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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男女主全都出來啦~會不會很沒懸念。。。。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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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嗎?”

他早就看出她是個不合時宜的姑娘,半點都沒顯出意外,便點頭答應了。

雲檀走到他的坐騎跟前,準備上馬。

駿馬很高,她爬不上馬背,於是他抱住她的腰,將她舉起來,她想撐住他的肩膀借力,可不知怎麽的手臂就是一軟,他擡頭看著她,她不可避免地跟他對視了一眼,他的眼睛宛如北方的黑山白水,分明而沈靜,雲檀只覺身體在半空停了停,然後便安安穩穩地落在了馬背上。

西容城臨海,出了城,沿著廣闊的荒原向東直行二十裏便能看見潔白的細沙海灘。

她上了他的馬,駿馬嘶鳴一聲,撒蹄飛奔。

重重樓閣,條條街巷,霎那間像風一般往後掠去,她宛如騰雲駕霧,只覺一簇簇繁麗的燈火晃成了一大團彩雲,朱門九逵,楚館秦樓,處處衣冠輻輳,光彩倍常,瞧得她頭暈眼花,目不暇接。

前方,城門大開,奔馬飛馳而出。

一出城,秾麗的盛景便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遼闊的荒原無邊無際地延展,大風夾雜著些微小雨撲面而來。

放眼望去,荒無人煙,只有他們一騎人馬奔騰在蒼茫的平原上。

她的黑發被風吹起,一陣陣拂打在他的臉上,少女的發上有淡淡的花香,而他的鎧甲上則彌漫著鐵銹和鮮血的氣味,每當她的頭不小心靠上他的胸口時,他總會謹慎地避開,生怕自己會弄臟她。

遠遠的,雲檀看見天水相接成一線,駿馬又飛奔了三裏,軍人提韁勒馬。

上顥率先翻下了馬背,他伸手將她從馬上抱下來,穩穩當當地放在草地上,一陣惡風卷地襲來,少女長裙飄揚,露出楚楚動人的線條。

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轉身將馬兒拴在了巍然聳立的巨石邊,又示意她往前走,“前面就是海灘。”

雲檀點點頭,依言往前走。

☆、往事:交心

兩人所在之處是一片荒草叢生的高地,在高地與海灘之間有一段亂石堆疊的土坡。

雲檀雖然自小習舞,但並不意味著她是個身手靈活的人。

面對陡峭的坡地,少女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她的長裙礙手礙腳,時常被踩到,每當她踏上一塊新的石頭時,總要用腳試探半天,好像這塊石頭會突然動起來一樣。

不過她樂在其中,像個初次玩冒險游戲的孩子,雖然不熟練,卻異常投入。

上顥放慢速度,與之並行。

他從不催促她,也不對她笨拙的姿勢指指點點,待到雲檀快要到達坡底時,突然腳下一滑,身子往後跌了下去,軍人立刻騰出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將她安穩地放到沙灘上,動作有力又迅速。

少女站穩了身子,擡頭笑道,“多謝。”

“沒事。”他敏捷地跳下石坡,帶著她走上柔軟潔白的細沙,軍人轉頭望向無垠的海面,“你很喜歡看海?”

“沒有,只是今日突發奇想而已。”她實話實說。

海邊清風陣陣,少女輕輕巧巧地往前跑了兩步,張開雙臂,舒展衣袖,她的步履輕盈,舉止幽嫻自若,上顥發現她在自己面前毫不拘束,心裏不禁有一些詫異。

許多人在他身邊都會感到局促不安,因為他沈儀寡言,若非涉及公務或者需要發號施令,他幾乎不言不語,別人找他說話,往往會落個自討沒趣的下場。

陣陣海浪拍打著暗礁,高空的雲朵呈現出冷凝的鐵灰色,厚厚地壓向海面,潔白的鷗鳥在狂風中鳴叫,天水之間,沒有帆影,沒有人跡,唯有亙古不變的靜默。

“你一定覺得我不是個好姑娘。”她找了一塊石頭坐下,托著香腮,默視遠方。

“沒有。”上顥坐在她身邊,隔著一尺遠,他張開兩條腿,將胳膊肘支在腿上。

“好姑娘是不該跟一個陌生人四處亂跑的。”她沒有看他,只是露出了憂悒的微笑。

“既然你知道,為什麽不恪守名門閨秀的準則?你應該老老實實呆在家裏,等著爹娘給你找一個前途無量的夫婿,然後費盡心思籠絡他,給他生個兒子,鞏固好自己的地位。”軍人忽然開口說道。

