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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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輸贏,那無論結果如何,最後總會是藤野贏。你不用擔心。’”

“這話確實有點古怪。”吾郎撇了撇嘴,“只要他說出真相,輸的就是我們檢方吧?明知道這一點,他為什麽還要說涼子會贏呢?”

一美顯示出大徹大悟後的冷靜:“他說的不是法庭上的勝負,是個人的輸嬴,因為他自己是殺人犯。應該這麽理解吧?”

涼子和吾郎都沈默了。

“神原以後會怎樣呢?會被勒令退學嗎?”一美問道。

“只要不暴露,不就沒事了?”

“說什麽呢?怎麽可能不暴露?估計警察會去找他問話的。別的不說,不是還有個茂木嗎?那家夥一定會去神原的學校搬弄是非。”

“搬弄是非……那可是東都大附中啊,”吾郎一下子萎靡起來,“和公立學校不一樣,私立學校在這方面很計較吧?”

涼子朗聲說道:“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那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

兩位事務官不由得眨起了眼睛。

“不能袖手旁觀?我們能幹什麽?”

“可以寫請願書什麽的。”

“嗯,對。”吾郎用力拍了一下手掌,“這次就由我來替神原辯護好了。”

“嗯。”涼子點了點頭。

“到那時候,說不定三宅樹理也會出手相助。”吾郎說。

一美的柳葉眉一下子倒豎起來:“我可不要看見她,討厭!”

“我說,到了這個地步,你多少也理解一下三宅的心情嘛。”

“不理解!不,我理解,可是我饒不了她!”

“出什麽事了嗎?”

一美的嗓門太高了,連“傳令兵”都過來打探了·

“呃……我說,各位。瘦高個竹田陪審長有些怯場,“我想,下面應該開始評議了,呃……我說……”

“‘呃……我說’太多了。”小山田修挑刺道。

“首先整理一下疑問點,怎麽樣?”原田仁志若無其事地說,“事實關系在法庭上聽得夠多了,證言也齊備了。”

桌上堆著一攤書面證據,還有井上法官在姐姐的幫助下整理好的對每位證人的詢問記錄。

“如果覺得哪個部分不夠透徹,就從那裏開始,不好嗎?”

山野紀央點了點頭,發言道:“對我來說,要說有什麽不懂的地方,首先就是柏木這個人。”

她溫暧柔和的眼眸中微微散發出憤怒的光芒。

“說什麽‘想體驗熟悉的人死去的感受,否則就得不到活著的實感。’這些念頭,我弄不明白。”

“我懂。”溝口彌生立刻接過話頭,語調明晰,和平時的她判若兩人。可話已出口後,她又像回過神來似的,恢覆成往常戰戰兢兢的模樣,改口道:“我覺得,我是明白的。”

行夫的圓臉轉向彌生:“我也和山野一樣,有點搞不明白。你怎麽會明白呢?能告訴我們嗎?”

這兩人沒有說過話,就算在之前的校園生活中也從未有過對話。彌生擡起頭望著行夫,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慣的夜空中,突然發現了一顆彗星。

“因為我也曾那樣想過,還做出過一些危險的舉動。

大家不由得吃了一驚。

“危險的舉動?”竹田陪審長問道。

回答他的問題前,彌生回頭看向身邊的蒲田教子:“當時我還沒有和教子成為好朋友。是初一的……十月份的事情吧?”

教子點點頭,直截了當地問:“彌生,你做了些什麽?”

彌生將目光投向遠方:“同班同學全都不理我了。”

待在學校裏難受得要命。

“正好那時,川崎市內有一個初中女生跳樓自殺。她從附近公寓的十二樓跳了下去。看到那則新聞後,我就很想去現場看看。”

“你去了嗎?”

彌生點點頭:“我平時不怎麽出遠門,所以一個人跑去川崎市,這本身就讓我萌生了一種視死如歸的感覺。”

可她實在很想去,似乎非去不可。於是她根據學校名稱,以及電視畫面裏閃過的住宅地址,好不容易找到了那個地方。

“那女生摔下來的地方是一座停車場。由於已經過了半個多月,什麽都沒剩下,但那裏還供著花,是幾支枯萎的菊花,插在一個臟兮兮的牛奶瓶裏。”

彌生蹲在那些菊花旁邊,一直蹲了很久。

“有一個差不多與我同齡的女孩死在了這裏。我用手觸摸水泥地面,心想,不會有什麽東西傳遞給我吧?”

