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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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汗水。

我們這些大人全都一敗塗地。現在除了等待,已無事可做。

·

“我想說一句你或許會覺得很荒謬的話。”停下了筷子後,野田健一對神原辯護人說道。

辯護方休息室裏只有他們兩人。庭審結束後回到這裏,大出俊次已經不見蹤影,也沒人來告訴兩人他現在在哪裏,情況如何。

於是,兩人便一直冷冷清清地待著。

健一剛回到休息室時,只感覺累得不行,所有的能量都已用盡,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連從未有過失態舉動的神原辯護人,也是一進休息室就默默地把三張椅子拼在一起,在上面躺了下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健一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健一趴在桌上,時睡時醒地打著盹,直到差點從桌面上滑下來時,才突然驚醒。一看時間,發現自己睡了三十多分鐘,肚子餓得咕咕叫,於是他決定吃便當。打開包裝,掰開一次性筷子,才吃了一口,唾液便直往上湧。太好吃了。看來,令他筋疲力盡的並非疲勞,只是肚子太餓罷了。

無論什麽時候,肚子總會餓。只要吃飽肚子,力氣也會漸漸恢覆。他拿定主意,要向神原辯護人搭話。

“我想說一句你或許會覺得很荒謬的話,可以嗎?”

神原辯護人一動不動,似乎決定裝睡到底。健一知道他在裝,因為他的背部肌肉根本沒有放松。

“我們是不是有點像正在鬧離婚的夫妻,雙方都很累很難受,卻暫時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只得賴在一起。”

椅子發出一陣“咕咚咕咚”的聲響,神原辯護人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將臉轉向健一,枕著自己的胳膊揚起了頭。

“便當,好吃嗎?”

“很好吃。”

“是什麽便當?”

“炸豬肉塊和什錦飯。”

神原辯護人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吃嗎?”健一遞給神原一盒便當。

神原睡眼惺忪地接了過去。

“津崎先生提供的午飯,每天都變著花樣。”

“嗯。”

“要做到每天都不重樣,也挺不容易的。”

剛才一直橫躺著的神原辯護人抓抓亂糟糟的頭發:“我說,你的想法還真古怪。”

談話缺乏主題。健一細嚼慢咽地品嘗著什錦飯。

神原和彥背朝健一躺著,完全是一副逃避的姿態。健一心想:他此刻應該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尤其是我。

“鬧離婚的夫妻?”神原咕噥一聲後,笑了出來,“虧你想得出來。”

健一也笑了。這一笑,讓他打開了話匣子。之前一直束縛著健一——他為自己套上的束縛終於解開了。

“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

現在似乎能講了。他很想講出來,幹脆全部坦白吧。健一覺得,只要公開自己的秘密,即使不能和神原扯平,也能更接近他一點。

“我的父母,特別是母親,非常煩人,叫人來氣。”

我曾經要殺死他們——這句話他沒能講出來。他不想用“殺死”這個詞。就在他琢磨是否要改作“消滅”時,神原開口了。

“既然一直隱瞞著,那現在也不必講出來。”

健一手拿筷子,眨起了眼睛。

“這種事,還是一直藏在心裏的好。要講的話,往往會讓人感到迷茫。”

是這樣嗎?

這是神原和彥的切身感受吧?他將本該藏在心裏的事情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這令他十分迷茫。

聽他講述的那個人,正是柏木卓也。這種毫無保留的坦白,為兩人之間的友誼投下陰影。

“說得也是。”健一點點頭,繼續吃起了便當。他感到胸口很悶,為了抑制這種憋屈感,他一個勁地把飯菜往嘴裏送。

“野田的父母來旁聽了嗎?”

神原和彥還是第一次問這樣的問題。他是否察覺到我要對他講的事,就是我和父母之間的矛盾呢?

“應該來了吧。”

“是嗎?”神原和彥問道。他沒有動那盒便當,只是將它放在身邊,“我們家的兩位都來了。”

他說得輕飄飄的,沒有留下讓人多想的餘地。

“你說‘我們家’……”

“父親和母親。”

“是神原的……”

“是啊。哦,難道一定得嚴格地說成‘養父母’?”這句反問略帶焦躁。

“不是這麽回事。我只是有些吃驚。你不是說過,關於這次校內審判,你對父母保密了嗎?”

