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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男女主全都出來啦~會不會很沒懸念。。。。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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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面容,心裏不由自主地湧動起一股平靜而溫柔的感情,這種感情對他而言是全新的,前所未有的。

雲檀臨睡前的顧慮毫無意義,上顥沒有強占她的念頭,在他眼裏,只有自卑懦弱的男人才會強迫自己心儀的姑娘,而他生性高傲,根本不屑於作出此等行徑。

少女在睡夢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翻了個身,臉上依稀掛著一絲淺淺的笑。

上顥停留了須臾,走到方桌邊,為她熄滅了蠟燭,轉身離開了內室。

這一夜,雲檀睡得很香,這是她離家後睡得最安穩的一覺,上顥的舉止沈穩練達,沒有任何冒犯她的舉動,他似乎很懂得如何與人保持適當的距離,好讓彼此都從容自在。

次日清晨,雲檀特意起了個大早,她匆匆忙忙披了衣裳又梳了頭發,可一打開門,上顥已經紮束停當,整裝待發了,他照舊是一身黑亮的鎧甲,手裏拿著頭盔,長發整齊地高高束著,一眼望去,儀態軒然挺拔,宛如鸞鵠停峙。

雲檀立在門邊,突然害臊起來,她面具般的笑容下意識地出現在臉上,但與之相伴的還有飛上雙頰的紅霞。

上顥看著她,“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你呢?”她笑道。

“我也很好,”他回答,“軍營裏還有很多事要辦,我先走了,傍晚時分我會回來,若是晚了,你不必等我,自己用飯便是。”

雲檀又點了點頭,像個聽話的小女孩,她覺得口幹舌燥,原本最擅長說討人歡心的話,此時卻一句也吐不出來。

他早就察覺到了她的羞態,只是此刻才在笑容裏流露出來,軍人忽然走近她,伸手撫摸她的秀發,少女的烏發柔軟又光滑,她吃驚地擡眼瞧他,憂郁的眼睛裏第一次露出天真的神情,他立即克制地收回手,低頭道,“等我回來。”

說完,他便離開了她的住處。

接下去,雲檀便一個人忙活起來,她開始打理花園,裝扮屋子,一點一點將這個簡樸的地方變得斑斕起來,她跑去山野間看花,摘回來好幾束野玫瑰,少女用玫瑰花瓣泡茶,喝不完便當玫瑰露敷面。

等到上顥回來時,迎接他的是飄香的滿室。

軍人穿過修剪得宜的花園,走到門邊,感到一陣無所適從。

嬌艷的鮮花這兒一束,那兒一捧,淺淺的顏色明媚又鮮嫩,令木屋中簡樸古板的陳設變得細膩柔和起來,雲檀聽到響聲,忙從內室中迎將出來。

經過連日的休息,她重煥容光,門外的夕照落在她飄拂的香雲紗襖裙上,映得她格外柔艷,而上顥則剛剛離開營地,他穿著一身發黑的,散發著血腥味的盔甲,手裏提著殘破的頭盔,看上去十分狼狽。

雲檀見他臉上沒有喜悅的神情,頓時有所領悟,立馬綻開笑容道,“你不喜歡這些花?既然你不喜歡,我就把它們拿走。”

說著,她便轉身要走,可上顥攔住了她,“不用,我很喜歡。”

她將信將疑地望著他。

軍人打起精神,重新審視了一番屋內的情景,雲檀趁機殷勤地拿過他手中地頭盔,將它放到桌子上,上顥的目光在室內繞了一圈,最後落回少女身上,雲檀回過頭,恰好對上他的視線,他看她的眼神很專註,可同時又像在深深地思索著什麽。

“你在這裏住得可習慣?”他忽然問道。

“嗯,習慣,”她點頭,笑得一雙眼睛亮閃閃的,“這裏有山有水,還有野草鮮花,跟我小時候想到的仙境一模一樣呢。”

她的回答似乎很符合他的想象,雲檀看見他臉上露出了極淡的微笑,他笑得時候微微垂下了眼睛,像在思索什麽事,雲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發現他的睫毛很長,高高的鼻梁上微微起節,聽說鼻梁有節的男人性情倔強高傲,難以掌控。

