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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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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燊不說話,許渺先開口。

“沒想到你喜歡我穿這套衣服,行啊,我還留著呢,回去穿給你看,就是肯定小了。”

他走到顧燊面前,兩人不過一步距離,許渺這才發現,顧燊幾乎遍體鱗傷,有幾處傷口他還很眼熟,看來那些出現在顧燊身上又覆原的傷口,此刻全都具象化在了顧燊的精神縮影裏。

而除了傷口,顧燊的左手到左半邊臉上全是黑色的汙染物質,並且這些東西還在慢慢地往未被汙染的區域爬動,顧燊很愛幹凈,現在一定很難受,許渺看著心疼,擡手想摸一摸,卻被顧燊抓住了手腕。

“何必救我,”顧燊看著他的眼睛,問,“我已經,讓你失望了,我已經,輸了,沒有價值了。”

許渺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硬生生將剛才被顧燊停下來的動作完成了,看起來,仿佛是顧燊拉著他的手摸自己的臉似的。

他碰到顧燊左邊臉上的黑色物質,然後一瞬間,那些東西爬上了他的手指。

顧燊一驚,又想將許渺的手從臉上拉開,可許渺卻是紋絲不動,就那樣五指碰著顧燊的耳朵,摩梭了一下他的臉,視線也盯著那部分,表情慣常的笑容輕浮。

“我老婆最好看啦。”

顧燊聞言臉色大變,放開許渺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眼神愈發警戒地看著他,“許渺,克淩的這個新發明,效力比以前大的多,不知會對你有什麽影響,你不應該碰。”

許渺的手空空地舉在那,還保持著捧著顧燊臉的姿勢。

“如果你一直那樣,那我也變成那樣不就好了,我們兩個就可以繼續打上個天昏地暗。”收回手,許渺看了眼,黑色的物質在不斷地往上爬。

“許渺!”顧燊呵斥了一聲,“這不是游戲,變成這樣,很痛苦,方才和你戰鬥,我只能看著,卻控制不了身體。”

“所以我來救你了嘛,回答你剛才的問題。”許渺搖搖手指,“你就是變成植物人了我也要把你拽起來,何況你還活奔亂跳地在你的腦子裏。”

許渺又悄悄往前一步,顧燊的視線逐漸向上,仰視著他。

“你說,如何救。”顧燊眼神覆雜,問道。

許渺的表情頓時認真起來:“我有個猜想,這東西應該和當時的項圈剛好相反,他利用了你後天的恐懼控制了你,反過來,壓制住了你的本能的情緒,既然這樣,我們先解決你最怕的事情,然後……嗯……到時候我再告訴你要做什麽,我覺得八成能成功。”

說到這許渺擡起手,張開懷抱,“來吧,先解決你的恐懼,你不是怕我嫌棄你嘛,我不嫌棄,你別怕,沒什麽可怕的,抱一個。”

顧燊聽完許渺的計劃,視線慢慢地從他臉上落下,在許渺空空的懷抱處停頓,又轉向一旁,看到許渺已經爬滿了黑色物質的手,他皺眉沈默了會兒,許渺見他的表情逐漸變得痛苦,咬著牙,似乎努力維持著自己的情緒,“你都看到了。”

這句話他說的很重。

“嗯?”

顧燊回過頭看向他,眼裏都是冰刺似的,“你都,看到了,我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我比你想的要軟弱,無能,我不配,再作為你的對手了。”

“我不值得你救,何況,不一定成功,你應該立刻出去,趁著,這東西還沒有吞噬你。”

許渺看著眼前這副詭異的場景,顧燊滿臉都是不甘和倔強,卻說著平時打死他都不會說出來的話。

示弱,這對顧燊來說和裸奔扮醜有什麽區別,尊嚴碎了一地,做到這一步,只是想讓自己放棄救他。

他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顧燊這樣,和兩年前一樣……

他不喜歡……

許渺依舊保持著笑容看著顧燊,可是氣息卻越來越急促,他得努力克制自己,才能讓自己還保持冷靜,“行,但我想先問問你啊,假設我放棄了你,走了,然後呢?讀完大學,混混日子,然後呢?”

