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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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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薛貴妃進殿。”

“持符調北門禁軍入宮戍衛。”

韓道輝下了兩道命令,伏寬接了第二道殺氣騰騰的令,汗流浹背。

“宣薛貴妃進殿。”

來的宦官穿緋袍,臂彎搭著雪白的拂塵,這是個官居五品的內臣,遣五品內臣來迎,其中的重視不言而喻,吳賢妃和宮正司司正等人臉色俱是一沈。

薛妍穗一步步走向威嚴的紫宸殿,天色一點點昏暗,晚風吹拂,她身上紅如石榴花的裙裾飄飄,唇邊漾著笑。

引路的宦官悄悄看到,心口一陣急跳,這位薛貴妃這般美貌,可這神情笑容卻讓人害怕,不知為何,他竟覺得與韓監正有幾分相似。

經過重重守衛,薛妍穗跟著引路宦官到了偏殿。

一眼看到雙眼密布血絲的韓道輝,薛妍穗心裏咯噔一下,一路上的森嚴守衛已讓她有了不祥的猜測,此刻見到韓道輝如此模樣,那猜測怕是要成真了。

韓道輝頷首見禮,問話直截了當,“薛貴妃要告發何人謀反?”

薛妍穗確定了皇帝出事了,不然這話輪不到韓道輝問,這一刻,薛妍穗滿心的絕望與怨憤,而她在韓道輝眼裏感覺到同樣的情緒。

原本她只是想借著告發謀反見到皇帝,以此逃脫有太後撐腰的吳賢妃,只為了自保。

沒想到皇帝這麽快就病入膏肓了,死亡迫在眉睫,薛妍穗一想到很快她就要被逼著上吊,痛苦不堪,死狀淒慘。

憑什麽她什麽都沒做就要死,那些人卻享盡榮華,壽終正寢,沒有這麽便宜的事,薛妍穗心裏湧上同歸於盡的瘋狂。

“本宮要告發的自然是亂臣賊子。”薛妍穗唇角微翹。

韓道輝凜然,這位薛貴妃竟如此配合,“若涉及貴妃母家呢?”

“忠孝不能兩全,本宮唯有大義滅親。”薛妍穗斷然作答。

這般幹脆,韓道輝都忍不住側目,不過顧不上感慨,既然薛貴妃願意合作,省去了一些麻煩,是個好事。

片刻間,兩人已達成合作,貴妃告發、權宦矯詔召昌王與薛成入宮面聖、當殿誅殺,一點不拖泥帶水,且不留一點後路。

二人沒想著事成之後還能活命,不管將來皇位落在誰手裏,妖妃、奸宦的名聲是跑不了了,新君必要殺了他們以警天下。

所以,整個謀算簡單粗暴卻有效,畢竟對付老謀深算之賊,以身作餌最能降低他們的戒心。

“昌王、齊國公……”

妖妃、奸宦二人組效率極高,立即就要著手實施。

“哐當,哐當。”

一連串重物砸地、瓷器碎裂的響聲,從大殿深處傳來。

“陛下?”

韓道輝霎時變了臉色,狂奔而去,他跑得急切,禦刀脫手而出,他也顧不得了。

“陛下!您醒了?”韓道輝沖進來,看到坐在床沿的皇帝,激動的跪下磕頭,“上天垂憐,天佑我朝。”

“朕昏睡了幾天?”皇帝皺了皺眉,聲音幹澀。

“四天,陛下昏睡了四天。針刺出血不止,奴不敢再刺。”韓道輝流淚不止。

“四天啊。”皇帝閉了閉眼,平覆心頭驚濤駭浪,他竟真的醒過來了,在他答應了那個聲音之後,而且他的身體比之前還要好一些。

皇帝習慣了掌控天下事,就算因為身體原因,不得不做著妥協,但帝王本性深入骨髓,他對這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充滿了忌憚,無論是那不知是神鬼還是精怪的東西,還是那東西要他護著的薛貴妃。

當然,最多的,還是喜悅。

“韓道輝,擦擦淚。”

“哎。”韓道輝跟著應聲,拿袖口揩淚。

皇帝看不過眼,扔了條帕子給他,“用帕子擦。”

韓道輝接了帕子,忽然楞住了,“陛下怎麽知道奴用袖口拭淚?陛下的眼疾好了?”

