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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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方的證據提交給法庭嗎?”

“不能同意。”神原辯護人不慌不忙地答道,他的目光顯得格外明亮,“請將提供陳述的人物作為證人傳喚到庭,由檢察官進行主詢問。我方也打算對其展開交叉詢問。”

藤野涼子瞇起眼睛。“只是提交陳述書不行嗎?”

“有必要直接通過證人之口,確認陳述書中敘述的事實關系。”

“明白了。”藤野檢察官輕輕舉起雙手,“果然如此。那麽,法官是怎麽認為的呢?”

井上法官的眼睛在銀邊眼鏡後方瞇成一條線,似乎在懷疑藤野涼子不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藤野檢察官不可能在開玩笑。

“既然辯護方不同意,該陳述書便無法作為證據遞交陪審團。”藤野檢察官微微點頭後,轉身面向旁聽席,“非常遺憾。既然如此,就按辯護方的要求,明天我們會傳喚證人到庭。”

由於事出突然,一直維持沈默的旁聽席終於開始沸騰了。井上法官沒有馬上抓起木槌。他知道,現在拼命敲打木槌也無濟於事。

喧囂之中,大出俊次不依不饒地糾纏著神原辯護人,要看那份陳述書。神原辯護人用嚴厲的眼神看著他,對他說了幾句話後,將文件遞給了他。

山崎晉吾看到,將目光落在第一頁的瞬間,被告人臉色大變。

“各位,請保持安靜。”藤野檢察官向旁聽席呼籲道,“請大家保持鎮靜,拜托了。”

在旁聽席上搖搖晃晃的人頭中,可以看到佐佐木禮子那張僵硬得幾近痙攣的臉。津崎先生的豆貍臉也繃得緊緊的。

藤野檢察官再次仰望法官席位,大聲而緩慢地說:“為了讓陪審團正確理解這位重要證人的陳述,我們將作出最大努力。證人也作好了心理準備,明天肯定會出庭。我們對此有一番請求,能否在此商議一下?”

“什麽請求?”井上法官反問道。

“我們的請求共有兩個。”

藤野檢察官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請求將明天的審議設為非公開庭審。也就是說,不讓旁聽者進場。”

旁聽席上的喧鬧聲此起彼伏。這次,井上法官馬上敲起了木槌。

“肅靜!”

山崎晉吾機警地掃視整個法庭,直到喧囂和激憤平息為止。

“那麽,第二個請求呢?”

藤野檢察官豎起第二根手指。“明天,在證人出庭、作證直到退庭的整個過程中,請安排被告退庭。要讓證人安心作出證言,這是必不可少的措施。”

“如果被告在場,證人會感到威脅,是嗎?”

“是的。證人十分害怕被告。被告容易激動,很可能會破口大罵,或者當庭威脅證人。對此,法官應該也很了解。”

“我們會告誡被告,讓他遵守法庭紀律。”神原辯護人說,“被告有聽取證人證言的權利。”

“如果只是想確認證言內容,看一下陳述書不就行了?我說,陳述書可別撕破了。”面對已經火冒三丈,似乎馬上要將陳述書揉成一團的被告,藤野檢察官及時作出警告,“即使是眼下,很明顯,辯護人並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被告。”

“那還不都是因為你拿出了這種混賬東西?”大出俊次高聲叫道。神原辯護人神情嚴肅,一把從他手裏搶過陳述書,這氣勢令被告驚悚不已。

藤野檢察官不慌不忙地問法官:“在作出裁決前,是否有必要證明這兩個請求的必要性?”

“有必要。總不能你說什麽我就答應什麽吧。”

“好吧。既然如此,我可以傳喚一位證人出庭嗎?”神原辯護人點了頭,井上法官便答道:“可以。”

藤野檢察官看向旁聽席,喊道:“尾崎老師,請到證人席這邊來。”

校內每位學生都認識的尾崎老師從旁聽席上站起身,朝前走去。她今天沒穿白大褂,都快認不出來了。山崎晉吾心中暗自責備自己:我太大意了。

身材嬌小的尾崎老師穿著一件得體的淡藍色麻布襯衫,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和藹可親。

“大家辛苦了。”她笑著慰問了學生們一聲,隨即詢問井上法官道,“得先宣誓吧?”

“是、是的。有勞了。”

井上在尾崎老師面前也擺不了譜啊。

“在此之前,首先請允許我確認一下您的姓名。藤野涼子笑盈盈地說,“雖說大家都認識您,可這畢竟是一項程序。”

“是啊。我是本校的保健老師,尾崎靜子。”

尾崎老師的全名,還是頭一回聽到。

“我發誓,我在法庭上講的話句句屬實。”

“謝謝!那麽……”

“藤野,稍等一下。”井上法官探出身來,“這是法官裁決必需的詢問,應該由我來提問。尾崎老師,您請坐。”

坐下身後,尾崎老師的背影顯得越發瘦小了。然而不知為何,她身上散發的氛圍,令旁聽席上不間斷的竊竊私語停止了。

“呃……首先,該問什麽呢?”饒是井上康夫,竟也有些慌了手腳,“檢察官要傳喚的那名證人,目前還是匿名的吧?”

