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21)

關燈


“還是由於我們那兒比較寬松的緣故。我不會制定沒有必要的規章制度,除去基本的教學安排,我允許學生們依據自己的喜好出入補習班。”

“是一種和學校完全不同的制度,是吧?”

“是的。”

“那麽,您在前年十二月關閉補習班,是出於什麽原因?”

證人低頭看了一眼,答道:“我與部分學生家長之間發生矛盾,無法消解,便決定關停補習班。”

“柏木對此是怎麽想的?”

“他覺得非常遺憾。”

“柏木和他的父母與那些和您有矛盾的家長持不同的見解嗎?”

“他的父母怎麽想,我不得而知,說不定也會有不滿。我覺得柏木相信我,因為他曾勸我不要關閉補習班。”

“這麽說,您關閉補習班一事,令柏木十分失望,是嗎?”

“我覺得是這樣的。”

“將懷有如此心情的柏木棄之不顧,證人您當時有什麽感想?”“我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也在擔心他。”

“那是因為,您將與學校體制格格不入的柏木拋棄了,對吧?”證人看著地面點了點頭:“是的,你說的一點也沒錯。”

野田健一看了看自己的手和筆記本,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停止了記筆記的動作。

神原辯護人一動不動,像一具錯像。被告大出俊次顯得很無聊,臉上氣鼓鼓的,似乎在說:瞎扯什麽?沒完沒了。

“柏木已在去年年底去世,請問鉦人,您當時知曉此事嗎?”

“我通過報紙得知了這一消息。”

“您參加他的葬禮了嗎?”

“沒有,我沒有前去打擾。”

“有沒有聯系過柏木的父母?”

“沒有。”

“為什麽?”

對藤野檢察官毫無顧慮的提問方式,井上法官略感驚訝。藤野這家夥,真是單刀直入啊。

“我覺得,對於柏木以這樣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也負有一定的責任。”

“您認為自己離開柏木的做法是錯誤的,是嗎?”

“是的。”毫不猶豫地回答之後,證人又搖了搖頭,“不,不僅限於此,還牽涉到我關閉補習班時的一些情況。對屈服於責難的我,柏木不僅感到失望,還憤怒不已。他原本就具有——怎麽說呢,或許可以說成是針對學校代表的社會體制的不信任和絕望。我非但沒有撫慰他,反而以那種方式離開他,激化了他內心的情緒。”

藤野檢察官保持沈默,以此催促證人繼續講下去。

“我以前曾在一所中學擔任教師。”證人放低了音量,“由於我對規章制度過多的學校管理心存疑慮,才出來開辦了補習班。我認為,在了解我的經歷後,柏木對我產生了某種親近感。”

“同樣都是討厭學校的人?”

“或許應該說,兩人都對學校這種體制懷有疑慮。”

證人終於擡起頭,怯生生地對藤野檢察官露出微笑。

“然而,在與家長團體的矛盾面前,我退卻了。雖然我走出了學校,卻仍逃不過社會這一體制。這對我自然是一個巨大的挫折,而柏木原本對我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結果我卻讓他失望了。況且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當時他顯得非常感情用事。我明明知道他的內心感受,卻仍然棄他而去。我覺得,這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做法。”

藤野檢察官收斂起笑容,說出的話語毫不留情:“您和部分學生家長間到底有怎樣的矛盾,會將您逼入絕境呢?請具體敘述一下。”

證人猶豫了,尖尖的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

“我受到過多方面的指責。”

“什麽樣的指責?”

“說我利用自己的門路幫助補習班的學生升入名校,並收受家長的錢財。”

“就是‘開後門’,對吧?還有呢?”

證人擠出一絲苦笑:“說我和某學生家長保持不正當關系,當然,那位家長是女性。”

旁聽席上響起一片嘰嘰喳喳的嘈雜聲。

“若這些都是事實,那確實是極不光彩的醜聞。”

“是的。不過,這些都是無中生有的誹鎊。”

“也就是說,您被人冤枉了,是嗎?”

“是的。”

“可您在這些無中生有的誹謗面前退卻了,不是嗎?”

