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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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病房裏,他睡著的時候會握著我的手,好像這樣才能在夢裏安心,醒來的時候又會冷漠地把手抽走,一言不發地發呆,不理會我,不理會任何人。像是在生氣,像是在厭惡這個世界。我不知道該埋怨誰,明明相愛的兩個人,遇到了,以為就不會分開,可是命運又往往不是這麽安排的。我想守得雲開見月明,可是依舊沒有機會。

白天,我讓護士幫我轉達,我想通了,所以我晚上就要離開這裏了,我有一些話想告訴他,所以,離開之前能不能見他一面。護士出來問我,不能她代為轉告嗎?我堅決地說,不能。

護士又進去一次,然後出來說,下午吧。

下午我在約定的時間進去病房,看到璟賢,我叫了他一聲,他緩緩睜開眼睛,出乎意料地,終於安心的模樣。我上次看到他這個表情,還是在度假村那天晚上,我們像朋友一樣聊天的時候。

他心情不錯,竟然還跟我開起了玩笑,“有一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沒來北京之前我就想,如果以後我們有幸再次遇到,我們成為朋友之後,我一定要問你一下,只不過遇到你之後太高興了,就忘記問你了。”

我笑嘻嘻地湊過去,趴在他身邊,“你問吧,我一定如實回答,絕不欺瞞。”

“在昆明的時候,我問你留電話號碼,你說你沒有手機,是真的嗎?雖然我很少主動問女生要電話號碼,不過我也從來沒有被拒絕過,這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我啞然失笑,“是的,我保證當時真的沒有手機,沒有電話號碼,你的從未被拒絕的記錄沒有被打破。”

“你是說,如果你有電話號碼,就會給我嗎?你就不擔心過我是個壞人嗎?”

他想的還真多,“這個世界上哪有絕對的壞人,就算你是,我也毫不猶豫地選擇跟你在一起,你是我遇見的第一個男人,我愛上了你,從此以後就再也不想回頭了。就像你說過你愛我,你既然說,我就相信你。”

他看著我的臉,略微失神,又無奈沈默下去。我心裏懊悔,我剛才又說錯話了。

過了會兒,他開口說道,“在美國,有一些未成年的不良青年,在經過家長同意後,會被青少年保護機構送往監獄,探望那些即將被執行死刑的人,讓那些青少年獲得感悟,生命有多寶貴。”

“你是拿電視劇情騙我的吧?這電視劇我也看過。”

他堅持說服我,“真的有效的。”

他把諾大的床挪出一個位置,我想起以前說過,就算什麽也不做,和他躺在一起就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我和他並排躺著,隔著各種管子,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下面,“那你現在是什麽感覺?”

他想了想,“很平靜。剛開始會埋怨命運不公平,不甘心,我在大好年華裏,那麽多理想還沒有實現,我還沒能花很多時間談一場戀愛,好好愛一個人,沒有像別人一樣組建一個溫暖的家庭,有可愛的孩子,怎麽能就這樣奪走我的生命。”

我不敢說話,內心裏早就如洪水決堤,眼眶裏眼淚打轉,我只能閉上眼睛,把眼淚先忍回去。

“不過時間久了,我就慢慢接受了。我仔細回想以前,我並沒有好好對待我的身體,上學的時候,總是事事求精,從來不好好吃飯,吃垃圾食品,小學把媽媽給我吃飯的錢拿去買鋼鐵俠,大學為了拿第一,每天呆在圖書館一整晚,完全把家人提醒照顧好身體當耳旁風。”

護士敲門說時間差不多了,讓我離開,我點頭,依依不舍地看著他。他面色蒼白,毫無生氣,我很揪心,我趴在他的病床上握著他的手輕聲問他,“你還有什麽話想對我說的嗎?”

我還是想聽我期待中的那句話,他很少跟我說那三個字,如果過去在熱戀時候他還沒有來得及說的話,那現在不應該補償我嗎?

“我說什麽,你都會聽嗎?”

