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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男女主全都出來啦~會不會很沒懸念。。。。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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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為洩私憤而取他性命,反而得不償失。”

上顥說這話的時候全無個人感情,只有公私分明的冷靜,這種冷靜一度讓雲檀覺得非常可怕,她懷疑他的心腸是不是鐵鑄的,面對殺父仇人竟然毫不沖動,還能條分縷析地權衡利弊。

麗人聽罷惴惴惶惶,正不知如何與他交談,他卻忽然將她摟進懷裏,溫柔地撫摸著她的秀發,“你是不是覺得我太冷酷了?”

“有一點兒。”

“我畢竟是個將軍,不管我平常是個什麽樣的人,在下殺令的時候,我都是鐵石心腸的,所以你想一想,從入伍那天起,我下過多少次殺令了?”軍人語重心長地安撫著她,“像我這樣的人,很多事情是不會按常理去辦的,因為我比普通人要麻木很多。”

“那對我呢?”她不安地問,“你對我也會麻木嗎?”

“當然不會,”他望著她,帶著深深的熱愛與欣慕,“你是不同的。”

美人嫣然一笑,她從不幹涉他的公務,也沒有意願那麽做,無論如何,他對她總是溫存和款的,那就足夠了,她何必自尋煩惱呢?

今日,提起上雋的院子著火,她忍不住好奇又問起這樁事來。

“上雋好歹也是個左將軍,因為上銘的緣故,他在軍中尚有幾分威儀,我總不能三更半夜拿把刀,沖進他的屋子,把他給宰了吧?”上顥淡淡笑道。

他的面上在笑,眼睛卻並沒有笑,只要提到跟上銘和上雋相關的事,他的心上就像結了一層冰霜,冰霜裏頭藏著強烈的憎恨。

上老將軍重病臥床的時候,因為病痛在床上打滾哀嚎,他強迫自己喝下一碗又一碗苦澀的藥湯,病情卻絲毫不見起色。

上顥從頭至尾都旁觀冷眼,坐待其斃,從不發一句慰問。

“是我殺了你爹!”有一回,上老將軍病得神志不清,沖他胡亂地嚷嚷起來,“我是你的殺父仇人!來啊……拿把刀殺了我,或者……拿□□也行!手刃仇人的大好機會可就在你眼前……如今整個上家都是你的,你殺了我……神不知鬼不覺……沒有人會知道!”

可惜上顥無動於衷,他冷冷地看著他受苦,一言不發。

毋庸置疑,他是非常痛恨上銘的,可這痛恨之中竟然沒有殺人的欲望,上銘殺了他的父親,強占他的母親,又不顧他的死活,把他當作光耀門楣的工具,讓他一年四季都傷痕累累,性命朝不保夕;可也正是上銘發現他腹有兵甲,挖掘了他不為人知的天分,替他指明了一條道路,讓他將才華淋漓施展。

“我怎麽能殺你呢?”他望著病重的老將軍,哂笑道,“上老將軍於我,可是有著知遇之恩呢。”

他並不想殺他,這種微妙的感情讓他愈發地痛恨名義上的父親,同時也厭惡起自己來。

上老將軍最終平平安安地死在了自己的病榻之上。

據說他臨死前仍做著奮勇殺敵的夢,有人聽見他在睡夢中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低喊,“殺……殺……”,然後便雙腿一陣亂蹬,身體抽搐了幾番之後,沈沈地躺在床上,停止了呼吸。

雖然上銘得以在上顥眼皮子底下,安安然然地撒手歸西,可對上雋,他絕不會手軟。

老將軍死後,上顥就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夠親手斬下上雋頭顱的機會,他要讓上雋在黃泉路上給上銘捎一句話——“過去你殺了我爹,如今我殺了你兒子,一命還一命,咱們扯平了。”

