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晚上，我一眼未眨。我坐在門口，透過透明玻璃門，看著他安靜沈睡的模樣，看著他的心電圖腦電圖平穩地運作，如果有緊急情況，我也能在一秒鐘跳起來沖到醫生辦公室把醫生抓到病房去，一夜相安無事。我膽子這麽大，是因為從裏面是看不到外面的，從外面卻能看到裏面的一切。

想起我們經歷的點點滴滴，全部都是溫暖的回憶，我過去對他所有的疑問現在都有了答案，他不是沒有試探過我，分手之前，他問我，“如果，我忽然死了……”

我呼地一聲跳起來，生氣地嚷嚷他，“呸呸，趕緊道歉說你說錯話了，你幹嘛啊，這樣說。”

“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他無辜地看著我疑問的表情解釋說，“沒什麽，就是，我有一個特別好的朋友，忽然意外死了，他的家人和我們這些朋友到現在還沒有緩過來，不敢相信他就這樣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忽然想，意外會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也有可能是我。”

他摸著我的頭，聲音很失落，“如果我忽然死了，你會害怕嗎？”

我想了想，誠實地回答，“那我會生不如死，還不如隨你一起死，就算死不掉，我想我也會發瘋吧！所以，你要好好活著，永永遠遠的好好活著在我身邊。”

也許，這就是他當初決絕地要離開我的原因。

第二天早上，溫安娜一來便看到了我，驚訝地問，“你在門口等了一整個晚上？外面這麽冷。”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害怕她擔心我打擾璟賢，把我趕走，只是解釋說，“我很擔心他，怕他有事。”

她語重心長地勸我，“你明知道他不會見你的，他都不知道你在這裏等著，我以為你回去休息了，你這麽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

我強擠出一絲笑容，“沒關系，我在這裏等著，也祈禱著他沒事，沒有醫生護士進去，就代表他還好好的，沒有不舒服，沒有暈倒，沒有心情不好，這樣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她很無奈了，“你這樣，他知道了，嘴上不說，可是會心疼的，我們大家都希望你能好好的，你才二十三歲，不應該承受這些。”

可這是我的選擇，跟我現在的痛苦相比，如果讓我又重尋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毫不猶豫跟他在一起。現在我只希望，他能改變主意，哪怕是跟李家勳開一句玩笑說想見我，那我就有機會見到他，離他更近一些。可是現在的問題是，怎樣才能讓他自主選擇想見我，我實在想不到答案。過了一會兒我就改主意了，他不見我也罷，我就這樣靜靜地在外面陪著他，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正當我心理已經趨向平靜了的時候，忽然看到護士和醫生匆匆跑過來，推開璟賢的病房，我立馬沖過去，卻被護士推到門口不讓進，我沒辦法，只能大喊著璟賢的名字。那一瞬間我感到害怕了，從頭到腳巨大的恐懼讓我跑到衛生間幹嘔起來，頭痛劇烈。

經過好一會兒，醫生出來說，他暫時穩定了。

李家勳走過來說，他好像知道了。

我和李家勳在主治醫生的辦公室詢問璟賢的病情，主治醫生詢問護士怎麽沒來由的突然發作。另一個護士說，半個小時前她進去例行檢查，看是否一切正常，病人狀態不錯，問外面有人在嗎，她就回答說，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在，他笑了笑說，是不是瘦瘦的，頭發到肩膀的女生，笑起來甜甜的，那是朋友的妹妹，病人好奇那個女孩子怎麽一個人在外面沒有朋友陪。

護士糾正說，不是，那個女孩子頭發到腰，笑起什麽樣不知道，因為看到她的時候，她一直在哭，兩天來一直守在病房門口不走，很憔悴。然後病人就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就心率過高了。

那就是璟賢猜到了。

病人沈沈地睡去，夜裏，我喝了一杯很濃的黑咖啡，又加了很多糖，精神狀態非常好，白天依舊一點也不困。

第三天早上，我一個人在路上漫無目的地游蕩，璟賢睡著了，就算醒來他也需要休息。就算他不休息，也不會見我。

我也不知道走到哪裏，無所謂，反正走累了，打車回去就好了，恍恍惚惚地經過一座寺廟前，我沒有勇氣進去。

璟賢以前曾經對我說，一個人要對自己好，不要看輕自己，這樣整個世界才會對你好。而我沒有對自己好，我現在這個樣子，是得不到祝福的，我不想在沒準備好的時候進去，聽到不好的話，只能悻悻地站在寺廟前遠眺一會兒，然後離開。