雲檀詫異地轉過頭看他。

“你口中的好姑娘過的大概就是這樣的日子,”他看著她,“我知道你不會喜歡的。”

少女無以反駁,她有一些困惑,“你似乎很了解我。”

“我只是說一些我明白的事。”他回答。

上顥在皇城裏見多了循規蹈矩的姑娘,她們遵循三從四德,死守陳規舊章,在深宅大院裏明爭暗鬥,耍盡心機。

比如上銘的妾室,她們個個都很美,宛如塵中謫仙,只是用不了多久便會暴露庸俗的本性,動輒為了一己私利,你爭我搶,錙銖必較;或為了一夜恩寵,互相陷害,用心竭力。

雲檀亦是生長在朱門繡戶,從小見多了幽暗的鬥爭,她無法祛累於心,因此慣於孤獨,渴望漂泊,而他也常常形單影只,不因人熱,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對她心懷熟稔。

“你長得很好看,”她專註地打量他,眼睛裏含著淡淡笑意,“可惜從前,我最討厭漂亮的軍爺。”

她失去母親的寵愛,犯下致命大錯,全因為那個勾引陳氏的將官,她模糊地記得他生得風流倜儻,昂藏挺拔,以致於她一度厭惡所有與之相似的男性。

“你方才為什麽哭?”他低聲問她。

她一怔,沒有回答。

“你不願意說?”

“不是,”她搖搖頭,俯身撿起一塊小石頭,使勁丟了出去,石頭落在沙子裏沒有任何回響,一陣海浪打上來,將它卷了下去。

“那個孩子很像我弟弟。”須臾,她低聲開口。

不知怎麽地,雲檀對他有一種不計後果的信任,軍人堅定明朗的目光,冷靜鎮定的神情,讓她感到安全可靠,竟是情不自禁地道出了心裏話。

“我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他們與我同母異父,我娘從小疼愛他們,對我卻漠不關心,她從不帶我上街游玩,從不親手給我制衣裳,我試過大哭大鬧引她註意,但都無濟於事。”

她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他專註的神情像是一種鼓勵,她打起精神繼續說了下去。

“七歲的時候,娘帶著我們在花園裏玩,我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看著他們三人其樂融融,心裏很不是滋味,弟弟那時突然跑過來逗我,他手裏拿著一朵花,非要我看,我不想理他,可他纏著我不放,我便伸手推了他一把。”

說到這裏,雲檀停了下來,她的眼裏不知何時已經充滿了淚水,聲音也帶著哽咽,“我沒有料到後來發生的事,他摔到地上,頭撞上了石頭,那塊石頭很尖,我看到他淌出了很多血,嚇得亂喊亂叫,娘聽見後跑來將他抱回屋裏,又找了城裏最好的大夫,可全都沒有用,他沒出三天就死了。”

話到此處,她忍不住開始抽泣,少女伸手捂住臉,不敢面對身邊的人,只是語無倫次地說道,“其實我很恨他——在我推他的時候——我巴不得他死掉,巴不得他消失,結果他真的死了,正應了我的念頭!”

說完,她大哭起來,哭完後感到一陣解脫,雲檀啜泣著,許久才回過神來。

她突然意識到上顥對她而言差不多是一個陌生人,他們連說話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一陣強烈的羞愧之情湧上心頭,少女擡起掛滿淚痕的臉,抽泣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卑鄙?”

**********

“沒有。”他伸出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軍人的手掌溫暖而幹燥,他的舉動非常自然,她竟一點都沒有感覺受到冒犯。

“那時你只有七歲,七歲的孩子心智蒙昧,只有喜怒哀樂,不懂道德準則。是你的母親有錯在先,而你是無心之失,不該就此喪失主見,一味自貶自低。”他不緊不慢地說道,軍人的聲音醇厚又舒緩,雲檀停止了哭泣,專心致志地聽他說話。

待他說完,她擡頭微微一笑,“今夜你說了那麽多話,真是難得。”

說著,她擦幹了淚水,“不說那些了,咱們聊些高興的吧,你愛聽曲嗎?不如我唱歌給你聽。”

