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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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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田陪審長的眼珠子差點驚得掉出來,可這會兒,他反倒鎮定自若了。撫慰他,使他平靜下來的,不用說,肯定是高矮組合的另一方小山田修。

再看看勝木惠子,只有她一個人在生氣。她受到了傷害,那雙惡狠狠地瞪著神原證人的眸子裏泛出亮光。與大出俊次不同,她理解這種變化,所以她相當氣惱。

這算是怎麽回事啊?

勝木同學,只要安靜地往下聽,你馬上會明白的。要生氣,到那時再生氣也不遲。

“對神原證人的主詢問,現在開始。”藤野檢察官開口了,語氣中除了毅然決然的堅強意志,不帶任何其他的感情色彩,“首先,請允許我確認一下。小林修造大叔作證時提到,他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傍晚七點半左右,看到證人在小林電器店門前的電話亭裏打電話。請問證人,你是否認同這種說法?”

神原和彥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臉上的表情顯得很平淡。

“我認同。事實正是如此。”

“請問證人,你那時在做什麽?”

“我在打電話。”

“給誰打電話?”

“給柏木卓也。”

法庭裏的空氣似乎在微微顫動。

“請看這張表。”藤野檢察官指向黑板,“證人在小林電器店前的電話亭打給柏木卓也電話編號為⑤,就是下午七點二十六分接通的電話,是嗎?”

“是的。”神原和彥立刻回答道,隨即緊閉嘴唇片刻,又開口道,“不過,我給柏木打過的電話可不只是編號為⑤的那一通。其他幾通電話也都是我打的。”

面對著突然喧鬧起來的旁聽席,井上法官立刻拿起木槌。不過在他敲響木槌之前,旁聽席很快又安靜了下來,因為大家都很想聽神原和彥接下來的證言。

“你是說,從①到⑤的每一通電話都是你打的?都是打給柏木卓也的嗎?”

“是的。”

藤野檢察官微微瞇起眼睛:“你為什麽要給他打這麽多電話?”

“這是我和柏木卓也約好的。”

“約好的?”

“嗯,可以說……是一種游戲。”

昨天向健一和涼子說起去年聖誕夜發生的事時,神原用的也是這種表達方式,不過用詞稍有不同——類似於一種游戲。

對於柏木來說,這是類似於游戲的活動。

“這些電話都是用公用電話打的。我要去這些公用電話所在的地方,每到一處就給他打一通電話。”

“這種行為本身就是游戲?”

“是的。”

“打電話的時間也是約好的?”

“是的。”

“所以柏木卓也可以守在電話機旁,搶在他父母之前接聽。也就是說,他可以瞞著父母接聽電話,是這樣嗎?”

“是的。”

藤野檢察官望著黑板,繼續問道:“每次通話時間都很短,應該無法深入交談吧?”

“是的。到了約好的地點給柏木打個電話,這就夠了,沒必要在通話時多說些什麽。”

“這也是游戲規則之一?”

“是的。”

“證人是真的去了這五個地方,然後再從那裏打電話給柏木?”

“是的。我覺得親自跑到那五個地方——五個‘目標’去確認一下比較好。““目標?”藤野檢察官一本正經地確認道,“這有點像是定向越野比賽。”

“或許有點像。”

藤野檢察官點點頭後,改變了提問的方向:“證人和柏木是朋友嗎?”

“是的。是在龍澤補習班認識的。”

“關系親密嗎?”

停頓片刻,神原證人答道:“是的。”

“這場古怪的游戲,在關系密切的兩人之閭,是否有著某種特殊的含義?”

“是的。這場游戲在我和柏木之間有著特殊的含義。”

“你們雙方都理解這五個目標的含義,是嗎?”

“是的。我們理解它們的含義。”

“這麽說來,在柏木已經過世的今天,懂得這些含義的人只有證人你一個,是嗎?”