回去的路上，一位穿著寺廟僧人衣服的老人與我擦肩而過，我沈浸在絕望中無法自拔，竟未曾意識到一個人從遠處走近，只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秒鐘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擦肩而過的人頗有仙風道骨，我們四目相對，與他臉上飽經滄桑的皺紋不同，他洞察一切的眼睛堅定地看著我的眼睛幾秒鐘，然後錯身之後移開向前走，未做任何停頓。

“師傅，請等一等。”我實在想知道答案，這種念頭蔓延滋生，幾乎要把我逼瘋。

那個人停下腳步來，慈眉善目，與世無爭的面相。

“我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我生命中一個最重要的人，得了很嚴重的病，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麽是他？”

“幾天前也有一個人問了我同樣的一個問題，我反問他，為什麽不能是他？今天，我想把這個答案同樣送給你。”

我並不明白他方才說的那些話的含義，我搖搖頭，不罷休，對這個答案不滿意，“有很多原因都不能是他，他努力生活，積極向上，善待他人，悲憫慈悲，他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一面，為什麽厄運會降臨到他身上，佛道不是除邪懲惡嗎？為什麽要傷害美好的部分，而不去摧毀邪惡的東西？”

有道是佛門中人看破不道破。答案只在他心中，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又怎能明白他簡單數語的含義，我只記住兩句話，他說，世間萬物，皆有因果。切記做善事，種福音。

回到醫院，護士叫住我說，病人想見我，前提是，如果我叫陽媚的話。我欣喜若狂，他終於想通了，我看著頭頂的天空都格外藍。

他很虛弱地躺在床上，從我進病房的一霎那，他就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眼裏沒有一絲溫情，滿是無奈和責備，我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邊，聽著儀器滴滴的聲音。

他艱難地開口質問我說，“陽小媚，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不跟他計較，佯裝歡快，“我夢見你生病了，躺在床上叫我的名字，說你非常非常地想我，然後在夢的指引下，我就這樣來了，你說，我們是不是心有靈犀？”

他呼吸很困難，都要上氣不接下氣了，還不忘說明，“你別自作多情了，我不可能想你，也不可能想見到你，我說過很多次，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你馬上離開這裏。”

我很嚴肅地表明我的態度，“我不走，我不想離開你，誰都沒有權利趕我走，我就要呆在這裏，我就要陪著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你快點走吧，我求求你，趕快離開吧。”

“我都已經知道了，你沒有辦法說服我當作不知道，我就在這裏不說話，但我要陪著你，你不能讓我離開你。”

“我之前都跟你說了那麽多，你為什麽一句都聽不進去呢，我們兩年前就分手了，現在沒有任何關系，以後也不會有。”

“我愛你，過去，現在都愛你，我知道你覺得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做一個普通的人，過著平凡的人生很容易，也許以後我會像大家期待的那樣，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每□□九晚五，遇到一個還不錯的男人，不出意外地結婚生子，到老了的時候膝邊子孫成群，在所有人熱鬧的陪伴下安祥地閉上眼睛離開這個世界。這真的是我想要的人生嗎？還是你期望我過這樣的人生，我現在就告訴你，我不會選擇這樣的人生，現在不會，以後不會，永遠都不會。我要充滿希望的活著每一天，而不是像一個行屍走肉一般終老，我認識你的第一天你就告訴我，你尊重我的選擇，為什麽到現在反而要替我做選擇呢？”

當然，我沒有說服他，他冷冷地閉上眼睛，等著我的離開。我央求他，“你不要這麽狠心把我推開，我求求你，就讓我這樣陪在你身邊，我就已經很幸福了，你趕我走，我會特別痛苦。”

他頓了一下，面不改色，“那我就幫不了你了，我讓你進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些，我不會再見你了，你走吧。我想休息了。”

“你想我怎麽做？”我笑中帶淚。

“請你尊重我的選擇。”

長久以來，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裏揮散不去，每當我實在忍不住，想要跑去上海，哪怕去病房門口偷偷地站一下，哪怕和他呼吸著同樣的空氣，能看著同一片藍天，我都能感覺心滿意足的時候，他當時說這句話的畫面就會浮現在我腦海。這是我們面對面的時間裏，他對我說的最心平氣和的一句話。