許渺的語調越來越高,他已經忍不住心裏的火氣,積攢了好久好久的火氣,從顧燊自說自話想犧牲自己贖罪到得知他被恐懼壓制,到現在。

“你,你他媽以為你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從八歲就和你呆在一起,以後的每一天每一分鐘每一秒,我都想著怎麽讓你不爽,怎麽讓你生氣,怎麽讓你開心,怎麽讓你覺得,我厲害,我牛逼,現在,你就想一走了之!然後還把錯全都怪到我頭上!說我!是我討厭你惡心你,你才想死的你才想離開我的!你怎麽就他媽!”許渺越說越激動,最後忍不住揪住顧燊的領子,怒火再也無法抑制。

“你怎麽就他媽這麽自私!你讓我變成了一條狗!現在又想拋棄我!我連兩年,半年都受不了!你知道我這半年怎麽過的嗎!我之所以混進執行者公會這種屎一樣的地方,連你都受不了的地方,還不是知道你會回來,你會回來!你會回來!如果你不會再回來,那我還不如去死!你既然口口聲聲說愛我,你怎麽就舍得要離開我一輩子!”

顧燊錯愕地盯著他,“許渺……我……”

“你個屁!”許渺照著顧燊的臉上就來了一拳,“你個自私鬼,小時候就知道打我,也不關我傷的重不重,長大了,也一樣!”

顧燊象征性地防守了幾下,接著就幾乎不反抗了,許渺毫不費力地把他摁到地上,然後騎到他身上,照著他的臉一拳又一拳,其實他不知道在這種幻想世界掐架能帶來什麽,但是他只是很想揍顧燊一頓。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對顧燊保持了多久的溫柔的笑臉,他又不是個溫柔愛笑的人,在這樣兩人都不熟悉看似偽裝的笑容之間,似乎兩人都迷失了。

還不如打一架!

“你說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是嗎!”許渺對著顧燊吼,“說不出來就趕緊死回去,繼續和我掐一輩子,還有你那破姓名條!我都看到了!你給我幹什麽!想死就有本事就等我老死了,你就撕碎你的姓名條,跟我一起死,你敢嗎!”

顧燊擡手捂著臉,許渺見他咬著嘴唇,楞是一個屁都放不出來。

見他這樣許渺越發來氣,他拎起顧燊的領子重重地晃,顧燊的肩膀上還有他幾個月前留下來的抓傷,又深又重,這樣的傷口,即使會快速回覆,想來也很疼,可顧燊只是回去默默的好了,然後又默默地開始自己處理鄭山的委托,默默想著能解除情咒。

他默默的,想把一切他不理解他的東西拼起來,不會問,不會求助,也不敢失敗。

“說啊!”

顧燊大概很討厭這種歇斯底裏的搖晃,許渺在他記憶裏看到過,克淩很喜歡這樣對他,因為小時候的顧燊會覺得這樣的行為無法理解,看著很恐怖,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別人一這樣對他,他就會情緒失控。

頓時他也擡手給了許渺一拳,許渺被打偏了腦袋,這一拳夠重,他吐出一口血,也不擦,就看向顧燊,顧燊也不說話,只是氣沖沖地盯著他。

“你說的,是你,你說你覺得,我惡心。”半天他終於擠出來一句話,聽起來像是委屈的責怪,顧燊可能一輩子都沒對別人表現出過這種情緒。

可許渺一聽這話頓時火冒三丈。

“我當然惡心!”許渺看著顧燊眼裏的自己滿目猙獰,“你知道我在惡心什麽嗎!”

他掄起拳頭,就要落下,“我惡心我問你怎麽是omega的時候,你都不敢看我!我惡心你居然看不起你自己!”

許渺這拳沒打在顧燊臉上,而是一拳捶在顧燊耳邊的地上。

“你是顧燊!你看不起自己,不就是,看不起我嗎?”許渺嘴裏被顧燊打出的血一滴滴,滴到顧燊的脖子上,血滴劃過脖子滾到後頸,一直到顧燊感覺到腺體處一片溫熱的濕潤。

“你可以是omega可以是傻子可以輸!但你不可以看不起你自己,我只是討厭這樣,我喜歡的就是你那股勁。”

許渺的語氣慢慢緩和下來,甚至變得有些溫柔,他棕色的瞳孔溫和地看著顧燊,雖說顧燊已經被他揍得鼻青臉腫的。

“還有,我從沒想過你是alpha就好了,只是驚訝你竟然不是,因為,你表現的就像一個alpha,其實你想想,這樣,不是更牛逼嗎?你說對嗎?”