神原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嘆了一口氣:“一開始是保密的,只是沒能保密到底。”

“是什麽時候坦白的?”

“森內老師被打傷那會兒。”

這麽一說,健一倒也覺得可以接受了。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去醫院看望森內老師時,健一就納悶過,神原到底找了個什麽樣的借口,才從家裏跑出來了呢?

“你的父母一定很吃驚。”

這時,神原的臉轉向了別處。正因為看不到他的臉,健一才能問得如此直接。

“他們有沒有阻止你?叫你別參與這種事。”

神原扭頭看向健一:“他們追問得很兇。”

“哦,對不起。”

“不過他們沒有阻攔我,”神原笑道,“他們說,‘如果你覺得有必要,那就盡情地去做。’”隨後他收起笑容,繼續說,“還說,‘哪怕你今後可能會後悔,但只要現在覺得有必要,你就順著自己的心思去做。’”

健一用力點了點頭。他想說:你的父母真了不起。可是他又覺得,一旦說出這句話,就會有什麽重要的東西隨之消失。

便當盒已經空了。蓋好蓋子,重新包上包裝紙,捆上橡皮筋,插上用過的一次性筷子。這一連串動作,健一故意做得很慢。

隨後,他說道:“我十分敬重你的父母。”

神原和彥默不作聲。稍稍過了一會兒之後,他不無唐突地說道:“對不起了。”

道歉的話,昨天就已經聽夠了。所以健一能夠說一些昨天沒能說出來的話。

“如果在審判過程中,真相被公之於眾,而辯護人仍然沒有改變主意,那我會履行好助手的職責。”

“可是,我利用了野田你。”

“不,我也有我自己的主見。”

這也是昨天沒機會講的事情。

“對辯護人為什麽不願去小林電器店,我曾感到納悶。”

那時,神原和彥正好身體不適,頭暈目眩。

“對那五通電話,你的態度也不太自然。我曾想,你為什麽不更加重視一點?我之所以沒說出來,是以為你另有打算,決定保持觀望,到最後再說。”

說到這裏,健一突然明白了。神原當時身體不適絕非偶然。無論是丹野老師說明的情況,還是他和古野章子的談話內容,都是他最想隱瞞,又最希望被揭露於法庭的事實。因此,他才會如此慌張,如此失態。

健一重重地搖了搖頭,像是要將這些記憶統統甩掉。

“我們看到藤野涼子哭了。”

雖然今天恢覆了,可她昨天哭得相當厲害。

“是你弄哭她的,你知道嗎?”

神原沒有回答。

“是你讓藤野受了那麽多委屈。”

神原辯護人說了一句話,就像夢話似的,聽不清楚。

“什麽?”

“我從一開始就覺得藤野能行。我堅信這一點。”神原說道。

藤野涼子確實做到了。作為外來者的神原和彥並沒有看錯這個三中的女生。

“我打從心底感謝她。”神原和彥說,“無論對藤野還是對野田你,我都要表示敬意。”

健一低下頭,咬緊嘴唇。

敲門聲響起,健一應了一聲:“來了。”

一張令人意外的臉小心地探了進來。是教美術的丹野老師。他穿著白襯衫、黑長褲,就像一身教師制服。

“你們兩人休息得好嗎?”說著,丹野老師像個膽小的女生似的,戰戰棘藏地走進休息室。

陪審員中的溝口彌生倒經常是這副模樣。

“直到最後,你們的辯護都很精彩。”丹野老師端正姿勢說道。頂著一頭亂蓬蓬頭發的神原和彥一動不動。

“大出的事,聽說了嗎?”丹野老師難為情似的縮起脖子,輪流看著兩人的臉。

“沒有,他回家去了?”健一應道。

“沒有沒有,還在。他媽媽也在,陪著他。”

一直待在教師辦公室裏。

“所以,北尾老師……”丹野老師心神不寧地抖動著手指,“說大出已經平靜下來了。他本該在這間休息室裏等待評議結果,所以,他馬上就會回到這裏。”