“是啊。我敗下陣來。我逃跑了。這種挫折感至今仍未消失。”龍澤證人弓起後背,坦白道,“我當時感到筋疲力竭,怎麽解釋也沒用,最後只好舉手投降。”

“盡管那些指責都是無中生有的,可結果還是等同於默認,是嗎?”

“可以這麽說吧。”

“看到自己親近的您就這樣屈服了,柏木失望至極,對吧?”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他體面全無地做了逃兵。

“失去能夠理解自己的證人後,柏木愈發厭惡將證人逼上絕境的社會體制,對學校的不滿和不信任也越發深重。這所學校的日常生活不僅無法消解他的憤怒,甚至還會加重他的不滿和不信任,於是造成了他的英年早逝。請問證人,您是不是這麽想的?”

“是的。”

“也就是說,您認為柏木是自殺的,對嗎?”

“是的。在得知他的死訊時,我就是這麽認為的,除此之外難以想象。”龍澤證人說道,“所以我覺得,我對他的死負有責任。正因如此,我沒有聯系他的父母,因為我當時很心虛。”

“但是……您知道之後的一系列騷動吧?您看過《新聞探秘》節目嗎?”

“看過,一系列報道我都看了。”

“那麽,您應該知道柏木並非死於自殺的說法吧?”

“知道。”

“對此,您又作何感想?”

“什麽也不好說。”

“您現在又是怎麽想的?”

證人沒有回答。

“您希望了解真相嗎?”

“是的。”龍澤證人看了看井上法官,又將視線轉向辯護方席位。鉛筆從健一的指間滑落。

神原和彥依然低著頭,一動不動。

藤野檢察官動了動腳,調整重心,端正姿勢。

“盡管柏木對您的離去感到失望,可他還有朋友,不是嗎?他在學校沒有朋友,可在補習班裏有。”

龍澤證人用力點了點頭。

“那麽,您有沒有想過,那位朋友會成為他精神上的依靠?”

龍澤證人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呼吸似乎有些不暢。他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子卻十分堅挺。

“在我眼裏,他的這位朋友只是一個學生,也需要某種依靠,某種與柏木的需求完全不同的依靠。他本人或許不以為然,可他身邊的大人會這樣想。”

“他身上又有什麽特殊之處呢?”

龍澤證人咬住嘴唇,沒有馬上回答。旁聽席上手帕和扇子四下翻飛,此刻幾乎座無虛席。

“他的雙親以令人遺憾的方式去世了。”

“他是孤兒嗎?”

“是的。所幸的是,他和養父母相處得十分融洽,不了解內情的人根本看不出那孩子有過那麽一段過去。他性格開朗,學習成績也很好,是個好孩子。”龍澤證人輕聲說道。

野田健一閉上眼睛,又很快睜開了。眼前的景色沒有任何變化。

“這麽說,柏木有一位好朋友。”藤野檢察官說道。

健一覺得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說到“好朋友”時,嗓音都變調了。這不會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

“在您棄他而去之後,這位好朋友依然在他身邊,不是嗎?”

“是的。我想他們一定會繼續交往下去。因為他們當時相當投緣。只是……”

藤野檢察官幹咳了一下。她也發覺自己的嗓音不太對勁了吧。“只是?”

“當然,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擔憂。”

“在柏木與那位好朋友之間,有什麽會讓您感到擔心嗎?”

“也可能是我多慮了。”龍澤證人又低下了頭,似乎不這樣做,他就無法繼續說下去,“柏木時常會過於深入地思考一些抽象的事物。這也是他這類男孩常有的現象。”

藤野檢察官點了點頭:“柏木的父親也在本法庭上作出過類似的證言。”

“是嗎……我也經常和他討論這些抽象的話題。人為什麽要在這個荒唐無稽的世上生活?人生的意義到底在哪裏?怎樣才能找到生活的價值?諸如此類。”

神原和彥揀起健一掉下的鉛筆,用手指把玩著。

“喜歡思考這些問題的柏木,似乎對那位以不幸的方式失去雙親的朋友非常感興趣。對柏木這種感興趣的方式,我有些放心不下。”稍事躊躇後,龍澤證人果斷地說,“雖說沈湎於深思不是什麽壞事,可他時常會過於熱衷,甚至出現完全不考慮對方感受的言行。”

“您覺得柏木並不顧及那位不幸成為孤兒的學生的心情或處境,是嗎?”