彌生心想,要是水泥地面能吸去自己的生命,讓那個自殺的女孩重新活過來,該多好啊。

“據報道,自殺的女生一直苦惱於學習成績,父母又很嚴厲。可只要努力一下,成績會變好吧?但是,我是由於性格問題才被同學排除在外,而且性格又改不了。所以我覺得,還是讓我去死的好。”

心裏只有大出俊次,總是魂不守舍的勝木惠子,此時突然用尖銳的語氣對彌生說:“就因為你心裏老想著這些,才會不招人待見。”

彌生微微瞪大眼睛,對惠子笑了笑:“是啊,就是這麽回事。”

兩人間的交鋒,看得其他陪審員心裏七上八下。

“你做過的事情就是這些嗎?”

面對教子的質問,彌生搖了搖頭:“無我怎樣觸摸,水泥地也不肯吸走我的生命。”

“這不是廢話嗎?”小山田修又開始挑刺了。

“所以,我就爬上那幢公寓的應急樓梯,和那個自殺的女孩一樣,一直爬到十二層。樓梯建在大樓外側,誰都能上去。”

當彌生站第十二樓的平臺上時,被一個正好經過那裏的物業管理人員發現了。

“於是,我聽了管理員大叔一個小時的說教。”

管理員首先問出彌生母親的聯系電話,打過電話後,在等待彌生母親前來的那段時間裏,對彌生作了諄諄教誨。

“他的說教別具一格。”

要珍愛生命,生命比地球還重,不能隨意處置自己的生命,那些老生常談,他一句也沒說。

“管理員大叔一臉苦悶,說那個自殺的孩子真可憐。他要是早點看見,肯定不會讓她去死。還不住地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這些話語包含著真情實意,彌生當時十分感動,心想: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孩子的死,還有大人會如此自責。

可過了一會兒,管理員大叔的話就變了味。

“他開始生起氣來。”

他說,由於死了人,影響到房屋租賃、買賣的生意,被上司臭罵了一頓,還扣了三個月的工資。停車場上摔死人的位置的租戶,說把汽車停在那裏心裏別扭,非要轉到別的位置。半個月裏收到的投訴多達二十起,都說出了這種事,公寓的資產價值下降了。而他除了道歉又別無他法,覺得特別冤枉:憑什麽非要我來道歉呢?

“他是在向你抱怨,那個自殺的孩子給他憑空添了許多麻煩。”竹田和小山田這對高矮組合已經吃不消了。

“嗯。我當時一下子洩了氣,就打消了去死的念頭,回家了。”

圍坐在九張課桌前的陪審員們陷入沈默。彌生像是做了錯事似的縮緊身子。

“對不起,我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沒有的事。”竹田陪審長和向阪行夫同時說道。

“柏木要是什麽地方洩了氣就好了。”竹田陪審長撓了撓他那顆比其他人高出一頭的腦袋,“神原這家夥雖然不錯,可也沒讓他洩氣。就他的處境而言,這相當困難。”

“是啊,他已經心力交瘁了。”小山田修捏住鼻子,好像要止住噴嚏似的,“要是早點把柏木拉到我們將棋社來就好了。他腦子不笨,學會下棋就不會有別的煩惱了,也就不會去尋死了。”

蒲田教子嘆了一口氣:“那也要看興趣吧。萬一他想成為職業棋手,估計也會有麻煩。不是有人因為進不了獎勵會(註:日本將棋聯盟培養職業棋手的機構。)而自殺的嗎?我在什麽地方讀到過這類報道。”

“那不是一個檔次的問題。”

“就算檔次不同,也是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嘛。”

“總而言之,防止自殺的特效藥是不存在的,不是嗎?”紀央熄滅眼中的怒火,喃喃自語道,“音樂家的世界悲劇也很多。藝術能挽救一些人,也會將另一些人逼上絕路。”

大家陷入了郁郁寡歡的氣氛中。

“反正,柏木是自殺的,這麽定性就行了吧?”