這些暗昧的盤算時常縈繞在軍人的心頭,他不願意讓雲檀知道,生怕她會因此而遠離他,那樣他的生命中就再也沒有完整又美好的東西了。

讀完了信箋,上顥本打算直接去軍營,但雲檀不讓,她見他一夜沒有好好休息,非要他睡上一覺再去處理軍務,上顥只得答應,但讓她正午時分叫醒他。

可惜雲檀沒有恪盡職守,上顥醒來時未及正午,雲檀已經蜷在美人塌上沈沈睡去。

她原本在讀書,可看著看著一陣倦意襲來便恍恍惚惚地睡著了,上顥起來時,她正躺在斜塌上,身上蓋著雪白的羊毛氈子,一條胳膊自塌邊垂落下來,隔著紗袖隱約可見皎白細潔的手臂。

一卷書冊掉在地上,他走到軟榻邊撿了起來,看到封面上寫著《百草鑒》三個大字,不禁微笑起來。

雲檀向來熱愛花花草草,她曾經說過,“給花兒草兒多澆澆水,施施肥,它們就會長得茂盛;不像人,你對他們再好,也未必有回報。”

她說這話的語氣透著淡淡的疲倦,他看著她,問她是不是有些厭世,她不肯承認,拉著他的手輕輕笑,“花花草草也是世間的一部分,我喜歡它們,無異於喜歡這個人世,怎麽能算厭世呢?”

等到館裏的仆婦送來了午膳,上顥才叫醒雲檀,雲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只覺口幹舌燥,便伸出手去拿矮幾上的茶水,茶盞中泡著的是紅芷花,紅芷花是翠吟去年從老家帶給她的,有祛寒養血的功效,雲檀素來怕冷,這花茶恰是對癥下藥。

“這茶涼了,不要喝。”他拿走了那杯冷茶,在新的茶碗中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雲檀伸手接過來,擡起頭笑吟吟地看著他,突然間打了個激靈,慌道,“呀,現下是什麽時辰了?我是不是錯過了午時?”

“現下正是午時,你該起來吃飯了。”上顥彎下腰將她的繡履拾起來,放到青沿上。

雲檀連忙下塌,她一邊踩進繡鞋,一邊笑道,“我若是你身邊的小吏,一定天天被將軍罵。”

兩人說說笑笑地用完午膳,上顥便準備去軍營了。

雲檀看上去悶悶不樂,卻也沒有開口阻止,她送他到行館外,上顥停下腳步,轉身抱住她,將她的頭牢牢按在胸口,他想讓她明白他是非常舍不得她的,只是他的職責不允許兩人長廂廝守,而她想來是明白他的意思,向他露出了溫柔的笑靨,示意他放心離開。

他這才走出行館,一路往水軍營去了。

*********

天水城氣候潮濕,常年多雨,即使出了太陽,空氣依舊非常濕潤,宮殿閣樓的梁木上經常布著一層淡淡的水汽,每逢暴雨驟降,冷風流竄,長空便陷入一片灰黑,銀白的電光劈開黑山白水,劃破浩渺寂靜的海與天。

午後,灰白的天空中匯聚著厚重的雲朵,一座幾十丈高的塔樓佇立在臨海的高崖上,軍中將官時常匯聚於此,商議擊敵戰策,練兵要點,塔頂上的哨兵更是輪流更疊,日夜堅守。

上顥冒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走進塔樓,他解下濕漉漉的篷衣交給了門邊的侍從,寬闊的大堂裏聚集著沿海一帶的高階將官,他們三三兩兩地圍聚在一起,對著墻上懸掛的地形圖指點描畫,條分節解,或是圍坐在桌邊議事。

緊合的木牖下放置著一張寬大的條桌,姜少安看見上顥便匆匆屏退了身側的一名小將。

“怎麽?”上顥走到條桌前問道,“出了什麽事?”

