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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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說疑心越重。藤野剛甚至覺得自己是否應該更早、更深入地考慮這個問題?自己以那種方式幫助辯護方,到底對不對?

“沒想到,你是個事後這麽婆婆媽媽的人。”

被妻子戳到痛處,藤野剛毫不掩飾地生起了悶氣。邦子見狀反倒微笑起來。

“別笑成這樣,我也不想跟你吵架!”

“原來你跟神原見過面啊。”

“怎麽,不行嗎?”

“你是覺得有必要才跟他見面的吧?我又何必多管閑事呢?”

怎麽說都是藤野剛落下風。

“他父母估計也會擔心吧?”

離開餐桌後,邦子朝冰箱走去。她拿出冰鎮大麥茶,倒了兩杯放到餐桌上,然後說道:“這事可別讓涼子知道。”

“什麽事?”

“神原的母親跟我打過招呼。那還是前天……”邦子說,“就是不允許旁聽的那一天,大概在十點鐘左右。”

“你一天都沒去旁聽過,怎麽那天倒……”

“你不是一直去旁聽的嗎?所以,我覺得我可以免了。分工合作嘛。”

這種事就不要糾纏不清了。

“要說,我自己也覺得奇怪。正因為知道不能旁聽,反倒更加關心起涼子來,於是我去了學校,不過只是在大門口轉了轉,沒多久就回家了,結果看到幾個和自己一樣在校門口徘徊的家長。”邦子說道,“沒一個認識的。要是真理子或井上的父母在,我肯定能馬上認出來,因為都見過。”

這時,有一位女性向邦子打招呼。

“她說,‘不好意思,您是藤野涼子的母親嗎?’”

“她怎麽會知道你是誰?”

“你怎麽這麽說話呢?沒見我跟涼子長得一模一樣嗎?”

藤野剛一直認為,寶貝女兒跟自己長得比較像。

“我回答說,‘是啊。’”

“我叫神原,是當辯護人的和彥的母親。”

“她恭恭敬敬地對我鞠躬,還說,‘一直受你們照顧,真是過意不去。’”

“僅此而已?”

“嗯。我也回禮說,‘哪裏哪裏,盡受到你們照顧了。別的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這位母親給人的印象如何?”

“是一位很有品味的夫人,身材小巧,手裏還拿著個包袱。”邦子說道,“這在當下可有點少見。哦,對了,估計是和服,用厚厚的包裝紙包著的和服。”

“他們家是做裁縫的吧?”

“說不定是茶道或花道的老師。她是一位高雅的夫人,和藹可親。我當時就覺得,我應該跟她合得來。”邦子說道,“雖然我們都到了不會輕易和他人一混就熟的年齡。”

藤野邦子不擅長搭訕陌生人。她根本是個不喜歡社交的人。

因此,從她嘴裏說出這樣的話倒十分稀罕。不過這樣一來,藤野剛便很容易想象那是一位怎樣的母親。既然是養育了神原和彥這樣優秀孩子的母親,妻子會認可她也一點不奇怪。

神原的母親擔心自己的兒子,估計每天都會去旁聽。她的擔心,說不定比自己和妻子對涼子的擔心還要深重幾分。

又讓人朝壞的方面想象了。

“因為我有責任。”

“這事為什麽不能對涼子說?”

“不知道,可總覺得還是不說的好。也許是母親的預感。”說著,邦子又露出淺淺的笑容,“做媽媽的真可悲。”

做爸爸的也可悲。不,不僅是可悲,還痛苦著呢。

“不管怎麽說,事到如今,就不要再驚慌失措了,爸爸。快去工作吧。”邦子的眼神突然嚴厲起來,“老是這麽偷懶,當心被人說成‘稅金小偷’,公務員。”

“你就別說了。”反擊一句後,藤野剛終於笑了起來。

·

參與校內審判的學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度過了這個意外獲得的休息日。

陪審長竹田和利一大早就跑到自家附近的公園,對著裏頭僅有的一個破籃架練習投籃,揮灑汗水。面對傾斜的籃架,他接連命中的精彩表演吸引了不少到公園裏來游玩的孩子。很快,這些孩子便分成兩隊,開始籃球比賽。

高矮組合另一方小山田修與一起生活的爺爺下起了將棋。下了好多盤都是孫子獲勝,可爺爺不肯輕易罷手,一直要求“再來一局”。

山野紀央在反覆猶豫之後,決定約上倉田真理子一同造訪淺井家。而向阪行夫總會跟著真理子,結果,他們三人一起受到了淺井敏江的熱烈歡迎。

“校內審判的事不能提,對吧?”