聽到倉田真理子這句漫不經心的話,大夥兒一下子全都驚醒了。大家的反應又讓真理子吃了一驚。

“怎麽了?我說的不對嗎?我們不就在討論這件事嗎?”

“對,倉田說得一點也沒錯。”雙手裝模作樣地抱在胸前,用冰冷的目光掃視四周之後,原田仁志繼續說,“此次評議,說到底,就是面對神原和三宅兩人的證言,我們到底相信哪個的問題。可是,大家早就把三宅的證言拋掉了。神原說的是真相,柏木是自殺的。所以,最後的判決就是……”

“大出無罪。”向阪行夫說道。

“如果覺得這樣沒有問題,不就結束了嗎?”

“可是,原田,你嘴上這麽說,臉上倒還掛著不接受判決的表情嘛。”

在蒲田教子一針見血的襲擊下,原田仁志懶洋洋地眨了眨眼睛。“我接受啊。”

“瞎說,你一定覺得哪裏不對頭,是不是?”

“我跟大家保持一致就行了。”

小山田修掀動鼻翼,說道:“你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是不對的。”

“好吧,那我來修正自己的意見。”山野紀央舉手說,“我不讚成完全接受神原的證言。請原田也發表一下自己的見解。”

原田仁志斜眼瞥了瞥山野紀央,顯得很不耐煩。他似乎在說:喜歡文科的女生就是這樣,真叫人受不了。

“大出有不在場證明,對吧?”

“嗯,有啊。”竹田陪審長點點頭,望向大夥兒,“有誰對律師今野先生的證言表示懷疑嗎?有嗎?”

沒有人應聲。

“所以,在大出不在場證明成立上,我們意見統一。還有呢?”

“神原和柏木的關系,有補習班老師的證言,至於他們在聖誕夜那天做了什麽,我覺得無關緊要,直接接受神原的證言就行。而且神原的解釋很詳細,還有目擊證人。”

“就是電器店的大叔,是吧?”溝口彌生點了點頭,“我覺得他跟教訓我的那個管理員大叔有點像。”見大家再次陷入沈默,彌生趕緊道歉:“啊,對不起,我又說無聊的話了。”

“然而,我總覺得還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原田依然雙手抱胸,哼了一聲,擡頭望向天花板,說道,“柏木說他決定要自殺,然後把遺書交給了神原,是吧?”

蒲田教子點了點頭:“嗯,神原後來還給他了。”

“可柏木死後,並沒有發現遺書。”

“是他自己銷毀掉了吧?”

原田正視教子,慢吞吞地說:“是嗎?如果你是柏木卓也,會那麽輕易地毀掉遺書嗎?”

這個出其不意的問題讓教子沈默了,不停眨著眼睛。

“這可不是作文,是遺書。如果是我,才不會那麽隨隨便便銷毀掉的。”

“正因為是遺書,所以才會銷毀掉。或許在神原還給他的時候,柏木覺得繼續留著也沒什麽意思了。”出人意料的是,替張口結舌的教子作出反擊的竟是溝口彌生,“而且,說不定柏木根本不想再看到這東西。看到了,只會覺得特別窩囊。他畢竟遭到了神原的拒絕。”

“是啊……我同意彌生的意見。”

在這對女生組合面前,原田將雙手抱得更緊了:“反正,我想看看實物,想讀一讀那封遺書。那一定是最能反映柏木心境的文章。”

“算了算了,已經沒有了,有什麽辦法呢?”

將棋社的主將出面勸架,陪審長的話又立刻使他顏面全無。

“真的沒有了嗎?”

“餵餵……”

“會不會還在他家裏的什麽地方?”

“要是還在,肯定早就發現了吧?”

“說到底,真的有過遺書嗎?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那不是神原在說謊?沒有吧?”

“我說,原田……”小山田修嘆了口氣,“你翻舊賬到底要翻到哪裏啊?”

“說不定那是一封看上去不像遺書的遺書。”山野紀央說道。

所有人的視線一下子全都轉到紀央的臉上。

“他或許沒有采用遺書的形武,所以他父母都沒有覺察到。會不會有這種可能?”