雲檀很慶幸自己不是一個樂於掌控的姑娘,不禁低下頭掩嘴一笑。

上顥回來後,先去外頭打了一桶泉水,走進浴房沖洗了一番,換上一身幹凈的便袍,他的手臂上受了傷,雲檀見他從櫃子裏拿出一卷細布,走到桌邊開始包紮。

傷口在右臂上,他單手包紮不太方便,雲檀連忙上前幫忙,她從來沒有給人處理過傷口,動作笨拙又小心,當她低頭包紮的時候,隱約感覺到他一直在盯著她看,少女的耳根不禁紅了起來。

為了緩解靜默的尷尬,她擡頭沖他一笑,好顯得自己落落大方,可軍人的目光沒有任何移開的意思,他烏黑的眼睛裏帶著幾分深思,少女覆又低下頭,扯斷細布,笨手笨腳地打了個結,就在這時,上顥突然抓住她的手,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背,雲檀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像著火了似的。

“你願不願意跟我成親?”他忽然問道,平靜的口吻讓雲檀感到這並非一時沖動,“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雲檀站在椅子邊上,既驚訝又迷惑。

“你不願意?”

“我……”少女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你什麽?”

“我從沒想過要嫁人。”她脫口而出。

“既然你不想嫁人,那又為什麽答應跟我走?”軍人註視著她的臉龐,他並沒有要發怒的意思,只是有一些疑惑,“很少有姑娘像你這樣不把名譽當一回事。”

“那天……我有些沖動。”

“所以你現在後悔了?”

“當然不是,”雲檀淺淺一笑,她看他的眼神裏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情意,這一點上顥早就察覺到了,否則他不會貿貿然向她求親,“我是怕你會後悔。”

“為什麽?”

“我並非不願嫁你,”雲檀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下眼去,她的雙頰微紅,卻並不想因為害羞而錯過解釋的機會,“我這人性子古怪,不像尋常姑娘那般願意規規矩矩地嫁人,比起終日為一個心猿意馬的夫君用心竭力,不如給人幹一輩子粗活來得自在。”

他沒有接話,卻示意她繼續說完。

“我過去在家中過夠了對人曲意逢迎的日子,往後不想再那樣活了,現下你即便有十二分愛我,待到日深歲久,家中美妾過門,你也定會冷落我□□分,那時我定然不予你好臉色看,你很快就會厭煩我的。”她說著,神色間流露出幾許遺憾的意味。

軍人聽罷,只是笑了笑,“我不會。”

這簡單的三個字像是隨口說出來的,可她卻覺得十分可信,雲檀擡起頭,目光與他相接,頓時面紅心跳,連忙用笑容來掩飾自己的羞澀。

“我的身邊不會有妾侍,更不會有勾心鬥角的後院,家中只有你和我,我早就說過,只要你願意跟著我,我絕不會有二心。”

他的話直白而坦率,讓她分外心動,沁人心脾的花香從窗外飄了進來,她看著眼前這個僅僅見過幾面的人,只覺得原本模糊黯淡的前景忽然被一束強烈的明光照亮。

這個人身上似乎蘊藏著一股難以言明的力量,能夠打破多年來讓她畏縮不前的桎梏,在他面前,她能動止隨心,不拘形跡,像是出籠的鳥兒,既能自由地飛翔,又受藍天的庇佑。

雲檀感到自己的不安和顧慮在軍人堅定的目光前都是多餘的,一種奇妙的直覺讓她相信他是個堅定可靠的人,他一定會兌現他的諾言。

念轉至此,少女抿唇一笑,嘴角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既然如此,我願意嫁你。”

********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就成親啦~

☆、往事:新婚

成親前三日,雲檀覆又寄住在了郡尉夫人的府邸中,拜上顥所賜,她成了郡尉的義女,在大夫人的照看下靜待出閣之日。

原本因雲檀不守規矩而變得峻言厲色的郡尉夫人,如今又恢覆了和顏悅色的模樣,她吩咐家仆找來幾個城裏有名的裁縫,開出一張清單,為雲檀制備彩冠嫁衣,又給匠人們發工錢,請了油漆匠來布置新房,並再三囑咐不得草率,須得精益求精,不必顧慮銀錢花費。

不僅如此,這位大夫人還親自去成衣鋪子裏,為雲檀訂了幾套剪裁合身的衣裙與她日常更換,雲檀每日起居也由好幾個伶俐的婢女伺候著,出門進門都是前呼後擁。

府裏的仆婦隨從得知此事,全都擁到上房來道賀,“新郎官可當真是個標品,不僅相貌是極好的,往後更是雲程萬裏,姑娘福澤深厚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雲檀心中原本是雀躍歡喜,此時被她們一說反倒羞澀起來,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窘迫至極。

“雲姑娘福氣好,以後去皇城當了貴夫人,可莫要忘了我呀。”有一回,郡尉夫人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去皇城?”雲檀不明就裏,“為什麽?”

