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絕望的救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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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面

一轉眼過去好多天,馬琳軒又從張晴天的視野裏消失了,他沒有主動與她聯系,因為對於馬琳軒遭遇到的那些不幸,他不知如何給予幫助。

不能不承認,在心裏他是喜歡她的,但同時他又不敢敞開心扉完全投入地去愛,雖說馬琳軒的年齡不大,但她的經歷較之普通女孩來說過於覆雜了,所以,張晴天對她的態度是,既不敢全情投入,又不忍輕談放棄,這種覆雜的情感,也許連張晴天自己也搞不清楚。

這天午後,張晴天躺在床上無聊地想著心事,突然,手機鈴聲大作,張晴天緊張而又心興奮,接通之後,卻是黃善的聲音。

“呃……黃老,怎麽是您?”

“嗯。”黃善的聲音很疲憊,聽起來有氣無力,“你現在有空嗎?來我這裏一趟,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講……”

“您出了什麽事?身體不舒服嗎?”

“不,不是我的事,是關於你的,在電話裏說不清楚。”

40分鐘之後,張晴天來到黃善的書屋前。書屋的門緊緊關著並未營業,張晴天去敲門,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黃善正坐在書桌旁,沒喝茶也沒看書,他對著張晴天點點頭,掩蓋不住一臉倦態。

“黃老,您身體還好吧?”

“看樣子,你還一無所知?”黃善沒留心張晴天的問候,卻莫名其妙地問了這麽一句。

“啊?您說什麽?”

“陸純初死了。”黃善很平淡地說。

“不可能!”張晴天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據說是心血管疾病引發的猝死,不過走的時候很安詳。”黃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人啊,老了都這樣,今天還好好的,或許明天就……”

“我不久前還見過他的!怎麽就……”張晴天心裏難受,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

“都已經是一星期之前的事情了。”

“真不敢相信……”

“因為陸純初沒有親屬,遺體是去他家拜訪的學生發現的,發現時,人已經走了兩天了,那學生據說是陸純初的得意弟子,他之所以那個時間去拜訪陸純初,是因為陸純初在幾天之前就跟他約好了,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學生通知校方,校方組織了學生和老師為他料理了後事,陸純初的財務暫由校方保管。”

“您特意找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張晴天問。

“你先坐下,我問你,你跟陸純初是什麽關系?”

“您為什麽要這麽問?”

“你先回答我,你不是還向我打聽過他的消息嗎,這你怎麽解釋?”

“我……”張晴天撓撓頭,思緒紛亂,不知從何說起,“我也不知道怎麽才能說清楚,也許都是因為那個女孩兒,您見過的。”

“不不不,我覺得跟那個女孩子關系不大,我能感覺得到,陸純初只針對你……”

“針對我?”

“他讓我把一封信交給你。”

“啊?可他不是已經……”

“就在他死之前的一天晚上,他來書屋找過我,交給我一封信。”

“難道黃老你也騙我,你和陸純初很熟悉,還一直保持聯系?”

“談不上熟悉,就是暑假結束,學院剛開學的時候,那時候你和我剛剛認識,陸純初來找過我,跟我談了一些事情,關於你的事情。”

“關於我什麽事?”張晴天緊張地反問道,“他都跟您說過什麽?”

“陸純初和我雖說不熟悉,但彼此早就認識,我知道他是教授,他也知道我是老中醫。”黃善看著天花板,回憶了一下,又說,“陸純初希望我幫助你,給予你正確的指導,尤其是心理方面的。”

“我怎麽越聽越糊塗了,為什麽要給我心理指導?”張晴天心裏打起鼓來,真不知道從黃善嘴裏還能說出什麽樣的秘密。

“他說你是他朋友的孩子,在這之前你受到很大打擊,你有病。”黃善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這裏面,出了些問題……”

張晴天靠在椅背上,雖然不明白黃善話中的隱意,但結合最近一段時間自己的那些離奇夢境,他知道黃善絕不會騙自己。

“黃老,難道您之前給我講的那些關於夢境的話題,都是……都是一種心理上的輔助治療?”

