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陽光很刺眼。

昨夜睡得太晚，衣裳都沒解就睡了，秋雲塵有些熱。頭很疼，眼睛都不大睜得開。

可稍稍清醒後，昨晚上的記憶就紛至沓來，他猛地從床鋪上坐起來。

昨晚他，好像對薛師兄下手了？

秋雲塵急忙起身，一推開門就撞到一個人的懷裏，擡頭看去，正是薛淮玉。

他驚地向後一退，差點摔下去，被薛淮玉鉗住手臂，拉了回來。

“可是還沒清醒？”薛淮玉摸上秋雲塵的額頭，“頭疼？”

輕柔的語氣讓秋雲塵忍不住胡思亂想，他問：“薛師兄，我昨晚可對你說了什麽？”

“昨晚？”薛淮玉思索了下，”沒有，你話還沒說完，就被花兄喊走了。”

那就好。幸好他沒做出什麽不可挽回之事。

長舒了口氣，秋雲塵笑道：“那，我先去洗漱。”說著就側著身子出去了。

薛淮玉看秋雲塵落荒而逃的身影，把端著的粥碗放進屋裏，然後重新關上門，走到船艙外。

現在是辰時，岸邊漸漸有了房屋的影子，要不了多久船就能到聚南城的港口。

他傳令下去，等到了聚南城，船靠岸停一個時辰。

秋雲塵洗漱好之後回到房間，薛淮玉已經走了，只留下一碗肉粥，並兩碟小菜。

這段時間花寒時常跟他抱怨，說自從上了薛家的船，他這貼身小廝該做的活兒，差不多都被薛淮玉給搶走了。

就差晚上睡在隔壁了！

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粥，秋雲塵頹然地坐下。薛淮玉對他好，他開心，卻也不開心。

為什麽對他這麽好呢？

僅僅是因為他曾護過薛家大少爺一家嗎？若是因為朋友，但也不至於體貼到如此地步。

他也不是沒看到薛淮玉對其他人什麽態度，關系不好就不怎麽搭理，關系稍近一點的也就講話客氣點，從來沒有貼心到安排好衣食住行的程度。

他算是特殊的。

可他又怕是自己真的想多了，或許，就真的是恩情加上好友關系呢？畢竟他也沒見薛師兄有過其他朋友。

秋雲塵一勺又一勺地挖著碗裏的粥，什麽味道都吃不出來。

突然他感覺到船猛地一震，停下了。

到聚南城了嗎？

出了船艙，外面的陽光正烈，吵鬧的人聲湧過來，還帶著潮濕的水汽。

他瞇著眼看去，岸上的人很多，附近的船也很多，薛淮玉就站在船首，正和一身藍紫色衣裳的商千羽說話。

秋雲塵雖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可看正對著他這邊的商千羽笑得燦爛，他們又離得那麽近。

薛淮玉忽然轉身看過來，卻只是瞄了他一眼，然後回頭，笑容很柔和。

秋雲塵心裏咯噔一下。是他錯了，僅僅就是因為關系比較親近而已，並沒有什麽特殊之處，若前幾日和薛師兄相遇的是商公子，恐怕薛師兄也是一樣的態度。

不知他們何時關系這樣好了。

也對，商公子可是幫薛師兄說過話的，還當著幾個門派的人的面。

秋雲塵按下心中思緒，結果擡眼就見商千羽走到他面前，“聽薛掌門說，秋盟主昨日喝多了，精神不大好，我看的確如此，要不去岸上走走吧，我請你們去墨閣坐坐？”

商千羽手上拿著扇子扇風，間顏跟在後面朝秋雲塵行了一禮，然後就跑去指揮人搬東西上船了。

“不用了，我在外面吹吹風就行。”秋雲塵搖頭拒絕。

商千羽望了望天。日頭挺大，沒什麽風，迎面而來的都是一股股熱浪，還不如到船艙裏躲著，起碼涼快些。

但秋盟主都這麽說了，他也不好打擾人家吹熱風的雅致，只能道：“那好吧，我還是跟薛掌門去岸上走走了。”

薛淮玉也讓人去聚南城采買些路上要用的，順便分了些人幫商千羽搬東西。

然後他們就往岸上去了，秋雲塵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倆相攜離去。

墨閣聽著像是什麽讀書人愛去的地方，實際上卻是個養了幾十個雅/妓的風塵之所。

聚器門少門主是這裏的常客，老板一看到他就趕忙安排了二樓幽靜的房間，然後把幾個樂技出名的姑娘送到了裏面。

薛淮玉和商千羽隔案而坐，屏風後是姑娘們一起合奏彈著曲子。

這裏的茶水自然也是一絕，薛淮玉給自己倒了一杯，細細品著。

商千羽從袖裏拿出張絲帕，“上次在那地方沒找到，消息是假的。”

薛淮玉把絲帕攤開，露出上面的圖案。和之前在逍遙門時，商千羽給他的那方薄絹上的花兒一模一樣。

“那這次呢？”

“這次是在渡春湖附近，幾裏外有一座叫作平沙的小島，我的人在上面看到了相似的花兒。”

