

吳賢妃也坐了一架肩輿,春風滿面,身側立著宮正司司正。

禦前親衛看到這一幕,皺了眉頭,臉上似乎寫上了麻煩兩個字,“後宮不得擅入紫宸殿,兩位娘娘請回。”

這幾日陛下沒有出紫宸殿一步,朝議都免了,內侍監韓公公傳了口諭,嚴守紫宸殿,誰都不許進來。

薛貴妃、吳賢妃當然也不行。

吳賢妃下了肩輿,款款而來,對著禦前親衛溫婉頷首,“本宮奉太後娘娘懿旨,請薛貴妃到宮正司問話。”

她擡出了太後娘娘,禦前親衛面對她的態度恭敬了不少。

“薛貴妃,隨本宮走吧。”

吳賢妃笑出聲,帶著貓抓耗子的惡意與篤定。

薛妍穗看著她綻出一個笑容,吳賢妃神色大變,情不自禁的退後一步,緊緊跟著她的兩個婢女忙護在她身前。

“膽小如鼠。”薛妍穗諷笑。

吳賢妃眼神陰鷙,披香閣受辱那一幕,如一根毒刺一樣紮進了她心裏,竟讓她不由自主的恐懼薛妍穗。

“本宮好心好意要保全薛貴妃的顏面,才苦苦相勸,不想薛貴妃冥頑不靈,違抗太後懿旨,實在讓本宮失望。”吳賢妃一副凜然之姿,“今日,本宮不得不在紫宸殿前綁縛薛貴妃,驚擾之罪,本宮親向陛下領受。”

太後娘娘、薛貴妃、吳賢妃,禦前親衛袖手旁觀,後宮之事他們不摻和。

吳賢妃要的就是他們這個態度。

“敬酒不吃吃罰酒。”吳賢妃壓著聲音故意刺激薛妍穗,“手和腳都捆起來,就像沒入掖庭的女奴,本宮要讓你受盡屈辱。”

手握太後娘娘的懿旨,宮正司唯命是從,眼前的情形,吳賢妃占盡優勢,而薛貴妃呢,紫宸門的守衛連通傳都不肯,她根本見不著陛下。他們承嘉殿從上到下,性命危矣。

完了,張雲棟絕望的閉了眼,突然扯著嗓子喊:“陛下,薛貴妃求見!求陛下救救薛貴妃!”

他這冷不丁的兩嗓子,用盡力氣,又高又響,極具穿透力,守衛紫宸殿的親衛幾乎都被驚動了。

“拿下他。”紫宸門前這道最外圍的四個親衛氣急敗壞,不由分說的將張雲棟踹翻在地。

吳賢妃也不再拖延,“帶薛貴妃回宮正司。”

擡輿的四個承嘉殿的宦官嚇得臉白唇青,還是抖抖索索的攔在了前面,然而對面人多勢眾,三兩下就趴在了地上。

吳賢妃掩帕輕笑,“薛貴妃,你已是甕中之鱉,束手就縛吧。”

到了這個地步,薛妍穗神色不變,對著一旁的禦前親衛厲聲道:“本宮有要事稟報陛下,爾等速去通稟。”

禦前親衛依然不動。

吳賢妃不屑的笑出了聲,饒有興致的看著她垂死掙紮。

“爾等竟敢不通稟?好。希望你們不要後悔。”薛妍穗笑了下,突然面朝紫宸殿跪下,“陛下!妾薛氏向陛下告發,有貴胄謀反!”

謀反!

薛妍穗話音剛落,就像是按下了靜止鍵,死寂一般的安靜。

原本置身事外的禦前親衛們,像是齊齊當頭挨了一棒,腦子裏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他們後悔了,悔得腸子都青了,若是知道薛貴妃所說的要事是告發謀反,他們絕不會攔她。當朝貴妃告發貴胄謀反,這是要掀起一場血風腥雨啊。

能選到禦前的親衛,不止要年輕矯健、能文能武,更要出身顯貴,父祖必須是三品以上高官,生在這種門第,這些親衛們太清楚謀反兩個字有多麽可怕,而更可怕的是薛貴妃告發的是有貴胄謀反,而這貴胄是哪個貴胄甚至是哪些貴胄,都是未知。

他們恨不得聾了,也不要聽到這些話,免得牽連自身,給家族招禍。

跟隨吳賢妃來的宮正司司正等人,也是一陣天旋地轉,一臉驚怖。

須臾,噗通噗通,所有人爭先恐後的跪在了地上。

“嘶。”被張雲棟的大喊驚動過來查看情況的伏寬,冷不丁聽到這番話,牙疼似的倒抽一口冷氣。

“伏郎將。”後悔欲死的親衛瞧見他,像是見到了救星,“薛貴妃……”

伏郎將忙擡手示意他們閉嘴,露出個比黃連還苦的笑,又是這位薛貴妃。上次櫻桃園裏,他機緣巧合為這位娘娘帶了一次路,竟然走了大運升為禁軍左衛中郎將,這次再見這位娘娘,卻是聽到謀反二字,謀反,這是能隨便告的嗎?

