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教。

重明教，霧居山。是個很久都沒有聽人提起的名字了。

“劉某在玉羅天的墓室裏，發現了此物。”他手中是個小巧的琉璃瓶，瓶口緊閉，不知其中是何物。

高高舉起讓所有人都看過後，劉觀才靠近劍聖柳祁，後者瞇了瞇眼，“這瓶子裏的東西，和魔教有關？”

“自然。”劉觀轉身面向圍在四周的人群，“想必大家都知道，魔教當年的教主姬笑離除了武功，最令人詬病的就是蠱毒之術，讓人防不勝防，這麽多年過去了，蠱這種東西，早已在江湖絕跡，但這次去了一趟西域，竟讓我再次發現了這東西！”

他說著就把瓶口打開，一只指節粗細細、半尾殘缺的蠍子就從中爬了出來——

有人驚呼：“蠱蟲！”

這話使得圍在周圍的人都齊齊後退了幾步，當可知此名對江湖中人的影響之大。

“劉掌門你把這東西放出來做什麽？”

“這真的是蠱蟲？”

劉觀聞言一笑，“你們且放心，蠱這東西，只要已經完成了命令，就一定會回到自己主人的身邊兒。”

陳掌門在一旁幫腔，“劉掌門這意思，是說我們中間有它的主人？”

蠱蟲的主人，不就是魔教中人麽。

想到這點，這些人都各自打量身旁之人，然後看那只小蠍子落到地上，在原地轉圈圈，一時沒有其他動作。

劉掌門解釋道：“谷中人多，氣息繁雜，因此這蠍子一時半會兒找不出它主人的氣息。”

劍聖的臉色自蠱蟲出現後就沒好過，他年少時也曾參與過圍剿魔教之事，那時候年紀雖小，見過的慘景卻至今無法從腦子裏驅趕出去。

無數無辜百姓的哀嚎，滿城墻壁上的血跡，和被蟲子啃咬後的白骨……

遍地都是殘肢。

“劉掌門讓老朽來見證的，肯定不是這只蠍子，它的主人，劉掌門知道是誰？”

既然集結了這麽多人前來，其中不乏名門大派，還有武林盟主。肯定是已經有了線索，或者知曉了實情。

劍聖問了話，劉觀卻沒有直接回覆，而是轉回他前段時日前往西域所見，“劉某沒有在玉羅天的墓室裏見到師兄的屍骨，棺材四周一絲痕跡都無。”

陸長天到西域去找薛淮玉是有目共睹之事，他沒有掩藏蹤跡，見到他的人很多。今日在場的人中就有當時親眼見過兩人爭鬥的，陸長天是死於逍遙掌門之手。

江湖中人盡皆知。

“所謂成王敗寇，師兄他實力不足死在薛掌門劍下，我無話可說。”劉掌門看向薛淮玉，眼睛通紅，“但是，他若是死在魔教之人手中，死在蠱術之下，我劉觀，定要為他報仇！若是死在人的劍下，何至於連屍骨都尋不到？”

這模樣誰還看不出來，劉掌門這是在指認逍遙門薛掌門為那只蠱蟲的主人。

柳祁也轉身看向站在他後方的薛淮玉。

秋雲塵擋在薛淮玉身前，“劉掌門，你有何證據說明薛師兄就是魔教中人？”

“它不算證據嗎？”

劉觀指向之處，那只暫時被忽略的蠍子已經不再轉圈，而是朝一個方向奔去，前方正對著劍聖三人。

“我知道秋盟主或許會說，一只蠍子而已，怎麽就能確定他是蠱蟲，而不是普通的蠍子？”

秋雲塵一噎，他不相信薛師兄和魔教有關系，自然也不相信一只蟲子，此前就有段叔叔誣陷薛師兄的事，更何況是與薛師兄有仇的七玄洞。

“那秋盟主，和柳前輩就看好了。”

劉觀突然將腰間的佩劍拔/出，迅速在自己的手臂上劃開了一個口子，傷口很深，鮮血猛地溢出，滴落在地面的雜草上。

有人喊：“快看，那只蠍子停下來了！”