“相似？”薛淮玉冷笑一聲，“沒有找到就是沒有找到，和我說什麽相似，等有了確切消息你再告訴我。”

商千羽哽了哽，把絲帕收回去，回道：“也好。”

隨即他又想起了什麽，“你為何把那枚扳指交給秋雲塵？你可知他是武林盟主？”

薛淮玉絲毫不在意，“那又如何，我看他順眼，難不成還要看他是不是個什麽盟主？”

“你就不怕你的事敗露？你和他走得越近，越容易被發現，秋雲塵又不是蠢貨！”

“他的確不是蠢貨”，薛淮玉又給自己倒了杯茶，“但他太重情，重情之人，用情也深，這就是他的弱點。”

商千羽不可思議道：“你不會……不會……難怪我見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大對，姬教主還真是豁得出去。”

薛淮玉意味不明地看了商千羽一眼，沒再說話。

船只在岸邊停靠一個時辰，商千羽的東西也不怎麽多，搬上船的基本上都是采買的物資。

薛淮玉回來時，秋雲塵正和顧蕭滿下棋。花寒就跪坐在一旁，時刻添些茶水。

黑棋很明顯已經將白棋圍困，卻又給了一絲生機。顧蕭滿拈著棋子遲遲不敢下手，生機是有，可後方的危機卻是一重賽過一重，他笑道：“你這小子，棋藝愈發厲害了，我竟輸了好幾回。”

他丟下棋子，“罷了，這一子下去，就再無回旋之地，你倒是思慮周全。”

竟是爽快認輸。

秋雲塵謙虛道：“顧叔叔謬讚。”

擡頭就看到薛淮玉靠在門口，雙眸含笑，靜靜看著他。

他心中一軟，面上也柔和下來，起身走過去，“薛師兄回來了，商公子呢？”

薛淮玉把秋雲塵的臉色看得分明，“他在看人收拾房間，船馬上就要開了，你要不要隨我去岸上走走？”

秋雲塵當然樂意，隨即就跟顧蕭滿和花寒說了一聲，再跟人上岸。

薛淮玉自然不可能帶人去墨閣，而是轉了幾條街去城隍廟附近，那裏有條長街，即使不逢初一十五和佳節，這裏也是聚南城最繁盛的地方。

這裏人很多，也很擠，還曬得慌。薛淮玉伸手將秋雲塵的手腕拉住，逆著人潮到了家賣扇子的鋪子。

這炎熱的時節，買把扇子扇風也是常事，秋雲塵只是不知為何要走那麽遠的路，到這種店面又不大，生意明顯冷清的鋪子裏來買。

可他的手腕還被薛淮玉抓著，他掙脫不開，也不想掙開，就隨著人進了店。

掌櫃也不像是個要做生意的，只在他們進門的時候瞥了一眼，連迎都沒迎。

他小聲說：“薛師兄，不如我們換家店？”

薛淮玉搖搖頭，指著一把扇子問他：“這個你覺著怎麽樣？”

他們倆靠得很近，熱氣源源不斷，秋雲塵莫名覺得他有些燥熱，卻還是順著薛淮玉骨節分明的手指看過去。

是一把鏤空的檀香木扇，繪了山水圖。這裏的扇子倒是比秋雲塵往常看過的都要精致，制作工藝好，畫兒也美。

等他把扇子拿起來看過，才發現裏面另有玄機。扇骨中空，可放暗器。

這裏本就不是做普通人生意的。

“喜歡嗎？”薛淮玉把扇子拿過去，手上內勁一使，扇中就有一枚長針迸發出來，直直打在墻上，只露了一小截在外面。

“這針沒淬毒，若沾了毒液，可殺人。”話是附在秋雲塵耳邊說的，不過他話鋒一轉，“也不是要你非要殺人，拿來自保也好。”

秋雲塵轉頭問：“薛師兄為何會想到買這個？”

“昨日你生辰，沒想好送你什麽東西，今日到岸上轉了轉，才突然想起來的。”

“薛師兄不是說要送我酒嗎？那就夠了。”

薛淮玉把扇子合上，“不算，那是昨日送的，今日送你這個。”

秋雲塵見他非送不可，也不再拒絕，反正，送什麽他都喜歡。

付了扇子加損壞墻面的錢，他們才被掌櫃放出門。

路上秋雲塵想了又想。薛師兄之前送他扳指，酒，還有今日的木扇，他卻沒回過禮。

這樣想著，他把腰間掛著的雙魚玉佩取下來，“這枚玉佩我自小帶在身上，是我母親留下來的，今日就送給薛師兄吧。”

說著就替人掛上，也不給人拒絕的機會。

薛淮玉只看到秋雲塵的發頂，他伸手撫了撫。發絲很順，又被烈陽曬得有些燙，他就幹脆打開扇子，扇了扇。

秋雲塵掛好玉佩，擡起頭，臉側有微風襲來，他看向薛淮玉，笑得溫柔。

被那麽一雙含著情意的眸子盯著，薛淮玉的手頓了頓，才道：“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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