“是的。嗯,就是這麽回事。”

“就交友方面而言,這樣的動機確實過於理性。可問題是,柏木又怎麽會知道那位朋友的過去?是那位朋友自己告訴他的?”

“出於性格,他不會主動將那種事情告訴別人。”

龍澤證人又摸了摸脖子,做了個松開領帶的動作——盡管他並沒有打領帶。額頭上冒出一層薄薄的汗水,微微發亮。

“那是我的過失。”

他的舌頭有些不聽使喚。

“由於他是那樣的學生,我平時格外註意他一一包括健康方面,與他家長的聯系也比其他學生多得多。他的養母會來補習班和我面談。有一次他養母來時,正巧柏木也來了。他聽到了我們交談的內容。剛才我說過,我允許學生們隨意出入,而柏木特別喜歡在別的學生不來時,到補習班來找我聊天。不好意思……”

龍澤證人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至少柏木對我說,他就是這樣知曉的。”

“那大概是什麽時候的事?”

“是三年前的六月份,關閉補習班的一年半之前。”

“後來,柏木就對那位學生特別感興趣了?”

“是的。不過,在此之前,他們就是十分談得來的好朋友。柏木知道對方的過去後,兩人的朋友關系好像有過變化。可他們依然是好友,這一點沒有改變。我必須強調這一點。”

龍澤證人嘆了口氣,手帕依舊拿在手裏。

“關閉補習班時,我對所有學生都誠懇地道了歉,當然也包括那位學生。他的情況比較特殊,我很擔心他,他卻擔心起我來。而他顧慮更多的是柏木。他說,對我被那些無聊的事搞得焦頭爛額的狀況,柏木感到非常氣憤,恐怕以後會越發地鉆牛角尖。”

說到這裏,龍澤證人的話音痛苦得像是從喉嚨裏硬擠出來似的。

“他還說,柏木或許會變得更加孤僻,更加脆弱。所以我覺得,在我離開之後,他仍會留在柏木身邊。”

神原和彥將指間的鉛筆遞到野田健一眼前。健一接過鉛筆,不由得看了看神原辯護人的臉。

神原避開了健一的視線。

“就是說,柏木當時有這樣一位朋友。”藤野涼子故意用平淡的語調說道,“請問證人,此後您與這位學生見過面嗎?”

“只是互寄賀年卡,沒有見過面。可今天,在這個場合……”龍澤證人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今天,在這個場合?”

面對藤野涼子的反問,龍澤證人握著手帕,點了點頭,回頭看了看辯護方席位。

“那位學生,今天在這個場合擔任辯護人。神原,好久不見。”

這下不止旁聽席,連陪審團也喧鬧起來。大家都知道神原和柏木卓也是上過同一家補習班的朋友,所以他才會在這兒。可大家並不知道他有父母雙亡的背景,連藤野涼子也被蒙在鼓裏,直到昨天為止,只有野田健一和大出俊次知曉此事。

大出俊次終於忍不住抱怨起來:“怎麽到現在還說這些!”

神原和彥坐著,低頭鞠了一躬,算是對龍澤證人的回應。

“主詢問到此為止,下面請辯護方作交叉詢問。”

藤野涼子坐回自己的座位。萩尾一美推開佐佐木吾郎,將臉湊向藤野涼子。佐佐木吾郎順從地讓開了。

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龍澤老師,好久不見。對不起,讓您受驚了。”說著,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龍澤證人呆呆地站著:“該道歉的應該是我,我應該早點和你聯系的。”

“您了解校內審判嗎?”

“我不知道你們搞得這麽像模像樣。”

“昨天,是檢方和您聯系的吧?”

“有人受藤野檢察官的委托前來找我,我從他那裏知道了校內審判的事。”

是那位狂熱的,不,熱心的私家偵探找到龍澤老師,還特意前去與他見面。

“當時我想:事到如今,我還能有什麽作為呢?”