“是的。”

藤野檢察官輕輕嘆了一口氣:“那麽,有勞你對各位陪審員解釋一下。”

神原和彥眨了幾下眼睛,將目光投向陪審團。陪審員席位上的九雙眼睛都註視著他。

“電話①,即上午十點二十二分的那通電話是在城東聖瑪利亞醫院打的。那家醫院就在本地區,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

當辯護人時的口才不見了,現在的神原證人就像一個成績好但並不引人註目的普通初中生,站在黑板前作社會課的課堂發言。

“我就是在這家醫院裏出生的。因此這裏就成為我們這場游戲的出發點。”

山野紀央和原田仁志作出了與其他陪審員不同的反應,或許兩人也是在聖瑪利亞醫院出生的。

“電話②是在秋葉原站附近打的。在我小時候,我父親經常帶我去那裏玩。當時,那裏有一家塑料模型專營店。對我而言,這是個留有我和父親美好回憶的地方,因此選為第二個目標。”

蒲田教子開始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起了筆記。

“電話③是在赤阪郵政局邊上打的。我跟我父母以前就住在那裏,因為我父親公司的宿舍就在附近。雖說現在已經不在了,”他補充道,“但我還記得那個位置,所以選為第三個目標。”

藤野檢察官點了點頭,問道:“那麽電話④呢?”

“新宿車站西出口那兒,有一家我母親曾經工作過的商店。她和我父親結婚後就不去上班了跟那間商店的經營者依然有來往,還時不時帶我到那裏去玩。”

“那是一家什麽樣的店?”

“是一家飯店。雖然小,但那裏的菜都很好吃。”

神原證人略帶羞怯地微微一笑。陪審員席上的倉田真理子看到了他的笑,稍稍放下心來。

“電話⑤是在小林電器店門前的電話亭裏打的,這個地方並沒有類似①到④的涵義。在那裏打電話只是為了告訴柏木,我已經轉了一圈回來了,回到我現在的住所附近。”

“①到④這四個目標,都是與證人和證人父母之間的過去相關的場所。”

“是的。”

“對證人來說都是些充滿美好回憶的場所,可對柏木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那柏木為何要證人去那些地方,每到一處地點還要打電話給他呢?”

“要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去過,打電話是必不可少的。”

“不是,問題還在這之前。柏木為何如此關心這些你記憶中的場所?”

神原和彥閉上嘴,稍作考慮。旁聽席上,扇子和手帕又開始四下翻飛。神原的額頭上浮起了汗珠。

健一很清楚,他並非不知道該怎麽說,而是在擔心。因為無論他怎麽說,大家肯定都會大吃一驚。昨天他就一直在擔心這個。

完全不必擔心,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吧。低下頭握緊鉛筆後,健一感覺到某人投來的視線。擡眼望去,溝口彌生正註視著自己,眼神中傳達出關切:野田,你沒事吧?

溝口彌生總是黏在蒲田教子身上,兩人仿佛共生體。健一一直認為,那是女生間特有的現象,現在看來似乎並不盡然。她們之間的關系,和校內審判開始以來神原與健一之間的關系十分相似。健一也總是黏在神原身邊。

正因如此,彌生如今才會擔心健一:野田,你一個人孤零零的,不要緊吧?

“我現在和養父母一起生活在本地區。”

神原和彥掃視一周陪審團。

“因為我的親生父母已經死了,由於一起惡性事件。”他繼續說,“我覺得我的親生父親絕不是個壞人。”

他語速緩慢,字斟句酌。

“他患有酒精依賴癥。無論對於我父親還是母親而言,都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因此……”他喘了口氣,“他一喝醉了酒,就會施展家庭暴力,會失去理性,會發瘋。有一次,終於……”

他又吐出一口氣。

“我父親打死了我母親,然後自殺了,追隨我母親而去。當時,我才七歲。”

由於神原證人訴說時的語氣平淡異常,大家沒有立刻作出反應。陪審團中的女生像是約好了似的,全都瞪大了眼睛,男生們則一個個都半張著嘴。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山野紀央。她閉上眼睛,逃避現實似的低下了頭,跟健一剛才的姿態一模一樣。可即使這麽做,現實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其實柏木關心的,正是導致我父母死亡的‘不幸事件’。”

就像潮水湧到腳邊,蓋過腳面一般,法庭內爆發出不可抑制的喧囂,音量遠超井上法官應該敲打木槌的程度。而這樣的喧鬧不是法官一聲“肅靜”就能鎮住的。

盡管如此,井上法官仍然發出警告:“請保持安靜!”