“那份陳述書上也沒有寫名字嗎?”

“是的。”

“既然如此,現在請保持匿名狀態吧。”尾崎老師柔聲回應道,“我們暫且稱其為A證人,如何?”

“好的。老師您了解A證人嗎?”

尾崎老師的回答簡潔幹脆:“是的。”

“對於在校內審判中出庭作證,A證人沒有異議嗎?”

“沒有異議,已經作好了思想準備。”

“只是不希望有旁聽人員在場,是嗎?”

“是啊。不想在陌生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出庭作證。”

“是害羞嗎?”

“比起害羞,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讓不明底細的人知曉自己是目擊者、舉報者,會對自己今後的生活帶來不利影響。”

“哦,呃……這也在情理之中。”在尾崎老師面前,井上法官難保威嚴。

“A證人的身心曾遭受過嚴重的傷害,現在狀況依然不穩定。考慮到今後的生活,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妥當。”

“那是怎樣的不穩定狀態?能不能告訴我們一些具體的情況?”

尾崎老師停頓片刻。“自從決定協助校內審判的那天起,A證人就一直睡不好覺,甚至出現過過度呼吸的癥狀。”

“是事件的記憶造成的精神痛苦嗎?”

尾崎老師又停頓了一下。“為A證人造成精神痛苦的,未必只是事件的記憶。當然,這也是重要的原因。”

尾崎老師字斟句酌,謹慎回答。在明白A證人正身的山崎晉吾看來,尾崎老師的用心良苦很值得敬佩。為了不讓聽眾察覺A證人的身份,也為了不提前佐證A證人的陳述,尾崎老師可謂用足了心思。

“A證人不願當著被告的面提供證言,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對被告的恐懼也會在審判結束後繼續留存吧?”

尾崎老師不慌不忙又幹凈利落地答道:“我相信,在法庭作出裁決,事件告一段落後,A證人的精神狀態一定會穩定下來。A證人正是寄希望於此,才會下決心出庭作證。請法官照顧這份心情,作出正確的判斷。”

陪審員們全都看著尾崎老師,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明白了。尾崎老師,謝謝您。請回吧。”

尾崎老師退下後,井上法官拿起木槌,敲擊出響亮的一聲。

“裁決如下:檢方的兩個請求,本法庭全部接受。明天的審理非公開。諸位旁聽人員明天不能進入法庭。請大家理解和協助。”

有部分旁聽者發出了不滿的聲音,井上法官不予理睬。尾崎老師退場後,法官的威嚴又回到了井上康夫身上。

“藤野檢察官,明天一開庭就對A證人展開詢問。請做好必要的準備。”

“明白。”

“神原辯護人。”

推開不了解內情,只會嘮嘮叨叨發著牢騷的被告,神原辯護人站起了身。“在。”

“明天,請將被告留在休息室,不經許可不得擅自到外面來。”

大出俊次不服氣地說:“不用我到場?那我幹脆不來了!”

“肅靜!”神原辯護人一聲怒喝震動四方。

被告半張著嘴楞住了。

“對不起。我們服從法庭裁決。如果被告不接受,就讓他在自己家中待命。”

“請酌情處置,必要時可請求法警幫助。”

即使山崎晉吾從未有所動作,可被告的視線一碰到他的臉,便立刻縮了回來,投向自己的腳邊。

“今天的審理到此結束,明天上午九點開庭。”作出宣告後,井上康夫飛快地跳下法官席,來到辯護方席位邊,“拴住這家夥,需要項圈和鏈條嗎?”

整個會場熱鬧了起來,山崎晉吾沒有聽到辯護人及其助手的回答。不過確實用不著自己趕過去,因為大出俊次已經無精打采了。

·

在籃球社和將棋社的志願者開始打掃會場,重新排列椅子時,北尾老師走進會場,來到山崎晉吾身旁,在他耳邊低聲說:“有人有話要跟你說。剛才托我帶話了,說是在學校邊門旁等你。”

山崎晉吾快速朝邊門跑去。經過整整一天,襯衣領子終於變軟了,自己渾身都散發著汗味。

在邊門外等候他的,是藤野涼子的父親。也許稱作“藤野警官”會更合適,因為對方臉上的表情相比學生家長,更像一位專業人士邊門關著,還上著鎖。所謂“旁邊”,原來不是指“內側”。