陛下的眼睛只能看到一掌之內,平日裏折子都是韓道輝讀的。

“尚未痊愈。”皇帝說得平淡,含笑的嗓音透露出喜悅,他如今可以看到兩三步以內了。

也許他真的能恢覆如初,皇帝思忖著,可惜那個聲音在他答應了之後就消失了,他試著在腦海裏呼喚,也沒有回音。

不過,還有一個薛貴妃在。

皇帝蹙眉,他十六歲加元服禮,這是成年禮,代表他可以親政了。

元服禮後,皇帝按禮制祭天。那日天氣晴朗,是太史局擇出的良辰吉日,沒想到他登壇到昊天大帝神牌主位前上香時,忽然狂風大作,陰雲密布,電光閃爍,雷聲滾滾。

陪祀諸官一片嘩然。

幸而太史令越眾而出,激動的說風雨相從、雷電鳴賀,此乃真龍降世之兆,天佑吾皇。

太史令一番話,不管信不信,算是將天色突變的事情遮掩過去了。

然而,皇帝自己清楚,這就是個兇兆,祭天禮畢,他就患上了怪疾。

起初,遍召禦醫甚至宮外名醫,沒有一點起色,他的病還在一日日加重。

如此折騰了幾個月,皇帝感受到了朝中的暗流湧動,他的病必須痊愈。除了太醫令,皇帝再不召見旁的禦醫。

皇帝成功的隱瞞了病情,太後、百官都以為他病愈了。一年多的交鋒後,皇帝奪回了大權。

可他心裏清楚,他的病越來越重,立後納妃之事一再拖延。直到再拖不下去,他才納了妃嬪,卻沒有立後。

貴妃薛氏便是入宮嬪妃中位份最高的,不過,在櫻桃宴之前,在皇帝眼裏,她與其他嬪妃並無不同,都是面目模糊的女子,他從不會在意。

如今他卻不得不在意了,憶起那在耳畔的一串爆響,皇帝下意識的揉了揉耳朵。

“韓道輝,傳朕的話,宣薛貴妃過來。”櫻桃宴上,皇帝雖沒有看清薛氏的容貌,卻感覺到那不是個柔順的女人。

皇帝這時候還不知道薛妍穗幹了什麽,否則就知道她何止是不柔順。

韓道輝驚得冷汗直下,從陛下蘇醒的驚喜中回過神,想起不久前和薛貴妃的謀劃,他一陣後怕。

服侍陛下這麽多年,韓道輝清楚陛下最看重的是江山社稷,而他和薛貴妃的謀劃,若讓陛下知道,必定龍顏大怒。

韓道輝斟酌著怎麽說能讓皇帝怒氣小些,皇帝沒註意他神色變化。

“備水,朕要沐浴。”皇帝喜潔,昏睡了四天,必要洗漱沐浴一番。

皇帝急著沐浴,韓道輝閉了嘴,能拖一時是一時吧。

……

暮色四合,紫宸殿內外燃起無數燭臺、燈籠,薛妍穗在偏殿裏等著,一分一秒都無比的漫長,她拔了根金釵剔燈芯,讓燭火更亮。

直到進來一個小宦官,恭敬行禮,“貴妃娘娘,陛下召見。”

皇帝召見她?

薛妍穗楞了神,忘了手裏的金釵還放在燭芯上,險些燎了手。

“貴妃娘娘,請隨奴來。”

薛妍穗吹了吹手指,跟著小宦官出了偏殿。

走了幾步,小宦官突然停住腳步,指著天上的一彎殘月,壓著嗓子說:“貴妃娘娘,韓公公讓奴給娘娘帶句話,月盈月虧,日日不同,人也應如月,應時應勢而變。”

小宦官說得流利,臉色卻懵懵的,顯然是背下來的話,薛妍穗是聽懂了的,韓道輝這是傳話計劃有變。

“貴妃娘娘,請進。”

小宦官站定,躬身打起簾子,薛妍穗緩步而入。

這應當是皇帝的書房,占了大半空間的萬字書架上放著滿滿的書,皇帝坐在臨窗處,伏案奮筆疾書,韓道輝立在皇帝身後,垂著頭,一副低眉順目的模樣。

真的看到皇帝好端端的,薛妍穗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氣,這意味著她又能多活一些日子了。

“臣妾見過陛下,吾皇萬歲。”薛妍穗屈膝行萬福禮。

皇帝還在寫著什麽,沒有看她,“你要告發謀反?一介深宮婦人,你有何證據?”

薛妍穗微微蹙眉,皇帝這話,沒有一點緊張氣怒,反而還帶著點戲謔。

這代表了皇帝的態度。

皇帝不信,應該說不想生事,否則他不會是這般隨意的態度,而是像韓道輝那樣,羅織牽連,殺氣凜凜。

薛妍穗瞥了眼韓道輝,見他微微的搖了頭。

心裏有了數,薛妍穗壓下遺憾,笑微微開口:“臣妾昨夜做了個夢,夢見城南金光大盛,一條金龍從金光中飛出,此龍頭角猙獰,徑向宮裏飛來,巨口一張,吐出大火,燃起宮裏熊熊大火……臣妾驚醒過來,此夢不祥,臣妾不敢不報。”

皇帝手一頓,點了一團墨,他丟開筆,擡眼看定前面屈膝行禮貌似恭順,卻在他面前睜眼說瞎話的女人。

“荒謬。”

皇帝嗓音淡淡,疑惑卻更濃了,城南雖是高門雲集之處,皇室卻只有昌王府,似乎齊國公府薛家也在城南。

如此一看,薛氏意有所指,並非信口開河。

那不知是鬼神還是精怪的東西要他護著薛氏,她是否知情,皇帝想要試探。

“你與昌王有仇?”皇帝問。

“沒有。”薛妍穗斷然否認,“臣妾只是心憂陛下。”

皇帝一哂,“朕的病勢你親眼所見,一旦朕去了,以後你要仰昌王鼻息過活。你卻因一個不知所謂的夢,得罪昌王,愚蠢。”

“陛下說得不對。”薛妍穗笑了,笑得風情萬種,“臣妾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豈會有仰他人鼻息之日?”

她的話裏有與皇帝同生共死的決絕。

皇帝呼吸一窒。

“你走近些。”

薛妍穗邁步向前,一步一步,皇帝不喊停,她就一直向前走,直到距離皇帝只有一步的距離,她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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