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知夢扳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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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面

“我們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僅從你的氣色上看,我就能看出你最近的身體狀況很糟。”這是黃善見到張晴天說的第一句話。

“我又做夢了,”張晴天坐下來,嘆口氣,“我也不知道最近一段時間自己是怎麽了,神不守舍並且噩夢連連。”

“放寬心,每個正常人看到命案現場,總是會惶恐一些時日,做噩夢也屬正常。”

“不,黃老,我可不覺得事情是那麽簡單,我總覺得那些夢在預示著什麽,可我就是不能理解,或者說接收不到夢境傳給我的那些有用的信息。”

“就算有一些預示性的信息被夢呈現了出來,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世界太深邃了,很多事情科學解釋不了,目前如此,日後亦如此,科學就像一個氣球,裏面是已知,外面是未知,已知部分吹得越大,和未知的接觸面就越大。也許正是由於我們被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束縛了思想,往來古今為宇,四方上下為宙,時間與空間只是假設,很可能世界的本真並不像人類想象的那樣簡單……”

“那會是怎樣的呢?”

“剛剛工作時,我母親還住在農村,當時她患病在家,我經常要回老家給她治病送藥。有一次,就在臨走前的那天晚上,我做了這樣一個夢:我一個人走在胡同裏,胡同很長很長,兩邊都是參天大樹,濃蔭蔽日,光線很昏暗。我一直朝前走,不知不覺來到一家招待所前,那是一座新房子,上面掛著紅燈籠,在那暗無天日的胡同裏,別提多顯眼了。我莫名其妙地就走了進去,突然從裏面迎出來一個姑娘,她很主動地拉住我的手,然後靠在我懷裏,那種溫暖甜蜜的感覺是我從未體會過的,她依舊拉著我的手,我木訥地跟隨她走進前面那座新房子,我們就在一起……”

“是個妓女?”

“算是吧,然後我就緊張得醒了過來。第二天坐長途車回到老家,給母親診脈,有幾味藥材沒帶在身上,我不得不去街上的藥鋪抓藥,在街上,很偶然地看見當地的招待所上面掛上了紅燈籠,雖然房子和夢裏的不一樣,我還是覺得好奇,停在門口好一會兒,心裏突然生出一股暖流,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然後呢?”張晴天問。

“然後,呵呵,”黃善笑了,一臉幸福,“然後就遇到了來當地出差的我未來的夫人,你說巧不巧?”

“真的啊!”

“紅燈籠為什麽會巧妙地出現在一天後,真的預示著什麽嗎?假如沒有夢見紅燈籠,我也不會駐足不前,更不會因為好奇走進招待所……時空似乎錯亂了,也許你會認為是巧合,但我更相信是某種神秘力量存在著,並不定時起作用,很可能如此錯亂的時空才是世界的本真。”

“聽您這麽一說,我不但迷糊,心裏也越來越害怕了。”張晴天咽了口吐沫,“我想起昨天在夢裏夢見一棵樹,白色的,很高大,樹枝上掛著許許多多像懷表一樣的果實,看不見時針和分針,卻聽得見滴滴答答的聲響,無規則、雜亂的聲響,這是不是說明,我的時空混亂了,變得沒有秩序可言了?”

“或許我說的話誤導了你,現在必須要清楚一點,夢,畢竟是虛幻的,雖然歷史上有很多有心人可以從中汲取一些有用的信息,但人的思想仍然占主要的支配地位,對了,最近我看過一本書,”說著,黃善拄著拐杖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硬皮書,“這本書很晦澀,但我還是看懂了一些,書上講的是一個人如何控制夢的故事,你有興趣可以讀一讀。”

張晴天接過書來翻開一看,裏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咧咧嘴,就算現在心不煩意不亂也沒心思看完這麽枯燥的書籍,於是他把書放回桌上,苦笑著說:“黃老,我哪兒有心情看書啊,您可不可以用最簡單最直接的語言告訴我,控制自己的夢,是怎麽一回事兒?”