“對,還不能對松子和她媽媽說。”

淺井松子的遺像今天依然是一張燦爛的笑臉。

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以及她們的母親,四個人一起去市中心的百貨商場購物。夏季大減價活動已接近尾聲,就在她們輾轉於各大商場之間時,路過了三宅樹理和淺井松子投寄舉報信的中央郵政局。教子和彌生沒有對自己母親說什麽,只是手挽手緊挨著身體從那裏走過。

她們心中暗想:那天,樹理和松子大概不會像我們這樣親密無間。

原田仁志來到他從一年級就開始上的升學補習班,與主任講師談得十分起勁。“陪審員的保密義務”在他面前明顯無效。原田仁志稍事添油加醋地作了詳盡匯報,主任講師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表一點自己的看法。不一會兒,他們的討論轉移到了陪審員制度的優劣得失上。能夠與大人交換自己的意見,原田仁志自然十分受用。他也同時在考慮自己向往的高中。

勝木惠子一大早起就無所事事。不想待在悶熱的家裏弄得自己一身汗味,她扔下要一直睡到夜晚上班前的母親,悄然跑出公寓。到了街上,她也只能毫無目的地閑逛,結果還是弄得渾身汗臭,還發現自己來到了大出家的舊址。如今,這兒已平整為一塊新地。

旁邊的大出木材廠還開著工。即使社長被捕,工廠也沒有停工,工人們都在幹活。有什麽好幹的?連有沒有工資拿都不知道。真是奇怪,這些人就知道幹活。

勝木惠子又亂晃了一段路,看到路邊的公園裏有一個高個子學生在跟一群小鬼吵吵嚷嚷地打籃球,她便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渾身大汗淋漓的竹田陪審長也看到了她,高聲向她打了招呼。

“餵,勝木,你打不打籃球?”

還說反正沒事,閑著也是閑著。小鬼們都笑了。

惠子逃也似的跑開了。幹嗎那麽大聲地喊我?她有點生氣,隨後又笑了,接著又對發笑的自己生起氣來,最後幹脆滿臉怒容。

井口充在父親的陪同下,在醫院裏做著康覆訓練。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課。一旁的父親臉色沈重,心痛不已。

橋田佑太郎在母親的店裏幫忙。他妹妹坐在吧臺一端做她的暑假作業——繪圖日記。她畫的是正在做營業前準備工作的媽媽和哥哥。

山崎晉吾在空手道武館接受師父的嚴格訓練,結束後還要坐禪。因為師父訓斥說:“你心中盡是雜念,投手舉足間全都發散出來,就像靜電火花。”為了這個回家後定將筋疲力盡的弟弟,山崎晉吾的姐姐在家裏涼好了西瓜。

意外獲得的休息日的天空上,飄浮著一片夏末時節的積雨雲。

·

“好厲害的姐姐啊。”

難道這是老師在家訪時該說的開場白嗎?井上康夫心中暗忖著。

“還很性感嘛。”

“被她聽到了,性命難保哦。”

今天依然忙於整理記錄的井上康夫穿著T恤和短褲,前來家訪的北尾老師則是上身T恤下身運動褲。

“北尾老師,您要穿著這一身去應付媒體嗎?”

而且,怎麽有點洋洋得意呢?

“我已經卸掉這份差事了。為了這事,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所以不請自來了。”北尾老師站在井上家門口,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說道。

這時,康夫那既厲害又性感的姐姐又來了:“老師,快進來。”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

“這怎麽行?總得喝杯茶吧。”

“哦,那就叨擾了。”

姐姐拿來了一只杯子,連著裝有大麥茶的茶缸一起遞給了北尾老師,便到裏屋去了,臨走時還狠狠瞪了康夫一眼。

“老師,‘性騷擾’這個詞……”

“今天很安靜吧?”

