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關燈
收拾好東西離開公司,心情很郁悶,不想一個人呆著,我去找學怡吃飯,跟她大訴苦水。

學怡不像我一樣義憤填膺,聽完後說,“可能我們這樣的女生,總是會有一些堅持,總覺得,我就算窮困潦倒,也要堅持自己的底線,不會忍辱負重,去怎樣怎樣。”

我強烈讚同,“對。”

“所以我們就窮困潦倒了。”她這句話猝不防及,我撲哧一下笑了。

我們邊喝著酒,邊聊著天,學怡知道我的心病,就問我,“他現在還在北京嗎?”

我都不用廢話問她口中的他是誰,不免苦笑,“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沒聯系了也好,不知道他的消息,能更快地忘掉他,你的身邊還會出現適合你的人。或許,你現在單身並不是你還在等他,只是因為你並不想將就,而那個對的合適的人還沒有出現而已。”

“可是我總覺得,我好像以後遇不到了。”

學怡無奈地看了我一眼,“你們交往不到四個月,你卻花兩年多的時間都沒有忘掉他,陽媚,何必呢,在你眼裏,這樣等著他回來找你,就是愛情嗎?如果這輩子你沒有跟他一起,你就打算一輩子一個人過?”

見我不說話,她擔憂起來,“你不會真執拗到試一試跟別人在一起的勇氣都沒有,決定以後單著了吧?要知道心態對於你找不找得到男朋友很重要。就像以前上學讀書一樣,你認真對待跟你敷衍了事,結果總歸是不一樣。”

我依舊沈默,不是被她的話說動了,而是因為,我現在不敢直接表明立場維護璟賢。

她繼續說,“是,我們大家都承認,溫璟賢確實是精品中的極品,長相,談吐,學識,家世,樣樣沒得挑,對你也好得沒話說,可是,正是這樣走到哪兒都帶著光芒的人,自然每個女孩見了都傾心,向他拋橄欖枝,在他的身邊,誘惑到處都是。而你,你不能偶然間嘗過一次鮑魚的滋味,就從此摒棄青菜白飯,寧願把自己餓死,也不再回頭吃青菜白飯了吧?”

我說出了我的心聲,“可是我總覺得,離開我並不是他的本意,不然也不會分手了還為我做那麽多的事情,他沒有給過我失望,除了分手這件事情上。就連分手,他也從未說過我的不是,這一切讓我覺得,我們並沒有結束。一段戀情的終結,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原因,可是什麽原因,我都不得而知,這讓我很挫敗。”

“你還真是癡男怨女代表,戀人分手會有很多原因,沒感覺了,喜歡變成了討厭,都會成為原因,有很多戀人,分手之後各自找到了幸福,所以,並不是你不好,也許,只是兩個人在一起不好。”

璟賢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難道真的是我太一根筋嗎?

我依舊只是沈默不語。

晚上十點多,學怡一再挽留,我還是一個人回了家。下了車到家的那段路,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來,一天之內發生了很多事,說不出什麽確切的原因,只是因為想哭而哭的發洩。

我抹著眼淚一步步上樓,卻看到李家勳在我家門口等著。我的家門口,他除了我誰都不認識。

他估計已經等很久了,當時看到我,終於松了一口氣。接過我手中提著的包問,“你這是要搬家嗎?”

“不是,拿了點東西回來。”

他第二句話就是,“璟賢想見你。”

想起上次我們見面吵架,我退縮了,過去他就是我心中的太陽,照亮了我的世界,我一路向陽,眼裏只有他的存在,可是,我害怕爭吵,害怕他存留在我腦海中的溫暖,會在一次次爭吵中消失殆盡,我總不能連個念想都留不住吧。

“還是不了,既然已經這樣了,還是不要見面了。過去是我一直認為有挽回的可能,所以才死死抓住不肯放手,現在他已經結婚了,我總不能再盼著他離婚吧,”

李家勳沒有說話,默默地站在那裏。

我突然好奇,璟賢想見我,為什麽是他來找我,“不過,為什麽是你來找我?”