龍澤證人有點激動,心裏似乎有一直壓抑著的東西要迸發出來。無論在怎樣的場合,他想做一件比道歉、接受訊問更重要的事情。

“可是,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您能夠前來出庭作證,真是太感謝了。”再次鞠躬之後,神原辯護人轉向井上法官。

龍澤證人卻不太甘心地叫住了他:“這樣就可以了?我只是隨意地說了自己的想法,這樣的證言真的可行嗎?”

聽到龍澤證人的哀鳴,陪審員們也有些激動了。健一簡直不忍多看。可即使閉上眼睛或轉移視線,這裏也始終是我們的法庭。

“是的,因為這是法庭審議。”神原和彥說,“即使與真正的法庭規則不盡相同,但對我們來說,這就是神聖的法庭。所以……”神原辯護人臉上尷尬的笑容消失了,“讓您對自己不願提及的過去作出證言,對不起。”

龍澤證人緩緩搖頭。

“這沒什麽,我無所謂,因為……”龍澤證人垂下雙肩,“出了這樣的事,都是我的責任。”

神原辯護人立刻反駁:“老師,您這樣想,是不對的。”

“可是……”

“法官,我的交叉詢問到此結束。”

井上康夫固執地保持著鎮靜:“請證人退席,多謝了。”

證人沒有動身。他無法動彈。

“井上法官,我還有話要說。”

“對不起,這是不允許的。對您的詢問已經結束。如果您想旁聽,請便。”

這就是法庭。健一松了口氣:幸虧井上是個死板的人。

龍澤證人離開了證人席,在旁聽者眾目睽睽之下朝後方走去。旁聽席已經座無虛席,一個籃球社志願者挾著一把折疊椅跑了過來。

健一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柏木卓也仰慕的補習班教師,看著他如同被重負壓垮般坐了下來,看著他難以自持地用雙手抱住腦袋。

河野偵探從旁聽席一側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龍澤老師身邊。

藤野涼子也看著龍澤老師。河野偵探對他說了一句話,他終於擡起頭睜大眼睛,仿佛丟開了一切煩惱。

“現在,傳喚下一位證人。”

·

這位證人正是小林電器店的那位太叔。

也許他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以這樣的方式來到學校。也難怪,連健一他們也從未考慮過要將街頭電器店的老板叫上法庭。

小林大叔穿著開領襯衫,下身一條筆挺的灰色長褲。與健一到店裏拜訪時相比,他看上去更加衰老了。因為這裏並非街頭,而是學校,對比之下會更顯老吧。

“感謝您的大力協助。”很難得地,井上法官率先說道,“首先請教您尊姓大名。”

小林大叔略顯緊張,悄悄看了一眼藤野涼子。涼子對他點點頭,用表情催促他開口說話。

“真的不要緊嗎,在這裏說那個?”

“是的,有勞您了。”涼子鼓勵著小林大叔,又向井上法官表達歉意,“對不起,小林大叔是在為我們擔心。”

“當然要擔心,怎麽會不擔心?連你們的父母……”

“證人,請教尊姓大名。”

“我一直在本地開店,這個學校的事,我比你們還清楚。”

“證人,請教尊姓大名。”井上法官板著臉,又重覆了一遍。

“我叫小林修造啊。”報上名後,他轉過臉,看著井上法官,臉上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

“請您宣誓。”

“我懂的,前天我已經來見識過了。”

旁聽席上響起了一片笑聲。小林大叔立刻滿臉怒容地轉過頭去。

“誰在笑?太不認真了,不許笑!”

怒氣沖沖的證人十分嚴肅地宣了誓。旁聽席上的笑聲也平息了。

“您請坐。”

“站著就行。”小林大叔站成了標準的立正姿勢。

陪審員們全都目瞪口呆,竹田和小山田這對高矮組合嘴巴張開一半,好久都沒合上。這個大叔算怎麽回事啊?