康夫閉上嘴看著北尾老師的臉。

“沒有記者找上門,電話也沒有響個不停吧?”

一大早多少還有點亂哄哄的,之後倒確實相當安靜。

“森內老師的媽媽來學校了,和岡野老師一起開了個記者會。”

這可真是個出人意料的動向。看到康夫一臉驚訝,北尾老師不無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明天將在森內老師的病房裏召開記者會,已經得到了院方的許可。”

“森內老師沒問題嗎?”

“主治醫生會陪在一旁。”

要求采訪的申請來自四面八方,數量眾多,因此決定分幾次召開記者會。

“也就是說,明天你們庭審時,森內老師會幫忙拖住媒體。”

這真是個大膽的妙計。北尾老師就是為了這個高興得口無遮攔,說姐姐“厲害”“性感”的嗎?

“這是誰的主意?”

“你又何必多費這個腦筋呢?”

“我可是年級第一。”

“好像是有人向岡野老師提的建議。說是不勉強森內老師,如果她的身體狀態允許,這是最好的調虎離山之計。”

有人?是誰?

“津崎先生也會出席記者會。主角一上場,釆訪爭奪戰自然就會平息。從明天起,一切會恢覆平靜。你們放心地開好校內審判吧。”

“是,”年級第一的俊才回答道。

“就沒其他話了嗎?多感謝幾句嘛。”

“我們會感謝森內老師的。”

事實上,康夫確實非常感動,因為他以前從未覺得森內老師那麽有骨氣,不禁她刮目相看了。

“還有,就是要好好感謝森內老師的媽媽。”

“好。”北尾老師一口喝幹大麥茶,將空杯子塞到康夫手裏。井上康夫以為他要回去了,可誰知他換上了一副教訓學生的表情。“我說井上,你不覺得昨天藤野回去時的樣子有點奇怪嗎?”

當然覺得奇怪。聰明絕頂的井上康夫肯定會註意到這一點。

藤野涼子當時的表情,簡直像看到了幽靈。連辯護人助手野田健一也有點怪怪的,仿佛他自己變成了幽靈。

更加奇怪的是,神原和彥當時並不在那副模樣的野田健一身旁。自從開展校內審判以來,他們兩人一直同出同進,就像一對雙胞胎。昨天他們卻是各自回家的。

明察秋毫的井上康夫——井上法官當時就十分納悶。

“你跟她聯系過嗎?”

康夫有過好幾次聯系藤野涼子的沖動,可每當他拿起電話聽筒,最終都作罷了。

“沒有,就算有些什麽,到了明天不就真相大白了?”

“你一直穩坐釣魚臺嘛。”

“我要是沈不住氣,校內審判就維持不下去了。”

“的確沒錯。”

“老師,你知道大出的情況嗎?”

“還活著。”北尾老師笑道,“怎麽了?你擔心他?”

“畢竟他受到自己的辯護人無情的打擊嘛。”

“就算如此,事到如今他總不能逃走吧。他可是愛面子的。”

“這樣就好。”井上康夫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森內老師召開記者會的事,要通知大家嗎?”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

“明白,謝謝!”井上康夫低頭鞠了一躬。

“你姐姐真是個美人。”

“自家人是感覺不到的。”

“我說這話可不是性騷擾,是實話實說。再說,你姐姐又不是我的學生。”北尾老師一辯解,反倒顯得心虛了,“走了。明天見。”

北尾老師離開後,那位既厲害又性感的超級大美人姐姐便目露兇光地逼到近前。

井上康夫大驚失色。

·

無事可做也不想見任何人的大出俊次度過了漫長的一天。

同樣無事可做也不想見任何人的三宅樹理也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傍晚,藤野涼子來看望樹理。門口響起了樹理母親的尖叫聲。她好像要趕走藤野涼子。

樹理走出自己的房間,下了樓梯。母親和涼子同時發現了她,紛紛擡起頭仰望著她。

“媽媽,你幹嗎呢?”

