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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兩頁,擡頭看她,“一會兒不是你當值嗎?”

秋夕這才反應過來,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你不說,我差點忘了。那我先走了?”見我含笑點頭,便邁步出門。

我搖搖頭,垂眸。

若水公主是皇上的第四個公主,五歲便能吟詩作畫,其母妃是當朝李太師的掌上明珠李雨晴。她一出生便享盡榮華富貴,而在皇上這麽多的公主當中就她最得皇上寵愛。然而在她八歲時,傳出李太師在偏州暗自招兵買馬,並且當時有人列舉了李太師整整八宗罪。

皇上很氣憤,下令徹查此事。再後來查出確有此事,而且把當時還是李夫人的李雨晴牽扯了進來。可就在當晚,李夫人就帶著若水公主消失了。

後來李太師發動叛亂,被朝廷鎮壓下來,無奈之下最後在獄中了結了自己。而李夫人和若水公主從此杳無音訊,縱使皇上將大祁國翻個底朝天,依舊無果。但皇上不曾放棄,懷疑她們躲在其他國家,也暗中派人搜尋,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看到此,我緩緩闔上書。若水公主……沒想到當今聖上也有真情吐露的一面。

思忖到此,不免又感慨一番,李夫人帶著若水公主逃離皇宮,過著漂泊的生活著實可憐。當時只是查到李夫人給李太師寫過一封信而作出她可能與謀反一事有所牽連的判斷,並沒有坐實。

據我所知,那一封信根本就沒有找到,也不知道信中內容,這樣便不能算是李夫人謀反的證據。若當時李夫人沒有離開,一口咬定那只是一封家書,照如今皇上的形容,一定會放過她們母子,何故漂泊異鄉。

或許皇上也不會飽受離別之苦,而若水公主也能開心地成長。現在這般摸樣,想必皇上也不願看到吧。

可是這世間圓滿的事又有幾件呢?天上的月亮也不可能時時圓,不過一個望字罷了。

此時的我同情若水公主的遭遇,卻不知道以後自己的命格如何。倒是個可笑的想法。

秋夕來時已是日落,她接過茶,飲了一口,道:“方才六皇子來了,還問起你。”

“他身子好了?”我坐下來,將書遞給她。

“該是好了的。”秋夕皺了皺眉,“不過主子倒沒有要好的跡象。”

“或許她是這兒好不了。”我指了指自己的心,“皇上還沒來看她?”

她搖搖頭:“說是晚些時候才來。你說的是皇上?”

“不能完全是因為皇上。之前娘娘不是與六皇子有過爭執嗎。”

“但看今天的情景,好像早就和解了。不過得知你去見了皇上,有些驚訝。”

“怎麽?娘娘不知道?”我擡頭將她望著,疑惑問道。

她用手撐著腮,作回憶樣:“張公公來時,小主剛好睡下,可能怕怠慢,便直接來尋你了。”

我點頭不語,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六皇子的模樣。那麽他呢,他是怎樣的反應?還是……根本沒反應?

☆、一朝榮華一朝凰

清晨的陽光暖暖地灑向地面,將原本沈悶的房間照得明亮。

我打開房門,迎面吹來陣陣清風,還夾帶著院中濕潤的泥土味。頓時覺得心情舒暢了不少,昨日大雨似乎將一切煩惱都沖刷了一番。

我側了側,正瞧見秋夕匆匆忙忙地跑來。我以為容妃有什麽事,立刻迎上去。在我印象中,能讓秋夕如此的也便只有這樣了。

“出什麽事了?娘娘她……”我還未說完,秋夕揮手打斷,穩了穩氣息,道:“丫頭們在側院放風箏呢!你不是最想放了嗎,我就來找你了。”

“你說什麽?”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別說這麽多了,走吧!”說罷,秋夕拉起我往外走。

我楞了楞,容妃允許?她是這樣的人嗎?至少我見到她一直是循規蹈矩的,從不許宮人們做什麽出格的事,唯恐有心之人抓住什麽把柄。

“你就別想這麽多了。”秋夕見我面色凝重,無奈地笑笑。

頃刻間眼前出現幾個侍婢正在開心地玩笑,有的手裏牽了根線,目不轉睛地看向天空,不住地往後退。側院正對著容妃的寢宮,此時她端坐在門口,雙目含笑地看著院中發生的一切。我更加狐疑,再看向她時,她也扭頭看到了我,怔了怔,點頭示意我加入她們。

秋夕顯然沒註意到這裏,遞了一只風箏給我:“快去放呀!”