“麻煩事,”姜少安利索地從懷中掏出一封油紙包裹的信箋,火漆密封處已被撕開,“你看看這封信,咱們要對付的似乎不止璇璣島啊。”

上顥將信將疑地接了過來,他拆開封皮紙,將信箋粗粗一掃,“你從哪裏搜來的?”

“今早我乘船在中營巡邏,看見一艘戰艦從白水灣裏駛出來,我原以為那只是普通的巡邏船,可細細一想,白水灣有崗哨駐守,並不在巡航線路之中,便將它攔了下來,然後從掌舵人身上搜出這封信。”姜少安搓了搓手,“這事兒我沒敢聲張。”

上顥的眼光一刻不離這封短信,信上的筆跡他異常熟悉,可一時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裏見過,而信上的意思則非常明確,寫信之人正與廣青王蘇律裏應外合,密謀置鎮洋王蘇烈於死地,爾後擁兵自固,亦分蘇律一杯羹。

如此看來四王爺真的來了天水城,並且被藏匿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軍人想起不久前鎮洋王的戰船詭異沈沒,以及船上身手高強的偷襲者,他曾抓住幾個活口進行審問,但這批人的骨頭硬得很,無論施展什麽樣的手段都不肯交代幕後主使,不過他在他們身上發現了疑似西原武士的銅環,這讓廣青王的嫌疑更大了幾分。

“你可知那艘戰船要駛向何地?”上顥問道。

“我問出來了,是去一座小島,那小島在……”姜少安一時間說不清楚,他手舞足蹈地對著一張空空的宣紙比劃起來,老半天也沒比劃出準確的位置。

“不用比劃了,直接去一趟就是了。”上顥將信紙收起來塞入懷中。

說完,兩人便一前一後離開了塔樓。

海邊的小雨依然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對於時不時遭受暴雨侵襲的天水城,細雨綿綿已算是一種難得的好天氣。兩名軍人帶了數百名兵夫上了船,船帆在細密的雨水中隨風翻動,掌舵者按照姜少安的指示開船。

那是一座不知名的島嶼,島上有好幾座新建的木樓,陳設十分簡陋,架構也並不結實,船一靠岸,士兵們便悄無聲息地一擁而入,他們手握長刀,背負長弓,肩掛箭袋,貓著腰快速穿過了環島的密林,直接殺向島中央的十幾處木樓,沒費多大的勁便將躲藏其中的人揪將了出來。

寄居島上的人不過五十,他們多數是西原武士也是蘇律最忠實的擁護者,他們追隨落魄的王爺從皇城逃到了璇璣海,天天風吹雨淋,長途跋涉,住在荒蕪的小島上又食不果腹,沐露沾霜,未出多久便鳩形鵠面,瘦骨嶙嶙,不見昔日縱橫草原的風采。

不出所料,蘇律也在其中,雖然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卻因一只獨眼而輕易被人識破,跟隨他多日的戰士們有的跳海逃生,有的則拼死一戰身亡,還有一些被活捉,拉到海岸上三人一簇,五人一堆地捆綁起來。

冷雨越下越密,雨絲很細,柔柔綿綿地潑灑著,深藍的海浪圍繞著青蔥的島嶼輕輕翻騰。

蘇律的雙手被牢牢地捆在背後,由兩名兵士提到了上顥跟前。

軍人的戎裝外披著擋雨的篷衣,這令他的身形看上去比實際更加高闊,蘇律來到他跟前時不由哆嗦了一番。

文沐粼死後,廣青王雖然拿到了出入關卡的令書,卻難免心孤義怯,他率二仆沒日沒夜地奔波,一路勞心勞力,好不容易到了璇璣海又得幫同伴出謀劃策,原本挺拔強壯的身軀變得佝僂起來,此時需要擡頭才能對上軍人的眼睛。

上顥腰間的戰刀亮閃閃的,蘇律猛地瞥見,不禁畏畏縮縮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王爺不愧為人中俊傑,竟敢來璇璣海,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作祟。”上顥走到他跟前站定,他的手中拿著一沓從蘇律的房中搜出的信箋。

“你想怎麽樣?”蘇律的聲音有些發抖,連續風塵碌碌,寄人籬下的日子讓他的野心,意氣,還有身為皇族的驕傲漸漸消失,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望在心裏叫囂,為了掩飾自己的恐懼,他刻意提高了嗓門吼道,“上顥!別拐彎抹角地說話!你到底想怎樣?!”

