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渺瞪著眼前的門，他頭一次感覺自己的世界這麽清凈，因為聽力，他的世界總是很嘈雜，可是這個房間似乎能夠隔絕聲音，哪怕是獸人，也什麽都聽不到。

也什麽都聞不到，能看到的也只有一覽無餘的屋子，身上的衣服也被換掉了，換成了灰白色的一套衣服。

他他媽到底在哪？

在記者都散去後，他剛想站起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醒來就在這了，他記得自己閉上眼睛前，看到孫群模糊的笑臉，一手還拿著一個電話，似乎在和誰通話。

這是被他擺了一道嗎？

許渺正想著，這時候送餐窗口被打開了，一只手遞了一餐盤子飯進來，許渺猛地抓住那手，“現在幾點了？”

手吃痛慌張地想要收回，但是許渺的力氣哪是一般人能比的，正當手要開口，許渺突然從那打開的小小窗口裏，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從外面鉆進來，鉆進了狹窄的房間裏，空無一物的空間。

許渺放開了那只手，送餐窗口的門檔迅速下落，趁著沒有完全閉合的功夫，許渺能感覺到給自己送餐的人走了。

然後……又什麽都聞不見了。

許渺站在門前，盯著這道特質的鐵門，呼吸逐漸變得粗重又渴望，他的身體被項圈挑起了欲望，欲望強到他隔著這道隔絕一切的鐵門，都能清晰的感覺到門口站著的那個人。

鐵門被打開了，顧燊站在門口。

“顧——”許渺還沒說什麽，一下子被顧燊推進了房間，鐵質的門又重重關上，這種門震動會發出類似於和項圈一樣，有讓異常生物強行鎮靜的功能，許渺咬著牙，一邊忍著，一邊看著眼前的人。

許渺盯著他，腦子裏一片混亂，他吞咽了一下，呼吸也沒能緩和多少，好像是平靜了一些，他慢慢靠近顧燊，伸手想要確認脖子後面的標記，他能聞到，但是他還是想，碰到。

標記還在。

這個念頭讓許渺的呼吸開始混亂，他的手上越來越用力，收攏間大拇指把顧燊的下巴頂了起來，顧燊冷著眼看著他，他的餘光中有顧燊冰冷的眼睛，但是他此刻只顧著盯著那搏動的動脈，望眼欲穿，但是突然許渺脫力似的松開了力氣，垂下頭。

“你來這幹嘛？”

“你為什麽和孫群聯手。”顧燊一直看著許渺，沒有反抗，一直到許渺提問，才開始說話。

“我沒有和他聯手，我只是利用他一下。”

顧燊似乎有些煩躁，許渺很少見他這個樣子，“你真的以為，他會抗下監管不力的罪責嗎？”

“他幹嘛了。”

顧燊垂下眼，“他還是說你，私自帶走犯人，導致公會需要對你處罰，對你負責追問的人在他監管不到的地方給你戴上了項圈，他的意思是，所有戴上項圈的人，本身都是有罪的，他越過了一開始他們定罪無度這一條。”

許渺皺著眉頭沈默了一會兒，“那怎麽了？”

“你，不再是鬼王了，並且你被執行者公會告了。”

許渺低著頭，看著顧燊打理的整整齊齊的制服。

“你的傷怎麽樣了？”

顧燊皺了皺眉頭，似乎沒預料到這樣的答案，“你明白，你現在在什麽境地嗎？你要去坐牢了。只有把你送進去，孫群才能……”

“你的傷，怎麽樣了？”

“……”顧燊停頓了一下，“沒事了。”

“下次再讓孫群來攔我，我就幹死你。”許渺盯著顧燊的腰帶扣，說完這句話，然後咬牙一下子把他推開，顧燊撞到了門，門又發出那種讓他厭惡的響聲，他轉過身向前走了幾步，擡起頭，深呼吸了一下，讓自己冷靜下來，他不明白項圈的影響為什麽還存在，甚至更強烈了，安東不是一摘下項圈就恢覆下來了嗎？