他怒目圓睜,似乎在發無名火。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為什麽要生這麽大的氣。

藤野檢察官開口了:“龍澤老師作證時說,柏木通過一個偶然的機會得知了你過去的這段經歷。”

“是的,柏木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是在得知證人父母的不幸事件後,親自對證人說起的嗎?”

“是的,他非常震驚。”

“即使如此,你依然與他繼續保持朋友關系?”

“是的。”

“你不覺得別扭嗎?”

“別扭?不。”神原證人微微側了一下腦袋,“這事總會被人知道的,當時我還覺得,幸好是被柏木知道了。”

“為什麽?”

“因為柏木不是會把這種事鬧得滿城風雨的人。他很明確地對我說過,他沒有向補習班的其他同學提起過這件事。”

“就是說,除了龍澤老師,別人都不知道?”

“是的。”

大出俊次突然高聲叫喊起來:“我知道!”

野田健一差點跳起來,慌忙按住被告的胳膊:“安靜點!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大出俊次沖著神原證人撅起了嘴,“你要當我的辯護人時不是說過的嗎?說你老爸殺死了你老媽,還說你老爸發起酒瘋來,不光要打你老媽,還要打你,是不是?”

“被告,肅靜!”

大出俊次連法官的告誡也不放在眼裏,音量越來越高,連屁股都離開椅子了:“你這樣說的,對吧?說過的吧?”

“被告,你再不閉嘴,就叫你退庭!”

大出俊次“噗通”一聲坐回椅子上。他面朝前方,大聲自言自語道:“我那時還以為你是瞎說的。以為你是為了要做我的辯護人,當場編了個故事。”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目光呆滯地望向前方。

證人席上的神原和彥絲毫不為所動。

“各位陪審員,”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藤野檢察官用平靜的語調說,“發生在證人父母身上的不幸悲劇,是證人與柏木兩人之間的秘密。由此,柏木對證人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說到“兩人之間”時,藤野檢察官豎起手指。

“關於這一點,龍澤老師在作證時說過,‘對柏木這種感興趣的方式,我有些放心不下。’‘他時常會過於熱衷,甚至出現完全不考慮對方感受的言行。’”

小山田修點了點頭。

“這就是證人與柏木之間的朋友關系嗎?”

神原證人搖了搖頭,臉上浮起笑容:“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我們當時都還只是小學生。”

連竹田陪審長也點了點頭。

“我覺得,知道我家的事情後,柏木只是感到震驚而已。”

“可是,龍澤老師很擔心。”

“因為他是老師。無論是補習班的老師還是學校裏的老師,總是會擔心學生。”

旁聽席前排響起低低的笑聲。原來是楠山老師。

“跟柏木一起在龍澤補習班讀書的時候,在知道我父母的事之前和之後,他的態度並沒有改變。不過,他曾問過我,和養父母一起生活是什麽感覺。”

“什麽感覺?這是什麽意思?”

“他想問我有沒有受過欺負。證人微笑著搖了搖頭,“他似乎想起了漫畫書和電視劇裏常見的情節。也難怪,當時我們都還是小學生。”

“是否存在這麽一種可能,在你面前,柏木並未對你的過去顯示出明顯的關心;而在龍澤老師面前,他卻坦誠地表達出這種關心。”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那就請各位陪審員考慮一下。”

“檢察官。”井上法官高聲喝道,“這個問題目的不明。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游戲和證人與柏木過去的交往到底有怎樣的關聯?”

問過檢察官,井上法官立刻將嚴厲的視線投向野田健一:原本應該由你來提出反對,知道嗎?打起精神來!