我終究還是釋懷了,微微頜首。但心中一直存著一個疑問,容妃自從病好後就變了許多,對諸事也放得開些。

“連衣,小心!”秋夕一聲叫喚把我拉回。她擡頭望了望卡在樹梢上的風箏,有些氣結地走過來:“你在想什麽?我叫了幾聲都沒聽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抱歉地笑笑:“怎麽辦?”話音還未落,一個紫色身影縱身一躍,輕松將風箏拿了下來。

我這才看清來人的面貌,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儼然一副翩翩公子模樣。當我真正感嘆那人怎可以生得如此好看時,眾人已經在作禮了。

他並沒有多加理睬,只是緩步走向我,將風箏遞了過來:“你的。”

最後秋夕扯了扯我的袖角,我才回神,急忙作禮:“見過九皇子。”他微瞇雙目,俯身探看半響才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九兒,你又在胡鬧了!”容妃喝了一聲,立即換來面前人無奈地聳肩,作禮直身後,假裝不經意地瞥了瞥不遠處。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六皇子!他一直在那兒!

他提步慢慢走近,頗為頭痛地看了九皇子一眼,視線越過我,作禮道:“見過母妃。”

“都進來吧!”容妃起身踱回殿中,一眾的丫鬟也掃興地散開了。

我轉身正要離去,身後飄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轉身:“回九皇子,奴婢連衣。”說完後,還擡頭瞟了一眼不遠處,正瞧見那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噙著絲絲笑意,但並不張揚。

“連衣……漣漪,嗯……倒是個好名字。”九皇子故作深思狀,還以為他有何賜教呢。

但見他想象力甚好,也不能打消他的積極性,告訴他——這名字其實是亂起的,他想太多了。所以我只是幹笑了兩聲,找了個借口同秋夕離開。

途中我問秋夕九皇子什麽時候回來的,她說就是今天一早。我悻悻地想,敢情好事都讓我遇見了。

再說做皇上的兒子還真不容易,本以為有了太子就沒他們啥事了,哪知要處理的政務還是一大摞,沒事還得訪訪災區,治治貪官。不認真幹吧,別人說你懈怠,不能成氣候;認真上心吧,得到了民心,別人又會懷疑你的忠誠。這倒弄得裏外不是人了。

六皇子如是,雖然打勝仗了,那還得高呼“吾皇萬歲”;九皇子亦如是,到哪兒巡視也必須將皇上掛在嘴邊,讓百姓知道,幫他們的還是那坐在金鑾椅上的人。他們一個平外,一個安內,為的也不過是那昏庸太子“後天下之樂而樂”,到那時又得擔心自己的性命,這弒兄殺弟並不是沒有過。

在皇上的眾皇子中,六皇子和九皇子是最得皇上信任的,也是最能幹的。至於為何立那個無能的大皇子為儲君,首先他是嫡子,再者他命確實好,雖然不是皇後所出,但有個堅實的後盾徐淑妃為母妃,後者的哥哥當朝丞相,那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還有一點,皇後早年喪子,早在長樂宮中吃齋念佛,不理世事,只是皇上念著當年情分,說只要皇後安在,絕不易後。從這一點看,皇上還是有情有義的。

今日是我當值,到芷蘭殿換班時容妃與兩位皇子已用完午膳,正坐在偏殿品茗。

“九兒看起來瘦了不少。”容妃說此話時,神情滿是心疼,“這次回來應該多呆些時候,將養將養。”

“謝容娘娘關心。不過兒臣倒覺得六哥辛苦多了,前些日子江州一役可不操碎了六哥的心嗎?”

六皇子把玩著茶杯,嘴角含笑,有意無意地飄來一句話:“我打仗何曾操過心?”聽到此,除了九皇子臉色鐵青地瞪了說話人一眼,在場的人均忍不住捂嘴輕笑。這其中自然包括我,而我也十分成功地吸引了九皇子的註意。

他轉頭驚訝地看著我:“你什麽時候來的?”