那夫人掩嘴輕笑,似是知道什麽,卻又沒有點明,只道,“你未來的夫君可是大富大貴之人,往後飛黃騰達,自然要在皇城中顯貴。”

雲檀點了點頭,嫣然一笑,她對功名之念,向來不置於懷,上顥能否輝煌騰達,她並不在意,只是此刻見郡尉夫人執意要個答覆,便盈盈笑道,“夫人客氣了,您的收留之恩,雲檀沒齒難忘,日後縱然相隔南北,也必當報答。”

郡尉夫人這才滿意地走了開去。

兩人在西容城行了成親大禮,郡尉與夫人俱皆到場,原本那位姓張的駐將被上顥撤了職,新上任的邊關守將當晚也出席了婚禮,西容城內的大小官員更是悉數到場。

那夜,華燈初上,星月交輝。

燭光耀耀的廳堂內布置得金碧輝煌,富麗異常。

佳宴雀屏,錦幢絨單,賓客們紛紛入座,只見圓桌上玉杯象箸,銀盤金碗,橫陳羅列。透過綺窗繡簾,可見簇擁的花燈,可聞喧鬧的鼓樂,回廊上一對對侍從們華裳加身,手執紗燈,飄然來去。

女侍捧著首飾嫁衣前來為新娘子梳妝,雲檀望著府邸內隨處可見的金玉寶鼎,玉軸牙簽,心中大是疑惑——區區一介偏將,成個婚能讓那麽多人前來道賀?

可她根本來不及細想便被披上了嫁衣,遮下了蓋頭,由侍女領著去往前廳拜堂。

儐相簪花披紅,高聲唱禮,新人拜過天地,又行了對拜禮,被人簇擁著送入了洞房。

入夜,新房內紅燭高懸,夫妻於床邊坐定,侍女端來合巹酒,二人交杯飲訖,按禮擲盞於床下,恰好令其一仰一覆,仆婦們見狀頓時笑開了眉眼,“大吉大吉!此乃夫妻相諧之意!”

言罷,她們嬉笑著放下了床邊的紅紗帳幔,魚貫而出。

上顥揭下了雲檀的蓋頭,燭光掩映下,少女容色鮮妍,宛如雨後桃花,但見她烏發白膚,紅唇貝齒,滿頭珠釵散發著熠熠明光,雲檀偷眼瞧他,卻見他也正細細打量著她,不禁害羞起來,面上泛起了一陣紅暈。

軍人握住少女交疊在膝上的手,只覺凝脂般的肌膚如水一樣冰涼,不由低聲問道,“怎麽?你害怕?”

“沒有。”雲檀搖搖頭,嫣然一笑。

他發現她的眼底有一抹淡淡的愁韻,便低聲道,“有什麽不高興的事,你直說,我不會動氣。”

“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豈會有不高興的事?”雲檀加深了面上的笑容,佯裝溫柔可人,“夫君,夜深了,妾身為你寬衣可好?”

“我自己會寬衣,”他抓住了她的手,眼睛依舊審視著她的表情,“既然你選擇跟我成親,有什麽難處就該直說,你要相信我可以理解你。”

少女深深望了他一眼,心中湧上一陣暖意,她輕聲道,“我只是有些傷懷罷了,看這合巹之夕,滿屋紅影彤彤,爹娘卻不在身前,得不到他們的祝願,心裏終有幾分淒涼。”

“原來是為了這事,”上顥微一思索,“其實我隨時都能帶你回門,只要你高興,明日也行。”

“不,不要,”少女頓時露出驚惶的神色,“不要帶我回去,爹娘不會樂意見到我的。”

上顥見她這般慌亂,心裏隱約吃驚,卻並不想強人所難,“既然你不肯,那我自然不會勉強。”

“好。”雲檀這才垂眸一笑。

接下去,兩人相對無言,沈默半晌後,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女兒家害羞,始終垂首不語,軍人只能率先打破沈默,他看著她秀麗的容顏,烏黑的眼睛不禁比往常要明亮了幾分,“夜深了,我們就枕罷。”