“對不起,”藤野檢察官對井上法官和陪審團鞠了一躬,“開場白太長了。不過,不了解基本情況,會無法理解‘游戲’的意義。我可以繼續提問嗎?”

井上法官嚴肅地點了點頭。

“如此說來,證人和柏木間並沒有足以令龍澤老師擔心的矛盾,是吧?”

神原和彥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腳尖,思考了一會兒。

“龍澤補習班關閉後,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

“什麽樣的變化?”

“對龍澤老師被所謂的醜聞逼得走投無路一事,柏木十分氣憤。由於這個原因,他果然……”

“果然?”

“脾氣變得古怪起來。”

“龍澤老師這樣的好人受到汙蔑,那些散布謠言的家夥卻逍遙自在。這樣的世道太沒天理了。柏木是在為此生氣嗎?”

“應該就是這樣的。”

“對於懷有這種心態的柏木,你當時是怎麽看的?”

“我有點擔心。”

“你還記得龍澤老師的證言中關於這方面的內容嗎?”

“記得。”

“你還記得他在證言中提到的你說的話嗎?”

“是的,我記得。”

“你說,‘柏木或許會變得更加孤僻,更加脆弱。’當時你在擔心這個,是吧?”

“是的。”

“所以你繼續和他交朋友,是嗎?”

“是。”

“你的養父母知道你和柏木交朋友嗎?”

“知道。柏木經常到我家來玩。”

“柏木的父母也知道你是他的朋友?”

“這個不能確定。”

“不能確定?”

“我想,柏木的父母大概不知道我。”

“你沒去過柏木家?”

“沒去過。恐怕不只是我,柏木幾乎不邀請朋友到他家去玩。據我了解,應該就是如此。”

“這就奇怪了。你問過他原因嗎?”

“沒有特意問過。”

“那柏木有沒有提起過能稱為理由的情況?”

“他說過,他媽媽特別愛幹凈,不喜歡男生到家裏來鬧騰。”

“沒別的了?”

“至少我沒聽過別的。”

藤野檢察官點點頭,繼續問道:“下面我要問的,是證人你的意見。你覺得柏木經常去你家玩,是否出於好奇心?就是說,他想去看看你家的情況,觀察你和養父母的關系。”

神原證人似乎在顧忌旁聽席上的人:“我不知道。”

藤野檢察官迅速望向旁聽席,看了一兩秒。

“上初中時,柏木來到本校,而你升上了東都大附中。這時,龍澤補習班已經不存在了。在此情況下,兩人的交往出現過變化嗎?”

“有變化,不如上小學時那麽密切。”

“柏木不到你家去玩了?”

“是的。不過我們時常見面,有時在車站附近,有時在公園。”

“事先約好的?”

“基本是這樣。”

“柏木打電話約過你嗎?”

“是的。他給我打過電話。”

“這麽說,你對柏木在本校的學習生活情況也有所了解嗎?”

“是的。有某種程度的了解。”

“你覺得柏木在本校過得怎麽樣?”

“你指什麽?”

藤野檢察官聳聳肩膀:“他在本校過得很快樂,還是很無聊?他看上去精神抖擻,還是無精打采呢?”

神原和彥抿緊嘴唇,又像是想開了似的說道:“我並不完全了解柏木的心思,不過他說過,他也想上私立學校。”

“他認為自己不該上本校這樣的公立學校,應該上私立學校,是嗎?”

“是的。”

“他說過自己想和你上同一所學校嗎?”

“不,他沒這麽說。”

“那麽,你進入東都大附中,是你自己的意願嗎?”

“是我養父母的建議,不過我也覺得挺好,就參加了考試。”

“你的養父母為什麽會建議你上私立學校,而不是公立學校?你知道原因嗎?

“主要考慮到我們家與眾不同的家境,還是小班化教育的私立學校比較放心。特別是我母親——我養母希望如此。”

“關於這一點,柏木發表過意見嗎?我是說,考初中的時候。”“他沒說什麽。”

“什麽也沒說?”

“是的。”

“比如,他也想上私立學校;升學考試真麻煩;你要是能和他一起去三中上學就好了,諸如此類,他都沒說過?”