“回九皇子,剛來不久。”眾人的註意瞬間落在我身上,我收起笑容,繃著臉道。

“容娘娘,去年兒臣種的茶花長勢可好?”他側身突然向旁邊的容妃發問。

我覺得莫名其妙,容妃也摸不著頭腦:“當然好啦。”又頓了頓,不解地問怎麽了。

九皇子起身作了作禮:“兒臣想去看看。”

容妃大概猜到他話中意思,睇了我一眼,笑道:“那讓連衣帶你去花圃吧!”

我緩步在前面走著,九皇子施施然在後跟著,時不時冒出一句話打趣我。我料想,這位九皇子怕是個多情種。

“你多大了?”

我並沒有停下來,頭也不回地答道:“快十五了。”身後沒了動靜,我疑惑地轉身,卻發現他早已停了下來,杵在不遠處用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著我。

“九皇子,怎麽了?”我走上前詢問。

他木然地搖頭:“沒有,我們走吧!”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對於他翻書般的轉變,我深感無奈,最後總結出皇家的人性格夠怪的,還是他們普遍認為如此很好地彰顯了皇家的身份?

☆、一朝榮華一朝凰

看著九皇子蹲在花圃的模樣,我忍不住冒了句:“真想不到九皇子還喜歡茶花。”

他聞聲扭頭看了看我,就著一旁的木凳坐下:“算不上喜歡。”這樣居高臨下的樣子我很不習慣,徑自找了個凳子坐在他對面。

“哦。”我其實不大明白,但不好繼續詢問,也做了個似懂的模樣。

“是六哥喜歡,我去年回宮時便帶了幾株十八學士回來。”

“十八學士?”我徒然提高了聲音。

“種茶花是真講究的,名字也有講究。十八學士是茶花的一個品種,相鄰兩角花瓣排列多為十八輪,故稱為十八學士。”

“奴婢記得李世民為唐王時,於宮城西開文學館,羅致四方文士,以杜如晦、房玄齡、陸德明等十八人分為三番,每日六人值宿,討論文獻,商略古今,便是號為十八學士。這是據此而來?”

他點頭,頗為激賞地看著我:“你知道還挺多。”

“九皇子這是在誇奴婢?”

“瞧著不像?”不料他反問,我訕訕一笑,轉移了話題:“原來六皇子喜歡種茶花。”

他表示無奈:“他也就這點愛好了。從小到大,六哥不是呆在書房,武場,就是花圃了。或許他覺得種茶花很有挑戰□□?”九皇子,你這樣說,真的好嗎?

“不過種花倒真有益身心。每次我遇到難題,都會到花圃走一遭,心想連這麽有挑戰性的事都做成了,還有什麽難得住我,頓時就舒暢了。”我點頭表示讚成。

於是我們的談話就圍繞著他從小所受的苦難進行了一次深刻的交談,一邊懊惱生不逢時,一邊感慨相逢恨晚。最後還是容妃遣人來請九皇子,這場談話才戛然而止。

翌日容妃早早差人將我請了過去說了一番話,讓我在禦書房時思緒還有一半在神游。她說的無非就是讓我離九皇子遠點,他是主子,我是奴婢,理應遵守宮中禮儀,不要讓他人說閑話。我點頭稱是,這樣於我也是好的。

“你在想什麽?”明黃的靴子映入眼簾,我心中驀地一驚。此時的我立在禦書房內還敢胡思亂想,擺明了不把皇上放在眼裏。不過面前之人好似不在意,而是遞給我一張落了一字的紙。

“宓。”我輕輕讀出,不解地看向皇上。

“宓為靜,有歲月靜好的意思在裏面。這是朕為你提的字。”

“奴婢不明白。”我頜首,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任何情緒。

“朕要收你為義女,賜名宓水。”皇上拍了拍我的肩,“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朕的女兒,大祁的公主。”

我猛然擡起頭,還無法接受事實:“皇上……”

“你應該改口叫父皇了。”也不待我說話,他轉身繼續道,“朕的女兒,大的背負著皇家使命,嫁到了他國;小的要麽就是在繈褓中,要麽就是闖禍任性。從來不會像你這樣,陪朕聊聊家常,試著幫朕解決問題。”