原本奔向前方的蠍子又在原地打轉，似乎在猶豫回頭還是繼續。

劉掌門冷哼道：“蠍子喜食蟲子，怕光，現在是深秋時節，很少能見到了，可這一只，不但不懼光，也不怕人，對人血如此熟悉，定是被餵養熟了的。”

說著蠍子最後還是轉身往山谷深處奔去，秋雲塵就這麽看著蠍子爬上薛淮玉的肩頭，然後鉆進其衣袖。

薛淮玉也沒有任何反應，任由蠍子鉆進去。

“蠱蟲即使再饑餓，主人和食物之間，定會選擇它的主人，這蠍子是我在玉羅天的石棺裏發現的，還差點傷了我，我當時受了傷，身上有血跡，這東西就急急去喝我流下的血，估計是在石棺裏不知道憋了多久，這才讓我把它抓住。”

“後來我也試過再餵我的血，它卻怎麽都不要，我只當是有趣才帶回來，沒想到過了幾日，遇到了一個人，我才知道這是蠱蟲。”

劉觀的話一句句鉆進秋雲塵的耳朵，他死死盯著薛淮玉，希望能得到一句解釋，可對面的人面無表情，眼睛裏冷得徹底。

沒有解釋，哪怕是“我不是”這幾個字都沒有。

偏偏陳掌門還幫著問，“薛掌門，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說什麽，說自己苦心經營這麽多年，卻被自己人算計了麽？這蠍子的確是他從小餵養大的那只，但他明明把它鎖在了密室裏，雖然每隔兩個月才餵一次血，但自己每天晚上都會去看望。

這次來七玄洞，就安排教中弟子在外看守，沒想到還是出了岔子。

不過他要做的事都完成了，再待下去也沒意思，不如趁勢回去，好好整理一下教中那些起了不該起的心思之人。

於是薛淮玉幹脆承認，“劉掌門，我等你來報仇。”

他後退兩步，在秋雲塵驚疑的目光中，飛身踏上山谷一側，早有準備的七玄洞弟子迅速圍上去，一張巨大的網自山谷上空垂下，薛淮玉一劍劃開，落在手持武器的七玄洞弟子的包圍裏。

劉觀沖進去，率先與薛淮玉對上。

其餘弟子一層又一層地圍過來，山谷上方兩側也有七玄洞的弟子把守，儼然是準備已久。

前來吊唁的武林眾人哪裏想到今日會有這麽一個場面，一時手足無措。

而不過十幾招下來就漸入頹勢的劉掌門大喊：“還請柳前輩和各位同道相助，薛淮玉不止是魔教中人那麽簡單，他還是重明教的教主！”

四面嘩然。

這下子眾人也都沒了別的心思，都持了手中武器迎上去。

若只是魔教中人還好說，但魔教教主，絕不可留！

劍聖聽到這話，身上的氣息一變。即使弓著背，也不難感受到陣陣淩人的氣勢。

他隨手抽了根樹枝，踏進包圍圈中，“魔教之主，既然你敢毀約，那就拿命來！”

當年圍剿霧居山一戰，重明教損失慘重，正道也好不到哪裏去，可以說是兩敗俱傷。

教主姬笑離雖死，重明教卻還有幾個武力高強的長老，和防不勝防的蠱毒之術。最後他們簽了契約，魔教永居北域，不能再踏出霧居山範圍一步。

不得再濫用蠱術危害百姓。

這些年在江湖中亂起風波的也只是當初殘留下來的餘孽，沒有被殺絕，沒有退回北域，又想借魔教之勢卷土重來的人罷了。

就是偷摸踏出北域的魔教之人，一經發現，定斬不饒。

可他們千防萬防，竟讓一個魔教的人當了名門正派的掌門，還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活得好好的。

這不僅僅是武林中人的失責，更是武林盟主的失責。

秋雲塵看劍聖和薛淮玉纏鬥在一起，兩人一時分不出勝負，圍在四面的人也都經不住兩人的劍氣，不敢靠近。

武林盟的人此時都站在他身邊，百葉先生嘆道：“雲塵，我知你現在心裏肯定不好受，但他是魔教中人的事已是事實，你……”