“是的。”

“可是成為本校的學生後,他卻說自己也想上私立學校嗎?”

“他沒有說得這麽明確。”

“他的話可以這樣理解,是嗎?”

“是的。”

“也就是說,柏木的話語中包含他在三中感到無聊,過得並不舒暢的含義,是這樣嗎?”

神原證人垂下眼簾:“應該就是這樣的。”

“過得不舒暢?”

“是的。”

“你有這樣的感覺?”

“是的。”

“你對這一點也很擔心?”

神原證人沒有出聲,點了兩次頭。

“具體是怎樣的擔心?”

“我曾經覺得,要是這樣下去,以後柏木可能會拒絕上學。”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初一的春假快要結束的時候。由於新學期將至,所以相當著急。可是,”他立刻接著說道,“事實上什麽都沒有發生。那時,柏木並沒有拒絕上學。所以,那是我在杞人優天。”

“柏木對本校不滿,和同學們相處得不融洽。那麽,他有沒有找誰商量過?”

“我不知道。”

“你能想象一下,他會和什麽人商量嗎?”

“毫無頭緒。”

“就是說,柏木身邊已經不存在龍澤老師那樣的人了?”

“我覺得是不存在的。”

“是否可以認為,失去龍澤補習班,失去龍澤老師,這對柏木而言是一個沈重的打擊?”

藤野涼子的眼神在逼迫神原證人:說呀!你不是已經決定在法庭上公開一切了嗎?那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無論多麽難以出口的話,都給我說出來。事到如今,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是的。我想,這對他而言肯定是重大的打擊。”仿佛被檢察官的氣勢壓倒,神原證人的聲音變小了,“所以他總是怒氣沖沖的。”

“他在生誰的氣?那些汙蔑龍澤老師的人嗎?”

“差不多,可似乎不僅於此。”

“是生這個世道的氣嗎?世上總是在發生一些毫無道理的事,和龍澤補習班裏的遭遇一模一樣,就算日子一天天過去,也從不見半點改善。是這樣嗎?”

神原證人又沈默著不停點頭。是的。是的。是的。

然後,他像拋棄了所有顧慮似的吐出一口氣,斷然道:“他曾經說過,‘誰都不可信,沒有一件好事,周圍盡是些傻瓜。’”

陪審員們的視線齊刷刷地從神原證人臉上移開。只有勝木惠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在說:原來我也能搞明白啊。

“他說,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一定要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證人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還不停眨著眼睛。

快說!藤野涼子用眼神催促著他。

“他總是義憤填膺,後來還對我生起氣來,指責我,‘你為何能這樣若無其事?,”

“為何能這樣若無其事?”藤野檢察官加重語氣重覆了一遍,“他說的‘若無其事’是什麽意思?”

“就是說,我每天都能平靜地去上學。”

“是指你在日常生活中感覺不到柏木懷有的不滿和氣憤?”

“是的。嗯,就是這樣。”

“柏木對此懷有疑問,便來問你,‘為何能這樣若無其事?’”

“是的。”

“這是否表示,你忘記龍澤老師的冤屈,過上平穩的初中生活,這是不應該的?”

“我覺得應該有這樣一層含義。”

“還有別的含義嗎?”

神原和彥擡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臉。

“應該還有別的含義,不是嗎?”藤野涼子張揚地擡起下巴,大聲問道,“柏木大惑不解,以那樣不幸的方式失去雙親,被迫接受養父母的養育,無端忍受悲慘人生,和柏木相比極不正常的證人你,為什麽過上了正常的生活?為什麽你沒有被不幸的遭遇壓垮,能夠忍受人世間的不公?柏木的詰問應該包含這樣的意思吧?”