他背對著我,因此根本不知道他的表情。但依稀可以從話中聽出,他是非常渴望親情,害怕孤獨的。天子雖然擁有常人所沒有的,但是他從來都是孤家寡人。選擇皇位,就意味著孤獨。

我暗自揣了一口氣,看著那個孤寂的背影:“父皇!”他的身子一僵,卻沒有回頭,好像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出禦書房時迎面走來一個人,後面還跟了幾個侍婢。來人身穿淡粉色絲綢裙,披著月白色紗衣,修長的玉頸下,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半遮半掩。我藏在袖口的雙手不禁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手心。那人走近,驚奇地看了我一眼,面露不爽。

我松開雙手,作禮道:“見過歆妃娘娘!”

她輕哼一聲,甩下一句“華而不實”便繼續往前走。我笑了笑,提步離去。

我不得不佩服消息傳播之快,我前腳踏出禦書房,它們便已湧向四面八方。聖旨頒下來的一個時辰裏,芷蘭殿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最後沒轍了,只好以容妃身子不適為由,謝絕一切來訪。

讓我意外的是,容妃並沒有過多表示,只是叮囑我搬出芷蘭殿後可以常回來看看,陪她聊聊天。我欣然答應,不管她的初衷是什麽,畢竟她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過我。

然而最令我沒想到的是九皇子一聽到這個消息便趕了過來。

“連衣……”我們走到湖邊小亭時,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沒說下去。

我亦不說話,此時的角色轉換得太快,我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就這樣,我們並肩站著。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是用不高不低的聲音說道:“以後我們還能一起玩嗎?”

“當然,九皇子想何時來找奴婢都行。”我說得爽快,試圖活躍氣氛。

“那就好!”他喃喃自語,讓我疑惑,我和九皇子的交情這麽深了?

回房時秋夕正在幫我收拾東西,我緩了緩神,招呼她坐下:“沒什麽可收拾的,你歇歇吧!”

“也是,在慶陽殿中下人們自是服侍的周到,有什麽可缺的呢?”她依言坐下,拉住我的手,“好妹妹,到了那邊,一個人或許不習慣,但你要知道我一直在這裏。在我心中,你不是什麽宓水公主,而是我的好妹妹連衣。”

“我知道了。”頓了頓,又道,“可惜娘娘舍不得你,不然我一定向她討要了你。”

“你啊!”她無奈地笑了笑,“又不是不能見面了,以後多來芷蘭殿走動,不就行了。”有時候天意就是如此,離了芷蘭殿,也就離了她們,距離是越來越遠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後來不知哪裏來的簫聲,盡數傳入我的耳中,讓我有了些許睡意。今日沒有見到六皇子,心裏怪怪的,也思忖著日後見到他時該叫什麽。

就這樣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夢中我回到了溧府,爹爹和娘親都在,他們在交談什麽。旁邊還坐了一個人,我努力想看清那人的樣貌,可就是模糊至極。這種感覺很奇怪,無法名狀。

我不知道後面會怎樣,但我既然踏上了,勢必是要走下去的。

☆、百年皇家深似海

素金喜沖沖地跑進來:“公主,出太陽了!”我聞聲放下手中的書,看著跑進來的她,頗為頭痛地說:“素金,你能不一驚一乍的嗎?”

她吐了吐舌頭:“公主,你都因為這幾天下雨一直呆在殿中,不是很悶嗎?好不容易天氣轉晴了,去禦花園走走吧?”

自從我將素金要了,在慶陽殿當差,她就和我特別親,或許是感謝我救她於苦海吧!再加之在慶陽殿我不是很註重尊卑禮儀,素金儼然將我當成了姐姐。

“好啊,不過出了殿可不許這麽鬧騰。”如今在這宮中我孤身一人,又因皇上的恩寵已然成為了眾矢之的,只有越發小心,才能自保。

這幾日呆在殿中確實乏味了些,出了慶陽殿,心情也歡快了許多,步伐也輕松了許多。

到禦花園時,正巧遇見兩個宮娥隱在假山邊竊竊私語。我本來沒有興趣偷聽他人講話,可是還未來得及回避,一句話就飄到了我的耳邊,好像是在談論我。

“慶陽殿的那位命可真好。”其中一位宮娥語氣裏滿是羨慕,卻惹得另一個嗤之以鼻:“那又怎樣?不過是麻雀變鳳凰罷了,又不是真的公主。”

“你小聲點。”

“本來就是,指不定以後嫁到哪個蠻夷國呢!”那人又說了幾句,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素金倒是忍不住了,正準備走出去好好教訓她們,卻被我拉住,示意她不要沖動。待話語聲消失,我知道她們已經離去,才緩緩走出假山。

素金跟在身後憤憤不平:“公主,你為什麽不讓奴婢替你出一口氣?”