未等他說好,她便自顧自唱了起來。

上顥本以為她會唱一首耳熟能詳的民謠,或者一支爛熟於心的名曲,誰料她竟坐直了身子,氣沈丹田,中氣十足地唱出了一句山歌,還是山野莽夫向情人示愛的那種,他毫無防備,驀然被她逗得笑出聲來。

他平常極少會像現在這樣真情流露,雲檀仿佛受到了鼓舞,粗起嗓子又往下唱了一段。

“你從哪兒學的山歌?”待到臉上的笑意轉淡,軍人問道。

“我從家裏逃出來的時候,遇到一夥人牙子,晚上他們把我們趕到山洞裏睡覺,自己就在洞外圍著篝火唱山歌,我迷迷糊糊地聽見了,便記下了這一段。”

“那時候你還有興致聽人唱山歌?”他註視著少女淺笑嫣然的臉,總覺得她飄忽不定,像是藍天下飛舞的蝴蝶,一陣大風便能將她卷走。

“那時我以為自己快死了,心裏想著死前學幾句山歌也不錯,”她支頤望海,眨眨笑意盈盈的眼睛,“到了閻王那兒,我唱幾句給他聽,把他逗樂了,興許能讓我下輩子投個好人家,有爹疼,有娘愛,長大了嫁個好夫君,白頭偕老,子孫滿堂。”

她的話又讓他微微一笑,“你很會逗人開心。”

“是呀,這是我拿手絕活。”她笑道。

可他早就看出來了,她自己一點也不開心,上顥不知道怎麽安慰她,他時常感到言語是匱乏的,它不足以表達所有的感情。

“我有一個姐姐,她跟你一樣不愛說話,卻很喜歡看海。有一回,我偷偷跟著她從家裏溜出去,一口氣跑到海邊。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她唱著我從沒聽過的歌,踩著白花花的水浪,看上去那麽快活,那麽自在。那時我不懂為什麽,現在好像明白了一些。”

夜色潑墨一般染黑了天與水,海鷗的鳴叫,浪濤拍岸的轟鳴仿佛與岸堤上的人隔了一層漆黑的簾幕,聽得見卻看不清。

“如果你喜歡看海,我可以時常帶你來。”上顥說道,他的聲音在磅薄的水聲中有點模糊。

雲檀沒有點頭,只是掛著一張笑臉,眼睛亮閃閃地瞧著他。

“你在想什麽?”他猜不透她微笑的含義。

“我在想……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究竟出了什麽事?那些人為什麽要殺你?”

“那些人是我對頭派來的。”上顥回答,那幾個騎兵其實是上雋派去的人,他一心要置弟弟於死地,巴望著他去了邊關就永遠別再回來。

“你有對頭?”

“每個人都有對頭,”他說得輕描淡寫,“在你長大的地方一定有那麽幾個姑娘對你不懷好意,即使從未讓你看出端倪。”

“那倒是。”雲檀點點頭,忽然又笑了起來,“知道嗎?你的聲音很好聽。”

上顥對她的稱讚有一些意外,他對自己嗓音的魅力渾然不覺,也並不樂於運用這種魅力,在他眼裏,這遠不及少女的笑容來得吸引人。

她端詳著他的面容,忽然想起了自己上馬前與他對視的那一眼,他的目光裏有一種堅定的力量,以及類似海洋的沈靜,從那短短一眼中,她受到了慰籍,仿佛他能理解她的一切。

上顥擡頭了一番天色,又回頭望向遠處已經化作一個黑點的西容城,皺皺眉,“城門關了。”

“你不能回去?”雲檀好奇地問道。

“我可以回去,但你不能。”

“那怎麽辦?”

“你要是不害怕,我們在海灘上過一夜,等天亮了我送你回去。”

“好。”她點了點頭,看上去一點都不擔心。

上顥見她答應便站起身來,兩三步躍過亂石堆疊的石坡,踏上高地,他回頭對少女道,“你在這裏等著,我去找些樹枝來生火。”

雲檀應了一聲,坐在原地等待。

沒過多久,上顥便滿載而歸,他的動作十分利索,掏出隨身攜帶的火折子,很快便在海岸邊燃起了一叢篝火。

雲檀和衣而臥,軍人解下了黑色的披風鋪在柔軟的細沙上,讓她躺在上頭,背朝火光,自己則靠坐在巖石邊休息。

他的坐姿跟站姿一樣挺拔,雙肩向後打開,從不彎腰曲背,偶爾風過時,他會拿起腳邊的木枝,撥弄幾下火堆,少女一會兒看看火,一會兒又看看他,海風吹拂著軍人的烏發,她發現他的頭發和眼睛一樣漆黑煙亮。