“和你通信的人是誰?”他盯著他面黃肌瘦的臉。

蘇律沒有回答。

他原本想投靠鎮洋王,誰料蘇烈暗中密謀擒拿他,幸好有小世子蘇虔出手相救,提前告知了他蘇烈的計劃,他才幸免於難。

可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五王爺雖然得了蘇虔的好處,可同時也受制於小世子,蘇虔當時向他保證,只要他助他除去鎮洋王,便賜予他良田美地,豪宅閬苑,用以安度餘生,並且絕不向外透露一個字。

蘇律欣然答應,他打算先得個安身立命之地,日後東山再起,權勢富貴可徐徐圖之,於是兩人歃血為盟,宣誓締約,蘇律將麾下的殘兵盡皆交由小世子差遣,而蘇虔則為他們找了一處荒僻的小島,定期送來衣食,為他們續命。

此時,蘇律仍心懷著一絲僥幸,他指望著那個詭計多端的小世子能像上回一樣令他免遭遇難,更何況——

“上顥,你沒有權力處置我!”蘇律激動地用沙啞的聲音喊道。

上顥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他的左手扶在戰刀的刀柄上,這個動作令蘇律渾身一顫,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寧襄王叛亂一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涵的腦袋被他一刀砍飛的畫面。

軍人似乎能看穿他的所思所想,此刻淡淡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沒有權力處置你,從前也沒有權力處置蘇涵。”

蘇律的心頓時冷了下去,上顥九年前就有本事弒殺皇族,而不受皇上責罰,那今日也一定有本事殺了自己再全身而退,念轉至此,四王爺的大腦嗡地一聲變成了空白。

上顥見他沒話說,便對身側的軍士道,“島上有酒嗎?”

“有,不過是幾壇劣酒。”

“統統拿來。”

那小兵得令後,飛快地跑入樹林,他的動作十分敏捷,沒過多久便捧著三壇酒跑了回來。

“將軍!”小兵氣喘籲籲地走到上顥跟前,人站得筆挺。

上顥隨手拿了一壇走向蘇律,他揭開了壇蓋,舉到廣青王面前,揚了揚下巴,“王爺不如喝壇酒,醉著死總比醒著死要好受多了。”

蘇律看了他一眼,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一壇酒,仰起頭咕嚕咕嚕地灌了下去。

溢出的酒水與漫天而下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浸濕了蘇律胸前的衣衫,劣酒往往都很烈,五王爺感到心肺在灼燒,可四肢卻冰涼,他眼角的餘光時不時落在上顥的大刀上,軍人的食指正輕輕叩擊著刀柄頂端,一下又一下,雨珠順著他剛勁的指節滴落下來,亮鋥鋥的光芒讓他想起了馬刀的寒光。

他突然再也忍不住,猛地丟下了手中的酒壇,將它摔得粉碎。

“是蘇虔!”蘇律哆嗦著大喊道,“是蘇虔指使我幹的!別殺我!求你別殺我!”

上顥看著他,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憐憫,但同時又帶著輕蔑。

“把他押回去。”軍人下令道。

“是,”他身側的傳令官答道,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問,“那其餘的人……?”