“樹理,你還沒好啊。”

“沒事,原本就只是有點貧血罷了。藤野……”樹理對涼子招了招手。如果非要跟誰見面,也只有涼子了。

“很快會結束的。”涼子向樹理的母親打了個招呼,便快步上了樓梯。

來到樹理的房間,只剩下她們兩人時,樹理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涼子臉上有水漬,好像不是汗水的痕跡。

她哭過嗎?

“身體好點了嗎?對不起。我聽尾崎老師說,你今天早上出院,所以跑來了。”

“是貧血,現在已經沒事了。”

涼子的臉上真的有淚痕。

“明天就要發表公訴意見了。”涼子語速很快,就像隨時準備從一頭可怕的怪物身邊逃走似的,“如果你不覺得厭煩,你媽媽也允許的話,希望你還來旁聽。”

樹理沒有做聲。

“對不起,我只顧說自己的意見。不過,你昨天能來旁聽,我真的很高興。”

自己暈倒在法庭上,其他旁聽者會怎麽想?對於這個問題,樹理盡量不去想它。

估計有人會據此察覺到樹理就是舉報人。而那些原本就有懷疑,或聽說過那類傳聞的人,會因此更加確信。

反正這種事都無所謂了,管他呢。

是啊,已經無所謂了。無論是誰寄出了舉報信,都無所謂了。因為這個問題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那麽,為什麽舉報人會是我?我又為什麽要把松子也卷進去?

神原和彥為什麽要讓我出醜?他有什麽權力作那樣的詢問?原本就和他沒關系,他又為什麽要參與進來?

他為什麽就不能對我的事視而不見呢?

事到如今,他何必非要表現出理解我的態度呢?

一切都為時已晚。

“想去的話就會去,到時候再看吧。”

“哦,是嗎……”涼子低聲應道。

“你來就為了這個?”

“嗯。”

不對。你是想來看看我的臉,對不對?你是想來確認一下,我如今是怎樣一副表情,是不是?

樹理鬧著別扭,腦子裏卻另有一套想法。

我其實很想與你見面。

是的,我想見你,我有話要對你說,希望你能好好聽一聽。

可是,面對臉上有淚痕的藤野,這些話我說不出來。

“我沒事。至於校內審判有沒有問題,我就不清楚了。”

“校內審判沒問題。”藤野涼子說,“那麽,明天見吧。”

別走——這句話一下子沖到樹理的喉嚨口。藤野,你聽我說。

涼子走了。她回去了。她垂頭喪氣,步履沈重地走了。

藤野涼子畢竟也是個和我一樣的女生。

“藤野,我呀……”

面對墻壁,樹理輕聲說道。

“昨天,我在病房裏註意到了。”

清醒過來,身體可以動彈後,樹理看了一眼病房廁所裏的鏡子,便註意到了。

前天,在電視新聞裏看到被捕的垣內美奈繪時,她突然覺得自己認識這張臉。她在什麽地方看過這張臉。

“昨天,我明白了,那張臉是誰的。”

那正是樹理的臉。垣內美奈繪的臉和自己的臉一模一樣。

那是一張騙子的臉,是一張撒下彌天大謊的惡人的臉。

同時,還是一張知道一切都已無法挽回的無比絕望的臉。

“這就是對我的判決啊,藤野。”

·

休庭之日的太陽落山了,一個對所有人而言都漫長無比的黑夜開始了。

八月二十日 校內審判·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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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對野田健一來說,自從參與了校內審判,每當迎來新的早晨,就意味著將獲得一天的成長。若覺得“成長”這詞太誇張那說成“發現”也未嘗不可。每天都有新發現,日覆一日,一直持續至今。

今天也不會例外。即使健一不願意,也肯定會是如此。今天將迎來校內審判的大結局。已經沒有退路,今天,一切都將真相大白。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健一卻對即將到來的謎底感到恐懼——即使充塞胸中的疑雲將會澄清,一直背負的重擔終於可以放下。

可怕,無以名狀的可怕。

昨晚,他想了整整一夜。早知如此,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家裏,不參與校內審判,埋頭中考覆習,這樣才符合自己的一貫風格。

他試圖以此來說服自己,可總滲透不到心底,總覺得這種想法太不真實了。怎麽會這樣呢?他感到驚訝,感到納悶,於是睡意全無,再次開始思考。說到底,自己一貫的風格到底是什麽呢?