“也不能說是治療,”黃善說,“應該稱為心理輔導才對,起碼我覺得是這樣。”

“那麽,黃老,請您告訴我,我……我真的有病嗎?”張晴天朝前探著身子問。

“這個,我得說實話……”黃善摸了摸眉毛,“坦白講,我真沒覺出你有什麽毛病,你給我的感覺很正常,只不過做的夢多些,零亂些,但這也並不奇怪嘛。”

“陸純初還說過我什麽?”

“沒什麽了。”黃善想了想,“他只是讓我答應他,不要把他與我的談話告訴你,因為他說你是他一位非常好的故友的兒子,因為與故友之間發生了某些情感問題,所以他不能夠直接與你接觸,只是希望我能多多照顧你。當然,我明白他指的照顧僅僅是教育方面,這就是我和陸純初第一次見面的談話內容。”

“還有第二次嗎?”

“那就是在一星期前,他死前的那一天,這一次他只交給了我一封信,說讓我替他先保管著,因為他最近明顯感覺身體很不好,我為他診了脈,知道他的心臟有問題。我問他為什麽不親手把信交給你,他說他不想見到你,但他心裏隱藏著一些秘密,他擔心哪一天自己撒手人寰,那些秘密就永遠成為了秘密,他不想背負著秘密離開這個世界。最後他囑托我,假如哪一天他不在了,他也就不用承受說出秘密之後的痛苦了,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可以通知你過來取信了。”

“那封信在哪裏?”張晴天說,“現在可不可以交給我了?”

“嗯,好。”黃善站起身朝書架走過去,那裏面有一只銅匣子,他從裏面拿出一只封著口的大信封。黃善把大信封交給張晴天,又說:“我不得不聲明一下,我做這件事情並不是單純的幫忙……”

張晴天握著信封擡起頭問:“這又是什麽意思?”

黃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陸純初給了我很多本畫冊,都是他珍藏的,雖然我喜歡那些畫冊,但並不一定就想得到它們,可陸純初執意要我把畫冊留下來。其實我要那些東西也沒有用,如果你沒意見,我想把畫冊捐給市裏的圖書館,你覺得怎麽樣?”

張晴天的心裝不下別的東西了,他抱著信封與黃善告辭,坐上一輛出租車朝家的方向趕去。在車上,他就已經急不可耐地拆開了信封,文字是用小楷筆豎行從右向左寫就的,那感覺就像祖輩遺留給後代的一封家書。信的內容是這樣寫的:寫這段文字的初衷來自你和我在草名香茶樓的會面,那晚回到家裏之後,我就覺得不該把一些事情永遠藏在心裏,但我又沒勇氣當著你的面把那些事情說出來,所以我才選擇了用筆去記述。但我也沒勇氣在我活著的時候把信交給你,因為你看過信上的內容之後必然會來找我,我不想跟你面對面談論這些問題。

我想到哪裏就寫到哪裏,所以下面將要講述的事情或許讀起來略顯零亂。

在30多年以前,我還是一個不到20歲的年輕小夥子。那時的我和無數同齡人一樣,離開了自己生長的城市,來到陌生的農村,成為千千萬萬知青中的一員。我在那裏度過了五年,把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歲月,蹉跎在了那片荒涼的土地上,直到恢覆高考,我才費盡周折如願以償地進入藝術學院學習,畢業後留校任教直到現在。

生活穩定了,經人介紹,我認識了我的妻子,兩年後結婚,不久,她為我生下了一個兒子,我為其取名為陸羽。

那幾年,每天日覆一日地過著同樣的生活,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如水。也許很多人都喜歡或者盼望這種生活,但這種生活顯然不適合我,因為過於安逸、過於枯燥,無法再激發出我的創作靈感。

陸羽的母親,作為妻子,她無可挑剔,可是,我們經過長時間的相處,我感到她根本就不了解我。首先,我和她的興趣點存在很大差距,她更關註的是生活上那些柴米油鹽等瑣碎的事情,當我向她談及藝術構想以及創作心得時,絲毫提不起她的半分興趣,漫漫長夜裏,我們越來越沒有共同的話題。

