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猜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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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又出來了,你說過,兇手藏在公寓裏伺機等待女孩兒回來,既然是這樣,怎麽相隔了僅僅20分鐘?就算兇手運氣好得沒話說,他剛進門死者就進屋了,那麽20分鐘勒死一個大活人又把屍體掛在洗手間裏,時間上或許不夠用吧?再說,這世上不止兇手一個人戴著白色帽子……”

“不管怎麽樣,女孩兒一定是被謀殺的!”

“為什麽不是自殺?”

“因為女孩兒沒有自殺的理由……”

“她一個女人,勾引比她大30歲的男人,又害得雕塑家失去工作,而且還故意縱火造成一個年輕人的慘死,她小小年紀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就不可以良心發現上吊自殺嗎?你有沒有想到,她其實是在贖罪!”

“她絕沒有自殺的可能!”張晴天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為什麽?”

“因為死的那個女孩兒不是她?”

“你……你說什麽?”陸純初的臉色大變。

“女孩兒是她的妹妹,她妹妹比她小三歲,兩個人長得很像。她妹妹剛剛考進大學,來這座城市讀書,她對未來充滿希望和幻想,你覺得處在這種環境中的女孩子有理由自殺嗎?”

“這不可能?”陸純初手裏的煙頭掉在地上,“絕不可能?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這也是事實!”張晴天來了精神,不依不饒地說,“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兇手本來是去殺姐姐,沒想到妹妹陰錯陽差走進房間,結果糊裏糊塗慘死了,所以她的姐姐才會利用一切手段為妹妹報仇,因為妹妹死得實在是太無辜了!”

“不可能有這樣的事,難道她還活著?”陸純初像是自言自語。

“你想怎麽樣?”張晴天慌了,他真擔心陸純初知道了這個消息而去繼續謀害馬琳軒,“你別再打歪腦筋!否則我會對你不客氣!”

“我倒想問問你想怎麽樣?”陸純初把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講這些不就是想指出我就是你故事裏的老男人,那個殺人兇手嗎!”

“這麽多證據都擺在你面前,你還不承認嗎?”

“開什麽玩笑,我承認什麽?”陸純初站起身,面對著窗戶,“我不想再聽你所謂的什麽故事,你走,請你趕快離開這裏,離開我家!”陸純初把“我家”兩個字說得相當重。

“你毀了那個女孩子,也毀了你自己的家,別執迷不悟了,你老婆也因此而送命,你活了大把年紀,該認輸了……”

“滾!你給我滾出去!”陸純初氣呼呼地擡起胳膊指向門口,“這裏不再歡迎你!”

“呵呵。”張晴天冷笑著,一下子來了精神,“沒做虧心事你為什麽這麽緊張?連兒子都被你害死了,你還不認輸嗎?”

“我沒有那樣的兒子!”陸純初氣得直哆嗦,“他不配做我兒子,因為他就是一個賊,一個廢物,一個只會偷自己家東西的賊!”

“那是因為你沒教育好,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你這樣到處偷情的父親,你以為你還能生出個什麽好人來!”

這句話好似一把尖刀紮進陸純初的心臟上,他垂下頭,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就那麽沈默著,過了足足半分鐘,最後他說:“我沒有教育好他,是我的錯,這我承認。”陸純初重重地嘆口氣,“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卻沒機會教育他,是我自己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說到底,都是我的錯,可是,即便我現在認輸了,那些事情已經成為事實,還能有什麽辦法補救呢?”

“有辦法補救的……”張晴天也放慢了語速。

“有辦法補救?你想讓我怎麽做,人都已經死了。”陸純初反問道。

“你去自首吧!”

“跟誰去自首,”陸純初苦笑著,“還有什麽意義嗎?”

“你可以換回一個女孩子的重生,不好嗎?”

“什麽?我沒能理解你的意思。”

“你傷害過的那個女孩子有一個親人,雖然她有時候分不清自己是姐姐還是妹妹,總之那個人是她最親近的人,她因為親人的慘死精神一直處在崩潰邊緣,她一心想為親人報仇。不管我剛才說的那些故事是否發生過,但你不能不承認是因為你而改變了那女孩兒的一生,這個債你得還啊,你去自首後,她親人的死就得以昭雪,她也可以放下包袱重新做人,放手去爭取屬於她自己的人生和幸福。你已經活了那麽大把歲數了,因果報應這些道理不用我多說,你比誰都清楚……”

“我去自首,真能像你說的這樣有所挽回嗎?”

“我想會的,其實你不是在幫別人,而是在幫自己,彌補你欠下的債,救贖你自己的靈魂。”

“我想知道,你在這件事之中是個什麽角色?”