“說來也是。”蒲田教子的目光又銳利起來,“神原說,柏木交給他一本筆記本,而不是一封信。”

“我記了筆記。”真理子立刻翻看手頭的筆記,指給探過頭來的行夫看,“這裏記得很清楚。神原接受柏木的筆記本,兩三天後又還給了他。在兒童公園見面時。”

“可是,只要讀一讀內容,不就立刻知道這是遺書了嗎?”

“神原沒讀啊!”教子也確認了自己記的筆記,“他說他不知該怎麽辦,就一直這麽放著。他沒讀!”

“柏木的父母會幫我們再找一下嗎?”

“這麽做好嗎?”小山田修仰視著瘦高個的陪審長,“庭審已經結束了,陪審團還提出要調查,會得到允許嗎?”

“這是對證言的補充,應該可以吧。”

竹田陪審長站起身,親自去叫守在走廊上的山崎晉吾。

·

北尾老師為柏木家的三位成員開放學校圖書室,請他們在評議得出結論前在此休息。

三人碰巧都坐在了離窗戶最遠的座位上。柏木卓也的父母並排坐著,哥哥宏之則坐在他們對面,中間隔著一張閱覽桌。

圖書室裏沒有窗簾。待在操場上的旁聽者們東一堆西一群地聚在一起,說話聲通過敞開的窗戶直接傳人圖書室。

“把窗關上吧。”宏之小聲說道。父親緊挨垂下雙肩的母親,用手撫摸著她的後背。“下面的說話聲有點吵。”

沒等父母作出答覆,宏之便站起身前去關窗。圖書室位於二樓,站到窗戶旁就能看到整個操場。站在操場上應該也能清楚地看到站在窗戶旁的宏之。

宏之感到有視線投向他。他動作麻利地關好窗戶,立刻逃也似的回到剛才的座位上。

形勢發生逆轉。在校內審判的法庭上接受審判的已不再是大出俊次,而是柏木卓也。

柏木卓也是個怎樣的十四歲少年?怎麽會是這樣的人呢?

也許此刻,旁聽者們正在發表類似的感想。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認為卓也是個敏感又思慮深邃的小精靈了,只會覺得他頑固、冷酷又自私,因為竟要將唯一的朋友神原和彥逼上絕路,想要剝奪他人的生命。

對,這就是真相。作為他的哥哥,宏之最了解這一點,清楚得讓人無法忍受。宏之的人生差點毀在卓也手上。如果他一直留在父母身邊,一直待在卓也的身邊,那麽神原和彥所扮演過的角色,恐怕會留給柏木宏之。

宏之堅信著一件事:去年十一月,與大出俊次一行發生沖突時,卓也曾說出“你們殺過人嗎”“我想體驗親近的人死去的感覺”之類的話。在他說這些話時,腦海中浮現的那個“應該去死的親近的人”一定就是自己。換言之,卓也希望哥哥宏之死去。

那家夥是個惡魔,我早就知道了。世上確實有這種人,無法與他人平等相處,一定要顯出自己的特別,不然決不罷休。

然而,人在十四歲的時候,不就是這樣的嗎?自我意識過剩,與身邊的一切格格不入,不安分的心中充滿優越與自卑的混合物,時而傷害別人,時而被別人傷害,度過幾年這樣的日子後,才滿身瘡痍地走出低谷。

我也是如此。卓也也是如此。可不知為何,卓也並不滿足於此。

是因為有我在的緣故嗎?因為有一個哥哥,就必須爭奪父母的心嗎?若真是如此,凡是有兄弟姐妹的青春期少男少女都會成為魔鬼嗎?這顯然不可能。

那麽,是因為偶然遇到了神原和彥這個特例的緣故嗎?身世不幸,帶有陰影的優等生,聰明程度和思慮深度不亞於卓也,卻比卓也招人喜歡得多。

無論怎樣的悲劇,也比平庸來得好。希望擁有戲劇般的人生,決不成為平庸的路人甲乙丙。與其成為路人甲乙丙,還不如經歷一場轟轟烈烈的悲劇。

十來歲的孩子一般都會這麽想,至少會這樣思考過一次。可不幸的是,卓也面前出現了一個活生生的樣本。不是想象的產物,而是一個與他一起學習,一起歡笑的人。

柏木卓也想成為神原和彥那樣的人。

“宏之。”

聽到喊聲,柏木宏之擡起頭,見父親用安慰的眼神望著自己。

“你要手帕嗎?”