許渺笑著說,“omega又如何?你比我牛,你比其他alpha牛,這不就得了?哪怕你有一天輸給了我,那我就做的比所有alpha都厲害,你挨著我,也還是比他們厲害不是?”

“對嗎?”許渺笑著問,他還從沒這樣哄過一個人,他也從沒說過這樣的話,可他現在一字一句,都是發自真心。

“不會說話啦?”

顧燊沈默地睜著眼睛,楞楞地盯著他,慢慢地眼淚從他眼裏滾下來,許渺松開了他的領子,顧燊躺在地上,他擡手捂住臉,粗重地呼吸著。

“我發現你,其實挺愛哭的。”看著在自己面前已經毫無保留的死敵,他的宿敵。

他今天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三十五歲的顧燊其實是愛哭鬼,看過他的前半生,就知道實際上他一生都被困在童年,而他從來都是個膽小的小孩,只是給自己披了層生人勿近的外殼,所以某些方面來說,還是自己比他成熟點。

“哭吧。”許渺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

“……”顧燊遏制著自己的情緒,硬是一聲抽噎也沒有,就這樣壓抑地哭了不知道多久,這裏的時間感很不明確,總之許久他才開口,“許渺,我想回去。”

他的聲音聽上去已經和平常無異,很平淡,平淡的像早上起床問他吃什麽,就好像剛才根本沒哭過。

“要怎麽做,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顧燊放下手,皺眉看著許渺,但是眼神已經沒了仿徨,而且這句話明明是要他幫忙,但是一點都沒有求人的態度,就是這副臭屁樣。

他就好這口。

許渺笑著咧開嘴。

“這好辦。”說著,許渺又慢慢擡手,但是這次下來的不是拳頭,而是獸人可怖尖銳的爪子,顧燊的視線幾乎瞬間被這東西吸引,但是隨即他感覺到臉上壓下來一片黑影,兩人的臉幾乎就是鼻尖貼著鼻尖,他看向許渺,距離問題,他的瞳孔散的很大。

許渺滿臉異常興奮地盯著他:“只要你的某種發自本能的情緒到達一種極端,一種,即使是那破玩意兒也無法駕馭的極端……大概就能沖破這種控制。”

“雖然,是我猜的。”

許渺臉上滿是戲謔和捕獵的欲望,像是千百萬年前,異常生物將人類撲倒在地,即將奪取性命,那時候,大部分的人對這種遠強於自己的生物只感到恐懼,像是兔子看到獵豹,可是偏偏有一種人,他們不服輸,他們不信命,他們對異常生物敵意而產生的情緒不是恐懼。

而是敵意。

他們不想逃,不想躲,想的,只有迎戰。

爪子急轉直下,狼張開細長的吻部,一排青色的獠牙,本是絕望境遇中的獵人,面對死亡的嘲諷,身體迅速作出反應,一瞬間獵人的頭腦裏,種種往日的陰影全部消失了,好像只剩下了興奮,迎戰的興奮,要以小博大的興奮,要決戰生死瞬間的興奮,興奮——顧燊從小所特有的失控般的興奮,從十一歲那年被他自己壓制。

現在,得到了解放。

一瞬間許渺只感覺顧燊猛地擡起身子,而他只知道陷在那回應著他興奮顫抖的瞳孔裏,疼痛只在一秒,他不知道顧燊做了什麽,隨即他像是被丟進了滾筒洗衣機一樣意識一陣混亂,然後睜開眼,破碎的地面,他回到了現實裏。

還沒來得及反應什麽,許渺頓時感到一陣惡寒,好像渾身的細胞都在警戒,甚至有明確的方向來源,他朝著那方向轉過身,目光灼灼中看到顧燊,他舉著無間,刀之所向,許渺擡頭,是克淩震驚八百年的臉。

許渺看到克淩那副見了鬼的樣子,瞬間笑得很大聲,也不管是一邊笑一邊吐血,他也要扯著嗓子對著克淩喊,“他不是你的顧燊!他是我的!和我在一起,他就是最屌的!”

話落克淩轉身就要跑,但是許渺猛地一竄,全獸化的他身長碩大,只是一蹦,就躍到了頂上,也不管身上前一秒還是散架似的疼,只是一口咬住克淩跳了下去,隨後把他往出一丟,又用爪子戳了戳他,“你也有今天,嗯?”