“我……我也不知道。”張晴天搖搖頭。

“假如我真受到應有的懲罰,我更想知道你的人生會是怎麽樣?”陸純初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種可怕的情感,那種情感很熾烈,使得張晴天都不敢與之對視了。

“好了,”陸純初等待許久也沒聽到張晴天的任何答覆,於是他疲憊地擺擺手,說,“你走吧,我累了。”

回到家裏,張晴天躺在床上回味著陸純初說的那些話。

細想一下,陸純初說得並不是沒有道理,雖然兇手一般都會否認自己犯下的罪行,但陸純初給張晴天的感覺並不像一個真正的兇手。

與陸純初的對話沒有讓案件明朗,反而更令張晴天迷惑了,尤其是陸純初最後說的那句話,“我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卻沒機會教育他,是我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說到底,還是我的錯。”陸純初說這句話時眼神怪怪的,仿佛隱藏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東西。

張晴天抱著頭翻了一個身,因為那句話,他想起了養大他的父母,過去的那些記憶已經在他腦中十分模糊了。

父親和母親都是普通的下崗職工,沒文化也很軟弱,小時候,張晴天被高年級的同學欺負,膽小的父母總是不敢出頭斥責別的孩子,卻把責任歸咎在張晴天的身上,時間長了,張晴天便產生了逆反心理,他發現如果自己不強硬,就會永遠受欺負,所以,他逐漸變成了老師眼中愛打架的壞孩子。

小時候的記憶似乎只有這麽多,再想下去,頭就開始一陣陣地疼。

因為頭疼,他翻身從床上坐起來,不知為什麽,一回想以前的事情頭就會一跳一跳地疼。他下床打開電腦,輸入“陸純初”三個字進行搜索,搜出的網頁不外乎是一些藝術新聞及相關事件,翻了十幾頁都是這些內容,又搜索“陸羽”兩個字,搜到的內容更少,沒有被害的相關報道,於是,鍵入“陸純初”和“陸羽”兩個名字再次搜索,卻偶然發現了一則這樣的消息——

18年前,剛滿3歲的陸羽走失,下落不明,在公安廳刑偵局打拐民警和志願者幫助下,失散多年的親人終於團聚。報告上的兩份血液樣品,一份采集自其生父陸純初,一份采自陸羽本人。而DNA親緣關系鑒定顯示:兩人的血樣匹配率為99.99%,按標準兩人的親緣關系成立。

這則消息只是同名同姓的偶然嗎?網頁上只有時間卻沒有寫明當事人所在的地址,因為這只是一則消息,並不算重要的新聞報道。張晴天又讀了兩遍才把網頁關閉,繼續搜索後,卻沒了任何發現。

B面

張晴天走在一條被遺棄的河堤上。

路的左邊是一排七扭八歪的老槐樹,樹底下很黑,只能看出一些小土堆的頂部蓋著白色的紙;路的右邊是條很寬的河,水面很平靜,沒有一條打漁的船。

這時,天色突然暗下來,並且起了風。樹上撲棱棱飛起許多鳥,一閃即逝,似乎在倉皇地逃命。天上開始不停地閃著電光,卻無聲,忽明忽暗的。平靜的水面開始動起來,越來越洶湧,很快就成了驚濤駭浪。

張晴天驚呆了,直直地盯著水面,預感到了要發生什麽。突然,大地開始震顫,水平面急速上升,那是河底藏著什麽怪物要沖出來的征兆,可怕的是,它的體積幾乎和河面一樣寬。

眨眼之間,河面變成了拱形,就像從水底浮上來一只巨大的烏龜。不,那是一幢圓頂的黑色樓房,墻壁濕淋淋的掛滿水草,還從窗洞中不停地往外滲著黑的水,如果沒有剛才的震顫,眼前的景物更類似於海市蜃樓。

深吸一口氣,張晴天才發現就在河堤上出現了兩座鐵索橋,自己碰巧就站在兩座橋的正中間。朝左邊的橋看了看,又轉頭看看右面的橋,橋一直朝水面延伸下去,與水底冒出來的建築相連。黑色的樓體與橋口相對也有兩扇門,剛好兩扇門與兩座橋相通,兩扇門中間有一面石頭墻相隔,所以,要想進入樓體內部,必先選擇從左或是從右。

人的好奇心很難控制,即便在夢裏。

張晴天發現每座橋口都豎著一塊木牌,右手邊的牌子上寫著“現實”,左手邊寫的是“夢境”。張晴天沒有多想就朝左手邊的“夢境”橋走過去,腳踩在橋上時有一點點搖晃,他朝前走了沒兩步,就意識到了自己本來就在做夢,因為知夢扳機被啟動。

張晴天停下腳步,望了望對面的“現實”橋,有了意識,他想,既然自己在夢中,為什麽不通過夢境把現實看個究竟,就這樣,他立刻從“夢境”橋上面退回來,重新走上了“現實”橋。

雖然看起來橋長幾百米的距離,不知怎的,沒走幾步,黑色樓體就近在眼前。

股股腥氣從黑洞洞的門裏飄出來,張晴天不害怕樓體會突然沈下水底,他知道自己在夢中,即便樓裏面存在危險,那麽他也可以從噩夢中醒過來,想到這裏便沒了後顧之憂,他擡起腿下了橋,邁進了“現實”之門。