“書裏闡述了很多方法,就是讓做夢之人在夢中得知自己在做夢,那麽做夢人也就有了意識,可以在夢境之中改變或者處理一些現實中很難理解或很難完成的事情,畢竟睡著的時候,人的思維最不受約束,最自由,而且很多科學家或者藝術家的著作,靈感大多都來自看似荒誕的夢中。”

“這個我聽說過,可那到底是什麽方法?”張晴天急切地問,“我能夠學會嗎?”

“我很想知道,你學那種方法的目的是什麽?”

“我……”張晴天語塞了,他想了半天,才說,“我想為杜蘭朵報仇!”

“什麽?”黃善顯然沒聽明白,“杜蘭朵只是一件人造的藝術品啊!”

“是的。”張晴天咬了咬牙,囁嚅著說,“黃老,我要說的僅僅是感覺,並不代表我說的話是正確的,為了把話說清楚,我必須從去爾東家的起因說起……”

“好,你說,我聽聽。”黃善做出一副仔細聆聽的神態。

“爾東是杜蘭朵的制造者,我之所以要去爾東家,是因為我買了杜蘭朵身上的一件東西,雖然我買不起杜蘭朵的全部,但我買下了她穿過的衣裳,要知道,那盒子裏不僅僅只有衣裳,還藏著一把匕首,而且是一把帶著幹涸血跡的匕首……”

“帶血的匕首?”黃善也緊張起來。

“從匕首上我覺得在杜蘭朵身上必定發生過什麽,或者說,在制作杜蘭朵的過程中,爾東用那把類似裁紙刀的匕首做過了什麽,這就是我去爾東工作室一探究竟的原因。”

“然而你沒見到爾東,卻在冰箱裏發現了一具女屍……”黃善思索著說。

“神秘的紙新娘杜蘭朵、冰箱裏的女屍、消失的爾東、接二連三的噩夢,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串在了一起,黃老,難道不奇怪、不偶然嗎?”

黃善低頭不語,因為他也理不出半點兒頭緒。

“黃老,不瞞您說,我覺得我也許是被杜蘭朵纏上了,不不不,不是杜蘭朵本身,而是藏在她紙質軀體裏的一個含冤待雪的魂靈!”

“太可怕了,”黃善皺緊眉頭,“你想得太多了。”

“事情沒那麽簡單,”張晴天吞下一大口口水,“最最可怕的是,我看見了一個人,如果她是人的話……”

“誰?”

“一個與報紙上的認屍照片一模一樣的女人!”

“你這話什麽意思?”黃善把眉頭皺得更緊了。

“兩個人太像了,雖然報紙上印著的只是一張鉛筆素描頭像,然而我在學校樓道裏遇見的,確是活生生的一個女孩子,她們兩個的臉部特征,實在是太相似了!”

“我不相信你說的都是真的。”黃善搖搖頭。

“我也不相信,但沒辦法,誰讓我遇見了,其實我最擔心的是自己無法擺脫,所以才惶恐,越惶恐,越不安。”

“你想把這些事情全部搞清楚,通過夢?”黃善仿佛明白了張晴天的用意。

“是的。”張晴天重重地點點頭,“請您告訴我那個方法吧!”

“不現實,”黃善連連搖頭,“真的非常不現實。”

“您不希望我一直被噩夢困擾下去吧?”

“雖然說夢境很奇妙,但那些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方法雖然簡單,但沒人證明它有效果,即便真有效果,那麽產生效果之後,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癥也沒人知道,我也不希望你去驗證,那本書也許只是作者突發奇想講述的一個故事……”

“那麽請您說一說,我只當一個故事來聽,好嗎?”張晴天懇求道。

“你要是抱著聽故事這種心態,我還是可以跟你說一說的。”黃善閉著眼睛想了又想,“我們很多時候是在旁觀夢、感受夢,很少能在夢裏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感知到自己在做夢。”

“沒錯。”

“所以要想在夢中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做夢的時候就需要一個‘扳機’……”

“扳機?什麽意思?”張晴天問。

“也就是在夢中看到什麽符號或感受到什麽時,立刻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這是最關鍵的,書裏把這個關鍵的提示命名為——知夢扳機。”

“知夢扳機?”