雲檀點點頭,拿眼偷偷瞧他。

他們曾有過同處一室,朝夕相對的時光,那會兒他始終彬彬有禮,冷靜自持,而現在,他的眼裏隱隱綽綽閃動起火花來。

雲檀走到屏風後,哆哆嗦嗦地脫下了外袍,又卸了妝容,拆下頭飾,感覺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準備就緒,她重新坐回床邊,他慢慢地解開了她的衣帶,又褪去她的中衣,軍人對寬衣解帶的事似乎不太熟練,雲檀緊張又笨拙地伸手幫他。

床幔垂落下來,紅燭幽幽地燃燒著。

雲檀本想乞求他溫柔一些,卻難以啟齒,她將新婚之夜視作女人生命中的一場災難,作好了逆來順受的準備,未料過程中竟沒有承受太多痛苦,反而漸漸地體會到一股甜蜜圓滿的滋味。

上顥時刻顧慮著她的感受,待她溫柔又克己,少女乃是嬌芯嫩蕊,宛如玉軟花柔,跟他久經沙場,剛強精悍的體魄迥然不同。

他從未跟人那麽親密過,眼前的身軀柔軟又弱小,簡直無從下手。

兩人探索著摟抱纏綿了許久,才終於嘗到了歡情的滋味。

軍人一時迫切又狂亂,他反覆地碾壓著她,將臉埋在她的秀發裏,親吻她的頸窩;情到濃時,他撕咬著揉皺的床單來,不敢用力碰觸她,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傷了身下的柔膚弱體。

雲檀支離破碎地呼吸著,她仿佛化成了水,漸漸跟他融為一體。

次日清晨,少女起床之時感到神倦體乏,渾身無力,她看見床席上沾著點點血跡的白帕子,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純真已經被人奪走,再也回不來了。

雲檀神思飄忽,突地雙膝一軟,險些跌倒在地,好在有人從身後及時扶住了她。

上顥剛披上一件衫子,尚未系好衣帶,雲檀被他攙扶著站穩了身子,眼角的餘光瞥見他寬闊的胸膛,一張俏臉頓時漲得通紅。

她模模糊糊地回想起昨夜的情形,想起自己意亂情迷時,曾羞怯地伸手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撫摸,當她撫摸到他的胸膛和背脊時,可以感覺到一條條結痂的傷疤,橫斜不依地掛在他身上。

她並不知道這些傷疤是從哪裏來的,因為她還不夠了解他的過去,少女忽然感到一陣不安。

她擡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軍人的目光已經恢覆了慣有的清醒和冷靜,與昨夜溫柔深情的樣子大相徑庭,從他的神態上,她已經看不出他們曾是多麽親密了,少女不由驚惶又難過,仿佛被人欺騙了一樣。

“怎麽了?”軍人低下頭打量她的神色。

她看上去非常可憐,上顥原本是十分滿足的,因為她終於成了他的人,往後他每天都能看見她春花般的笑靨,可她惴惴不安的神色又為他滿足感蒙上了一層罪惡,仿佛打破她純潔的外殼是世間最不可饒恕的過錯。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少女擡起頭,眼中既帶著擔憂,又懷著渴盼,“若是日子久了,你會厭煩我嗎?”

“我們自然要在一起的,”他伸手撫摸她的秀發,“我是一個很無趣的人,只要你不厭煩我就好,我怎麽會厭煩你?”

雲檀這才笑逐顏開,她投入他的懷抱,像只歸巢的燕子一般。

未過多時,仆婦進屋伺候,她們見雲檀晨起時嬌嬌怯怯的模樣,故意開她玩笑,“新夫人真是纖巧,我瞧著都喜歡,昨夜新郎官沒有太孟浪吧?”

雲檀羞得擡不起頭來。

接下去的三天,她連直視上顥的勇氣都沒有,只要他走得近了,她便害怕含羞;若軍人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她的腰上胯上,她便渾身發燙,不知所措。

這變扭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少女才漸漸習慣已為□□的事實。

***********

☆、往事:幸福

此番的私定終生,對於上顥而言,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他一向是個冷靜的人,很擅長控制自己的行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循規蹈矩,上老將軍從他十八歲起便開始籌謀婚事,上顥知道上銘想要的無非是個家世雄厚的兒媳婦。

他向他提起過好幾位艷名遠播的名門閨秀,還給他看過畫像,可上顥一個都看不上,倒不是因為眼高於頂,他那會兒對於娶誰都無所謂,因為他誰也不愛,而他之所以拒絕,只是厭惡凡事都為上銘所控。

