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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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天正冷。街上行人極少,路邊一個乞食為生的男人,裹了襤褸透風的破棉布衣,瑟瑟發抖地乞求著過冬的食糧。

本也不知套著這不算暖和的衣裳能不能熬過數月寒天,冷風卻還要不留情面從那衣裳破開的口子裏卷走些許棉絮。

一錠足五兩的銀子落在那乞人滿是凍瘡的手捧著的碗裏,是清脆的聲音。乞人順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及地裙沿一路將視線移上去,先是白色添粉的百褶繡花裙,再上是一鵝黃色錦緞短襖,外加一個白裘小坎。服飾貴而不華,乞人心下想,定是富貴人家的女兒了。直至看到臉時又是暗暗驚艷一番,雖不是傾國之色,倒也是清麗脫俗的一面模樣。尤其是那噙著笑的一點朱唇和那雲髻上僅有的嵌珠的一支鏤空蝶簪,為這弱齡女子增色不少。

女子身後不遠處停著一頂女轎,定是這女子的代步了。

女子輕啟唇齒 “你可還記得我?”

乞人又看了那張臉幾眼,發覺這女子的眸子裏透著些陰寒,卻又覺得是這冷冽的冬風所致,不去多想。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又實在想不出來,只得搖頭。

“你既是想不出便算了,這銀子你好些收著。”

乞人的心思又移在銀子上,這沈甸甸的五兩足銀,不知能買多少好東西,若要度過這一冬天也不是問題了。自覺是遇上了貴人,忙收了銀子向著眼前這女子磕頭致謝。數幾聲響之後乞丐擡頭,眼前這女子早已經不見,再望去才看見女子在丫頭的攙扶下上了那頂女轎,一路向南走了,不由地把那銀錠攥得更緊些。

隨行的丫鬟一上轎就開口“小姐真是心好,那一錠銀子竟是眼都不眨的扔了下去。”

女子此刻面若冰霜,不見喜怒“是嗎,只是怕人心不足蛇吞象。”

丫鬟扭捏說“小姐,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她看了女子一眼見女子頗有興趣便繼而說道“此刻正是過冬時節,這沿路小姐也看見了,行人雖不多,乞丐卻不少。小姐雖心善,卻獨獨幫了剛才那一位。到時,其他的難免不……”

丫鬟的話被打斷。

“是嗎?我是沒想到這一層面。”女子面露驚色,有些誇張的掩了口,繼而款款道“我剛入阮府之中,卻也不好過分鋪張,如今我只對一人用了五兩銀子,倘若每人接濟一番,少不得要用五十兩,一百兩,到時候,不免要惹人口嫌。”女子輕嘆一聲“我本是可憐他,他有無福消受卻是看他自己了。”話至此,女子反倒扯了一個笑臉出來。

若說起這女子的一笑是大有含義在裏面的。

冬日裏城中許多乞丐都難逃餓死的命運,而這些乞丐自然多是沒受過什麽教育,不知禮義為何物的愚人,只知道白花花的銀子落在旁人的手上,饑寒交迫之下就要做出一些不好的舉動來,比如……搶錢,打人。

女子在這時笑得絢麗,可知,乞丐與這女子有些糾葛。

弱齡女子名喚阮月落,不久前再次成為淮陽府的人。

說起這淮陽府卻是沒一個不知道的。當年先帝禦駕親征中突厥人圈套危在旦夕,全是阮月落的曾祖父阮天舍身救先皇一命,是以追封王侯,世代承接恩德,阮天留有一子叫做阮尚群,順便得了這個便宜,做了食邑五千戶的淮陽候。先帝駕崩,阮尚群依然受新皇寵信,故而淮陽侯府也榮寵不衰。

淮陽候大兒子有三位夫人,第三位夫人身份不高卻最受寵愛。阮月落便是這第三位夫人的獨女。月落幼年突然走失,這位夫人傷心之下便早早離世了,阮月落是前不久才回到了侯府之中。

阮月落幼年突然走失,因何走失?阮月落從不願去細想,只記得從離開淮陽府的那天開始就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先是被拐到幾百裏以外的人家做童養媳,受盡打罵屈辱拼死逃出來後,又著實窩囊地過了不少野居的日子,好不容易地沒日沒夜走到了淮陽,繼而就被賣入了煙花之地。

沒有到煙雨閣的時候,她還算是個善良純凈,偶爾騙騙人撒撒小謊的小姑娘。

直到把自己僅存的幹糧分給一個和她同病相憐的乞丐,那乞丐說要報答她,過幾天卻打著報答她的幌子騙她去了煙雨閣。

自此,月落就不願相信任何人,人心隔肚皮,她發誓不會任人擺布!