有人認為婚姻就是一男一女共同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只是為了達到一種平衡,一種互補。我妻子似乎對這種苦悶的日子很滿意,尤其有了陸羽之後,她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孩子身上。

其次,她對我的工作不支持,而且表露出難以掩飾的反感。比如我在屋裏畫畫,難免會把房間搞得亂糟糟,每到這種時候,她就會冷言冷語地諷刺我,因為在她眼裏根本沒有藝術這種概念,我的畫在她眼裏只是顏色的堆積並且一文不值。

我不善於與她爭辯,因為即便爭辯也是徒勞,也是對牛彈琴,我們根本就不是一類人。可想而知,那種沒有知音的生活對於在事業上剛剛嶄露頭角並且野心十足的我是多麽無奈和痛苦。

我越來越不想回家,真的,我承認我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在內心裏,我也並不十分喜愛陸羽這個孩子。每當深夜我不得不回到家裏時,一進門散發出的那種牛奶味道就讓我受不了,所以,更多的時間我都住在畫室裏,即便聞到的都是宿墨的臭味,我也覺得自己的呼吸更舒暢。

不久,我染上了酗酒的壞毛病,煙也抽得很兇,妻子對我更加不滿,不但故意冷落和忽略我,還時常阻止我接近孩子。她把全部的熱情和愛都給了陸羽,我知道她這樣做沒有錯,但我心裏還是很不平衡。

那段時間我感覺很孤獨,不過倒也清靜,尤其是心裏很靜,於是我就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到繪畫中,除了教學生,我幾乎每天放學都悶在畫室裏搞創作。

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的事業突飛猛進,作品屢次受邀參展,我逐漸成為收藏家眼裏的明日之星,無論是精神面貌還是經濟上,都有了很大的改變。然而,似乎人生在此刻也將要發生逆轉,因為,我天生敏銳的神經已然覺察出了這一點。

就在一次展覽上,我認識了一個女人。

面對誘惑,尤其是情感方面,人往往難以自控,況且我天生就是一個隨性的人。她不到30歲,成熟之中不失女人的天真,雖然我能看出她的生活條件並不優越,但無論她的穿著和談吐都令我耳目一新。

她懂藝術,健談,很有品位,起碼她很喜歡我的作品,絕不是膚淺的吹捧,而是真的喜歡,她說的每句話都在點子上,既一針見血又耐人尋味。人一旦遇到知己當然有說不完的話,我和她聊了很久,離別時,我留給了她一張名片,但我不指望她能給我打過來。

時間一天天過去,我沒能在畫室接到她的電話,而是見到了她的人,她一個人來學院找到了我,手裏還拿著一本裝裱好的冊頁。

她稱呼我為陸老師,說她也很喜歡畫畫,拿來拙作與我一觀,希望我能給予指點。我打開冊頁,都是一尺見方的中國戲曲人物小品水墨畫,當然,畫的本身功力不足,但不能不承認,每張畫又絕不缺少美感,尤其是設色和造型,都體現出了她獨特的審美情趣。

我發現一幅古代仕女畫上落款為“杜麗娘”,就問她,畫上的人物是不是戲曲《牡丹亭》裏的主人公杜麗娘?她笑了,她說她本姓杜,杜麗娘是她給自己起的筆名。我也笑了,說這個名字很好,好聽、好記。

我對中國戲曲也略懂一二,隨口說道,在國粹戲曲中,《牡丹亭》裏的杜麗娘是個很可愛的角色,她不僅美麗聰明,而且帶有貴族小姐普遍的特點,溫柔、馴順、穩重。她為了追求愛情,敢於反抗,敢於鬥爭,沖破了封建思想的束縛,從而得到真愛。

這些評說使得她對我更加刮目相看,還請求我能否讓她經常帶著自己的作品前來打擾,我欣然應允,就這樣我們便很快熟悉了。

後來那些不該發生的事情,歸其原因,這都是一個起點。

當時人們還是很保守的,我跟她只有相見恨晚的友誼,誰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也許這種情感才更純潔,更讓人迷醉。雖然誰也沒說出口,但我和她的的確確相愛了。