“嗯。”我會非常認真記住的。

我依舊沒有放棄。為了便利,節省他的力氣,我還貼心地把耳朵湊到他耳邊,摒住呼吸。這樣看不到他害羞,他大概會有勇氣說吧!

“忘了我吧,為了你自己,也為了我。你一定要聽進去。”

我的眼淚瞬間就湧出了眼眶,我定定地呆在那裏,花了很長時間,大腦才確定,他說的不是我愛你,我保持那個姿勢等了很久,也沒有聽到他再說什麽。幹脆別過頭去,我努力把眼淚憋回去,抓抓耳邊的頭發掩飾難過,我平覆一下情緒,轉過頭來準備先答應他,我以為他還在等我回答,沒想到他已經閉著眼睛休息了。

唉,我對自己說,我又自作多情了。

我還是對他說,“我答應你。”

想起在機場的時候李家勳告訴過我,璟賢對我特別愧疚,覺得我現在成這樣是他一手造成的,所以他不停地自責。

我調整好呼吸,主動討好他說,“其實,我過的並沒有很慘啊,遇到你之前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平時做著普通的事情。就算後來沒遇到你,我也是像現在這樣,擁有一份普通的工作,朋友不多,每□□九晚五,周末呆在家裏,偶爾出去逛逛。我現在這樣,其實挺好的,你不要覺得對我虧欠,我回去以後,繼續上班,平時多看看書,學學英語,周末和朋友出去玩,一起吃吃飯,努力認識一些新朋友,如果有對我示好的,我也不討厭的話,就交往試試看,如果我先看上一個人,我就主動出擊,爭取一下。這樣好不好?”

他點點頭說,“你已經很好了,不需要改變自己去迎合任何人,只是少了一點點自信,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對你自己有信心,要知道,我對你很有信心的。”

“嗯,我會努力的,那我們就這麽說定了。其實,我仔細想了,我們當普通朋友也挺好的,你在中國朋友不多,我呢,能說真心話的朋友也不多,我們兩個有很多共同話題,如果少了一個你這樣一個朋友,我不知道該多傷心。當朋友,總沒有錯吧!”

“如果你對我沒有私心,不繼續糾纏讓我愛你,我答應你,和你做好朋友。但你不能常常騷擾我。”

“知道啦,如果我遇到合適的男人,要找你把關的話,你不能拒絕我哦。”

他難得笑了,點點頭,“我非常樂意。”

“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不許反悔,拉鉤。”

“所以呀,你也要對自己有信心,你一定會好起來的。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有奇跡存在,一直都有奇跡發生,你別忘了,我告訴過你的,在我身上發生過很多奇跡的。”

“那是巧合。”

“我才不管,我說它是奇跡,它就是奇跡。”

我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握著他的手放在我的額頭上祈禱,他的手背青筋凸出,清晰可見,只有非常非常瘦的人手才這樣。

我用盡所有的力氣擺出一張燦爛無比又走心的笑容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們一起加油!”

護士再次敲門提醒,探視時間結束。

他終於朝我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很釋然很輕松的樣子,好像終於交代完了。他動動下巴,示意我,離開吧。我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直到最後關上了門,我在外面隔著玻璃往裏面看,他已經閉上眼睛休息了。我站在門口,心裏默默地說,璟賢,你要快點好起來,我會努力成為更好的人,但我永遠不會改變繼續愛你。

晚上李家勳送我去機場,他遞給我一張褶皺的卡片,上面是璟賢寫給我的信。“他讓你轉交給我的?”

“是護士在垃圾桶裏撿到的,不過,這確實是他的心聲,不是嗎?”