“葉叔叔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秋雲塵緊握手中的劍，吩咐下去，“他既然敢在此亮明身份，定有後招，花寒，讓我們的人到外面守著，跟七玄洞的弟子配合，防止有人接應。”

薛師兄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無論是什麽。他想走，就一定有人接應。

花寒依令而去，秋雲塵又問，“葉叔叔，你的醫術可有幾分把握能解蠱毒？”

“這……”百葉先生猶豫道：“蠱術絕跡多年，我雖在書上看過，也自己摸索出幾個方子，但是否管用，我也不清楚。”

別說百葉先生，在場的這麽些人，見過蠱術的人都少。

話剛說完，就有人慘叫一聲，口吐鮮血倒地不起。那人一直在外圍，根本沒有接觸薛淮玉的機會。

寡不敵眾，又有劍聖糾纏，薛淮玉肯定會用別的法子逃脫。

緊接著又有不少人狀況相同，秋雲塵眼尖，不一會兒就發現了端倪，看到了從他們身上鉆出來的蟲子。

秋玉塵掏出火折子，吹燃了就扔到那幾具屍體上，不給蠱蟲亂竄的機會。

見此眾人也都紛紛去掏出火折子，將身邊可燃之物點上，一簇簇火焰連起來，圍成了一個火圈。

劍聖很明顯也受到了影響，手上動作一頓，就被薛淮玉逼退幾丈，山谷上方的弟子們早就得知真相，也有豁出去的念頭，只一心阻攔薛淮玉，在其跳上山谷的同時，大網又罩了下去。

這次卻沒有得手。

薛淮玉一劍解決一個弟子，趁機從那個方向離開。而四面八方竄出的黑衣人替他攔住追過來的人，他轉身朝樹林奔去，卻在外間被秋雲塵擋住。

秋雲塵道：“仲玄，你欠我一個解釋。”

薛淮玉垂下眼眸，“你想聽我說什麽？”

我想聽你說這都是假的，這只是七玄洞的陰謀。秋雲塵指尖顫抖，他拔/出自己的劍，“既然沒有什麽想說的，那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薛淮玉搖搖頭，“你攔不住我。”

“不試試誰知道呢！”秋雲塵厲喝一聲，劍光直指薛淮玉的胸口。

薛淮玉沒有出劍，只是不斷的用劍鞘抵擋。他不想傷害秋雲塵，也知秋雲塵殺不了他。

無論是武功，還是那顆心。

但交戰得越久，他竟漸漸落入下風！這不是他的問題，而是——

“段如海沒有說錯，你天資出眾，越挫越勇，且觀察入微，善於破解他人的招式。”

秋雲塵的武功內力的確不如他，但有一雙厲眼，能輕易看出他的破綻，同時還能很快學會他人的招式。

這就是天賦。

相處這麽久，每每對戰，都沒有顯露出真功夫罷了。

原來還是防備著他的麽。

聽他說到段如海，秋雲塵的臉色愈加難看，“段叔叔他，是你陷害的？”

“不，他只是想陷害於我，又技不如人罷了，他死的不冤。”

他們兩人對招的這會兒，劍聖柳祁也追了上來，那些黑衣人哪裏是劍聖的對手，只堪堪抵擋而已。

薛淮玉終於舍得取了劍鞘，“可惜現在的你，還攔不住我。”

風儀從容挽清秋，故夢回首，一劍破蒼穹。逍遙劍法第四式——破蒼穹。

秋雲塵只覺眼前劍光一閃，手裏的劍已經脫落，手腕的劇痛讓他冷汗淋漓，薛淮玉的身影消失不見。

柳祁也被剛剛看到的那幕驚住，止在了原地，好半晌才奔到秋雲塵面前。

秋雲塵握著右手手腕，“柳爺爺，是雲塵沒用。”

柳祁搖搖頭，嘆息道：“不，即使是我，在剛剛那一劍下，恐怕也敵不過，魔教出了這麽個厲害的人物，是武林之禍啊！”

“好了，且先回去吧，你的傷要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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