她談及了她的家庭,她說她結婚六年了,有兩個女兒,大女兒3歲,小女兒1歲,丈夫在文化部門工作,他們認識的時候,她丈夫也算是個喜歡文藝的男人,她說他當時喜歡寫詩,經常把自己寫的詩念給她聽,她覺得這男人挺浪漫的。

那個年代還會有人讀詩和寫詩,女孩子沒有如今這麽物質,有時候你用一首詩打動了女孩兒的芳心,她有可能會不顧一切地嫁給你。她就是這麽被他打動的,結婚生子之後,她才發覺自己的丈夫原本只是一個極其平庸的人。

她說她現在的生活雖然忙碌但很空虛,這並不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雖然不奢望生活能夠多姿多彩令人艷羨,但起碼不能活得平庸,活得碌碌無為。

她的話著實打動了我,她的感受以及生活上的羈絆幾乎與我的想法如出一轍,或許這就是我們之所以能夠相互吸引的最主要原因。隨著我們越來越深入地了解對方,她和我都渴望一種更深層次關系的建立,說得明了一些就是,脫離目前的束縛,重新組建家庭,開始一種嶄新的生活。

我和她就像兩塊磁鐵,那種惺惺相惜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我不敢去想假如我們真的在一起了會不會有設想中那麽幸福,可她卻是一心一意這麽認為的。不能不說,女人容易沖動,尤其是感情方面,在我們交往一段時間之後,她向她丈夫提出了離婚。

她離婚了,這讓我著實吃驚不小。也許她和丈夫之間早就存在著矛盾,而我只不過是加速這種矛盾的催化劑,不是最直接的原因,但我還是有些內疚,心煩意亂,我該如何去做,不顧一切地和她在一起,拋開現有的安定生活和完整的家庭,我敢於這麽去做嗎?

我的生活開始陷入焦灼,每天過著渾渾噩噩的日子。我最怕的是接到她打來的電話,雖說那只是些溫馨的問候,但我總覺得她是在逼我離婚,所以,每當夜裏,我都把畫室的電話線拔下來,只有這樣才能安心地睡去。

一段時間過去了,她一直都沒有再聯系我,我卻更加不安定,心想,是不是她生我氣了,覺得被我欺騙了。人就是這樣,她越是冷落我,我卻越想念她,結果,我主動跟她聯系。我們在一家飯店吃了飯,看樣子,她比不久前憔悴多了,離婚是一件傷心費力的事情,看來說得並沒有錯。

我跟她談了一個小時,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情,從她嘴裏沒有說出一句暗示破壞我家庭的話,從這一天,我被她感動了,覺得這個女人真是我的知己,因為她是一個非常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假如我們真在一起了,那必定會是個幸福的開端、美好的起點。

從飯店出來,我就下定了決心,我要離婚。

妻子還在懵懵懂懂的循環著千百年來人們過著的平淡生活,起床、買菜、做飯、照顧孩子、收拾房間、看電視打發時間、睡覺……每天都做著同樣的事情,她似乎從未膩煩過,而且對這種循環頗為樂在其中,可她並不知道,她的丈夫,她生活上的支撐,已經開始動搖了。

提出離婚是在一個周末的午後,我讓妻子坐下來,用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那樣的話,我說離婚之後,所有的財產我都不要,存款、房子都留給她,每個月我還會給孩子固定的生活費……

我重覆了好幾遍妻子似乎都沒能聽明白,她沒有哭出來,這點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最後,她問我她做錯了什麽,我搖搖頭,承認錯誤主要在我。她又問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不置可否地嘆了一口氣。妻子不聰明但也不傻,她走進孩子的房間,把孩子擁入懷裏,拉開門,氣沖沖地走了。

我沒有跑出去攔住她,我知道她能去的地方只有父母家,我也沒打算攔住她,其實我本來就想把她從我的生活中趕出去。

可就在這一天,我這個快要破碎的家庭出現了一件塌天大禍,這件事情發生過後,所有的事情不得不因此而改變,我的命運還有後半生設想的幸福都徹底毀滅了。

陸羽失蹤了,事實上應該說被人販子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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