軍人轉過身去,看著沙灘上一群群被捆綁住的俘虜。

上顥沿著海岸,緩緩地往前走,眼睛打量著一張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他們的表情或是剛強不屈,或是絕望呆滯,還有驚恐無措的,瘋瘋癲癲的,每一種他都已見怪不怪,再也不可能出現一種表情能出乎他意料了。

“其餘的人就地處決。”軍人冷漠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空洞,緊接著便斬釘截鐵地下令。

士兵們接到了命令,利索地抽出大刀,砍向毫無招架之力的俘虜,恐懼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伴隨著鋼刀出鞘,劃開血肉的殘酷聲響,很快,鮮血浸透了整片沙地。

☆、美人如蠱

上顥離開島嶼,重新返回水寨時,天色已將近黃昏,他上了岸,徑自去往蘇虔小世子任職的兵營。

這一回,他又沒有按時見到他,上顥找了蘇虔的手下,問他小世子的去向,那人支支吾吾半天,稱小世子隨哨船外出巡航,不久便會歸來。

於是,軍人獨自走進了小世子的帳幕,靜靜等候。

蘇虔的帳子很亂,換下的衣裳隨手掛在木架上,長長的腰帶一直垂落及地,他的桌案上放滿了書冊,東一堆,西一疊,狼毫筆斜斜擱置在墨汁未幹的硯臺邊沿,幾張印有腳印的宣紙落在地上,顯然是帳子的主人離開得太匆忙,沒來得及拾起。

鹿皮大帳內的景象七顛八倒,與蘇虔迅猛又淩亂的刀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上顥走到木案邊,隨手翻起幾卷書,引他註意的是有一本書冊中間夾著一支長長的紅珊瑚發簪,色澤瑩潤柔和,一看便知價值不菲,他拿起那支簪子仔細端詳了一番。

這沈郁古樸的深紅色讓他想到了一個女人,當這個女人的身影浮現在他腦海裏時,他隱隱猜出了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帳子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緊接著鹿皮簾子突然被人掀開,蘇虔走了進來,他一看見上顥立刻露出了少年人獨有的,天真又熱情的笑容,只是嘴角兩側的笑紋發生了輕微的抖動,“上將軍怎麽來了?”

“近來戰事頻繁,末將特意來看看世子是否安好?”

“將軍不必客氣,我很好。”

“這些日子鎮洋王臥床養傷,世子想必不□□心。”上顥走到他跟前停下了腳步。

“確實有一些,”蘇虔看上去局促不安,他慚愧地笑道,“這幾日,我都沒法專心留在軍營裏讀書。”

“難怪世子行蹤不定,神出鬼沒,時常不在營中。”上顥的臉上露出微笑,“方才小世子可是回府探望鎮洋王了?”

“不錯,我放心不下父王,總要隔三差五地回府探望。”蘇虔的笑容發僵,他靴後跟一個勁兒地旋碾著地面,看上去十分緊張。

上顥低頭不動聲色地審視著他,蘇虔只覺得軍人的目光像兩把尖刀一樣戳進了他的心窩裏,只聽他淡淡開口,“小世子讀的都是好書,書裏的發簪也十分漂亮,看來小世子是有心上人了?”

蘇虔一楞,臉上的笑容倏忽消失了。

上顥瞥了他一眼,並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只是自顧自說道,“五年前,末將手下有一名軍校在絮州任職,他迷上了當地的一個小姑娘,為她神魂顛倒,鞍前馬後,誰料小妖精作得要死要活,纏著他非要一枚千年血玉不可,他為此偷了三千兩餉銀,犯了盜軍之罪,直接被拉出去砍了腦袋。”

蘇虔猛地打了個激靈,仿佛從被砍頭的軍校身上看見了自己的縮。

“偷用三千兩軍餉尚要處以極刑,那試問勾結叛王,謀害生父又罪當何論?”軍人不緊不慢地說道。

蘇虔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貼在身體兩側,他惡狠狠地看了他一眼,但一接觸到上顥的目光便畏畏縮縮地低下頭,他用弱不可聞的聲音問道,“將軍,如果深愛一個女子,難道不該為她付出一切?”