宏之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哭泣,臉上濕漉漉的。

父子兩人默默無言地相互註視著。垂頭喪氣地坐在父親身邊的母親神情恍惚,目光沒有焦點。

“你很難受吧?”柏木則之開口道。

宏之搖了搖頭:“難受的又不是我一個人。”

“爸爸說的不是校內審判的事。”父親一邊用機械性的溫柔手勢撫摸母親柏木功子的後背,一邊說,“我說的是之前,你對卓也是怎麽想的?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離我們而去的?“眼淚從柏木則之眼中奪眶而出。

“對不起。”

面對父親的眼淚,宏之無言以對。

“我們絕不是只想著卓也一個人。你也是我和你母親的孩子。可是,卓也體弱多病……確實讓人費心。”

“我明白。”宏之應道,“我明白你和媽媽的心思。所以我既沒有生你們的氣,也沒有向你們抱怨。”

“那孩子是出類拔萃的。”

眼淚沿著鼻梁淌下,他擦也不擦,只是眨了幾下紅腫的眼睛。

柏木則之繼續說道:“聰明得叫人難以置信。在蹣跚學步的時候,他就相當與眾不同了。那孩子身上有什麽東西在閃閃發光。”

宏之無法正視父親的臉,只得低下頭去。

彎腰坐著的母親慘白的臉映在桌面上,仿若幽靈。可這個幽靈般的影子,卻比柏木功子本人真實得多。母親的身子太單薄,單薄得仿佛能透過她的身子看到後面的書架。

“他是個特別的孩子。”父親任憑淚珠滾落,祈禱般地小聲說道,“我覺得他長大後,也一定會成為一個特別的人,與那些僅作為消費者存在的無聊的普通人不一樣。”

宏之心想:我不就是“無聊的普通人”中的一個嗎?

“所以,那孩子要做什麽,我都認可。”柏木則之說道,“我覺得,卓也無法與那些沒有心事,只顧快樂生活的同學們好好相處,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我認為,如果勉強自己去和周圍的人打成一片,只會損傷他的鮮明個性。”

宏之註意到,父親在懺悔。不是向自己,而是在向卓也懺悔。

“年輕的時候,誰都會有棱角。爸爸寧可他成為一個孤傲的人,也不希望他變成一個世故的凡人。希望他能成為不怕孤單,堅定地走自己的路的年輕人。”

我不知道是在什麽地方出了差錯。如果能重新來過,我希望能回到那個出錯的地方。卓也很孤獨嗎?他希望得到別人的愛嗎?他想要朋友嗎?他失去自信了嗎?他討厭自己嗎?他在尋求救助嗎?

宏之突然舉起手,打斷父親滔滔不絕的傾訴:“父親。”

柏木則之用通紅充血、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他。

“行了,不要再說了。”

宏之感到,自己身體內部有一個塞子被拔掉了。貯藏在裏面的水一般冰冷的東西不斷翻滾起泡,清洗完宏之的身體內側,馬上要湧出體外了。

行了。夠了。這不是對父親說的,而是對自己說的。

即使自以為早已大徹大悟,我也同樣只有受傷的份兒。父母心中只有卓也,只會給予卓也他們的愛。以前曾想過,我甚至連為什麽會生在這世上都搞不懂了。

如今,他們的愛轉化成了懺悔。是面向卓也的懺悔,同樣不會轉向我。也罷,我反倒得救了。幸虧我不是特別的孩子,幸虧我身上沒有閃閃發光的東西。

我要親自去尋找到降生到世間的意義。作為“無聊的普通人”中的一員,我要親自去發現自己。

這時,圖書室的門上響起有節制的敲門聲。

“對不起!”

門打開後,出現在三人面前的,是那個叫作井上康夫的少年。他脫掉了黑色長袍,換上了校服。北尾老師站在他的身旁。

“突然打擾你們,真是對不住。”

看到柏木夫婦的模樣,北尾老師有點慌亂。脫下黑色長袍的井上法官瞬間與宏之四目相對,又立刻轉移視線,仿佛看到了一件不該看的事物。

“事情是這樣的,陪審團提出一些請求。餵,你來說吧……”

在北尾老師的催促下,井上法官簡明扼要地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如此。陪審員們的腦袋可真犀利。宏之不禁暗暗吃驚。

“卓也在筆記本上寫遺書的事,我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之前,一家人尋找過書信、日記一類的東西,卻從未檢査過筆記本中的內容。

“請問卓也的爸爸媽媽,你們註意到什麽了嗎?”