“你安心睡吧,我看著火。”感覺到少女的註視,軍人回過頭來。

雲檀點點頭,依言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似乎連夢都沒有做,磅礴的水浪聲和海鷗喑啞的嘶鳴很快便隨著意識的模糊消失在耳邊,待她重新睜開眼睛時,天已拂曉,偌大的蒼穹隱隱覆蓋著一層深暗的灰白,海灘上的火堆縮小了一圈,但並未熄滅。

上顥依然坐在火堆邊,他曲起兩條腿,胳膊肘支在膝蓋上,嘴裏銜著一枚細長的草葉,正靜靜地直視著風平浪靜的大海。

“你醒了。”他對她無聲的目光總是非常敏感,次次都能及時地察覺。

“你一夜都沒睡嗎?”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我休息過了。”他回答。

她打了個呵欠,從沙地上站起來,理了理睡皺的長裙。

雲檀仰頭看著廣闊的天空,只見繁亮的星辰被晨光覆蓋,只餘下點點白色的淡影,彎月的輪廓殘留在輕浮的白雲中,少女幽幽眺望著遠方天水一線之處。

“一夜不睡,熬到天亮是什麽樣的感覺?”她輕輕開口,“我一直很想知道天是怎麽從黑變亮的,但夜半總是忍不住睡著,結果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好沒意思。”

“的確沒什麽意思,”他拿下嘴裏銜著的長草葉,“天會黑很久,黑到你精疲力竭,再也撐不下去為止,爾後稍一走神,天就亮了,一點都不奇妙。”

“是嗎?”她回過頭,撲閃著一雙秀目,忽地露出狡黠的笑意,“原來你也做過熬夜等天亮這樣的蠢事。”

他一怔,望著她裙袂飄飄的模樣,很久才微微一笑,“沒錯,我也做過這樣的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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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打滾求留言~

男女主的精神交流是很重要的~這樣才能愛得長久啊~

暫時不能汙,要優雅~

☆、往事:表白

他送她回去時,天已大亮,有人看見她穿著隔夜的衣裙,從一個軍爺的馬上下來,不禁搖唇鼓舌,傳起閑話來。

雲檀一夜未歸之事很快便在下人中傳的沸沸揚揚,她清譽已毀,這是毋庸置疑的,郡尉夫人聽到了風言風語,將她叫來詢問,可她只是笑盈盈地不說話,照舊熱情高漲地幫她幹活,似乎半點都沒將那些事放在心上。

府裏的仆吏們見了她時常指指點點,有時還故意繞道走,生怕被她玷汙了似的。

有一回,雲檀聽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婢女躲在梁柱後頭跟人說閑話,“那位軍爺長得真漂亮,要不是沒有名份,我都有些眼熱這丫頭呢!”

好在雲檀對閑言碎語皆不以為意,只是府中有個貪圖美色的男丁,見她毀了清譽,竟裝得一副悲憫的樣子來求她嫁給他。

雲檀自是不從,可他糾纏不休,少女甫在此地安定,一時找不著下家,只得天天由著那人騷擾,心裏好不煩惱。

有一回,那人逼得緊了,雲檀忍無可忍,用洗衣裳的臟水潑了他一身,那人光了火,惡性畢露,當場打了雲檀一巴掌,打得她半張臉腫得老高。

次日,上顥途徑窗下時,她側過臉,藏起紅腫的右頰,遮遮掩掩地沖他露出一個微笑,雲檀自以為藏得很好,可上顥的臉上還是露出了懷疑的神情。

待到第三天,那個請她吃巴掌的家丁忽然從樓裏消失了,據下人們說,他昨天因失手打壞了郡尉心愛的陶瓷花瓶,被打發回老家了,可雲檀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關於她的流言越傳越開,尋常姑娘遭遇這種事,若是嫁不了人,便要懸梁自盡了,獨獨雲檀還跟往常一樣活得笑嘻嘻的,成天獨來獨往,樂得自在。夫人對此思慮再三,以為留一個名聲敗壞的姑娘在身邊著實不妥,便將少女叫去訓話。