今天的我,已經不是校內審判之前的我了。事到如今再如何焦慮也無濟於事。新的日子,又一個新的日子,一天天累積起來,走到今天。並非沒有退路,只是無法回頭。

就在準備出門時,每日早晨例行巡視的山崎晉吾來到健一家。看到滿臉倦容的健一後,山崎晉吾說:“昨晚太悶熱了吧?”

他對健一說話的語氣總是莊重又恭敬。

是啊,我是辯護人的助手嘛。

“山崎,你也辛苦了。”

打完招呼,山崎晉吾正要離去,健一又叫住了他。

“今天估計會拖很久。”

正要跨上自行車的山崎晉吾放下腳,特意端正了姿勢。

“帶上襯衫之類的替換衣物比較好。請你轉告各位陪審員。”

山崎晉吾作出立正姿勢,回答一聲:“是。”猶豫片刻後,他又說道,“藤野檢察官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她說,今天的庭審將非常耗時。”

“哦。”

“她還說要多準備一點便當和飲用水。”

這一點健一沒有想到。

“我會和北尾老師與津崎先生商量,準備好這些東西。其他還有什麽嗎?”

“沒有了。”

正要跨上自行車時,山崎晉吾再次轉過身來,說道:“藤野同學還說,要全體參與評議表決,不能有一人掉隊。”

健一點了點頭。藤野這句話分明是對自己說的。不準掉隊,不許當逃兵。

還有……

“野田,加油。”說著,山崎晉吾慌張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補充道,“這句話不是藤野檢察官說的,是我說的。”

他每天一早都會來巡視,而到了最後一天的早晨,估計連他也察覺到了什麽。

“嗯。我明白。”

倉田真理子說山崎晉吾總是一臉嚴肅。可現在看來,相比嚴肅,更是正義凜然。

“別遲到了。學校見。”

“學校見。”

關上大門,健一跑到自己的房間,拿起一只鼓鼓囊囊的背包。來到起居室後,正在看晨報的父親健夫擡起頭來。

“早,這就要走了?”

“是的。”

“你昨天好像睡得很晚,不要緊嗎?”

默默點了點頭後,健一問道:“爸,你今天也來旁聽嗎?”

野田健夫註視著獨生子的臉,眨了眨眼睛:“是啊。你媽媽身體好點了,我想帶她一起去。今天是大結局了,對吧?”

健一飛快地點了點頭,突然胸口一堵,說不出話來了。

健夫的眼神很柔和,像在安慰兒子一般:“要不,我們還是不去旁聽的好?”

“不是的。只是……”

只是……

“不用擔心我,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都不會……”

我想說什麽?想不明白。一句話直接從心底冒了出來。

“都不會後悔。”

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是嗎?”健夫也點了點頭,“明白了,你就放心地去吧。”

好的——這兩個字沒有說出聲來。健一朝門口走去。

也許是穿鞋時頭朝下的緣故,健一覺得臉上發燙,似乎馬上要哭出來了。這可不行。他在心中斥責自己,拼命抑制自己的感情。系好鞋帶時,他已經恢覆了平靜。

我是辯護人的助手,一定要完成這個使命。

野田健一校內審判的最後一天即將開始。

·

學校周邊看不到一個記者或主持人的身影。這要感謝森內老師和她的母親。代理校長岡野將森內老師召開記者會這一題材運用到位,成功地與媒體人士達成了交易。記得北尾老師說過,岡野對這些相當拿手,所以才能夠出人頭地。

今天旁聽席的上座情況比較零散,巳經八點四十分了,都沒有坐滿一半,是目前為止最蕭條的景象,也許是昨天休庭一天帶來的負面影響。一天的空白便讓大家的註意力和興趣大打折扣,校內審判也不過如此吧?

快點坐滿吧!