健一也隨丹野老師的眼神一同看向睡眼惺忪的神原辯護人。

“或許是我多管閑事了。神原,你要不要到美術教室來休息一會兒?休息完再回來。”

“嗯,這樣比較好。”健一幫腔道,“老師,那就拜托您了。”

“交給我吧。”

神原爽快地站起了身,似乎相當聽話。他的腳步踉踉蹌蹌的。

他不戰而降。電池耗盡,空空如也。

有必要在評議得出結果前好好地充一充電。健一也站起身,推搡著把神原托付給了丹野老師。

這樣一來,就變成健一孤身等待被告的到來了。評議出結果後,被告會回歸單純的“大出俊次”的身份,連辯護人都不存在了。大出俊次會回到以往的校園生活和家庭生活中去。這一點,他會明白嗎?見到他,或許能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麽來。

沒人前來。既沒人回來,也沒人來造訪。

健一一個人留守在休息室。大出他怎麽樣了?還在鬧別扭嗎?還是北尾老師改主意了,不讓他回來了?

我們這個“辯護方”就這樣解體了?

既然任務已經完成,那就解體吧。無論評議結果有沒有出來,不都一樣嗎?

健一雙臂支撐在桌面,靜坐良久。突然間,他雙手掩面,發作似的哭了起來。他只哭了很短的時間,估計還不到十秒。不,是八秒。也許只有六秒。

但這就足夠了,已經緩過來了。他扯起校服袖口擦了擦臉,在空蕩蕩的休息室靜靜地等待。

·

柏木卓也留下的筆記本上沒有寫標題。

溝口彌生說,這種筆記本格子很小,是大學生用的。

那段寫在筆記本上的文字安了個叫《無題》的標題。如果謄寫在稿紙上,估計需要五張。計算字數後作出初步估算的是小山田修。

“字寫得像印刷體一樣工整,估算應該誤差不大。”

沒時間一個個傳閱,就叫某個人來朗讀一下。於是,山野紀央自告奮勇地舉起了手。

“按理說,這應該是陪審長的工作,可看竹田一臉求饒的哭相,那就由我來代勞吧。”

“是啊。要我讀書,簡直要我的命。”

“是讀不出漢字吧?”

山野紀央首先對筆記本合掌一拜。

“對不起,柏木。我會好好朗讀的,請原諒。”

然後,她用清亮的嗓音朗讀起來。

開篇第一行是這樣的:

“我是一個丟失了目標的殺手。”

這部短篇小說的主人公是第一人稱的“我”,“我”是個技藝超群的殺手。一個重要的委托人告訴了“我”下一個刺殺對象,“我”卻跟丟了。不是忘了,而是目標從“我”的視野——“我”心中的視野裏消失了。為什麽會這樣?“我”不知道。於是,為了尋找目標以及丟失目標的原因,“我”不斷徘徊在灰色的街頭。

“我很孤獨,但又背負著許多包袱,自己無法卸下,也不知有誰能替我卸下。

這些包袱並不重,我甚至覺得,我背上的包袱或許就是我自己。”

聽得入神的陪審員們臉上出現了各種不同的表情,動作也是多種多樣。勝木惠子早就放棄去理解這篇裝腔作勢的文章。她交叉雙腿,輕輕搖晃,那模樣簡直和大出俊次如出一轍。

倉田真理子問向阪行夫:“初中生用這樣的自稱是不是有點怪?(註:在日語中,不同身份的人會使用不同的第一人稱。柏木卓也在小說中使用的第一人稱並非初中男生常用的“僕”,而是“私”。)”向阪行夫則對她“噓——”了一聲,叫她不要多說話。蒲田教子皺著眉,仿佛在咀嚼堅硬的東西。溝口彌生瞪大眼睛,神情恍惚。原田仁志苦笑著,小山田修顯得很害羞。竹田陪審長專心致志地望著正在朗讀的山野紀央。

故事的最後,“我”在深夜誤入游樂場的鏡屋,看著鏡中映照出的無數個自己,猛然醒悟,原來這名委托人就是自己的一個化身。這時,有一個鏡像對“我”舉起槍,開了火。剎那間,鏡屋崩塌,四周一片漆黑。“我”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丟失了我,背上的重負也隨之消失。”