“可你愛上的是什麽樣的女人?是你父王的姬妾?”軍人冷冰冰地問道。

蘇虔驀地將臉扭到一邊,他的目光閃爍不定,一雙靈活的眼睛裏盤踞著鬼祟,恐懼,以及一種不知所措的狂暴。

“需要末將幫忙嗎?如果你父王知道此事,說不定願意忍痛割愛,來滿足兒子的心願。” 蘇虔刻意裝傻的模樣令上顥心生鄙夷,他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向帳外走去。

少年怔怔地呆立在原地,突然大吼一聲,“不——!你回來!”

蘇虔以閃電般的速度追了上去,他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狼,帶著撲殺入侵者的氣勢,往前一躍,兩手像利爪般死死抓住了軍人的肩膀,他的手上有一股可怕的蠻力,好像要將對手給活活撕成兩半。

上顥本意是試探,沒想到蘇虔竟是動起手來,於是他也毫不客氣地反肘相擊,轉身一拳將世子被打得踉蹌倒地。

蘇虔一撐身躍起,像是不知痛癢一般,不依不饒地沖了上來,他迸發出一種瘋狂的勁道,將上顥徹底惹火了。

他瞅準機會一把掐住蘇虔的脖子,將他重重地摁在木頭柱子上,軍人長年征戰,手勁極大,少年被他掐得喘不過氣來,半張著嘴巴直翻白眼。

“你給我小心一點,”上顥的臉上呈現出一種陰暗的怒容,他低聲威脅道,“下次再玩什麽鬼把戲,我就宰了你。”

等軍人松開手,蘇虔立即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氣,他一邊喘氣,一邊跪在地上摸索著去抓上顥的軍靴,“將軍,將軍……不要告訴我爹,不要告訴他……”

上顥嫌惡地避開他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帳,軍人的長靴踩在地上發出橐橐響聲,蘇虔聽著這響聲漸行漸遠,本想追上去再好言相求一番,但剛跑出大帳便戛然止步。

從這裏眺望遠方,恰能望見一片起伏的峰巒,雲霧繚繞,松林密布,鎮洋王的宮室樓閣在半山腰間若隱若現。

頓時,他的耳畔仿佛又回蕩起了女子溫柔純亮的歌聲,蘇虔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他想到她虛浮迷離的目光,潔白如羔羊般的胴體,心裏不由自主地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占有欲。

小世子自情竇初開起便愛上了父王的禁|臠,他從小看著天姿國色的雲裳長大,平凡女子又怎麽入得了他的法眼?

雲裳烈火般灼人的美貌,卓然獨立的風姿在他豆蔻之年,意志尚未發展堅定時便攫取了他的心,她會讓他變得軟弱,變得卑微,每次站在她面前,他都感到自己像是矮了一截,必須擡頭仰視,才能端詳她美麗的面孔。

可鎮洋王偏偏待他很好,在雩之國浮華的豪門貴胄中,親情往往是淡漠的,像蘇烈這般對兒子不僅有劬勞之恩,更有舐犢之愛的王爺其實並不多見,每當父親用充滿愛意的目光看著他時,他都羞愧得無地自容,可每次一遇見雲裳鼓勵的微笑,就又會惡向膽邊生。

蘇虔魂不守舍地慢慢走回了營帳,他不知道上顥究竟是怎麽發現這事的,更不知道他打算如何處置他,少年坐在椅子上用手抱住頭,靜靜等待著太陽落山,只覺得死期近在眼前。

*********

次日,上顥難得休息,留在行館中陪伴雲檀。

他將擒獲廣青王一事上奏給了皇上,卻並沒有想好怎麽對付這小世子,雖然他有足夠的證據將蘇虔置於死地,可他一想到鎮洋王,想到他談起兒子時那張自豪又充滿關愛的臉,竟是遲遲沒有下手。