他的腦子裏反反覆覆都是顧燊四分五裂的樣子，這個房間也時不時閃動，變成被濺滿鮮血的模樣。

雖然自己經常會有類似於這樣血腥的想法，可是對顧燊，幻想裏那些血流下來，往往帶著欲望，他從不會想顧燊四分五裂的樣子，這一點都不能激起他的興趣，這段幻想，更像是別人強行塞進他的腦子裏的。

“許渺，你聽到我說的了嗎？你要去坐牢。”

“所以呢？”許渺側過頭，可顧燊沒再說話，許渺轉過身，他手插進口袋，就那麽遠遠地看著顧燊。

標記還在，但是在慢慢消失，自己什麽也做不了，他被關起來了，即將失去自由，現在也沒有自由，他又搞砸了，顧燊本來就不相信他，這下更覺得他是個麻煩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到顧燊。

顧燊看著他，“我登記了訪客，在你去庭審前，只要還被關押在公會，我每天都可以過來。”

“來幹嘛？”

顧燊看著他沈默了一會兒，“標記要消失了。”

許渺楞了楞，“你想讓我重新留一個臨時標記？”

顧燊點點頭，一臉肯定的樣子。

許渺瞪大了眼睛，這對他來說可是天大的喜訊，通常來說，沒有什麽在他的生命裏優先級可以高於這件事了，但是，剛開心了一點，許渺臉色又難看下來。

“現在不行，顧燊。”許渺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顧燊聽了他的話，低下頭，一如兩年前那副樣子，只不過好像更淡然了。

許渺看著他，有些不忍心，“何況，這也不是你想要的吧，沒有哪個omega剛分化的時候，會想象在這種地方被標記……”

“許渺。”顧燊打斷了他的話。

“剛分化的時候，我只想死。”

顧燊說的很冷漠，許渺看著顧燊，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突然門口傳來一陣巨響，整個空間都震動起來，房間裏的警示燈也開始閃爍起紅色黃色交替的光。

兩人立刻警惕起來。

“雖然我不是很想問，但是，這是哪裏來著？”許渺盯著嵌在天花板四條縫隙之間的燈管，他就覺得奇怪，怎麽自己躁動的根本停不下來。

“能夠關押你這種，危險級別的監區，只有科研部有。”

“那不是你師傅的地盤嗎？”

顧燊沒有回答，伸手要打開門，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拽不動。

“你傻呀，門鎖上了，你拽它肯定不開啊。”

“這道門，是科研部的產品，只要是高階執行者，門感應到自動就會打開。”顧燊似乎對這道門打不開感到很困惑。

許渺聽了顧燊說的話，腦子裏莫名有了個神奇的想法，他伸手，輕輕碰向門把手。

“許渺……”顧燊剛想說什麽，他的手也還放在把手上，許渺的手在他的上面。

門自動打開了。

許渺得意地看了顧燊一眼，“要用腦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顧燊有點惱火地一把拉開門。

門拉開後，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許渺向著味道來源的地方看去，只見地上躺著一個守衛，許渺踢了他一腳，他的身體像是破布娃娃一樣散開，血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從他身體裏湧出來。

擡頭看向對面，旁邊，所有的門都被打開了，前方是一條閃爍著詭異燈光的通道，那種回環，像漩渦一樣，一瞬間讓許渺感覺有些陷入。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他知道是什麽讓自己從失控中回到現實，往一邊看，顧燊的斬風已經在他手裏顯形，許渺看著斬風，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深棕色的瞳孔裏，斬風在紅黃燈光的圈內，慢慢地視線向上，顧燊的側身陷在圈裏。