小說在此戛然而止。

山野紀央又往後翻了幾頁,說道:“後面全是空白,一個字也沒寫。”

她合上筆記本,輕輕放回桌面。

“我呀,”小山田修開口道,“一說到這種又酷又帥的東西,就會覺得很不好意思。”

向阪行夫放心地笑了:“嗯,我也是。”

“是吧?還真是這樣啊。”小山田修臉上笑開了花,“如果我不是這麽胖,再帥一點就好了。”

“嗯,我也這麽想。”

“胖子就不能酷了?”蒲田教子插話道,臉上保持著嚴肅的表情,“這好像和體型沒關系。”

“他是自己想死啊。”溝口彌生不理睬身邊的對話,睜大眼睛,用銀鈴般的好嗓音咕味道,“就算不說是遺書,讀了也能明白柏木是自己想死。”

“餵,你怎麽皮笑肉不笑的?”

被勝木惠子盯上的原田仁志一直在傻笑。他自己也覺得不太妥當,還拼命抑制著笑容。

“不是因為覺得好玩才笑的。”

“那是為什麽?”

“是癢得難受。”

瘦高個竹田陪審長也同意他的話:“對,這話說得貼切。我也想說,可找不到合適的詞。”

“他自己想死……”紀央慢慢重覆著,像在確認彌生的話。

原田仁志笑得更歡了:“雖然有點裝酷。”

“會寫成小說,是因為他很當真。他不願意說自己的事,才故意寫成這樣。”彌生說道。

“我覺得彌生說的沒錯,不過,我還又感覺到一些別的味道。”山野紀央掃視一周後繼續說,“他不是想死,是想受死。”

“想受死?”小山田修問道,“這話有問題吧?應該是‘想被殺’吧?”

“想被殺。”蒲田教子重覆道,聲音很大,讓大家吃了一驚。

“教子,你怎麽了?”

聽到彌生的聲音,教子眼角上吊,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思考著什麽。

“原田覺得怎麽樣?”紀央問,“遺書找到了,你滿意了嗎?”

原田仁志喘了口氣,點點頭。“滿意了。其實,我也不是太在意這個。山野,倒是你很在意嘛。”

“說什麽呢,遺書之類的,有沒有還不是一樣嗎?”

“好吧好吧,竹田陪審長。”原田笑著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筆記本,“在我看來,這完全是精神分裂嘛。”

“別說得那麽刻薄好不好?”

見彌生眼淚汪汪,就算再口無遮攔,原田也不會說下去了。

“柏木是自殺的。”竹田陪審長說,“他動了不少心思,把神原和彥卷了進來,可最後還是自殺的。”

這就是評議結果。大出俊次是無罪的。

“神原會怎麽樣呢?”倉田真理子沒有向任何人提問。她一臉困惑和不安,不知到底該問誰。

大夥兒面面相覷。勝木惠子直楞楞地看著高個子竹田陪審長,好像在說:餵,你好歹說兩句。

“要說他會怎麽樣……”

“作出了無罪判決,估計他就能心安理得了吧?”

“可是,他不會留下‘沒能阻止柏木自殺’的罪惡感嗎?”

“何止是這樣啊。他說過,這等於是他殺死了柏木。”溝口彌生依然淚眼蒙昽,“他說柏木是他殺的,他有殺人意圖。”

是未必故意的殺人意圖。

“可是,作為陪審員,我們無法更深地介入吧?神原的情況是個例外。”原田疲憊不堪似的伸直雙腿。蒲田教子望向他那雙考究的鞋子,再次皺起眉頭,射出嚴厲的目光。

“雖然理由和山野不太相同,但我也覺得,不能完全相信神原的證言。”教子說道。

“餵,拜托了。不要再炒冷飯了,好不好?”小山田修雙手合十,對著教子拜了拜。

“你求我也沒用。”教子冷冷地說,“你想想,關於他和柏木的關系的證言,完全是他的一面之詞,難道不是嗎?只是神原一方的意見,簡直和‘死無對證’沒什麽兩樣。”

“所以柏木不能死。”山野紀央說,“應該活下來,說出自己的意見。”

“這個……你們的心情可以理解。”原田仁志聳了聳肩,“不過這是不可能的。再說,要是柏木不死,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裏。”