“小林大叔是經營電器店的,對吧?”藤野檢察官開始詢問。

“是啊。就是大馬路邊上那家店,是本地最老的店。我女兒也是這個學校的畢業生。“緊接著,小林大叔打開了話匣子:這個學校的巖崎總務是我的老朋友;在楠山老師還是學生的時候我就認識他。不光是楠山老師,本地的事情,我比誰都清楚。比如現在當上區議會議員的某人,以前是那個樣子的。該校兩代以前的校長是這樣一個人……諸如此類,不等別人提問就自說自話了一大堆。

健一心想:他確實是個說起來沒完沒了的小老頭。

於是,大家第一次看到藤野檢察官在控制證人上作出艱苦努力。旁聽席上時不時發出一兩聲肆無忌憚的笑聲,陪審團中倒是沒人發笑,只是氣氛越來越凝重,因為他們都想起了“小林電器店”這個耳熟的名稱。只有勝木惠子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藤野為何會找這個怪老頭來?等到問及小林電器店門前的電話亭,她才終於明白過來,立刻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您的電器店門前有一間公用電話亭,是嗎?”涼子問道。

“是啊。看店的時候能清楚地看到電話亭,所以我很上心。”

這個話題又引出一番長篇大論:從兩三年前開始,小孩晚上出來玩的情況越來越多。看到一些小孩半夜三更擠在電話亭裏不停打電話聊天,或者打電話叫朋友出來玩,我就放心不下。即使被人罵“多管閑事”,我也要上前去提醒他們。

健一擡不起頭來,也不知神原辯護人臉上是怎樣一副表情。他能看到的只有大出俊次懶散地攤在桌底的那雙大腳。估計大出覺得很無聊,他的腳一直在不停晃動。

“好吧,小林大叔,下面請您回想一下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七點半左右的事。”

一直等著涼子這句話的佐佐木吾郎立刻站起身,拖來一塊黑板,並在黑板上貼上牛皮紙。萩尾一美楞楞地坐著,沒有上前去幫忙。

又是那張通話一覽表。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總共有五通打給柏木卓也的電話,每兩通之間間隔兩個半小時。表上用記號筆寫著五通電話的呼叫地。

⑤小林電器店前

時間是傍晚七點三十六分。不用看筆記,健一記得一清二楚。

“去年聖誕夜傍晚七點半左右,您有沒有看到有人在您店前的電話亭裏打電話?”

“嗯,看到的。”

山野紀央深吸一口氣,握緊身旁倉田真理子的手。

“是個什麽樣的人?”

“是個跟你們差不多大的男孩。”

本來輕松笑著旁聽的人們,這時已經很安靜了。

“您記得非常清楚,對吧?”

“他的模樣有點怪,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到底哪裏怪了呢?您還記得嗎?”

“有點膽怯,有點疲倦,好像很冷,還有點走投無路、不知所措的感覺。”

“他打電話時就顯得不知所措了嗎?”

“是的。”

接著,小林大叔又打開了話匣子我叫住那個少年。少年的舉止禮貌大方,和那些半夜三更來打電話的不良少年完全不同。我對他說“快點回家去”,他便老老實實地回答“我這就回去”。

“那孩子,就這麽走了。看到他的背影,我非常後悔。”小林大叔說,“我想起了戰爭年代的一個情景。”

小林修造用沙啞的嗓音動情地說:空襲前一天,我跟母親和小妹妹分別。我看著母親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祥之兆。這是個遙遠的悲劇,卻已經牢牢印刻在心上,回憶起來,清晰得仿佛發生在昨天。

健一心想:美好的事物總是無法在記憶中留下痕跡,清清楚楚刻在心頭的總是一些悲劇。對聖誕夜發生的事,這位大叔為何記得如此清楚?

“我當時心想,那孩子是誰家的?”

小林大叔的證言還在繼續,所有來場者都聽得人了神。

“所以,第二天當我聽到本校一名學生從屋頂跳樓自殺時,就不由得‘啊’了一聲。”

那個自殺的學生,會不會就是昨天在電話亭裏打電話的孩子?

“我心想,果然是這樣。那孩子當時一副非常想不開,似乎馬上要去尋死的模樣。我為什麽沒去攔住他?我當時要是把他叫到店裏,問出他家住址,給他父母打個電話就好了。”

由於越說越激動,小林證人的臉漲得通紅。健一依然低頭,看著大出俊次那雙臟兮兮的鞋子。

藤野涼子冷靜異常:“這件事,您向什麽人說起過嗎?”