我把卡片放在懷裏不作聲。

一晚上,我都盯著那張明信片翻來覆去看,字字句句了熟於心。

親愛的Clarice,

在昆明第一眼見到你,我坐在咖啡館,透過落地窗看著笑靨如花的你,手中拿著幾朵粉色的馬蹄蓮從鮮花店推門而出,迎著遠處金色的夕陽,那個畫面永遠刻在我的記憶裏。

我們偶然的再次重逢,我不想再次錯過你,慶幸的是,你和我的心是一樣的,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裏,看著你,牽著你,擁抱著你,每分每秒都很珍惜,也很幸福,結果發現,這卻是一場剛剛開始,就要結束的愛情。

請你原諒我的一意孤行,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懷念的時光,如果有任何可能交換,我會毫不猶豫。但是現實如此,我只能把你塵封在我的記憶裏。

你的生活依然要繼續,請你努力向前看,向前走,好多東西,只要你不去想,最後就會慢慢忘記。你要好好對待生活,善待你自己,不要總是想著改變,想變得更好,你已經很好了,無論在哪個方面。

你一定要幸福。

原來我當初從大理回到昆明,在花店買花的時候,他就已經看到我,註意到我了,之前我從來不知道,他也沒提起過。

現在回想起來,璟賢跟我提分手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生病了,他也正是因為知道自己生病了才跟我提的分手。那個時候他該有多痛苦啊,忍受著病痛的痛苦,還要應對著我的不理解,無理取鬧。零下將近二十攝氏度還要吵著要他兌現承諾去滑雪,明明他身體很虛弱了,還高高興興地和他爬山,難道是他想去的嗎?還不是我最開始要求的,是我說就算分手,他也有義務陪我實現後面兩個願望。

是璟賢將自己的病隱藏的太好了嗎?其實也不是的,我明明看到他越來越瘦,他在車上的疲憊不堪,虛弱得摔倒以後站都站不起來,我還一氣之下跑了。我曾經也懷疑過,他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和不得已,可是我就差拿出那麽一點點勇氣去證實,於是放之任之。我害怕自己受到傷害,卻名正言順地去傷害別人,我總是這樣只重視我的感受,忽略他的感受,總而言之,都是我太自私造成的。

在感情中我也這樣馬馬虎虎,從來不夠專心,又不夠聰明,總是後知後覺。所以直到最後李家勳明說了,我才知道他的病情,才錯過了很多知道他的真心的機會。其實他才是那個很用心的人,他來到我身邊沒多久我就飄飄然了,對於他對我的關心愛護也當成了理所當然。對於他的無奈也從不試著理解,如果我當時仔細想一想,或者多問一句,很多事情都不會直到現在才知道。

就像當初,我剛來北京上學的時候,對什麽都充滿信心,我想在大學裏把我的英語說的標準些,我們英語老師說過一個勵志的例子,有一個不是英語專業的學生每天跟讀BBC和AOA,畢業後能毫無壓力地跟外國友人談笑風生,談笑風生唉,我就不知不覺中時間就過去了,好像也沒有那麽上心,我想大學毛筆字,學畫畫,還心血來潮樂顛顛兒去買了很多專門的書,結果,都沒學會。

璟賢當時說,“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我睜著無知的大眼睛問他。

“因為你對想學的東西,沒有那麽專心。”

“哼,說我。我那是夢想,夢想,如果能實現的話當然好了,如果不能實現,也很正常,所以它才叫夢想。夢想只是一個人要努力的方向,不一定必須實現的。”

後來想想,那大概是他唯一一次批評我。我卻沒有虛心接受,當成了耳旁風。

我坐在酒店的地毯上,拿著明信片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可是我有什麽資格委屈呢,找不出原因,反正眼淚就是嘩嘩地往下流,哭累了歇歇,等大腦能想起事情來又忍不住哭。

李家勳送我去機場,我的眼睛腫的幾乎睜不開了,又幹澀,又疼,鼻子也痛得要命,不住地擦鼻涕。我在車上使勁兒揉眼睛,努力想看清楚眼前的東西,可是揉到最後也看不清,眼前什麽都是模糊不清的,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快要瞎了。