蒲田教子不理會兩人的對話,徑自繼續道:“我是說,僅就證言來說,神原說的話不能完全相信。他一直在說柏木怎樣怎樣的,全是他的一面之詞。”

“可是,補習班的老師也作了證。”

教子直接擋回行夫的反駁:“他並沒有作出像神原那樣明顯帶有惡意的證言。再說,他並不知道出事的那個夜晚的情況。”

說到這個地步,太家都明白,蒲田教子的攻勢無法阻擋。

“只從證言來看,神原一直在說他自己想說的話。然而,事實不可能只存在這一個角度。”

“你到底要說什麽?”

面對著高個子竹田一臉嚴肅的表情,教子也用同樣嚴肅的態度回應道:“神原為大出辯護,可謂全心全意,任勞任怨,並且是在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前提下。將這份努力與他的證言聯系起來,令人不得不相信他說的話並非隨心所欲的胡言亂語。”

“既然這樣,還有什麽好說的?”小山田修稍稍對身邊的行夫嘟嚷道。

“我們要從兩方面考慮神原的證言,他既在單方面地責備柏木,又在極力幫助受冤枉的傻瓜大出。所以我想說,我絕不願偏袒神原,對他也沒有任何好感。”

大家全都凝視著教子的臉。

“然而,就算因此能正確地對待神原,可他那種‘我殺了柏木’的罪惡感依舊會長留心間。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別的方法。餵,你沒什麽不舒服吧?”

竹田陪審長慢慢露出笑臉。這種時候應該笑一笑吧?我笑了,蒲田也不會生氣吧?

教子確實沒有生氣。她終於舒展愁眉,向大家提議道:“我有一個主意。”

·

還以為是誰來了,原來是山崎晉吾。

“你怎麽不給陪審員休息室當警衛了?”

山崎晉吾越過大為吃驚的健一的肩膀,朝室內張望一眼後問道:“野田,就你一個人嗎?”

“嗯,我是看門的。”

“哦,太好了。”山崎晉吾咧嘴一笑,說了聲“對不起”,便抓住健一的手腕,要將他拖走。

這副慌慌張張的架勢可不像平時的他。

“快點,悄悄地跟我來,不要讓別人看見。”

“哎?”

“陪審員們有話要對你說,可是讓井上法官知道了就麻煩了。”

兩人躡手躡腳地穿過走廊,走到樓下。不到兩分鐘,健一站在了九名陪審員面前,成為他們視線的焦點。

“怎、怎麽了?”

“我們想聽聽野田你的意見。”蒲田教子開口道。隨即,她又催了一下竹田陪審長。竹田卻一個勁往後縮。

“蒲田,還是你說吧。”

“正式上場後,這可是陪審長的職責。”

“明白。現在就你說,我會記住的,到法庭上照樣說就是。”

“真拿你沒辦法。”蒲田教子感嘆著站起身來,“我們在全體一致同意的前提下,想作出這樣的評議結果。”

接著,蒲田教子簡潔有力的陳述鉆入了健一的耳朵。

“作為辯護人的助手,你覺得怎樣?”蒲田教子問道,感覺就像在盤問健一,“這樣的評議結果,神原能受得了嗎?你覺得他能夠接受嗎?”

健一無意識地挪動一下喉結,用力點了點頭。

“我想他能夠接受。”

陪審員們相互交換眼神,臉上露出微笑。就連在健一看來總是不太正經的原田仁志,還有從頭到尾都沒有理解校內審判意義的勝木惠子,也都笑了起來。

“既然這樣,你就趕緊閃人。讓井上看到,可就麻煩了。”

教子做了個要將健一趕走的手勢。她的眉頭皺得很緊,高木老師心情不爽時也不會皺得這麽厲害。

在山崎晉吾的護送下走出陪審員休息室時,健一抓住門框,回過頭去。他覺得非這麽做不可。

“各位!”