畢竟任何人,即使是性格極其懦弱之人,若是長期遭人剝奪意志,抵背扼喉,無法訖情盡意,都會心生叛逆,更何況上顥是個敢想敢做,甚至有些一意孤行的人。

比如,他想遠離上府,獨自外出闖蕩,便會毫不猶豫地放棄皇城中優渥的日子跑去邊關;又比如,他看上了一個姑娘,知道一旦錯過,就不會再有,便立刻將她娶走,毫不在乎她的出身。

不為人知的身世時常讓上顥感到與同一階層的人格格不入,他習慣用批判的眼光去審視同流甚至是他自己,他鄙視他們驕奢淫逸的作風,貪得無厭的野心,卻也始終保持罕言寡語,從不將真情實感付諸於口。

上老將軍不了解小兒子獨特的心思,上了年紀後更是剛愎自用,上顥與他頂嘴的下場便是一頓毒打,因此他打小便養成了先於行,後於言的習慣,這次幹脆來了個先斬後奏。

成親後的日子安詳寧靜,並無波瀾。

上顥是一個對欲望很有節制的人,雖然新婚燕爾,卻並未放任自己沈迷於少女的鮮媚之姿,他喜歡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好像在欣賞一幅失落已久的宜人畫卷。

白天,兩人常常是一個在城郊,一個在軍營。

上顥正在大力整飭西容散漫的軍風,不僅撤去了張將軍的職位,更在營中加強了練兵。

他幾乎從不得閑,回到帳子裏也是翻閱文書,處理筆頭上的公事,疲憊時便靠坐在椅子上,望著堆積的案牘出神。

雲檀喜歡鮮花青草,軍人便收集了一些廢棄的木料,小憩時拿出來雕成各種花朵的形狀帶回去給她玩,少女見了愛不釋手,有一回還溫柔地打趣道,“從軍太辛苦,你若是改行當個木匠,我也是歡喜的。”

她偶爾也會故意問他一些天真傻氣的問題,比如“你何時喜歡我的?”“為什麽?”“在遇到我之前,你有喜歡過其他姑娘嗎?”

…………

他的答案聽上去總是很教人滿意,但是不是真的,雲檀就無從得知了。不過她並不打算追究,只想捉弄他幾回,上顥平常總是不茍言笑,但對她卻相當包容,她能隨心所欲地跟他撒嬌嬉鬧,他絕不會擺出軍官的架子來要求她規行矩步。

他每次回來都已夜幕降臨。

雲檀白日裏放情丘壑,聽風聽水,到了晚上便做幾道家常菜,靜候良人歸來。

他們面對面坐在木桌邊吃飯,少女暗自慶幸上顥對於食物並不挑剔,因為她的廚藝著實沒有過人之處。

用罷晚膳,兩人一起收拾完碗筷,雲檀東拉西扯地說著白日裏的見聞,上顥則一向寡言少語,少女將話都說完了,便自顧自唱起歌來。

她的聲音柔和,讓人聽著聽著便沈醉起來。

每次唱完,她總是掛起一張柔媚的笑臉問他好不好聽,他自然說好,於是她立刻偎入他懷中,將額頭湊到他跟前,他剛低下頭,她卻突然擡起臉,吻住他的嘴唇,然後風一樣飛快地跑開。

軍人被她逗得露出笑容,她便調皮地沖他眨眨眼睛。

她喜歡看他笑,因為他平常總是繃著一張臉,看上去若有所思。

雲檀時常默默地猜想,到底是什麽原因會讓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變得那麽安靜,難道父母早逝的人,都比較熱衷於靜思默想?

她還發現上顥很喜歡聽她說話,可對於自己的事卻只字不提,她猜不透他的心思,而他的脾氣似乎也總是緊緊箍著,從沒有真正在她面前展現過。

“跟我說說你從前的事吧?”有一回,她笑盈盈地詢問他。

“從前的事情……”他鎖眉沈思了片刻,“沒什麽值得說的。”

“怎麽會呢?你娘是個什麽樣的人嗎?小時候你愛不愛溜出去玩?有沒有遇上過有趣的玩伴嗎?”少女笑容可掬。

“我娘性子高傲,有些憤世嫉俗,但對我很好。”他並不樂於回憶往事,但由於發問者是她,他便耐著性子作答,“至於玩伴……我沒有什麽玩伴,只有共事的同僚。”