李家勳問我接下來什麽打算,我說想出去散散心,他說也好,想出國玩的話,告訴他一聲,他幫我辦。

就是這樣惡劣頑固如我,過分到這種程度,他身邊的人從來沒有指責過我一句,縱使他們是璟賢的摯友和家人,提心吊膽地看著他陪著我無理取鬧,李家勳,安娜阿姨,璟賢的爸爸,看到他們面對璟賢時的心疼的眼神,也許是他們明白如果指責我,璟賢會跟他們發脾氣吧,比較來比較去,我口口聲聲說愛璟賢,離不開璟賢,生死不離,可是這份愛連他們都不及。

在送我回來的那晚上,我失魂落魄地收拾這東西,等待著發配回原地,李家勳拿我沒辦法,只是安慰我說,“小媚,喜歡一朵玫瑰,你會想要摘下他,帶在身邊陪伴自己,而愛一朵玫瑰,會那天給他澆水施肥默默照顧他,看他成長。如果你還相信璟賢的心意不變的話,就試著理解這句話,放手讓他心安吧!”

我直接回了家,我媽很意外我現在回去,我什麽也沒說,抱著她大哭一頓。我們晚上躺在一張床上,那是我記憶以來,第一次和我媽睡在一張床上,感覺很溫暖,很有安全感。

我們聊了很多。對於讀書期間的戀愛也不在遮掩,我告訴我媽當時我和璟賢在一起,不過她知道璟賢的存在的時候,我們已經分手了,不知道怎麽提起了一個細節,我說,他知道我怕黑,晚上都把他那邊床頭的臺燈開著調暗,這樣有光線,就不用擔心我害怕了。

我媽的回答讓我出乎意料,她陷入回憶,慢慢說,“我知道,那個孩子很好,你上學的時候,特別是讀了大三以後,脾氣很沖,動不動就生氣,有時候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有時候我都不敢打給你,那次你用他的手機給我打回來,我就經常打給他,我一直都以為你們在一起,他從來沒有不耐煩,說什麽都答應。”

我看著我媽手機上的通話記錄,只有近一年的,雖然數的過來,不過,也果然比跟我通話頻繁多了。我很好奇他們兩個素未謀面的人能說什麽呢,說關於我的事情嗎,可是跟他們唯一有聯系的我,也跟其中一個人已經斷了聯系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惆悵起來,我媽緩緩地說,“其實,小媚,你小時候的那天晚上,我和你爸爸沒有吵架,是你嬸嬸剛生了孩子,我和你爸爸白天生意太忙沒時間,就找了個晚上去看她。當時已經很晚了,你已經睡覺了,就沒把你叫醒。我們就在她家停了十分鐘,我擔心你醒了會哭,就趕緊回家了,沒想到你還是醒了。還有,那天晚上,是陰歷十五,月亮非常亮,天上有很多星星,不是你記的那樣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也許是你年紀太小,一個人在家裏太害怕了,才會把那天晚上想得那麽恐怖,我覺得,是你記錯了,真的。”

我沒有跟我媽提起過這件事情,我媽說的那麽詳細,想來也是璟賢告訴她的了。我已經回憶不起來那天的夜裏究竟是什麽樣子,只是那天的夜裏,給我留下的恐懼一直留在我的心裏瘋狂恣意地蔓延生長。

“媽,那你怎麽現在才告訴我?”

“你從來沒提起過,我不知道你記錯的事情會給你的心理帶來這麽大影響,人的記憶會出錯,你當時真的記錯了,你也沒有理由怕黑。”

因為當時年紀太小,僅存的記憶力有限,我早就忘記小時候那天晚上的場景,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還是十五月圓,我的記憶裏只剩下對那天晚上的恐懼,如果不是黑夜帶來的恐懼,那麽就剩下我在空曠的房間裏呼叫不應的恐懼,我連恐懼的源頭都記錯,我很難說服自己。

第二天早上醒來,屋子裏的燈還亮著,讓一大早的我心裏很感動,原來在這個世界上,不只有一個人會為我留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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