聽到他的喊聲,九個人又將視線集中到他身上。

健一飛快地對全體陪審員鞠了一躬:“多謝了。”

這次輪到竹田陪審長揮起手,要健一快點走,還擺著一臉急不可耐的表情,似乎在說:快走吧,我都急出冷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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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十分,籃球社和將棋社的志願者們拿著手提擴音器開始招呼旁聽人員。馬上要公布評議結果了,請旁聽人員回到座位上。馬上要公布評議結果了……

藤野涼子帶著佐佐木吾郎和萩尾一美率先進人法庭,坐到檢方席位上。緊接著,辯護人和他的助手也來了,可身後並沒有跟著被告。

井上法官入庭,全體起立後又坐下。井上法官掃視一周空空蕩蕩的陪審員席,又看了看同樣空著的被告席,皺起了眉頭。

辯護方席位背後的門打開,大出俊次現身,身後跟著北尾老師。走到門內,北尾老師推了一把大出的後背,看他的口型,似乎說了聲:“去吧。”

被告滿臉通紅。他拖出椅子,發出很響的聲音,隨後坐下身,沒有看任何人。他雙手抱胸,右手抓住左手肘,左手抓住右手肘,像是在極力克制自己。似乎不這麽做,他便會撲過去狠揍一頓身邊的神原辯護人。

涼子眨了眨眼睛,凝視著神原辯護人。她覺得神原和彥比以前瘦小、懦弱了許多。

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臉色蒼白。

俊次的母親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緊靠辯護人席位,註視著兒子。靠檢方一側的第一排並排坐著幾個大人,估計都是學生家長。

看不到三宅樹理的身影。像是要捉住涼子掃向旁聽席的視線似的,松子的母親低低地舉起了手。

“下面,陪審團入庭,請大家保持安靜。”

井上法官宣布後,山崎晉吾便打開了檢方背後的邊門。由竹田陪審長領頭,九名陪審員魚貫而入。

陪審員們悉數入席。法庭內平靜下來,只聽得到冷風機嗡嗡的哼叫聲。

“竹田陪審長。”

聽到喊聲,高個子陪審長站了起來:“在。”

“陪審團的評議得出結論了嗎?”

“得出結論了。”

“那就請遞交評議結果。”

竹田陪審長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裏取出至關重要的評議結果。那是一張折疊起來的便箋。井上法官接過便箋,將其打開,目光落在上面,銀邊眼鏡寒光一閃。

“請宣讀評議結果。”

井上法官將便箋還給竹田陪審長。竹田陪審長用顫抖的手接了過來,又細又高的身子在前後微微晃動。

“被告無罪。”

仿佛一陣慢慢擴散開的波浪,旁聽席上的人們晃動起來,許多人都在嘆息。

藤野涼子並不關註周圍的狀況,飛快地站起身來。

“法官,請向陪審員一一確認評議結果。”

井上法官的目光掃向陪審團:“下面依次詢問評議結果。各位坐著回答就行。小山田陪審員,你的評議結果是——”

“無罪。”

“向阪陪審員——”

“無罪。”

“原田陪審員——”

“無罪。”

“倉田陪審員——”

“無、無罪。”

“蒲田陪審員——”

“無罪。”

“溝口陪審員——”

“無罪。”

“山野陪審員——”

“無罪。”

“勝木陪審員——”

勝木惠子正註視著大出俊次漲得通紅的臉。

“勝木陪審員?

“啊?無、無罪。”

“謝謝!”涼子坐了下來。

“啊,法官,”竹田陪審長用走了調的嗓音喊道,“我想說明一下評議過程。”

“請講。”井上法官點點頭。

搖晃著細長的身子,笨拙地調整好重心,竹田陪審長擡起頭,掃視了一遍場內所有的人。

“咱們……我們作出了大出被告從任何意義上都無罪的判斷。呃……他既沒有故意殺死柏木卓也,也沒有因過失殺害他。”

他的目光有些游移。

“然而,我們九人一致認為,本案是一起兇殺案。”

旁聽席喧鬧起來。野田健一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神原和彥逃避似的低下了頭。

“也就是說,殺害柏木卓也的兇手另有其人。”

井上法官的眼神變得淩厲起來,臉色也變了:“作為陪審員,你們不必作如此深入的事實認定。”

“可這跟我們的評議結果有關。就是說,要說我們是怎麽得出大出無罪的結論,那麽……呃……怎麽說來著?