“你教訓了她們,這些話就會就此止住嗎?”見她一聲不吭,我繼續說道,“何況她們說的也是事實,如果我真的因此而懲戒了她們,難免有人不服,或許傳到皇上那兒就完全變味了。”

“可是她們根本不把公主放在眼裏。”

我一笑置之,看來要做到兩耳不聞窗外事是不可能了。於是轉身對素金說道:“以後聽到什麽,你也別管。如若我真的抓住此事不放,難免讓人笑話。”

“可是萬一傳到皇上那兒……”素金欲言又止。

“我還怕皇上不知道呢!”如果我真的跑去皇上那兒訴苦,不正成了恃寵而驕嗎?我只要扮演個大度忍讓的角色就行了,別的事何須操心?

素金還想說什麽,但見我如此,硬生生止住了。

“走吧!”我不想此事壞了心情,提步便走。

未走幾步,便看見前面亭子裏坐著幾個人,是皇上和幾位受寵的妃子。我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步入亭中行禮。

“今個兒不悶在屋裏看書了?”皇上打趣道。

“父皇,書是個好東西,需要靜心方可體味。方才兒臣浮躁,所以才來禦花園走走。”

“靜心則專;靜思則通;靜居則安;靜默則熟。那你可靜下心了?”皇上點點頭,身子向前傾了傾,詢問道。還未待我回答,有人很是不屑地說道:“怎麽?靜下心你就看得懂了?”

我驚訝地叫道:“難道歆妃娘娘不知道‘心靜靜則空,天人才合一’的含義?”頓了頓,又道,“古時曰‘女子無才便是德’,娘娘倒貫徹得很徹底。”話才落音,旁邊的幾位嬪妃掩面而笑。有的還說道:“皇上收了個好女兒,口齒伶俐著呢!”

歆妃狠狠瞪了我一眼,不再說話。皇上不以為意,頗有興趣地問道:“你且說說,都看得是哪些書?”

“回父皇,一些佛經和道經。”

歆妃輕哼道:“這麽早就讀這些,不覺得太早了嗎?”

我知道她話中有話,卻只是轉身對皇上說:“兒臣其中尚有一問,《優婆塞戒經》中曾說‘少恩加己,思欲大報。於己怨者,恒生善心’,可面對一個故意刁難自己的人,如何做到與人為善?”

聽到此,皇上剜了一眼歆妃,歆妃又臉色鐵青地剜了我一眼。雖然有人另開了話匣子,但氣氛還是微妙起來,直到六皇子的一聲請安才稍稍得以緩解。

“兒臣見過父皇。”一句話成功吸引了眾人的註意。我擡頭看他,他的身邊還有一個二八年紀的女子。那女子明眸皓齒,眉目如畫,靈活轉動的眼眸慧黠地轉動,透著生氣,一身水藍色長裙,腰不盈一握,真真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韻味在其中。

“紡兒拜見皇上,各位娘娘,還有公主!”女子屈了屈膝,笑得動人心弦。

“怎麽?這皇宮你逛完了?”皇上笑道,“朕還以為你難得進宮,會有很多話同老六說呢!”

眾人也笑起來,那位叫紡兒的姑娘臉上立即染上了一團紅暈,聲音如黃鶯出谷,明凈清亮:“皇上又在打趣紡兒了!”語罷還悄悄瞟了一眼身邊的六皇子。

我起身作禮:“見過六皇子!”