“和家裏人說過。哦,對了,還跟巖崎說起過。”

“就是當時本校的總務,對嗎?”

“是的。巖崎聽後還安慰我,說不一定跟我想的一樣。”

藤野檢察官點點頭:“後來,您是否去確認過呢?”

“確認?”

“就是說,您是否去看過那名自殺學生的身份,譬如向巖崎總務要來照片看一眼,確認自殺的學生就是那個電話亭裏的少年?”

“沒有。當時,我沒那麽做。可是,”小林大叔慌忙咽了一口唾沫,“這個月裏,你們不是帶著照片來找過我嗎?”

“是的,我們是去拜訪過您。”

“你們帶了好多張照片來,要我辨認裏面有沒有我見過的那個男孩,來檢驗我是否真的記得清楚,不是嗎?”

“是的。如有失禮之處,我在此當面道歉。”

“沒事沒事。”證人猛地搖了搖頭,“我可沒有不高興。”

“那麽,那些照片中,有您見過的那個少年嗎?”

“沒有。當時我這麽一說,你們好像還挺失望的。”

小林大叔幹咳一聲,也許是嗓子有些發癢。

“那些照片中,並沒有那個在電話亭裏打電話的少年,對嗎?”

“沒有。”大聲回答後,小林修造不做聲了。

健一毅然朝證人席看去。這時,小林電器店的老板正好瞪大眼睛,朝辯護人席位看來。

藤野檢察官繼續提問:“那麽,現在您是否依然不知道那個少年是什麽人?”

小林電器店的老板眼睛睜得很大,也不眨一下。他的眼神中包含著憤怒和不安:“現在我知道了。前天,我在這兒看到他了。”

法庭沸騰了,簡直像地震一般,連地板都在震動。

“是在這兒看到的?在這個法庭上?”藤野檢察官問道。

“嗯。”

“那個少年現在也在場內嗎?”

“在呀,嗯。”

健一停止了呼吸。

“請您指出來,好嗎?”藤野涼子嗓音十分平穩,既不顫抖,也不變調。

“這樣做,好嗎?”

“小林大叔,請您指出來。”

藤野真堅強。健一嘆了一口氣。我也必須堅強起來。我可是辯護人的助手。我要完成我的使命。

“就是他。”小林修造指向這邊,指向健一身邊的神原和彥。

“沒認錯嗎?”

“沒錯。”

這位一直照看著當地的孩子,說話啰唆,總被人指責多管閑事的滑稽大叔緊皺眉頭,手指顫抖。最後,他的手臂終於無力地落下了。

“謝謝!我的主詢問到此為止。”

話說到一半,藤野涼子的聲音就聽不見了。旁聽席上由震驚引發的噪音直沖天花板。

“請保持安靜!肅靜!”井上法官不住地敲打著木槌。

在木槌聲中,神原辯護人緩緩起身。

“我不需要交叉詢問。”對井上法官作出報告後,神原和彥轉向小林證人,恭敬地鞠了一躬,“多謝您那時的親切關照。”

此刻,健一已經什麽都聽不到了。

·

“法官。”

藤野涼子清脆的嗓音將健一拉回現實。在如此嘈雜、激動的法庭中,健一的耳朵根本聽不到涼子的聲音。他是用眼睛看到的。這個聲音仿佛一支醒目的紅色箭頭,在無數令人目眩的迷途中,為他指出一個唯一正確的方向。

“我想傳喚今天重新申請過的第三位證人,可以嗎?”

井上法官手握木槌,楞住了。

“他是東都大學附屬中學三年級學生神原和彥。可以嗎?”

嘴唇抿成一字形的井上法官用力敲了一下木槌:“肅靜!”