上顥捫心自問,那麽多年來,他下過的殺令不計其數,可如今卻為了一對與自己毫不相關的父子變得心軟,這讓他十分困惑,於是幹脆將它棄置一邊,暫時不去多想。

今日難得清閑,他打算陪陪雲檀,於是卸下戎裝,換了一身黑色繡銀線的箭袖常服,腰束革帶,腳蹬皮靴,穿戴得幹凈利落。

距離行館一裏開外有一處僻靜的海灣,深藏在兩座凸出的高崖之間,戰火尚未波及此地,拍打著潔白細沙的海水仍舊透著純凈透亮的碧藍色,他帶著雲檀來到海邊散步。

海風濕潤,氣候和暖,因為上顥在,雲檀有意挑朱弄粉,她精心綰了一個倭墜髻,宛如低垂微斜的薔薇花,身上穿了一件質地輕薄的梅花紋紗裙,青黛絲絳束腰,手臂上掛著繪粉花的披帛。

出門時,她見行館外的灌木叢裏盛開著幾朵粉白色的海棠,便摘了幾枝系在衣帶上。

兩人乘著駟馬,來到一處僻靜的淺灘。

麗人下了馬車,走在潔白的細沙上,她的袖中盈滿了暗香,一陣海風吹來,將女子腰間的海棠被吹散了一地,她慌忙將它們從衣帶上取下,可惜動作不夠快,幾束海棠只剩下一朵完整的花了。

女子捧著最後一朵花,一臉惋惜,她回頭看著上顥,忽然靈光一閃,伸手要將花兒戴在他頭上,上顥不同意,她便踮起腳尖,不依不饒地伸出手,將花兒往他發上戴,軍人仗著身量高,左避右閃地躲開,麗人執意不肯放過他,圍著他又跳又鬧。

她的衣袖中飄散出一陣陣芬芳,他被她纏得緊,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腕,奪下了那支海棠。

雲檀這才悻悻然作罷,上顥見她一臉不甘心的表情,伸手將海棠戴在了她的發髻上,於是麗人揚起一張笑臉來,春光明媚地望著他。

“你留在天水城會不會覺得無聊?”軍人問道。

他沒有時間一直陪著她,而行館中向來空空蕩蕩的,連書也沒有幾本,城中街市雖然熱鬧,可哪裏比得上皇城的通衢大道?

“不會,這裏很清靜,我很喜歡,”麗人笑道,“至少不會有人找上門來求我做事。”

在都城中,雲檀是上顥的情人如同眾人皆知的秘密,她名義上守寡,實則擁有身份高貴的入幕之賓,人們都相信只要這位美人在上將軍枕邊吹吹風,就能對他的決定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雲檀為此常常要接見各式各樣的人,這些人不是在軍中犯了事,就是郁郁不得志,久久得不到擢升,指望通過她這條門路來達成自己的心願,她雖然想方設法地避開他們,卻也做不到次次都幸免於難。

記得有個年輕軍官,生得唇紅齒白,頎長俊麗,他官拜別部司馬,領著一營兵士不鹹不淡地混了好幾年也未見長進,不由心浮氣躁起來,想要尋找捷徑升官發財。

他見雲檀生得標致,又跟上顥關系匪淺,便打起了歪主意,想要將她化為己用,於是他跟蹤她的車馬,買通她的仆從,千方百計地制造了三次巧遇——

一次在茶坊中;一次在成衣鋪子裏;還有一次在城郊的小路上,雲檀的馬車壞了,而他恰好乘著一輛豪華的雙轂馬車趕到。

趁著會晤間不可避免的交談,此人搖唇鼓舌,將三次巧遇歸結為天降奇緣,借機表達了自己的傾慕之情,他稱讚雲檀心地純潔,美慧動人,與傳聞中截然不同,可惜雲檀根本不吃這套。

這群男人在背後是怎麽議論她的,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他們眼裏她狐媚又勢利,為了榮華富貴不惜自輕自賤,靠賣弄姿色來蠱惑人心。