“應該叫六哥了!”皇上糾正道。

我擡眸望了一眼前方之人,正要說話,卻被人搶先一步:“見過禮就行了。”語氣疏離,仿佛拒人千裏之外。

素金突然扯了扯我的袖角,我回神,眼神掃過六皇子,看向皇上,聽見他問:“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兒臣身子有些不適,想回宮了。”說這話時發現六皇子看向我,似乎在辨此話的真偽。

“嗯……那就好生回去歇著吧!”

得到這句話,我作禮告退,冷不防又瞧見六皇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深邃,好似要將我看穿一般。我心虛地垂眸,避開不看他的眼睛。

我撐著腮,把玩著手中的筆,無聊至極。素金進門正好瞧見,關心地問道:“公主,你今天怎麽了?”

“我能怎麽,只是不習慣罷了。”我隨便找了個借口。

她信以為真,還好心地開導我:“公主,以後就會習慣的。你別想太多了。”

我笑著點點頭。

外面一陣動靜,就在我疑惑之時,浣思匆匆忙忙跑進來稟告。

“怎麽了?”

“公主,六皇子來了!”聽到此,我猛然站了起來。

☆、百年皇家深似海

那個修長的身影背對著我,冷冷地立在殿中。他身著潔凈而明朗的銀白錦服,發絲用上好的無暇玉冠了起來,烏黑的發如墨般渲染在白色的宣紙之上。我竟有一種沖動,希望永遠不要打破此刻的寧靜。我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向前去。

或許聽到身後有動靜,他轉過身來,再看見我的那一刻有瞬間的怔忪。

“六……六皇子怎麽來了?”我平穩了氣息,問道。

“你不是不舒服嗎。既然知道了,就順便來看看你。”仔細端量了我一會兒,說道,“不過你的樣子挺好的。”

“不管怎樣,還是多謝六皇子的關心。”

他了然地點頭,轉身邁步離去,卻走了幾步之後停下:“陪我出去走走吧!”

路過花園時,他指了指花圃:“你也種茶花?”

“是九皇子早前差人送來的。對茶花,我不是很懂。”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麽,又道,“不過聽聞六皇子對茶花倒有一番研究。”

他將落在茶花上的視線移到我身上:“我種茶花是在修身養性,談不上什麽研究。”

我想起那日與九皇子的對話,好奇地問道:“六皇子為何喜歡茶花?”

“茶花總是雕謝得小心翼翼,它們一直在尋找理想的方式,這與我有幾分相似。”

我恍然大悟,轉念又有了新的疑問:“那六皇子的理想是什麽?”

他靜默半響,說了句:“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那麽九皇子呢?他也無欲無求?”九皇子雖然平日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但我知道他的志向絕非如此。他有野心,有抱負,難保他不會對皇位有所希翼。

“你今天問題挺多的。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六皇子看似無意卻似有意地轉移了話題。我知道他不想回答,便也不問。

不知不覺太陽快落山了,餘暉鋪灑在地面,籠罩了一院的枯黃。

很少有機會和六皇子單獨在一起,而此時我們並肩遙望天空更是從未想過。

到聽鸝館時,眾人已經落座。候在一旁的小廝將我領進了右邊女眷所在的隔間,隔間裏是幾位妃位的娘娘。

好巧不巧,歆妃和容妃都在。我作了禮,落座看戲。皇上和幾位皇子在中間,再到左邊便是嬪位以及低一點的主子們了。以往每年中秋節皇上都會和家眷在此看戲,今年也不例外。

“宓水,本宮有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吧?”容妃緩緩啟口。

“哼,恐怕有人早把姐姐忘了。”歆妃嗤之以鼻,“倒是姐姐在此自作多情了。”

我充耳不聞:“是好些日子不見了,本想著晚些時候去看娘娘,不料在此遇見了,倒省事了不少。”

“哎呀,容妃的命也真是好,殿裏出了個公主,還如此得皇上歡心。”說話的妃子語氣裏盡是嘲諷。

“是啊,本宮的奴婢中可沒有一個是公主命。”歆妃睥睨我一眼,繼續看戲,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出自她口。

“賤婢沒有這個命,主要是跟錯了主子。如果主子蛇蠍心腸,那就是借她們十個膽,自然也是不敢的。”容妃呷了一口茶,淡淡道。

“你……”歆妃立即變了臉色,待稍微緩緩又道,“姐姐這話說得好,是本宮這個做妹妹的不對了。也是,現在宓水公主可是皇上看中的人,那些個趨炎附勢之人倒真真抓住了機會!”