竹田陪審長搖了一下頭,重新端正自己的姿勢。

“這種事實認定,就是咱們得出這個結論的基礎。”

對吧?竹田陪審長朝蒲田教子拋去一個眼神。蒲田教子靈巧地動了動半邊臉,回了他一個眼神:不錯。

對於他們的眉來眼去,井上法官非常不快:“好吧。那就請問竹田陪審長,你們陪審團認為,是誰殺死了柏木卓也?”

毅然擡起頭後,竹田陪審長大聲回答道:“柏木卓也。”

涼子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旁聽席的喧嘩更響亮了,井上法官不得不高喊:“肅靜!”

野田健一渾身發抖。神原和彥擡起頭,直楞楞地仰視著高高的竹田陪審長。

“本案,就是柏木卓也殺死柏木卓也的兇殺案。咱們陪審員一致認為,柏木卓也懷有未必故意的殺人意圖,並殺害了柏木卓也。”

當時的柏木卓也想到:還是死了算了。但就算能夠解脫,就這麽死去,也太無聊了。

我這麽做,或許就能死了。算了吧,就這樣吧。還能怎麽樣?

站在寒冷之夜的鐵絲網外側,柏木卓也就是這麽想的。

“在他出現這種心態之前,柏木卓也的內心有過種種糾結。”此刻,竹田陪審長的聲音已變得非常堅定。

“我們也討論過,或許有誰能早一點幫助柏木,消除他的糾葛,減輕他的煩惱。這個‘誰’不是別人,正是我們每一個人。”

俊次的母親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俊次滿臉通紅,僵硬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拿我來說,就想到過,要是早點把他拉進籃球社就好了。”

旁聽席的某個角落響起笑聲,就像春天的小鳥在歌唱。

“當然,不是人人都擅長體育。其實,將棋也好,音樂也好,什麽都可以。”

竹田陪審長這番演說讓一直處於緊張狀態的陪審員們笑了出來。就連雙手掩面,不忍看竹田出洋相的蒲田教子也苦笑起來。

“總之,如果我們早點關心他,或許能為他做點什麽。非常遺憾。”竹田陪審長說道,“真的非常遺憾。對於柏木的父母,我們只想表達一份心意:柏木卓也死了,我們十分難過,十分後悔。”

旁所席的喧囂平靜下來。法庭內一片寂靜。寂靜之中,有人在輕輕抽泣。

“到此結束。”就像在體育場發出號令一般大聲宣布後,竹田陪審長鞠了一躬,坐回自己的座位。

井上法官掃視整個法庭。

“本法庭宣判,被告大出俊次無罪。”

時間是八月二十日下午六點十一分。

“至此,此次校內審判,閉庭。”

說完,他再次,也是最後一次重重地敲響了木槌。

·

人潮,從藤野涼子眼前流過。

正在哭泣的是柏木卓也的母親功子。在丈夫和卓也的哥哥——活在世上的另一個兒子的攙扶下,她踉踉蹌蹌地走出了法庭。

茂木悅男屹立在旁聽席正中央,一臉像是要和什麽人幹一架的表情。當涼子的視線停留他的臉上時,他的表情舒展開來,同時動起了嘴巴。

“一切都結束了。”

從口型上看,他說的就是這句話。

茂木悅男身後的那排座位上,並排站著前任校長津崎和佐佐木禮子警官。佐佐木警官身邊還有一位少年課的同事,好像叫莊田。三人警惕地註視著茂木悅男,似乎在提防他幹出出格的事。然而,茂木悅男只是轉身朝出口走去。於是,三人都舒了一口氣。

看到茂木悅男徑直朝外面走去,PTA會長慌忙追了上去。

大出俊次好不容易站起身來,轉向渾身無力癱坐著的神原和彥,猛地撲上去揪住他的衣領。就在周圍人全都倒吸一口冷氣的時候,俊次又猛地推開神原,將方才揪住對方衣領的那只手貼在褲子上擦了又擦,等覺得差不多擦幹凈了,又猛地伸向了神原。

他在請求和神原和彥握手。

神原一動不動,臉上卻已然動容。他註意到,俊次那漲得通紅的臉上濕漉漉的。剛才,俊次一直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兩人握了手。此刻依然臉色蒼白的野田健一,凝視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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