“對,知夢扳機。”

“請您詳細解釋一下這個概念。”

“夢的絕大部分都是用圖像表達出來的,聲音和觸感所占的比例不大,所以,要練習知夢扳機,就要把知夢扳機轉化成畫面。比如在夢裏看到某個常見畫面或物體,就立刻意識到‘我是在做夢’。”

“這個我理解不了……”張晴天一臉迷惑。

“舉例來說,在現實生活中,你每天帶著一塊腕表,逐漸養成看表的習慣,當這種習慣成熟之後,即便在你的夢中,你也會時常擡腕看表。當某一次在夢裏,你發現自己手腕上沒有表了,或者表盤上的時間停止或者不準確時,大腦中立即條件反射地出現‘我在做夢’這個念頭。這個‘我’字,是要讓‘自己’的思想出現,而不是做夢那種第三視角,‘在做夢’這個念頭,是讓夢中的‘我’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如果成功了,知夢後,往往會精神一震,帶出顯意識,這樣,你的‘知夢扳機’就成功啟動了。”

聽到這裏,張晴天下意識看了看手腕,手腕空空沒有手表,他決定一會兒去藝術學院門前的跳蚤市場裏,淘一只二手腕表。

“不只是看表這麽一種方法,你可以開發適合自己的方法,比如按一下電燈開關或望向鏡子。燈在夢中很少會運作正常,這種夢我想每個人都做過,燈無論怎麽拉都不亮,而夢中,鏡子裏的影像通常看起來十分模糊、扭曲或不正常,對不對?但即便知夢扳機在夢中成功啟動了,由於興奮和緊張,你還是很容易從夢中醒來,也就是說,你仍然不能控制自己的夢。”

“說實話,我之前就有過這樣的經歷,一旦我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很快就會醒過來,那麽有辦法知夢後延遲夢境嗎?”

“首先,要明確一個概念,何謂清醒夢。”黃善放慢語速說,“清醒夢是在意識清醒的時候所做的夢,又稱作清明夢。這段時間對夢境的感覺更清晰,甚至有時可以直接控制夢的內容,從開始到結束,這段過程就叫做清醒夢。”

“我明白了,知夢扳機被啟動後,從開始到醒來,這段時間就應該叫做清醒夢吧?”

“是的。當清醒夢裏遇到讓你很意外或者恐懼的事物時,夢的保護機制會立刻叫醒你,所以清醒夢首先要克服的是恐懼感,在夢裏要時刻提醒自己,不慌亂,不害怕,一定要有強大的信心,這樣才能真正做夢的主人。”

下午,張晴天坐在畫室裏,時不時擡起剛買的二手腕表看上一眼,時針和分鐘都很正常,他在心裏對自己說,現在是現實,沒有做夢,這說明還醒著。為了實現知夢扳機,他必須養成看表的習慣,把看表這一動作變成無意識的習慣,才有可能在夢裏發揮“扳機”的作用。

但是,不停擡腕這一舉動令對著張晴天寫生的學生們產生了極大反感,終於有個男生抗議道:“你不要總是亂動行不行,臨下課的時間還早呢,你這麽著急幹什麽,有點兒職業素質好不好!”張晴天歉意地對他點點頭。

終於,下課鈴響了,張晴天走出畫室,平日裏,他一般要到食堂吃些東西再回家,今天也不例外,沒想到在食堂他無意間又看見了那個女孩。張晴天低頭看了看表,表針正常,說明自己沒有在做夢。

女孩也看見了他,兩個人眼神交匯,然後分開,在兩個人的眼睛裏,似乎都隱藏了一些難以啟齒的內容,張晴天是這麽打算的,既然再次遇到了她,他必須主動去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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