為了讓盡可能多的人看到校內審判,我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啊。

在辯護方休息室裏,愛睡懶覺的大出俊次還不見蹤影,只有神原和彥一個人站在窗前,眺望著校園。

“早啊。”

聽到健一的招呼聲,神原辯護人回過頭來。他的臉上沒有受酷暑和睡眠不足影響的痕跡,幾乎與往常毫無二致。

“早”

接著,兩個人都陷入了沈默。健一不禁納悶:過去的五天時間,我們是怎麽一起度過的?

“今天旁聽席的上座率不高。”神原和彥說道。這間教室的窗朝東開著,強烈的陽光使他瞇起眼睛。

“帶替換衣物了嗎?”健一間。

“嗯。”

健一也走到窗戶前,眺望著橫穿操場朝體育館走去的旁聽人員。有兩個大人一起的,有父母帶孩子來的,有的像是某位同學的母親或父親。

“那是茂木先生。”神原和彥說。盡管天氣持續高溫,茂木的著裝總是端正整齊,沒有絲毫馬虎,使他相當引人註目,相隔很遠就能一眼辨認出來。

“哦,今天他一個人來,沒和PTA會長一起啊。”

兩人又陷入了沈默。他們肩並肩俯視校園,發現穿過操場的人數逐漸增多。體育館入口處,前來幫忙的志願者們似乎也很忙。

好啊,這就對了。

“都準備好了嗎,辯護人?”健一問道。

神原和彥轉過頭來,答道:“準備好了。”

健一仍在俯視著校園。視線無法移動,似乎只要動一動身體的某一部分,自己的心事就會暴露出來。

“我也作好準備了。”健一說道。

神原和彥似乎想作出回應,他動了動嘴唇,作出的口型好像是:對不起。

正在這時,教室的門猛地打開了。兩人回頭一看,見大出俊次趿著鞋幫走了進來,顯得有些憔悴。“你們這是怎麽回事?”一開口就兇相畢露,“還有心思看風景?”

自被告詢問之後,大出俊次不再正視神原辯護人的眼睛。他繃著臉,似乎想表示憤怒。他心中明顯窩著火:即便是出於辯護需要的戰術,也沒必要那樣說我。可是,他不知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憤怒,同時心中也不無困惑。

為何無法表達憤怒?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你沒有像以前那樣發飆,那是因為你並不是在憤怒。你受了傷,而且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受傷,不是嗎?

一定是——希望是這樣的。

“我們走吧。”野田健一對辯護人和被告說,“還有五分鐘。”

藤野涼子也有點睡眠不足。事務官佐佐木吾郎無精打釆,萩尾一美看上去和往常沒什麽兩樣。

今天的事務安排,藤野檢察官向他們透露了多少?

井上法官進人法庭。全體起立。旁聽席的上座率已達七成。

“各位,早上好。”法官寒暄後,大家陸陸續續坐了下來。井上法官整了整皺巴巴的黑色長袍領子,揚起臉。“各位陪審員……”

經過一整天的休息,陪審員們已經恢覆了元氣。

“最初預定今天由檢方發表公審意見,辯護方展開最終辯論,然後結束審理,由你們進行評議。然而……”說到這裏,井上法官斜瞥了一眼,銀色眼鏡框閃出一道寒光,“昨天下午,檢方提出了新證人出庭的申請。藤野檢察官,請你向各位陪審員說明申請理由。”

藤野涼子站起身,對陪審團輕輕鞠了一躬:“我們發現了與本案相關的全新情況。”

“新證人共有三名,是嗎?”

“是的。”

“可是,在這份申請書上……”井上法官將視線落向手頭的文件,“沒有寫第三位證人的姓名,這是為什麽?”

“因為在目前階段,還無法判定該證人的身份。”

“可是,在如此狀態下,能傳喚該證人出庭嗎?”

“能。”

“不會白白耗費時間精力嗎?”

“不會的,請放心。”

“辯護方對此有沒有異議?”

“沒有。”神原辯護人坐在健一身旁,回答道。

被告似乎有點想不通:“怎麽回事?又要搞什麽鬼了嗎?”

“被告在說什麽?”