顧燊一直目視著前方，沒有說什麽，自顧自地開始舉著刀向前探索，許渺沒有一下就跟隨著他走起來，而是停在原地，慢慢地看向顧燊的後背。

又來了，這次仿佛就在眼前，那種四分五裂的模樣。

許渺看見顧燊背後有一點滲血，還有他被領口遮擋的脖子……

狼的身形開始逐漸暴漲，慢慢地狼的模樣出現在這詭異的燈光之中，吻部也逐漸變長，連帶著尖牙，他的爪子動了動。

現在正在發生一件很可笑的事情，這種類似於項圈的東西正在使出渾身解數激發他的殺戮本能。

一般的異常生物，此刻當然已經無法忍受，可是，他已經對這種事情有免疫力了。

他幾乎是伴隨著這種感覺長大的，他在圓月下，床上，書桌前，飯桌……他隨時都離顧燊那樣近，顧燊總是很嚴肅地糾正他各種行為規範，甚至有些過於細碎，搞得他很煩。

但是，顧燊從沒說過任何關於他不該用那種赤裸裸的眼神看著自己，對自己釋放敵意，甚至不小心傷害他後，他也從來不責罵自己。

長此以往，他已經學會在這樣的想法裏平靜地生存。

他想要的信任，其實顧燊在最初就給了。

側上方的攝像頭動了動，許渺敏銳地捕捉到，他看著那攝像頭，紅點閃爍，他知道誰在後面看著他。

他跟上顧燊。

他的房間在走廊的最盡頭，一路上都是守衛的屍體。

“和平年代的你們可有夠菜的。”許渺踢開一個擋路的守衛屍體。

這時候死氣沈沈的走廊有什麽東西動了動，雖說轉移的很快，但是兩人還是看到了。

那東西躲進了房間裏，顧燊緊了緊握著刀的手，許渺快步走到了他的前面擋住他，顧燊皺著眉頭跨步先一步推開了門。

“不要不要！饒了我饒了我！”

黑暗中一個黑影蠕動著，但是那影子很奇怪，都看不清哪裏是胳膊哪裏是腿。

“這不是雙胞胎的爹嗎？”許渺的眼睛在昏暗中先一步顧燊看清了影子的身份。

“啊！長官！”藤曼一看是顧燊就一把抱住他，崩潰地哭起來，一會兒他才想起來，“我兒子，我兒子怎麽樣了？”

“他們在我家，很安全。”顧燊說。

“那就好那就好……啊你……”藤曼這時候看到了許渺，一臉驚恐，那樣龐大的身形跟在顧燊後面，像是一個可怕畸變的影子，並且長了一雙幽綠的眼睛，藤曼嚇得連連後退。

“他……他……”藤曼顫抖地指著許渺。

顧燊沒有回頭看，“他沒事，不會傷害你。”

許渺在後面笑著擡起爪子動了動，打了一個“和藹可親”的招呼。

“啊……你，你沒有發瘋嗎？”藤蔓還是有點將信將疑。

“發瘋？”許渺問。

“他們都瘋了，連我弟弟都瘋了，他們瘋狂地殺守衛，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說什麽也聽不進去，要不是我能夠變形躲起來，我弟弟差點要把我殺了。”

“你說那個黑霧嗎？”許渺說，“我記得他不是沒有殺傷力嗎？”

“不！他之前，是沒有，可是來到這個地方後，他一天比一天有攻擊性，在他還算清醒地時候，就和我說，腦子裏有很可怕的畫面，快把他逼瘋了，我的腦子裏也一直有可怕的畫面閃過，但是我一點也不想做那些事情……我只想……我只想回去見我兒子……”藤曼的枝葉都縮起來，他捂著頭，一副痛苦的樣子。

顧燊看到藤曼的模樣，身上殺氣抑制不住。

顧燊看了看頂上回旋的燈光，風刃一下子將那些燈管擊碎了，房間陷入黑暗之中。許渺感覺自己腦子裏的畫面也消失了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那畫面還在，對從未嘗過鮮血壓根不知道如何控制卻已經被激起本能的異常生物來說，一切都來不及了。

這時候廣播突然響了，傳出來的聲音讓兩人都臉色一沈。

那個聲音有種詭異的爽朗，想了很久許渺才回過味來，這不是蔣偉的說話腔調嗎，但是那種虛假的爽朗在這種環境之中顯得有些詭異。

“來吧，到一樓的監控室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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