健一覺得自己應該舉手了,可他一激動,竟然站起了身,帶動桌子發出“咣當”一聲。“法官,我反對。”

陪審員全都吃了一驚。

“檢、檢察官在詢問證人的意見,在誘導證人。”

他一開口,汗水隨之噴湧而出。

“反對成立。各位陪審員,請你們忘掉檢察官剛才的發言。”

藤野涼子眼中鬥志昂揚的光芒隱去,她恢覆平靜的眼神,與健一的眼神穩穩地對了個正著。

嗯,時機把握得不錯。

健一領悟到,自己得到了感謝。就像上體育課練習傳球時,自己找準時機傳球給投籃高手。即使這種事情在健一身上很少發生,他也能夠理解,涼子此刻的眼神確實有著如此的涵義。

法警山崎晉吾得到法官的眼神許可後,走到證人身邊,他將手裏的毛巾遞給神原證人。

“謝謝!”神原證人說著,用毛巾擦了擦臉。山崎晉收回毛巾,然後無言地回歸崗位,不發出半點腳步聲。

“柏木口中的‘若無其事’究竟有何種意義,我並不明白。”神原證人對陪審員們說,“可是,到初一快要結束的時候,柏木開始對我父母的事問東問西起來。”

“都問了些什麽?”

“譬如,我對那時發生的事到底記得多少?當時我是怎麽想的?現在的我又是怎麽想的?”他調整一下呼吸,繼續說道,“還問我是否對自己的將來感到憂慮或恐懼等等。”

“所謂證人的將來,是指什麽?”

“我認為他想問,等我長大成人後,是否也會像父親那樣患上酒精依賴癥。”

一直屏息傾聽著的旁聽人員發出輕微的嘈雜聲。

“都是些會讓證人感到不愉快的問題。”

“是的……”

“那麽,你有沒有叫他別問了呢?”

“我這樣說過。”神原和彥的話音開始變得不自信了,昨天也是這樣,內心的猶豫表露無遺,“因為,不用柏木這麽問,我自己也時常會考慮這些問題。我覺得自己不能回避這些問題。再說,柏木問時候十分認真,不帶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可這些都和柏木毫無關系。你是否出現過‘別多管閑事’‘別來惹我’的念頭呢?”

神原和彥的肩膀微微下垂:“剛開始,我倒沒有那麽想。因為柏木問得相當認真。”他又重覆了一遍:“他常說,即使像他那樣活著,也從來不覺得有趣。不知為什麽而活,也不清楚活著的價值。”

“那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回答,我也不知道。”

“對這樣的回答,柏木滿意嗎?”

“我覺得他不滿意。”

“類似的問題,他一直會問,是吧?”

“是的。因為柏木在尋求答案。”

“你是否覺得你必須幫他找到答案?”

“我不知道。”神原和彥又搖起了頭,一遍、兩遍,邊搖頭邊看著陪審團,“可是,我當時覺得自己必須找到答案。呃,因為……”

神原和彥用手抱著腦袋,皺起了眉頭。

“柏木說我有必須克服的障礙,因而容易找到活著的意義。”

“必須克服的障礙?”

“是指我父母變成了那樣,我卻沒有崩潰。”

“柏木認為,這就是你活著的意義?”

“嗯。其實我自己也考慮過,我為什麽要一個人活下來。盡管我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健一想起了這樣一幅景象:一具沙漠中的幽靈,飄飄蕩蕩,自言自語著,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要是我跟著父母一起死掉該多好。難道我不應該去死嗎?

藤野檢察官深深嘆了口氣,連肩膀都跟著動了起來。她身邊的兩個事務官也在嘆氣。

健一註意到,萩尾一美的眼圈紅了。

她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臉。被健一看破心事,她似乎很難為情。

“柏木和你經常談論這些話題嗎?”

“也不總是這樣。”神原和彥疲憊的臉上現出笑容。

“那麽,是在柏木心血來潮的時候?”

“是他感到煩惱的時候。他問這些問題時都是很認真的。”

“也無端地為你增添了麻煩,不是嗎?”

神原證人嘴角的笑容消失,他低下了頭。

“你有沒有過苦於應付的感覺呢?”