令張晴天想不到的是,“現實”之門裏面居然是一家電影院。

經過一排排黑紫色的天鵝絨座椅,張晴天就站到了巨大的幕布前面,他轉身朝來的方向看,除了自己,沒有一個看客,這才發現這裏實在是過於空曠了。這個時候,有光閃了一閃,定睛一看,墻壁上方出現一個方形窗口,並從裏面射出白蒙蒙的光,張晴天轉身看向電影幕布,果不其然,幕布上出現了畫面。

張晴天伸手去摸離自己最近的一把椅子,椅面很幹燥,此刻他已經忘了整座電影院是從水底鉆出來的,因此也沒有感到好奇。坐在那把椅子上,擡起頭,專註地看著幕布上呈現出的彩色畫面,漸漸地,他似乎也忘記了自己在夢中。

畫面上是一家酒吧的室內,燈紅酒綠,一個男人的背影出現在畫面裏。男人的頭發梳理得油光光,衣服光鮮,他小口呷著酒,眼睛不時朝一個方向瞟上一眼,但始終沒有把頭轉過來。

就在男人關註的黑暗處,飄飄然走出一個女人,雖然女人的臉遮擋在陰影裏,但女人修長婀娜的身材,足以顯示出她的性感。女人像是說了句什麽,就坐在了男人對面,她的臉仍舊很暗很模糊。

張晴天伸長脖子想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麽,但只能聽出很細微並且雜亂的噪聲,像是加了密的電波,這時,女的站起身朝男人相反的方向走過來,男人歪著身子靠在椅子上一會兒,像是猶豫不決,最終他還是站起身,追著女人走了出去。

幕布上的場景切換到了室外,畫面剛巧卡在了畫中人肩膀的位置上,所以看不見男人的面孔,但他手裏抱著一束玫瑰花卻顯得異常突出。不多時,畫面的一角出現了一雙高跟鞋,被高跟鞋襯托的雙腿就更顯得修長,男人走上前,把花遞給擁有那雙美腿的女人,女人抱著花似乎是聞了聞,男人張開雙臂想要擁抱女人,女人卻熟練地一轉身,可憐的男人僅僅抱了空氣。

畫面反覆切換著男人和女人出現在不同場地的鏡頭,不難看出,男人必然是被女人的美迷住了,然而女人在情感方面頗有經驗,是個老手,她把男人困在情網裏無法自拔。最後,畫面裏出現了一只大皮包,男人拎著皮包上了一輛車,他開動車子停在一幢高層小樓前,女人走出來並且上了車,車子再次發動。

就在此刻,後視鏡裏出現了一雙女人的眼睛,眼神犀利,看得張晴天一哆嗦,因為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張晴天與幕布上的眼睛對視著,感到眼神是那麽熟悉……

“……你想起我是誰了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在張晴天右邊的座椅上,很近很清晰。張晴天一聲驚呼過後,整個電影院陷入一片死黑。

他自認為是從噩夢中驚醒了,事實上,是從一個噩夢墜落到另一個噩夢當中,只不過他自己還蒙在鼓裏。

從床上起來,他覺得憋悶,走到床邊推開窗戶,雲很重,悶熱煩躁的一個夜晚。他想仰天長嘆一聲,擡起頭,卻如雕塑般紋絲不動,雙瞳因為恐懼而放大,因為黑色的天穹上,有個白色人影在飄動。

就在他準備關閉窗戶之時,飄忽不定的人影已然湊近張晴天的臉。他看見了杜蘭朵,她還是那麽毫無血色的白。杜蘭朵像風箏一樣飄浮在半空,身上的衣服被風吹得呼啦啦直響,如果再多一些長長的飄帶,那麽她更像神話傳說裏的嫦娥。

張晴天看清楚了,就不再急於關閉窗子,他感到胸口郁積了太多傷感和煩悶,深呼吸一口,卻又是一陣暈眩。杜蘭朵伸出一只手,慢慢地移到他臉上,張晴天感到了細膩紙張的觸感。

“你想起來了嗎?”杜蘭朵張開嘴唇。

“這一次我不是在做夢,對嗎?”張晴天問。

“嗯。”杜蘭朵微微頷首,“這一次,你沒有在做夢。”

“那麽是我出現了幻覺,還是……還是你本來就是活的?”

“我死了。”杜蘭朵咬著嘴唇,“但你不要內疚,我死有餘辜,你還要好好面對現實,好好生活下去……”

“我只記得我和你之間有一段感情,除了這一點,我腦中一片空白,你能告訴我那些過去嗎?”

“記憶空白是對你的一種保護,忘記過去才能更好地面對未來,不是嗎?”杜蘭朵的手離開了張晴天的臉,卻被張晴天一把抓住,“放手吧,我要走了。”

“你別走,求你了!”張晴天很想哭出來,“都怪我沒用,我沒有那麽多的錢,如果我足夠富有,就會把你買下來,每天陪伴在你身邊,結束你那種無依無靠的生活……”

“放開我吧,我們已經不屬於同一個世界了。”

天空閃了一下,照亮了天上一個巨大的黑色旋渦,烏雲翻滾著,似乎可以把塵世的一切都吸進去。張晴天逐漸沒了力氣,他努力了,可杜蘭朵的手還是一點點從他的掌心脫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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