“滾開!別碰我你這條瘋狗!”克淩驚慌失措地往後退。

此時的克淩早不如當時見到的那樣,身體已經殘破不堪,到處都漏著淤泥一般的物質,也無法自己聚攏。

許渺可不待見他,低下頭,猛地往前一步,笑意輕蔑,問道,“我說你怎麽這副德行了?”

問句剛落,他擡起頭,斜睨著克淩,慢慢地,開始圍著克淩打轉,而且踱步的圈子越來越小,壓迫感十足。

威壓是他作為獸人和上位者常使用的手段,一方面,他也是在評估克淩身上的傷勢,克淩說顧燊把他弄個半死,可是上一次對戰,無論是他還是顧燊,對克淩都是束手無策的狀態,當他再次走到克淩背後,擡眼看向顧燊,“你怎麽做到的?把他傷成這樣?”

壞東西,還有我不知道的能力嗎!小狗心裏吶喊。

“執行者的能力,在吞噬他作為異常生物的身體。”

這時顧燊已經揮散了無間,冷眼慢慢走向克淩,他又反手一擡,幾乎被腐蝕殆盡的斬風出現在了他手裏,那把,顧燊從小用到大的斬風,手腕隨即下落,顧燊似乎有意讓斬風拖在地上,摩擦之間,斬風正發出刺耳的噪音。

異常生物的其中一個特性就是害怕噪音,但是程度因人而異,許渺縮了一下瞳孔,但隨即就對顧燊這種少見的施壓行為表現出興奮,興奮的腦袋發暈,要知道,以前的顧燊可是從不會使用這種方法的,而且站在克淩的身後,就像是顧燊正在對他施壓一樣!

而克淩似乎對這噪音反應很大,渾身的皮膚都開始湧動,像是他的血肉,要逃離他的皮囊。

“我並沒有,做什麽,是他自己已經快要走到頭了,而無間身上的業障,讓他的破潰速度再次加劇。”

許渺盯著顧燊,咧著嘴,滿眼都是那張淩厲的臭臉,一時間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是覺得顧燊回來了,像做夢一樣。

他又有死敵了,他還能快樂好久好久,而且他的死敵愛他。

一瞬間陽光又塞進他的腦子裏,許渺興奮地笑著,又回頭看向克淩。

“可是他都活了幾百年了,怎麽偏偏現在?”

“因為以前,他從未想過要成為異常生物。”

顧燊擡起了斬風,一步逼近到克淩跟前,克淩往後縮了一縮,可是撞到了許渺的腿,他擡頭,許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顧燊,這會兒克淩並不是站著,所以顧燊的刀尖所指,其實是他。

許渺就這樣,看著顧燊眼裏狂瀾般浮著碎冰的海面,即使顧燊並不盯著他。

隨後顧燊又開口,“因為以前,他從未動搖。”

顧燊身上的暴戾到達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程度,似乎之前那個無意識只知道攻擊的顧燊還在,似乎只是那副軀殼裏有了意識。

“哈哈哈哈哈哈!”這會兒克淩突然笑起來,笑得前所未有的癲狂,“來吧,殺了我,殺了我,像我教你的那樣,然後我會一直在你的腦袋裏存活下去!你別想逃離我!你一輩子都別想!你會帶著我的意志永生,顧燊,你果然是我最棒的徒弟!”克淩以一種虔誠的姿態,看著顧燊,一邊擡手,摸上了顧燊的刀。

可是顧燊卻突然將斬風重重地砸到地上,原本就破潰的刀身一下子碎了一地。

克淩楞楞地看著碎了一地的斬風,破碎的刀片間,他看到四分五裂的顧燊冷漠如冰的眼神。

頭上一陣丁零當啷的聲音,克淩擡頭,他看到許渺給顧燊遞了執行者手銬。

“師傅,”顧燊冷冰冰的開口,“斬風是您發現我的那年,我在您面前喚出來的第一把刀,因為這把刀,您把我帶入了公會,我欠您的,現在還給您。”

“從此,我顧燊,和你,克淩,再無關系。”

許渺笑著看著顧燊,他哢嚓一聲打開手銬,慢慢地蹲下給克淩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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