辯護人像往常一樣為被告的不當言行道歉:“對不起。對新證人出庭的申請,我方也同意。”

健一緊緊握住記錄用的鉛筆。大出,你就別做聲了。

“好吧,本法庭認可新證人出庭的申請。”

“謝謝。”

涼子話音剛落,佐佐木吾郎便站起身,朝檢方背後的側門走去。他打開側門,將證人請入法庭。那是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藤野檢察官走上前去迎接證人。

“請證人入證人席。”

健一擡頭看了看那個正在朝證人席走去的人。小個子,瘦得厲害,白發很多,應該是少白頭,據說年紀也就四十五六歲。

那人低著頭來到證人席上,隨後看向神原和彥。神原也看著他,向他行了個註目禮,證人以點頭回禮。

井上法官開口了:“請教尊姓大名。”

“我叫龍澤卓。”

“請您宣誓。”

龍澤證人宣誓時吐字清晰,是個習慣於面對公眾說話的人。

健一突然想到:二十年後的神原也會變成這樣一個小老頭吧。

藤野檢察官開始了詢問:“龍澤先生,感謝您出席我們的校內審判。”

龍澤證人對藤野涼子鞠了一躬。

“請教您的職業。”

“開設針對小學、初中學生的補習班。我自己在補習班中擔任教師。”

“您的補習班開在什麽地方?”

“現在位於浦和市內。”

“那麽以前呢?”

“到前年十二月為止,一直都在東京都內,中央區的明石町。”

“補習班的名稱?”

“當時和現在都叫‘龍澤塾’。”

“是一般的升學補習班嗎?”

“不僅輔導升學覆習,也會開展輔導性教學。”

“輔導性教學,就是為跟不上學校課程的學生提供幫助嗎?”

“是的。不過不只是在學習上給予幫助,也希望為有心理問題的學生提供一個校外的學習場所。這便是我開辦補習班的奮鬥目標。”

—些遲來的旁聽人員從體育館後方的出入口紛紛進場,旁聽席上的空位正在逐漸填滿。

“請問證人,您認識柏木卓也嗎?”

龍澤證人在回答前停頓了一下。

“認識,當補習班還在中央區時,他就是我的學生。”

“具體是在什麽時候?”

“柏木卓也在小學五年級第二學期時進人了我的補習班。那時,他剛從大宮市轉學到這裏。”

“他在補習班裏一直待到什麽時候?”

“一直到我關閉補習班為止。”

“這麽說來,您與柏木有過大約兩年半的接觸時間?”

“是的,他是個認真學習的學生。”

“他是為了升學而來,還是您剛才說的那種需要輔導的學生?”

“就學習能力而言,柏木不需要輔導。他的潛力相當大。”

“不光學習成績好,在學習能力方面也沒有任何問題嗎?”

“是的。不過,他不太適應學校的教學。可以說,他和學校這種體制格格不入。”

陪審員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都在點頭:他就是個討厭集體生活,討厭抹殺個性的體制的小精靈。在這個法庭上得到充分描繪的柏木卓也的形象正是如此。

井上法官板起了臉。柏木卓也的為人,大家已經了解得夠多了。這位證人到底“新”在哪兒?會有哪些新的事實情況呢?

“他在您的補習班裏表現如何?”

“他很快適應了補習班的氛圍。補習班的人數要比校內的班級少得多,我想柏木在這樣的環境中也會比較輕松。”

“他與您相處得好嗎?”

龍澤證人稍作思考:“至少我認為,自己贏得了柏木某種程度的信任。”

“您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藤野涼子針鋒相對地反問道。

龍澤證人慎重地回應道;“雖然柏木話不多,卻會經常和我交談,說說學校裏的事,還有家裏的事。”

“他表達過自己的不滿,說過學校的壞話嗎?”

“多少說過一點。”

“柏木是在放心的狀態下向您敞開心扉的嗎?”

“我感覺就是這樣。”

“在補習班裏,有沒有和柏木比較親近的朋友?”

剎那間,龍澤證人看向神原和彥,視線中帶著些許顧慮。神原辯護人將雙手端正地放在桌面上,垂下眼簾。

“有。他不是那種能與任何人打成一片的孩子,有點挑人。”

“聽說柏木在學校裏沒有朋友?”

“嗯,他自己也這麽說過。”

“在補習班裏就不同了?”

“確實不同。”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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