“連玩伴都沒有,你是怎麽長大的呀?”少女半開玩笑似的說道。

“怎麽長大的……”軍人低聲重覆了一遍,他還真把這句玩笑話當作了一個問題,沈思了半晌才說道,“從小我就開始為打仗做準備,十五歲正式入伍,十七歲第一次出征,以後便馬不停蹄地跟著軍隊征戰,直至今日。”

少女雙眸含笑,她仔細地觀察他的表情,試圖捕捉他的目光,可他說這些話時就跟平常一樣冷淡,只是下頷繃得更緊了一些,除此之外,她察覺不到來自情緒上的蛛絲馬跡。

雲檀望著他,忽然問道,“上顥,你有害怕的東西嗎?”

“有。”他脫口而出。

“是什麽?”

他頓時怔住了,一時間竟然答不上來,某種虛無的東西飄蕩在他的腦海裏,他說不出那是什麽,但它必然存在,於是他只能平平淡淡地回答,“等我害怕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少女臉上的笑容逐漸演變成一種飄忽的迷惑神情。

他見她神色有變,不由關切地詢問,“你怎麽了?”

“我在想……”雲檀輕聲說道,“我在想,你娶我,真的是因為喜歡我嗎?”

軍人聽罷,又露出了那種克制的淺笑。

上顥當然是喜歡她的。

除了她,沒人能在他面前表現得那麽自在,而他也從未對任何人有過這樣濃厚的興趣。

在上顥眼裏,只有雲檀天生有著妙語解煩的魔力,他迷戀她半真半假,暗含悲戚的笑靨,與其他女子相比,她迥然不同,雖然他沒有斐然成章的口才去描繪這種不同,但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

“那你以為我為什麽要娶你?因為同情?”他將身子往前傾了傾,把手放到了桌上,“我沒有那麽無私。”

“所以你是真心的?”她的喜悅中仍帶著幾分試探。

“我當然是真心的,”他微微笑,“這世道兇險異常,像你這樣的姑娘孤身在外是很容易被人毀掉的,我正是因為太喜歡你了才會幫你,否則我何必為一個陌生人打點前路?”

雲檀的臉微微一紅,心中卻是暗暗歡喜,她輕嗔道,“你們這些行軍打仗的,講起話來都那麽直白嗎?”

“大概是的,”他望著她微笑,忽然又想起了什麽,“對了,你如今還願不願回家?”

她搖搖頭,笑容一下子失去了光彩。

“我們已經成親,他們一定不會再逼你嫁人,你還怕什麽?”他握住了她的手,動作很溫柔。

“不怕什麽,只是回去了又怎樣?我娘見我唯恐避之不及,而在我爹眼裏,我早就沒了可用之處。”她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是笑嘻嘻的,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一樣。

上顥理解她的心情,他幾乎了解雲檀的所有家事,唯獨不知道她是個曄國人。

曄國和雩之國從不是什麽友好和睦的鄰國,曄國風光秀麗,土地富饒,但疆域狹小,遠不及雩之國的幅員遼闊,相較於龐大的鄰國,曄國就像是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隨時都有被並吞的危險。

不過,廣闊的國度往往容涵著來自多方的爭端,各地勢力明爭暗鬥,導致雩之國連年內亂,暫時得不到攻城掠地的機會,這才令曄國存留至今。

雲檀只是個商賈人家的小女兒,對於家國天下,並無清晰的見解,亦不懂得碧血丹心,只是從賓客的交談中模糊地聞知此事。

上顥是軍人,難免要與戰事打交道,雲檀不願讓兩人間的關系變得覆雜,幹脆閉口不提自己的來歷,從未想過這會成為最大的阻礙。

上顥自然知道她對他有所隱瞞,卻不加追究,因為他自己也沒有說實話。

起初,他隱瞞家世是為了試探,看她是否勢利,看重門第,而如今,他愈發地不想讓她卷入上氏一族的糾紛裏,生怕知道真相後,她會心生芥蒂,再也無法安閑自在,或者出於畏懼而惶惶不安,像其他人一樣對他承顏候色。