以前，我也曾說過同樣的話，當時我想維護著我的那點自尊，是無關其他任何人，是關於我自己尋求的這個世界上卑微的存在感。是我賴於生存的希望，而他，此時的心情也是這樣嗎？

原來我表達我的深愛的唯一方式，竟是從此以後完完全全地失去他，他說讓我尊重他的選擇，我明白，他不想讓我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可是我想告訴他，我的心永遠都會是仰望你的姿態，永遠都不會輕看你。

然後他就閉上眼睛，我特別特別心灰意冷，絕望，站在那裏哭，以為他會軟下心來，可是從頭到尾，他都無動於衷。

出來的時候我就意識到剛才的無理取鬧了，明明答應過李家勳和璟賢媽媽的，要聽璟賢的話，不惹他生氣，可是為什麽自己就是這麽控制不住，跟一個病人這麽計較，我的哀求根本就是往他心上紮刺啊！

過了一會兒看到璟賢的媽媽，即使心事很重，她臉上依舊帶著對我疼愛的笑容，“阿姨請你喝咖啡好不好，你喜歡喝美式對不對，我聽璟賢說過好幾次。”

我只得點點頭，心口緊繃，等待著審判結果的到來。

我受寵若驚，知道她有話對我說，在咖啡館，我坐直身子，桌子下的腿有點哆嗦。我那段時間過得心驚膽戰，如果再告訴我什麽我難以承受的事情，我怕我會當場斃命。

“小媚，璟賢他，不是有意要沖你發火，他本來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你以前也是知道的啊！如果他沒有這場病，他還是會和以前一樣對你，只是持續的化療，吃藥，檢查，每一次都是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折磨，他變得越來越敏感，化療和藥物讓他身體機能紊亂，他自己也無法控制他發脾氣。”

“阿姨，這些我知道，我會陪在他身邊，讓他慢慢高興起來。”

“不會的，除非他現在立馬好起來，可你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他控制不住自己，對你發了脾氣，然後再自責，心情不好，對他的恢覆很不好，這樣循環下去，他會更糟糕的，你看你，來這兩天，很辛苦，人也瘦了幾圈，我和你叔叔看著也心疼，你知道的吧，璟賢雖然不說，他看你這樣最心疼。”

“阿姨，我真的很愛他，不想讓他一個人承受這些，相愛的兩個人，有什麽困難不是應該一起承擔嗎，他為什麽不能早點告訴我呢，之前對他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情，我現在很內疚。”

溫安娜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小媚，這就是璟賢最不想看到的，他不想因為他的不幸，毀了你的正常生活，讓你也變得不幸。他的病是一個持久戰，璟賢和病魔無時無刻不在較量，璟賢堅持到最後，就能戰勝癌癥，他中途妥協了，放棄抵抗了，病魔一瞬間的功夫就能把人帶走，你明白嗎？”

“阿姨，我明白，我不想他變成這樣。”

“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好女孩，我和你叔叔見到你第一眼，是打心裏喜歡你，可是命運太殘忍，你為璟賢做的努力我們看在眼裏，很感激你的付出，璟賢本身性格就要強，男孩子嘛，難免的不想讓心愛的女孩子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可是病魔太厲害，他一直是在強忍著。我知道，之前他去見過你幾次，明明病得很厲害，可在你面前還要裝作若無其事，他對你有愧，所以想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補償你，你明白的吧！所以，阿姨希望你心裏不要責怪他，要怪就怪命運太不公平。”

我吸了吸鼻子，“那我應該怎麽做？”

“聽他的話，按照他說的去做，你本來不應該來的，在這裏對他沒有任何幫助。但事已至此，你只有聽他的話，才是明智的選擇，在他看來，這是他能保留的最後一點自尊了，聽阿姨的話，如果他的病好了，他就回去找你了，不會太久的，我們大家都相信他會好起來，現在的治療很關鍵。而在此之前，你就回去好好生活，做你想做的事情，只有這樣他才會放心。”

我已經沒有從前那樣固執了，尤其是想到自己剛才犯的錯，想起璟賢那麽痛苦的樣子，我不忍心折磨他。我想了一個晚上，我們過去所有吵架的焦點，都是，我說我愛他，要一輩子和他在一起，他卻試圖說服我那是我的偏執。不是專一，不是固執，是偏執。我想我繼續這樣下去，他依舊認為我這是執念。

而我，要改變他對我的看法，從我打算好好生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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