柏木則之掏出手帕來擦了擦臉。柏木功子不對任何人的話語作出反應,只是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前後微微搖晃身子。

“功子。”柏木則之註視著她的臉。

柏木功子自言自語道:“沒想到那就是遺書。”

在場的其他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功子一邊搖晃身子,一邊對著桌面喃喃道:“我還以為是小說,以為那孩子寫了篇小說。他藏在書桌抽屜靠裏面的地方。”

宏之雙手撐在桌面,將身子探向母親,壓低聲音,盡可能溫和、平靜地問:“媽,你見過那本筆記本,是嗎?”

功子一邊搖晃身子一邊點頭。

“他沒寫‘我’。是有主人公的,但不是卓也自己,所以是小說。我心想,隨便拿給別人看,那孩子一定會不高興。”

“那本筆記本在哪裏?”

“是小說。”功子重覆道,“不是真事,是卓也編的。也可能是個劇本,寫了很多對白,有些句子寫得真好。”

“那本筆記本在哪裏?”柏木則之抱住妻子的肩膀,阻止她繼續搖晃。

“媽,你把卓也的筆記本藏到哪裏去了?”

功子終於擡起頭,似乎剛剛發覺宏之在場,顯得有些吃驚。

“啊,是宏之。”

“是我,媽。你聽到我在問什麽嗎?卓也那本寫著虛構故事的筆記本,現在在哪兒?

失控似的猛地垂下頭後,功子說:“就在那個放家庭賬簿的櫃子裏面。”

宏之站起身,對北尾老師說那個地方我知道,我去拿來。”

·

佐佐木禮子此刻正與津崎先生一起坐在操場角落的長凳上。

體育館裏大概還留有三分之一的旁聽者,其餘的三分之二大多在操場上,三三兩兩聚成一團。也有些回家去了,不過應該會在評議結果公布之前回到這裏來。

很多人註意到了坐在長凳上的津崎先生。前任校長這張豆貍臉,家長們相當熟悉。有人對他點頭致意,也有人遠遠地朝他投來冰冷的視線。

津崎先生十分平靜。別人對他點頭致意,他便點頭還禮。至於那些冷酷的視線,以及議論他的竊竊私語,他就假裝不在意。

“三宅現在怎麽樣了?”禮子問道。

津崎先生用平和的眼神看著禮子,答道:“和她父母一起回家去了,尾崎老師也在一起。”

“淺井的父母也和他們在一起嗎?”

“嗯,直到剛才都在一起。”津崎先生用手抹了一把臉,“淺井的父母說,等會兒要回來聽評議結果,三宅會不會回來就不清楚了。我覺得她還是在家安安靜靜地休息比較好。”

“我也覺得這樣好,”禮子點點頭,“到頭來,我們這些大人都沒能打動三宅的心。”

津崎先生默不作聲。

“然而,法庭打動了她。我覺得對三宅來說,這算是最恰當的方式吧。”

津崎先生輕輕嘆了口氣:“多虧了神原。”

“是啊……”

“打擾了。”

聽到招呼聲,兩人擡起頭,見眼前站著的竟是茂木悅男。

“啊呀,”禮子撅起了嘴。“就你一個人?石川會長在哪兒?”

茂木記者今天依然衣冠楚楚。大家都大汗淋漓,這家夥的襯衫為什麽總是筆挺的?

對於佐佐木禮子,茂木悅男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點頭致意,隨即便轉向了津崎先生。

“津崎先生,我有一個請求。”

津崎先生默不作聲地仰望著這位記者的臉。

“我準備將此次校內審判寫成報告文學,在得到石川會長同意的前提下,正在進行采訪我想在得出評議結果,校內審判徹底結束之後采訪您。改天,請您指定地點,我再來打擾你。”

“茂木先生,你還不肯放過這件事嗎?”