在這聲目前為止最具壓迫力的呵斥之下,法庭出現了冷場。這對於在學校生活中從未被冷落過的井上康夫而言,實在有損名譽。他徐徐放下木槌,用手理了理黑色長袍的領子,說道:“檢察官和辯護人,過來一下。”跳下法官席,他又補充一句,“辯護人助手也一起來。”

—行四人走出辯護方一側的邊門,將法庭內的喧囂留在背後。跟在最後的健一關門時偷偷瞄了一眼會場,他看到法警山崎晉吾已經站到了一臉不安分的被告身邊。山崎這家夥就是可靠。

來到體育館旁的陰影中,井上法官氣勢洶洶地轉過身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藤野涼子一臉若無其事。神原和彥倒是很嚴肅。其實,這兩副表情本質上沒什麽差別。不好,我怎麽還有閑工夫來研究這些?健一心中暗忖著。

“我問你們呢!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在打什麽主意?”

濟濟一堂的法庭內悶熱異常,冷風機的作用只是心理安慰罷了。可即使如此,井上法官變成這副汗流不止的模樣,也還是頭一回。

“沒什麽打算。”檢察官隨口答道,“只是追求真相而已。”井上法官被噎住了。這幅景象,健一也是第一次看到。

“這樣子真的好嗎?”井上法官問神原和彥,像要和對方吵架似的,又顯得有些底氣不足。為了不讓自己露怯,他故意粗聲粗氣地說話:“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是的……”神原和彥點點頭。

“我說,你們到底在搞什麽?”井上法官氣沖沖的,似乎要把剛才丟掉的面子通過憤怒找回,“你們要把我的法庭搞成什麽樣子?”

體育館外面也很熱,只比裏面多出一點風。

“法官。”

聽到神原和彥的聲音,健一擡起頭看著他。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低著頭。

“拜托了。”

井上法官氣呼呼地將手指插進黑色長袍的領圈,來回拉動松開領子。離這麽近才看得見,他的脖子上長出了一圈痱子。

“你要是當了證人,那交叉詢問怎麽辦?”

“我來做。”健一答道,搶在檢察官和辯護人的前頭。

話出口後,健一發覺自己的膝蓋在打顫。

井上法官滿臉通紅:“野田,你也跟他們是一夥的,是吧?就我—個蒙在鼓裏,是吧?”

“對不起。”在健一的這聲道歉之上,還覆蓋著神原的聲音。

“可不許戲弄法庭啊。”扔下這句話,井上法官故意推開並排站著的三人,徑自朝體育館邊門走去。黑色長袍被風吹得鼓了起來。

“我們也進去吧。”藤野檢察官說道。

·

“證人,請宣誓。”

所有人都註視著站在證人席上的神原和彥,法庭寂靜無聲。健一感覺到,他們都在靜靜地等候。

“我宣誓,我在法庭上所說的都是事實。”

大出俊次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正在舉手宣誓的自己的辯護人。整個法庭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理解形勢的最新發展。

“這是怎麽回事?”同樣的問題,他已經問到第四遍了。

“你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吧。”健一也跟著吿誡了四遍。大出俊次劇烈地晃著腿,不太平穩的桌子隨之“嘎達嘎達”直響。

九名陪審員表現出九種不同的姿態。其中最鎮靜的要數出於個人目的來參與校內審判的原田仁志,他的眼睛裏閃爍著好奇的光芒;倉田真理子和健一料想的一樣慌慌張張;由於無法安慰倉田真理子,向阪行夫也開始手足無措起來;蒲田教子抿緊嘴唇,好像很生氣;溝口彌生沒有像往常一樣拽著蒲田教子的手,而是將兩手放在膝蓋上,緊握著拳頭。

山野紀央註視著神原證人的眼睛裏透出驚訝和不安,還有一點安慰的成分。對此,健一並不意外。小山田修驚異的眼神中混雜著同等程度的放心。對此,健一同樣不意外。

果然是這麽回事。

這副表情意味著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小山田修這個將棋社主將並非徒有虛名。估計他早就隱約察覺到,在校內審判追求真相的過程中總是敏銳過人,並堅定不移地專註於辯護的神原和彥並非局外人。小山田圓滾滾的身體裏隱藏著非凡的洞察力,能夠得出結論:如果不是這樣,反倒顯得不自然了。

聽小林修造的證言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