但即使如此,雲檀還是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格外動容地接受了他的告白,雖然他們只撞見過三次,可她卻表示自己已被他的執著和真誠深深打動,願意傾心與之交好,並邀請他三日後去遙玦山莊做客。

分別前,她問清了那人的姓名,並意味深長地沖他回眸一笑,“上將軍近日軍務繁忙,無暇前往遙玦山莊,軍爺大可放寬心,你我約定之日,定然無人叨擾。”

那人聽到這話只覺心馳神搖,飄飄然恍如置身雲端,原本遙不可及的錦繡前程頓時盡在掌握之中。

誰料雲檀當天晚上就心高彩烈地將這件事當作笑話告訴了上顥,上顥次日便下令將這小司馬從皇城調往一座偏遠小州當駐將,氣得那人背地裏直罵雲檀是個奸詐的婊/子。

“我是一個口蜜腹劍的女人,”說起陳年舊事,美人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和我在一起,將軍可要當心一點。”

說完,她便笑著跑開,軍人根本沒追幾步,便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拉回了懷中。

沙灘上沒有人,他摟住她的腰,低頭親吻她嫣紅的嘴唇,雲檀順勢依偎進他的懷裏。

☆、忙裏偷閑

兩人在海灘上相依相偎,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突發奇想,說要跳舞給他看。

麗人生得纖手秀足,瘦削窈窕,柔軟的身段跳起舞來宛如藤花迎風,楊柳垂岸;她時而延展修臂,時而款擺細腰,擡腕低眉,雲袖輕舒,無不仙姿綽約,妙麗輕盈,這場曼舞進行到一半時,遠遠走來幾個拾貝少女,雲檀頓時害臊起來,她停止了舞蹈,飛奔回上顥身邊。

“怎麽不跳了?”他低頭問她。

“有人來了。”她有幾分害臊。

“來得不是男人,我不會計較。”他笑了起來。

雲檀搖頭不答應,笑瞇瞇地斜眼瞪他。

不遠處的幾個拾貝少女嘻嘻哈哈地鬧做一團,她們脫了鞋襪,跑進海裏互相潑水玩,雲檀見了也想下水踩踩浪花,她一臉殷切地望著上顥,上顥自然不會阻撓她,他替她看著繡鞋,讓她隨心所欲地跑進海浪裏玩水。

雲檀提著長紗裙跑進了淺海中,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地淹沒了她的腳踝,水的觸感清涼又柔和,她回頭沖他笑,他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靜靜望著她。

上顥一向縱容她孩子氣的舉動,從前他送過她的一匹白馬,名曰照夜白,某天,它不知怎麽地受了傷,躺在馬廄裏奄奄一息。

那是一匹性情柔順的白色母馬,雲檀很喜歡它,見它傷得無法動彈,便坐在馬廄裏照看它,一會兒撫摸它雪亮鋥亮的鬃毛,一會兒附在它耳邊說悄悄話。

上顥見狀便走進馬廄裏陪她,他很了解駿馬,粗粗查看了一番就發現了癥結所在,這匹馬的前蹄生了潰膿,只要它開始走動,蹄骨就會慢慢地刺穿蹄角,最終再也無法奔跑。

雲檀得知後心疼不已,上顥安靜地坐在馬廄裏跟她一起陪伴奄奄一息的白馬,直至夜深。

其實她知道,駿馬受傷的例子在軍營裏屢見不鮮,他早就看得麻木了,可卻願意陪在她身邊,看著她同情心泛濫,而不發一句譏諷之言。

細碎的小事充斥著兩人相伴的日子,時光像是水平如鏡的湖面,每天都映照著同樣鮮明純凈的藍天,潔白浮動的雲朵,或許有人會希望這無波的水面能掀動幾回壯闊的波瀾,可對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而言,只有平靜的愛才是人間最久遠,最真摯的情感。

雲檀迎著水浪,念著舊事,她回頭去看上顥,上顥依然對她微微笑著。

他的笑容總是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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