什麽報告文學!禮子不由得直冒火。

“都是你捅了婁子,才搞得一團糟吧?淺井松子遭車禍橫死,不也是你那僅憑胡亂猜測炮制的電視節目帶來的後果嗎?你聽到三宅的證言了吧。淺井松子會驚恐萬分,就是那期節目鬧出來的。”

茂木悅男臉上再次堆出虛假的笑容,俯視著禮子說道:“那是一連串不幸的巧合。”

“巧合?我說……”禮子禁不住站起身,似乎想一把揪住茂木悅男的衣領。津崎先生在一旁伸手攔住了她。

“我不接受采訪。”津崎先生語調平穩。

茂木悅男挑起一邊的眉毛:“不接受?那不就是逃避嗎?原來你還想逃避責任啊?”

津崎先生毫不示弱,臉上露出豆貍招牌式的親切笑容:“茂木先生,我也有個請求。我想采訪你一下。”

茂木悅男和佐佐木禮子都瞪大了眼睛。

“我想將這一連串事件,寫成一篇完整的文章。”津崎先生微笑道,“不是為了自我辯解,只是想記錄學生們作出的種種努力。”

從長凳上站起身後,津崎先生恭敬地朝茂木悅男鞠了一躬。

“拜托了。具體細節日後再談,我們先靜候評議結果吧。”

就這樣,樸實無華的小個子前任校長,與衣著光鮮的小個子電視臺記者,在晚夏時節塵土飛揚的操場一角對面相持。

“你是個不錯的新聞工作者。”

對津崎先生這句話,禮子立麵要表示異議。可看到津崎先生那張嘴邊帶著溫和笑意,眼裏卻蘊藏銳利光芒的臉,她就將沖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對於你過去以《新聞探秘》節目為平臺開展的活動,以及身為記者,不顧一切地追求真相的勇氣和熱情,我深表敬意。由於你的工作,一些真相才大白於天下。你揭露了許多被拋棄、掩蓋的悲劇。你指責學校制度的缺陷,挽救受到欺淩或體罰後無處伸冤的學生和他們的家長。你的工作十分出色。”

要說過去,禮子也不得不認可,茂木悅男的工作確實卓有成效。

“在柏木卓也的死亡事件上,我在多個重大時刻犯下錯誤。為了明哲保身,優柔寡斷、拖延塞責,致使事件愈發不可收拾。由於我的過失,使學生們受到了更多、更深的傷害。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因為自己是一個懦弱的人。

“你與我不同,你是一個強者。你毫不猶豫地朝自己堅信的方向勇往直前。可你畢竟也是人。”

茂木悅男將視線從津崎先生的臉上移開。

“這次你錯了。”津崎先生繼續說,“柏木死亡事件的背後,並沒有你極力要探尋出的那種被隱瞞的真相。”

“評議會作出怎樣的結論,目前還不得而知。”

面對低聲反駁的茂木悅男,津崎先生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就靜候結論吧。”

閉上嘴,站穩腳跟,茂木悅男佇立在津崎先生面前,擡起頭,說道:“學校這種制度,是這個社會‘必要的惡’,我在與這種‘惡’作鬥爭。”

“對此我很理解。然而,既然這種‘惡’是‘必要’的,我就希望能在其中做到最好。我一直在這樣作出努力。”津崎先生的話音鏗鏘有力,“你能出庭作證,主要是藤野的功勞。對那孩子的勇氣和智慧,我十分感動。你覺得怎樣?”

茂木的表情有了些許變化,似乎是在苦笑。

“那是藤野涼子的戰術。不過,接受挑戰的辯護方也同樣很了不起。在孩子們面前,我們這些大人全部一敗塗地。”

茂木悅男聳了聳不寬的肩膀,看著津崎先生的眼睛,點了點頭。

“這一點不得不承認。”他正要轉身離去,又拋下了一句話,“我不久之後會聯系您。您若是躲開我,就會犯下又一個錯誤。”

佐佐木禮子站在津崎先生身邊,目送茂木悅男的背影遠去。

“津崎先生,您真的要寫這次校內審判的事?”

津崎望著禮子,臉上露出頑皮的神情。

“記點日記還不行嗎?”

他笑了,佐佐木禮子也跟著笑了。包圍在操場上悶熱的空氣中,他們的太陽穴邊都淌下了一長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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