李家這才換了輕快的語氣,“我路過這裏,心想如果你在家的話,正好接上你。”這個理由好牽強,可是我不在家,都不會知道他在這裏等了多久。

我也故作輕松地問他,“難道,璟賢在我們公司安插的有人,知道我辭職了,你們想來安慰我?”

“你辭職了?”他睜大眼睛, “這個我發誓,我和璟賢絕對不知道。”

看著不像說謊。

然後他若有所思,“這樣也好,休息一段時間,放松放松心情。”

我看著李家勳離開,回到房間已經十一點了,我癱在床上迷迷糊糊的。零點多的時候,大腦裏忽然閃現想起學怡說的送我走的時候說的話,“既然你這麽說服不了自己,你就去找他問個清楚。”

我發瘋一樣站起來,沖下樓去。手機卡沒有辦,手機沒買,可是我要打電話。

不過我還沒沖到小賣部去,就看到李家勳的車。

他也看到了我,打開車門走出來,看看手表沖我一抹微笑說,“我正準備走,不過我在想,或許,在今天結束之前,或許,你會改變主意,不過,接下來的話,我需要你認真聽,……”

我哭著沖到屋裏,拿了兩件衣服,身份證。

去往機場的車上,李家勳說剛才他閑著無聊,就順便定了我們兩個飛上海的機票,就像他說的,或許,我會改變主意。

一路上我的腦袋裏只有五個字,急性白血病。高速路上車輛三三兩兩,一閃而過的路燈特別刺眼,很快就到了機場。距離最早的航班還有幾個小時,從李家勳口中,我知道了更多的關於璟賢的消息。

兩年前聖誕節他回美國,在家忽然暈倒,查出了急性髓細胞性白血病,中期。然後就住院開始治療,主要是化療。那個時候,他在北京接手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一切跟進程序都要他做決定。他家人讓他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給下面的人,徹底抽身出來做治療。他沒有同意,他說服家人他會積極治療,可是這種病不是他努力就會成功的事情,從治療的成功率看,有成功有失敗,雖然做好成功的準備,可是也要考慮失敗了該怎麽辦,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到時候有遺憾,不想現在就提前進入告別這個世界的階段。於是,只要化療結束,穩定了,他就會回到北京,他媽媽溫安娜有一個世交朋友在國內,只要他在國內,都是那個叔叔在照料他的病情。

“因為跟你分手,他不想呆在北京,北京的氣候讓生病的他很不適應,加上他想斷了念,那位醫生叔叔安排他去上海最好的醫院,兩邊的醫生共同研究,有什麽問題要討論,醫生會從北京趕過去。做一輪的化療,可以回家休息幾天,只要遵照醫生交代的註意事項,就不會有什麽大問題,他家裏也有專業的醫生照顧。”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璟賢的事,就問他,“那他有什麽需要註意的事項嗎?”

“食物要特別註意健康,衛生,這個問題,家裏有營養師,有看護的醫生,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因為有細菌,他的免疫力很低,不要接觸公共設施,以防感染,不要感冒,不要受傷,要保持著好心情,不要情緒過激,意思就是,情緒起伏不要太大。那位醫生叔叔經常安慰他,其實他比別人好多了,除了每次化療那兩天在醫院裏,其他時間,他和一個正常人一樣啊,想做的事情,想見的人,想說的話,什麽都沒有錯過。”

“可是他都那麽虛弱了,為什麽還要去上班呢,我去他公司找他,他都在啊,你們不能勸他別去上班嗎,還是他不聽?”