雲檀一聲不吭地聽著,終年掛在臉上的笑容煙消雲散,女主人給她下了最後通牒,要求她十日後離開,無論是回家還是另找差事,總之此地絕不容她。

少女一籌莫展,她在西容城人生地不熟,一旦離開,恐怕又得連日流浪,四處碰運氣,求好人收留。可即使如此,雲檀仍不願意回家,或許她對自由的熱愛遠遠超過了原本的想象,又或者她將多舛的命運當作了一種懲罰,只有活在這種懲罰裏,她才能心安理得。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雲檀對於未來沒有絲毫頭緒,她篤信著船到橋頭自然直,既然無路可走,那麽絞盡腦汁也是白費心神。

於是,她更加拼命地幹活,幾乎到了沒日沒夜的地步,以此來阻止自己胡思亂想。

等到第八天,她已經筋疲力竭,蒼白的臉蛋看不見半點血色,嘴唇發白,連如影隨形的微笑也無法激發她的活力。

雲檀望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免不了發出哀嘆,她再也當不成雲家那個靡顏膩理,一笑盡妍的千金小姐了。

最令雲檀費解的是,近些日子,上顥再也沒從她的窗下經過。

難不成他毀了她的名聲,便沒臉來見她了?還是他因著此事在軍中被人革了職?

雲檀左思右想,最終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是個男人,哪裏忌憚這些呀?回去怕是炫耀都來不及,怎麽會被革職?

她一個人笑,笑完後,一陣濃濃的失落像瓢潑大雨一樣將她從頭到腳淋了個遍。

在她短短十六載的生命裏,除了對母親的笑容有過強烈的期盼之外,對於任何人,任何事都沒有迫切地想要得到,想要探究的願望,而如今卻變了。

她執著地揣摩著他為什麽不再來看她了?

難道那天晚上,他將她帶出城去,是為了完成某個不可告人的計劃?如今計劃實施完畢,他便瀟灑離去了?

她一邊賣力地洗著衣服,一邊東猜西疑,異想天開的思緒將她攪得頭昏腦脹,等她端起盆裏的濕衣服,站起身時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昏倒在地。

“雲姑娘,夫人有請。”一名小廝突然走到她跟前,恭恭敬敬地俯身說道。

**********

雲檀被他異常謙卑的態度弄得莫名其妙,她雲裏霧裏地跟著他走,那小廝將她帶進了南邊的一間廂房。那是西容城主平常用來接待貴客的廳室,雕梁畫棟,丹楹刻桷,布置得錦天繡地。偏偏雲檀此時穿著簡陋的衣裙,垂著松松垮垮的發髻,沾上水的袖子毫不得體地捋著,裙子上還有幹活時留下的斑斑汙漬。

女主人滿面春風地與內室的客人寒暄了幾句,穿過晶瑩透亮的珠簾,瞥見衣衫破舊的雲檀,冷不丁露出窘迫的神色,但立馬收斂了心思,和顏悅色地沖她一笑,示意她去內室。

雲檀低頭撣去衣上的塵土,她意識到這身裝束的不妥,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往裏走,好在內裏的上賓也沒有彰顯什麽高貴的氣派,他的戎裝上染著洗不幹凈的血跡,細看之下,還能窺見陳年舊月在黑甲上留下的刀痕。

上顥坐在一張楠木椅上,頭盔放置在桌角邊,顯然又是剛出營地,便來了此處。他看見雲檀走來,便示意她坐下。

少女見來者是他,便毫不拘束地坐到了他對面,擡起手撫了撫半墮的發髻,露出了眉眼彎彎的笑容,“許久不見你來,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沒有,近日營中有事,我分身乏術。”他的回答磊磊落落,沒有半點欺瞞的痕跡。

她微笑著點點頭,不再說話。

“聽夫人說,她不願繼續收留你了。”上顥說道。

她點點頭。

“我很抱歉。”他說‘抱歉’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有一點生硬,她想他一定很少向人道歉。

“是我要你帶我出城的,你滿足了我的願望,為什麽要抱歉?”她輕輕寬慰道,臉上掛起了一絲飄忽的淺笑。

可惜這番寬慰話並沒有在軍人臉上激起什麽表情,也沒有讓他接過話茬,兩人開始默默地相對而坐,閉口不言。

突然降臨的沈默總是使人尷尬,個性使然,上顥時常會讓人嘗到這種尷尬的滋味。

他並非有意惜字如金,只是切切實實無話可說,在這陣突兀的沈默裏,他靜靜地打量著她,想知道她是否會像別人一樣在他面前如坐針氈,局促不安。

好在雲檀並沒有,她見他不接話,便泰然自若地觀望著窗外的景致,那裏有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鳴叫著飛過樹梢,帶落了幾片嫩綠的樹葉。