是夜,淡煙橫山,薄霧籠樹,天上月色清涼。

雲檀用過飯後,提議外出散步,上顥欣然應允。

兩人攜手並肩,閑庭信步,少女依偎在軍人身邊喁喁細語,清脆柔和的語音仿如出谷的黃鶯。

林外,奔騰的山澗飛瀉如白練,溪水潺潺聲似嗚咽,一陣清風拂過,溪面波紋蕩漾,月光水色在碧影搖曳的樹林間閃爍不定。

雲檀忽然大起膽子來說要跳舞給他看。

她從小喜歡舞蹈,雲老爺見她身段柔美,特意請了舞坊的女娘來教她,雲檀的舞藝算不上登峰造極,卻也精妙罕見,每每有商客上門,雲老爺都會讓自己的女兒出來獻舞一曲。

這對閨閣女子而言是十分出格的,但她的父親一心鉆在錢眼裏,根本顧不上其他,而雲檀又急於討家人喜歡,便樂得投其所好。

夜色深深,林間傳來陣陣雁唳蟲鳴,少女舞蹈的姿態聘婷輕盈,她在溪水邊迎風起舞,裙袂飄灑,豐神窈窕,款擺的腰肢細裊裊,軟纖纖,輕輕一折宛如湖邊垂柳,雲檀帶舞隨歌,移挪閃躍,舉目擡眉間天生有一股風流婉轉的韻致,瞧在眼中靡靡動人。

上顥在皇城中見過伶女無數,公子王孫的酒宴總是少不了美人,作為外行人,他大致能辨別出舞藝的高低,眼前的少女舞步輕靈,似乎並不亞於那些以舞為生的伶女。

對此,軍人有些好奇,同時也非常著迷,他格外專註地凝視著她。

雲檀一邊跳一邊觀察他的神色,忽然喪氣地停了下來。

“怎麽了?”上顥詫異地問道。

“你不喜歡嗎?”她失落地望著他。

“我很喜歡。”軍人笑了起來。

“可我瞧不出來。”她垂頭喪氣,像一朵蔫兒了的花。

他走上前,像對待生氣的孩子一般將她淩空抱了起來,擡頭微笑道,“你若是再多跳一段,我就要像個傻子一樣盯著你看了。”

她噗嗤一笑,“你哄我!”

“這是實話。”他見她笑了才將她放回地上。

“你看上去總是那麽嚴肅,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才能讓你高興。”她說著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目光清清發亮。

“你想怎樣就怎樣,為什麽要看我的臉色行事?”上顥輕輕握住她的手,少女的柔荑纖細而柔軟,跟他骨節分明,蒼勁有力的手截然不同,他總覺得她非常需要保護和關心,因此一心只想遷就她,其餘則別無所求。

“你是我的夫君,我希望自你跟我在一起時能高高興興的。”她仰起臉對他笑,笑容中洋溢著一股單純的熱望。

“跟你在一起,我向來很高興。”軍人回答,他一邊往前走,一邊握緊了她的手。

一種全新的感情打亂了他無波無瀾的心境,從小到大,有人希望他建功立業,有人希望他出謀劃策,但從未有人簡簡單單地希望他高興過。

光是為了這麽一句話,他也願意為她肝腦塗地,白首不渝。

上顥安靜地深思著,內心雖然思潮起伏,怡然欣喜,可表面卻仍是鎮定而疏離的,雲檀哪裏曉得他的拳拳盛意?

她此時正帶著新婚燕爾時的羞澀,鼓起勇氣問道,“其實我一直很想知道,你身上那麽多傷疤是從哪兒來的?

“傷疤?”上顥一時疑惑,直到見她螓首低垂,面頰酡紅才意識到她指的是什麽,“都是從前打打殺殺時留下的傷痕,我行伍出身,難免要跟人動刀動槍,你介意這些?”

“當然不是,”雲檀連忙搖頭,她臉上的紅霞漸漸褪去,“只是有時候,我會覺得你離我很遠,好像我們不在同一個世上一般。”

他聽罷,仿佛覺得她很有意思一般笑看了她一眼,可見她面露愁容,又不禁思索起來,“我時常要去軍營,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夠照顧你?”

“那倒不是,”雲檀微曲秀頸,抿嘴淺笑,“你夠照顧我了,我閑居於此,終日無所事事,粗活重活你都包了,打水劈柴,洗地清掃一樣都不用我來,我只要燒燒飯,抹抹桌幾,把自己收拾幹凈就行,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那你為什麽會那樣想?”

“不知道,我就是擔心,生怕你被搶走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成親前我就承諾過,往後絕不會有二心,你要相信我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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