李家勳知道我指的什麽時候,“你去之前都有預約對不對,是他告訴他的秘書,你打電話過去的話,一定要告訴他,他不想讓你看出異常。”

怪不得後來他告訴我,如果我提前打電話給他的秘書預約,他就會找時間見我。

“那天,你生病去他家,他本來要回上海醫院裏,路上他給家裏的阿姨打電話問你的情況,聽阿姨說你已經走了,找不到你了,他半路折回來,快把家附近和周圍幾條街掀翻了。沿著街道,每一條每一條去找,找了你一整夜,他心裏放不下你。在這個世界上,他最在乎的人是你,你要相信這一點。”

聽了那些話,我已經泣不成聲,我擡頭看著候機大廳的上空,高高築起的建築,冷冰冰的鋼筋,無聲地埋怨他,他擔心找不到我,都急成這樣,有沒有想過我知道要因此可能會失去他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心情,他怎麽會這麽不知道憐惜自己的身體。

“有一次化療完,情況不太好,醫生叮囑他不能離開醫院,但他不聽,不能坐飛機,就坐火車,公共場所會有細菌,他很容易感染,但他帶著口罩就來了。”

我瞬間腿一軟,整個人跌倒下去。露天的室外,飄著雪的山裏,他明明已經很不舒服了,我還非要他教我滑雪,對於一個普通人都是挑戰的登山,他一天下來該傷了多大的元氣,我當時的行為簡直該遭到世人唾罵。原來,在我極端瘋狂地恨他的同時,他正在時時刻刻跟死神抗爭,掙紮著活下去,我恨的這個人一直無辜,依舊善良。就像我在狂風暴雨中對他拳打腳踢,他依舊張開雙臂保護我免受暴風雨的摧殘。

“他的心情很覆雜,剛開始配合治療好好的,他忽然絕望了,決定不要治了,說就這樣順其自然等待著死亡的到來也挺好的,該陪的人還有時間去陪,該愛的人還有時間去愛,這樣也不用遺憾了,於是他回來找到你,哪怕是看你一眼,為你安排這個那個。我們勸了他好長一段時間,他才重新回到醫院,他恢覆好一點了,就又抱著痊愈的希望,祈禱快快好起來來到你身邊。”

他給我介紹男朋友的時候,我還惱怒著把他罵了一頓,怪不得他說因為美好的東西不能擁有,現在我全都明白了。

“化療結束之後他已經漸漸開始恢覆了,他也很高興,還回去找你,可是我們還是太樂觀了,半年前出現反覆,到醫院檢查,發現比之前嚴重了。醫生後來討論出結果,還是建議骨髓移植,沒想到受了這麽多折磨,馬上還要承受更大的折磨,他媽媽調動所有直系旁系的親人做骨髓檢查,所有的遠近親戚都檢查了,沒有適合他的骨髓配型。”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個時間段,不過無心問那麽詳細,我連忙說,“我去做檢查,看看適合不適合。”

李家勳淒然笑了,我詫異地看著他,不知道他這笑是什麽意思,這關乎到璟賢的生命,他怎麽還能這麽放心地笑得出來?我忽然想到,除非一種可能,已經找到了。

果然聽到他不緊不慢地說,“對,就是我,我和璟賢的骨髓配型成功了。”

我喜極而泣,抓住他的胳膊大哭,此時他就是我的恩人,就算讓我為他上天入地,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

“化療結束之後進行骨髓移植,需要半年以上的時間,還要觀察排異,七次腰穿刺,最虛弱的時候,他連咳嗽一聲的力氣都沒有,一連兩三個月不能下床,你打電話他不接,短信不回,因為他不想讓你聽到他異樣的聲音心裏生疑。怕你被嚇到,怕你擔心。不穩定的時候,病情不定期發作,嚴重要送到重癥監護室搶救。他經常眼前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到,又什麽也聽不到。骨痛很頻繁,他告訴我,他忽然忘記發生過什麽事,忘記記憶中的某一些人。”

我不明白,“失憶?”