“接下去你打算怎麽辦?”上顥終於打破沈默。

少女這才回過神來,覆又露出笑容,搖搖頭,“到了離開的那天我就知道該怎麽辦了。”

軍人皺起了眉頭,顯然並不認同她的說法,過了半晌,他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終於下定決心一般,平平靜靜地開口,“毀你名節的人是我,如果你願意跟我走,我一定不會虧待你。”

雲檀一楞,難得的,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驚訝之色。

不過,她的神情並沒有阻止他說出下面的那番話。

“我今年二十一歲,從小沒有爹,母親十三年前離世,我十五歲入伍,今年剛升了副將,三年內將鎮守西容。邊關貧苦,我一介偏將只有弊車羸馬,如果你願意跟著我,雖然沒有寶馬香車伺候,但定能吃飽穿暖,安穩度日,且我發誓,此後絕無二心。”

上顥將自己的身世說得半真半假,因為他不想讓那個恢宏的上氏一族來幹擾她的決定;更重要的是,他對她仍懷著試探的目的,生怕這雙嫣紅的嘴唇會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吐出汙言穢語;擔心那雙柔和的眼睛背後隱藏著刻薄與勢利;如果她因他身份低微而表現出輕蔑之色,那他將把她歸為不值得愛的那一類女人,從此不再過問。

“你若是為了保我名節而來,那還是請回吧,我不會跟你走的,”雲檀搖搖頭,繼而又笑盈盈地望著他,“可你若是真心喜歡我,希望我跟你走,那我便答應。”

上顥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神情嚴峻的臉柔和了許多,她看見他的眼睛裏漸漸滲出笑意,隱約相信他對她同樣懷有思慕之情。

“既然如此,我們走吧。”

軍人突然站起來,徑直走到她跟前,彎下腰,一把將她扛到了肩上,容易得好像她是個米袋一樣。

雲檀就是再從容,此刻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輕呼,他扛著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無視侍從們驚訝的目光,直接穿過回廊,走出大門,將她抱起來,放到馬背上。

雲檀甫坐定,氣喘籲籲,她低頭看他,他的嘴唇邊掠過一絲短促的笑,仿佛這很有趣一樣,少女還未來得及細究這神情,軍人便已跨上馬背,扯動韁繩,讓馬兒輕快地奔跑起來。

少女仿佛酒醉微醺一般,飄飄然感到一陣喜悅。

“你願意住在城外嗎?”上顥低頭問她。

“嗯?”她沒明白他的意思。

“我很少離開軍營,但在城郊有兩間平屋,你願意住在那裏嗎?”

“當然。”她甜甜笑道。

於是,他帶她在城中購置了一些衣物食材,還有七八塊木料,便策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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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求親

雩之國西面以起伏的荒原為主,有山,卻不高。

出城行至半裏,上顥的寓所便到了。

它坐落在蒼翠的巖藪之間,背倚青山,面朝荊藜,□□有一竹籬,內置雜草野花,色彩斑斕妍麗,房屋雖不寬大敞亮,但卻甚是雅潔。

雲檀好奇地東張西望,木牖朝北,她推窗而望,但見高山矗立,塵囂遠隔,山野空曠靜謐,天空藍得純凈而鮮明。

一只長尾巴松鼠從窗下一竄而過,雲檀又驚又喜,提著裙子趕到屋外,追著它在園子裏跑。

她笑容晏晏,旁若無人的樣子讓上顥很輕松,他自顧自取出一把短刀和鑿子,坐在屋外的木階上處理從城中買回來的木料。

少女跑得累了,停下腳步,用衣袖擦擦額頭上的香汗,回頭沖他笑。

她的笑很燦爛,令他想到春日裏盛開的鮮花,嬌嫩又鮮活。

上顥微笑著望了她一眼,低下頭繼續做木工。

他的手很穩,刀工極佳,平常閑來無事,總會用軍營裏廢棄的木塊雕刻一些小玩意兒,這種細致的活計,需要全神貫註,而他恰好喜歡聚精會神,沒有雜念的感覺。

雲檀被上顥的刀工吸引,悄悄走到他身邊坐下,托著香腮,看著薄薄的木卷順著他的刀刃一條一條地落到地上。

上顥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少女酡紅的臉頰和略帶好奇的笑容,讓他不由自主地變得溫柔了起來;當他的刀滑過木頭時,他忽然開始想,究竟要把這塊木板打磨得多麽光滑,才不致於傷到她嬌嫩的肌膚。