神原證人點點頭,回答道後來,這樣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擡起臉,對陪審員們說,“老實說,我有點不勝其煩了。”

山野紀央和溝口彌生註視著他的側臉。蒲田教子則在記筆記。

“後來,我認為自己找到了柏木那些問題的答案。”

柏木卻因此感到不勝其煩。

“在我向柏木表達這個意思之前,我曾問過我的養父母。那還是我讀小學的時候。我問他們,為什麽我不在自己父母的身邊,為什麽會一個人待在這裏?”

小山田修於心不忍地低下頭去。

“那時養母回答我:‘不知道,不過,還是幸虧你來到了我們這裏。’”

萩尾一美一個勁兒地抹著臉。我明白,一美。我明白,所以我不會一直看著你,你不用這樣遮遮掩掩的。

“當時我還是個小學生,所以沒有立刻領悟。可是,最終我還是覺得,這樣的回答已經足夠了。”

“我也這麽認為。”話出口後,藤野檢察官馬上向井上法官道歉道,“對不起,這是我的個人感想,請將其從記錄中刪除。”

倉田真理子的眼睛也紅了。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想的?”

“具體的時間記不清了,大概在去年夏天。當時,社團活動很多,我很忙,和柏木交談的機會變少了。”

“在初二的夏天,你的內心發生轉變,你給了自己一個交代。那麽,你有沒有過幹脆放棄和柏木的友情的念頭?”

“有過,但我沒能和他斷絕來往。”神原說道,“升入初中後,我和他的交往就不像以前那麽密切了。也正因如此、反倒很難再拉開距離。再說要跟柏木絕交,我心底多少有點害怕。”

“為什麽要害怕?”

“我覺得,要是我不關註他,他不知會幹出什麽荒唐事來。”

“你所謂的‘荒唐事’是指什麽?

“我最擔心的是,柏木會不會自殺。”

“你真的這樣擔心過?”

“是的。他常說,‘找不到活著的意義,幹脆死了算了。’”

“喜歡這麽說的人,往往都不是當真的,難道不是嗎?”

“我覺得柏木是當真的。我還感覺到,即使他不是當真的,要是我不把他的話當真,他也會真的去自殺。”

“你不覺得你很軟弱嗎?”藤野檢察官毫不留情。

“我確實很軟弱。”神原和彥點點頭,“我一直都很軟弱。不管是以怎樣的方式,我都不希望我的身邊再有人死去。”

旁聽席上某個角落傳出哭聲。健一心頭猛地一顫:會不會是柏木君的母親呢?

“柏木有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所以證人你不必一個人承擔這份煩惱。”

“是的。”

藤野檢察官目光銳利:“那麽,你難道不能丟下不管嗎?這畢竟是柏木和他家人之間的問題。”

“可柏木跟他的父母和哥哥都不太……”神原證人說不下去了。他低著頭,直楞楞地站著。

很明顯,他顧慮到旁聽席上有柏木家的人。

“他曾經說過,‘我家的人都各顧各,十分冷淡。’這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不清楚。但正因為我不知道真相,所以會擔心。”神原證人低聲說,“對不起。

藤野檢察官裝作沒聽見。健一心裏害怕,不敢朝旁聽席看一眼。

“從去年夏天開始,你就想和柏木拉開距離。那柏木有沒有察覺到你內心的變化呢?”

“應該察覺到了。因為我們是朋友。”神原說道。

“你們有沒有就此討論過,或吵過架呢?”

“那倒沒有。”

“盡管如此,你還是沒能離開柏木,是嗎?”

“我一直在猶豫不決。因為我註意到一些令人擔憂的跡象。”

神原證人又開始出汗了。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我下面說的只是我自己的感受,並非柏木有意張揚。”

陪審員們都點了點頭。

“我覺得,到了初二,對柏木而言,學校裏的狀況似乎越來越糟。他好像被孤立了。”

是的,他被孤立了。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學都知道這一點。

“到了暑假,因為不用上學,這種感覺便淡了許多。可進入第二學期,情況再次惡化。偶爾通個電話,我也能從他的聲音裏聽出他很郁悶。長此以往,就發生了十一月十四日理科準備室裏的沖突。”

“你是在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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