“一系列的覆雜的康覆治療,會讓他的神經系統紊亂,他有時會分不清,腦海中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又只是剛剛做過的夢。我說這些,不是責備你,而是想告訴你,他現在正在拼盡全力跟死神抗爭,這是一場持久的戰爭,如果他知道你為了他繼續折磨自己,毀了自己的人生,他會分心,會難過,對癌癥患者來說,有時候命懸一線,把他拉回來的,往往是藏在心底的念想和對活著的決心,我想你明白他不忍離去舍不得的是誰吧,如果他失去信心,導致病情惡化,到時候我們旁人也無能為力了。所以,你還是要聽他的話,我們大家都抱著希望對待,以後的日子長著呢,他好了,自然會去找你。”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李家勳很無奈,我們匆匆趕到醫院,幾個月毫無音訊,他現在會是什麽模樣。我在機場和飛機上已經設想過很多次,李家勳提前給我打了預防針,說由於藥物反應,化療反應,他現在特別虛弱。讓我做好心理準備,無論一會兒看到什麽,都不能哭,不然璟賢醒了看到我,會情緒激動。推開門,我看到他胸口,鼻子裏,手上同時插著好幾根管子,液體一滴一滴地流到他身體裏去,我狠狠地掐我自己,命令自己必須立馬停止住眼淚,要保持鎮定,止住眼淚,如果他意外醒了,我必須保持微笑。可是我沒有做到,在邁進病房的第一步看到他躺在那裏的時候,眼淚已經刷刷地流下來,他躺在那裏閉著眼睛,皺著眉圖,很虛弱,我眼睛模糊得早也看不清了。

我握住他沒有輸液的手,他毫無反應,面色很不好,也許因為藥物,他的臉有些浮腫,頭上戴著帽子,躺在病床上的璟賢讓我感到很陌生,不應該是這樣子,一切根本不應該是這樣子。我千忍萬忍,還是嗚嗚地哭了起來。我努力想要不發出一絲聲音,可是我太難以控制住自己。李家勳狠心把我拉出去,我一步三回頭不想出去。外面醫生說,雖然我們穿著無菌的衣服,不過最好還是不要再進去了。

醫生說,他的情況前兩天還比較平穩,這兩天忽然有所回落,看樣子不是太好。病人的情緒是不是受到了什麽影響,如果他心裏感到有壓力,或者情緒低落,造成失眠或者其他並發癥,會對現在的治療很不利。

我見到了璟賢的媽媽溫安娜,我之前只在照片上見過她,她看到我之後立馬就認出我來,我走過去跟她打招呼,我怯怯地叫了一聲阿姨。她感到很意外,質問李家勳我怎麽會在這裏。

李家勳跟她解釋,“之前聽璟賢在昏迷中一直叫陽媚的名字,他太想她了,我就去北京把她接到這裏來。”

安娜阿姨搖搖頭,“不可能,今天上午我來醫院,聽護士說他昨晚一直叫小妹,問我璟賢是不是有一個妹妹,我就問他要不要把陽媚帶過來,璟賢很生氣,他說,千萬不要讓她知道,不然,他不會原諒我們的。”

我和李家勳都啞然了,他叫我的名字不就是想見我嗎,為什麽又不讓我知道。

溫安娜說,“小媚,我想,可能他潛意識裏很想念你,所以才在昏迷之中叫你的名字,想要見到你,可回到理智中來,他不想讓你知道,擔心你為他傷心難過,所以,又要求我們所有人對你隱瞞他生病這個消息,所以,現在還是不要讓他知道,你已經知道了,為了他病情穩定,你現在,最好還是不要見他了。”

我乖乖地點點頭,我不想讓他再有意外了。

到了白天可以探視的時間,李家勳還是想努力一下,說讓我在外面等,他會先進去試探問他一聲,如果他現在清醒的時候說想見我,那就沒有擔憂了,就立馬出來叫我。

可是他進去很久,我站在病房旁邊,我努力豎起耳朵,也聽不見裏面所說的任何一句話,焦急地等待著。可是到他出來關上門,給了我一個無奈的表情,我才明白,璟賢不會見我了。

李家勳說,“剛才進去,他情緒有些激動,問我你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現在上海。我趕緊否認,然後他說,太好了,萬幸只是個夢,如果是現實,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昨天他做夢,夢到你抓住他的手一直哭,特別難過,直到他醒了,哭聲還在耳邊響起。”

原來他聽到了,只是昏迷中把它當作了夢。我低著頭默不作聲,心裏有些失望。

他看著我繼續說,“我問璟賢,如果夢變成真的呢,如果陽媚無意中知道了你生病的消息,來看你,該怎麽辦?他說,那還不如讓他直接死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