等到他完工,雲檀才明白他買木材的用意——她有了一個櫥櫃,可以放置衣物,雲檀喜逐顏開,立在櫃子前左看右看,又時不時地回眸瞧他,她的目光似有感激之意,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你很容易滿足。”他看著她。

“這樣不好嗎?”她擡眸一笑。

軍人走到屋外,將園子裏的木料收拾幹凈,覆又回屋道,“白天我必須留在軍營裏,你一個人住在這裏行嗎?”

“行。”她柔順地應承道。

“竈房裏的食材夠你吃上三四天,竈臺下方有劈好的木柴,水缸裏有水可用,劈柴打水的事你不必擔心,每天傍晚我都會回來。”他環顧了整間屋子,將要事一一叮囑,最後道,“晚上睡覺記得閂門,院子外的籬笆很堅固,這裏沒有野獸,你大可放心。”

她淡笑著點點頭,示意他放心。

於是,上顥轉身離開了木屋,他走的時候總是很幹脆,她一個人站在竹籬邊揮手,目送他策馬遠去,馬蹄揚起滾滾煙塵,軍人的背影很絕情,不知是不是他沒有回頭看她的緣故,雲檀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傷心。

籬笆邊盛放著一株紅色的刺桐花,方才她還覺得它鮮艷異常,可轉眼就黯淡了,強烈的孤獨感油然而生,她向來熱愛獨處,如今卻生平第一次嘗到了寂寞的滋味。

好在此處有高山長水的寧靜和阡陌花籬的爛漫。

屋後的林子裏可以看見一條潔白的瀑布從山上飛瀉而下,氤氳的水氣中懸掛著一道彩虹;她會追著一只小兔子在草叢裏奔跑,或哼著小曲在院子裏打理花草。

荒原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小花,她時常跑去采些回來點綴過分簡潔的木屋。

上顥每天傍晚都會回來一趟,給她帶些食物,再為她劈好木柴,最後去山上替她打幾桶水,但從不會留下來過夜,其實雲檀一個人住在這裏,白天雖然有趣,到了晚上難免有些害怕,卻又不好開口。

有一日傍晚,窗外突然竄進來一只狐貍,雲檀毫無防備,嚇得尖叫起來,上顥正準備離開,冷不丁聽見她的尖叫連忙折身回來,只見雲檀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身後跟著一只皮毛火紅的小狐貍。

“你別走!先別走!”她驚慌失措地喊道。

上顥轉頭看到這情景,只覺得十分有趣,他微笑道,“我以為你喜歡這種小東西。”

雲檀這才回過頭定睛一看,原來那竟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狐貍,長得還怪可愛,她方才被嚇得都沒敢細瞧,還當是什麽會咬人的野獸。

他望著她驚魂未定的表情,又望了一眼將近消失的夕陽,忽然問道,“你住在這裏覺得害怕?”

“有,有一點兒。”她喘著氣回答,連笑容都顧不上了。

上顥將那只竄入屋裏的野狐貍揮趕了出去,隨後停下腳步,思索片刻道,“你若是害怕,我可以留下來陪你,你睡內間,我睡外間,有什麽事你叫我就行,如何?”

雲檀點了點頭,這是最好的法子了,她別無選擇。

當晚,兩人便同處一屋,各自安歇。

裏間與外間僅有一條布簾子隔開,少女纖纖弱質,若是動起手來,定然不是軍人的對手,雲檀告訴自己要保持警惕,可心裏卻絲毫不覺得害怕。

她疲憊地躺在床上,正思索著該不該拿一支尖利的長簪子藏在枕頭底下,可這念頭尚未付諸行動,她便昏昏沈沈地進入了夢鄉,連蠟燭都忘了吹。

上顥見裏間的燈久久不滅,難免有些疑惑,他走到簾子邊,輕輕喊她的名字,少女沒有回答,於是他微一躊躇,便揭開布簾走了進去。

少女的睡顏安詳而甜美,呼吸十分均勻。

顯然,她很信任他,這讓軍人感到一陣欣慰。

他站在距離床鋪三尺遠的地方,靜靜端詳著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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