青樓把守嚴密,逃是逃不掉的,阮月落就求她們,說她是淮陽候的孫女,若是回去定當千金相謝。那老鴇咯咯笑了,說了一句“你這樣的理由倒也稀罕。”

理由可以有很多,就看什麽能戳到人心裏去。月落反而坦蕩了,逢人便要說一句“我有病我怕誰。”說的多了,老鴇也不敢讓她接客,找了一個醫生來診治。月落自然也是怕被識破的,當下咬牙道“你還當那乞丐給你送了什麽好東西來,我一個女子終日與乞丐市儈做伴,能幹凈到哪裏去。”

這話說的不對,月落也是自潔自愛的,時刻不忘自己是王侯之女,只是在旁人聽來卻是有理有據。老鴇登時也沒了主意,心中還有些後悔,可要放了還是舍不得。

“那就讓這位大夫來診。”月落將手放在大夫面前的脈診上。

那大夫遲疑片刻正要診治,被月落制止,不慌不忙拽了一個帕子覆在上面,對那大夫笑了笑。

若說這帕子和這笑容是否能影響大夫診治結果無從考證,可在心理上究竟是起到了些作用。

那大夫終日與花街柳巷之中行醫藥之事,也算深熟這裏面的門道,魚龍混雜之地,女子若說有些傳染病也不足為奇,心中本就忍不住忐忑,又加之如今面前這一女子覆上的帕子和那一笑,更是不安。在沒有肌膚相觸之下也就難免錯診。

“姑娘脈象奇怪,我診不出來。”

月落莞爾“有勞。”

那大夫戰戰兢兢出去,竟覺得那漂亮的小姑娘如蟲蟻一般,不過處了一刻,全身都不舒服起來。

月落心下想,這大夫倒還是有潔癖的。

本以為到此便告一段落,這位閱人無數的老鴇竟還要再請人來驗過。

這一次瞞過是運氣,可憐一次便算是把這些年的運氣用光了,第二次瞞得過去的幾率還不如狗屎運。左右是死了,倒不如清白的死。心一橫,月落便把簪子尖端一處抵在了臉上……

“誒呦,祖宗,我見過拗的,沒見過你這樣的。”

月落臉上是觸目驚心的血痕。一道橫著一道豎著,多添幾道就是圍棋也能下了。

難怪老鴇要說這樣的話來了。

月落此刻頗有些視死如歸的味道“你若是放我,日後我必將知恩圖報。你若是不放我,我就跟你耗著。”

幾句話把老鴇氣走,月落倒是幸運地沒等到劈頭蓋臉的一頓亂打,卻是等到了旁人傳老鴇的一句話。

“你說你是侯府之女,就準你一個時辰,你若是進了侯府大門,我就信你。”

阮月落這便得了去淮陽侯府的機會,心中萬分欣喜,還不忘跟那老鴇要件得體的衣裳換上,行至淮陽侯府之時就一把撕了臉上貼著的那塊豬皮,露出一張潔白的小臉。阮月落沒有別的本事,也就是在外流落這許多年學了一些唬人的小聰明,沒成想還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若要進那侯府倒也沒什麽難的,只消和那守門的說一句“我是來送幾位小姐的胭脂的。”阮月落單是姐姐就有三個,此話只要說的平穩,讓人覺得你不是說謊,便少不得要去通傳一聲,這一通傳又要引出府裏管事的人來。拽著人把話如實的說了,這樣的大事,她必定還得去告知一個主事的主子來。由此也就進了這侯府之中……

一波三折,阮月落多年夾縫中求生存,早已被磨練的十分堅韌,自然而然也生成了一股狠勁。

路邊所見的那位乞丐湊巧在月落腦海中與當初月落贈與幹糧那位重合,這才有了那五兩銀子的故事。不管明日他是橫屍街頭還是淪為這一冬季的凍死骨,總算是報仇得願。

阮月落垂眼,長長的睫毛掩住那一雙冷漠的寒眸。

這冷漠原本不像是自己的,直到那一雙盛滿溫情的眼被世態染上深不見底的冰霜。

月落擡眸,轉瞬又是一副可人的樣子“小圓,前面左轉我要去一個地方。”

被喚作小圓的丫頭掀了簾子探出頭來“轎夫,前面左轉。”

那轎夫吃力地應了一聲,又行了幾步被轎子中的小姐下令停下。

月落從轎中下來,說“這天冷得很,我也不是什麽身嬌肉貴的,你們此番辛苦了,只管讓我一人去吧,買些我在街上常吃的糕點也就回來了。”

轎夫有些為難,這四小姐是走失過的人,所以家裏的大人格外看的緊些,一人出行是萬萬不可的。

月落便拽了小圓過來“我同小圓一起去,你們終歸放心,不消半個時辰我便回來。”

轎夫這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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