聽到歆妃話中的諷刺,容妃一笑置之。再見歆妃的模樣,那才真叫一個好看。她和容妃比,到底是嫩了許多。看戲看戲,這每年看的怕是這出才最精彩。

散場時容妃邀我一同走走,我沒有拒絕。晚些時候皇上要舉行祭月大典,大典之後會設宴,屆時文武百官也會參加。為了及時趕到,我們並沒有走得太遠。但不知不覺就到了長樂宮不遠處的初月池。

“以前中秋的時候,皇後也不來的嗎?”我望了望那扇緊閉的沈重大門。

“皇後只是在祭月大典的時候才露面。”容妃順著我的目光看去,嘆了一口氣,“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她還是放不下。”

我滿腹狐疑:“難道皇後是真的因為喪子而潛心禮佛的?”

“喪子是其一,皇上是其二。皇後產子的時候,皇上在外打仗,所以當時只有穩婆和幾個奴才在場。那時皇後因為精疲力盡而昏死過去,醒來時穩婆告訴她,這一胎是個死胎。可是皇後怎麽會相信呢。她說她暈倒之前分明聽見了孩子的哭聲,要穩婆把孩子還給她。皇上回來得知此事,特地命人徹查,也親自審問了在場的所有人,結果都說孩子出生沒一會兒就死了。”

“皇上相信嗎?”

“能不信嗎?再加之皇後後來開始瘋言瘋語,大家也都認為她是傷心過度造成的。自然早先說聽到孩子的哭聲也不能使人信服了。”

原來皇上是因為愧疚才……皇後倒也真是可憐。早些年皇後身子本就羸弱,據說那次之後她就再也不能懷孕了。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麽沈痛的打擊。到底當年的實情如何,現在已無從得知。皇後的瘋病治好後就一直呆在長樂宮禮佛,除了一些重大事件,她幾乎是不會出來的。她的大好青春也在孤寂悲傷中消耗殆盡。

於我來說,眼前的繁華終歸虛無,我在這寒宮中找不到任何寄托。我們雖站在高處,俯盡蒼生,但蒼生亦如看戲般仰視我們。歸根結底,都是一路人。

天色漸晚,祭祀的一切已準備就緒。我立在女眷一側,見到了許久未見的九皇子,也見到了皇後。她立在皇上右側,她的眼神空洞,歲月也在她的臉上駐足,眉宇間盡是疲態。既是如此,我也可以從她臉上找到她年輕時候的模樣,一定美得不可方物。

祭月大典是天子向上天祈求百姓生活美滿的禮儀。月屬陰,大多女眷在觀月閣,只有少數能參加祭祀,主要是避免陰氣太重。而皇子及文武百官均要參加,是為陰陽相吸。

儀式莊重肅穆,我環視了一周,目光落在了站在皇上身側的太子,往事又一幕幕地重現在我的腦海,那一聲聲“蕓兒”還交織在我的耳際。

我勾了勾嘴角,緩緩松開了緊握的雙拳。

☆、最是情深緣淺時

“公主,公主!”素金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你快醒醒!”

我揉了揉頭,感覺要裂開了一般,緩緩睜開雙目,眼前的素金疊出幾個重影。

我笑道:“素金,你別在我眼前晃,我頭暈。讓我再睡睡!”語罷正要撲在案桌上,卻被素金急忙拉住,嘴裏還念念有詞:“好公主,回去再睡吧!大家都散席了!”

“別管我!”我壓制住心底的難受,將素金猛地推開。

“怎麽了?”突然響起沈沈地問話聲。我本想睜眼,無奈睡意襲來。但我隱約感覺到素金跟那人說了什麽,然後就……不記得了。

翌日醒時,頭並沒有痛得想象中那麽厲害。素金伺候著起床,口裏抱怨著:“公主你也真是的,昨天喝那麽多酒,奴婢當時都慌了。如果不是六皇子……”

我猶如晴天霹靂:“你說什麽?”

素金不明就裏,楞了半天,呆呆地回道:“昨天是六皇子送公主你回來的。不對,應該是背你回來的。”

我立馬洩了氣,滿臉愁容地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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