“貴妃娘娘,請等候片刻。”伏郎將恭敬的行了禮,親自去通傳。

薛妍穗也認出了眼前一身緋袍的少年,點了點頭。

吳賢妃臉色難看,只差一點,薛妍穗就落進她手裏了,到了她手裏,薛賤人扯破喉嚨喊謀反,都沒有人會理會。就差一點,讓她在紫宸門前喊了,必定要驚動陛下。

“薛貴妃,誣告反坐,攀誣他人謀反者以謀反罪論處,本宮希望你牢牢記住這四個字。”吳賢妃威脅恐嚇。

“吳賢妃先擔心自己吧,只有做賊才會心虛。”薛妍穗睨著她笑。

吳賢妃勃然變色,“胡說,你別胡說八道。陛下不會聽信你胡言亂語的。”吳賢妃連說了兩遍,終於安了心,“陛下英明神武,豈會被你蠱惑,誣告反坐,薛妍穗,本宮等著看你的下場。”

“那就拭目以待吧。”薛妍穗漫不經心的說。

……

伏寬縱使身為禁軍左衛中郎將,戍衛紫宸殿,沒有皇帝的宣召他也不能入殿,他將薛貴妃的話傳給了守內門的宦官,然後宦官進去稟報。

內侍監韓道輝守在偏殿裏,連著四天幾乎沒怎麽合眼,這位勇猛善武的大宦官已到了強弩之末,他手按著橫在腰間的禦刀,透過洞開的殿門看天上赤色的晚霞,半邊天都是通紅的,火燒一樣,又像血染的一樣,透著不祥。

陛下昏睡了四天,他也隱瞞了四天,韓道輝眼珠子血紅,一下下撫摸著禦刀,快瞞不下去了,朝中大臣請求陛下上朝的奏折一日比一日多,一日比一日急促,那些盼著陛下駕崩的亂臣賊子,當誅!

“韓監正,”傳話宦官在十多步遠的距離躬身稟報,“薛貴妃在紫宸門求見陛下,告發貴胄謀反。”

“什麽?”韓道輝震驚過後,竟然湧上狂喜。

他自幼侍候陛下,陛下身為萬民主宰,身為他的主君,卻從不曾輕視折辱他,反而予他以器重、信任,為了這份信任,他將一生忠誠陛下。可恨上天無眼,讓陛下患上怪疾,性命垂危,韓道輝知道陛下留有命他守陵寢的詔書,這是唯一能保住他的命的法子。

可韓道輝不甘,為了瞞住他們步步緊逼的窺伺,這些年陛下受了多少苦,憑什麽這麽容易就讓他們得償所願?昌王,平庸無能之徒,他也配坐陛下留下的皇位。

這些年,陛下不是不能殺他們,陛下卻不僅不殺,還暗中歷練昌王,只是因為陛下知道他這病治不好了,為了避免諸王奪位、天下動蕩,為了萬民福祉,陛下克制了殺意。

可他們怎麽回報陛下的?步步緊逼,他們讓陛下最後的日子都不得安生。

韓道輝恨怒攻心,殺心四起,天下萬民陛下在乎,他一個受人唾棄的宦官不在乎,陛下若不在了,他也不願茍活。

薛貴妃告發謀反,好,好啊,韓道輝扯出了個殺氣凜凜的笑,不如順水推舟,將那些盼著陛下死的亂臣賊子誅殺殆盡。

就算陛下怪罪,到了黃泉,他再領罰。

正殿裏間,皇帝在懸著九龍帳的床榻上安靜的躺著,杏黃紗被蓋到了脖頸,只露出一張俊美憔悴的面孔。

“晉室天子,汝再不應,將陷入昏睡,直至死亡。”

眼皮重逾千斤,皇帝用盡了力氣,也睜不開眼睛,他有知覺,身體卻動彈不得,像是靈魂被囚禁在了無邊的黑暗裏。

然而,那一直在他耳邊聒噪的聲音還在,似乎太久沒得到他的回應而變得氣息奄奄,這讓皇帝產生了疑慮,或許不是他的癔癥,而是什麽鬼神精怪?

“爾是何物?”

皇帝第一次回應這個聲音,他本有些發愁無法開口,不想,他剛剛動了念頭,那蔫蔫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晉天子,汝終於應了。”

“汝之疾,實乃命定的惡咒,汝本時日無多,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汝宮中貴妃薛氏,福緣深厚,汝之一線生機系於薛氏。”

皇帝沈默了許久,久到那個聲音焦躁不安,才問:“朕要怎麽做?”

“護著她!不管何人謗她、欺她、辱她、笑她、輕她、賤她、惡她、騙她,汝都要護她、護她、護她、護她……護她!”

一連串的護她在皇帝耳邊炸響。

作者有話要說:  備註:引用自《寒山問拾得》,寒山問拾得: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騙我,如何處治乎?

拾得曰:只是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幾年你且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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