“別急,沒什麽大事。”藤野警官朝山崎晉吾招了招手,將一張白色的便條從柵欄的空隙裏遞進來。“麻煩轉交給神原。”

山崎晉吾確認自己的手是幹凈的,這才接過那張對折的便條。

“你告訴他,今晚給這個號碼掛個電話,這個人會提供幫助。”

山崎晉吾重覆了一遍。

“我本想直接交給他本人,可到休息室一看,發現他還在和大出說話。大出的母親也在場。”

山崎晉吾的表情變化沒有逃過藤野警官的眼睛。他笑了笑,繼續說道:“大出夫人沒有來旁聽。好像有用心周到的人叫她來接兒子回去,因為她兒子出門時情緒不太穩定。”

山崎晉吾心想:這麽做會不會在大出身上產生反效果?他的心思又被對方看破了。

“現在的大出很聽他媽媽的話。他覺得媽媽已經夠操心的了,自己不能再讓她擔心。“為了防止自己的心思再次被看穿,山崎晉吾馬上開口道:“大出多少有些改變了。”

他媽媽也是。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是的。正在往好的方面變化,挺不錯的。拜托了。”邊門外的藤野蟹官說道,“隔著鐵柵欄一看,你不僅適合當法警,也適合當獄警嘛。”

他用手指在嘴唇邊做了個拉上拉鏈的動作。

“你的嘴巴挺緊的吧?”

山崎晉吾緊閉著嘴,點了點頭。

藤野警官微笑著揮了揮手,便離去了。

山崎晉吾突然冒出一個沖動,想對藤野警官敬個禮。他不禁笑了出來。

八月十七日 校內審判·第三天

·

早上一起床,倉田真理子發現自己額頭正中顯眼的位置上長出了—顆紅色的粉刺。

倉田真理子對自己微胖的身材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明白自己不擅長運動,還有著凡事不緊不慢的秉性——說穿了,就是反應遲鈍。她當然也知道,對藤野涼子這樣完美的女生會和自己交朋友,大家都感到很詫異。

這樣的她,卻擁有一身細膩白嫩的肌膚。對成長期的少女而言,這稱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運氣。

然而,自己引以為豪的美麗肌膚上,竟然長出了粉刺。

一定是昨晚想三宅樹理想得太多了。

與盥洗室鏡子中的自己對視著,真理子心中暗忖。

原來在這方面,我竟然如此敏感。

不過,敏感的不止倉田真理子一個人。今天是校內審判的第三天,我一定要繼續當好陪審員。就在她做好出門的準備,在心中為自己鼓勁時,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原來是向阪行夫打來的。

“真理子,我拉肚子了,要遲到一會兒。你先去吧。”

從校內審判第一天開始,兩人就一直結伴去學校,還會緊挨著坐在陪審員席上。倉田真理子也因此有了底氣。如果行夫不參加,別說當陪審員,她連校內審判也參與不了吧。

“你要遲到嗎?今天有重要的證人出庭哦。你知道吧?”

“知道,所以我緊張得要命……”

從昨天到現在,行夫也一直在想三宅樹理的事吧。倉田真理子忍不住想問個明白。

“我說,行夫……”

“真理子,你的肚子沒事嗎?”

倉田真理子把聽筒貼在耳朵上,笑了起來。行夫的細心體貼,總是那麽討人喜歡。

“我沒事,只是心跳特別快。A證人不就是傳說中的那個人嗎?除了她還會有誰?她真的會出庭嗎?”

“這個馬上就能見分曉了。”

在這方面,行夫就有點沒勁了。

“陪審員不到齊,審判便無法開始。幹脆我跟你一起遲到好了。給北尾老師打個電話,他們會等我們的。”

“電話已經打過了。我也不會遲到很久,等肚子太平了,我馬上就去。真理子,你先去,可不能遲到了。”

“可是,人家不想一個人去嘛。”

一個人去不就沒底氣了嗎?

“遲到會給藤野涼子添麻煩。真理子,別任性了。”說到一半,向阪行夫突然慌張起來,“不好!我要上廁所。待會兒見。”

他慌忙掛斷了電話。

沒辦法,真理子只得一個人去學校。不過,當來到離校門只剩五十米的一個路口時,她就不是一個人了。

—輛外形圓潤的黃色汽車停在靠近人行道的位置,十分顯眼。駕駛座旁的門打開,茂木悅男走了出來。

“倉田同學,你早。”

·

他穿著一身夏季西裝,像個從前常駐印度殖民地的英國紳士。倉田真理子在電影裏見過這種打扮。

車有點舊,不過是進口的。這種車叫什麽來著?要是行夫在身邊,—定能馬上告訴我。

“早上好。”回應一聲後,倉田真理子維持原速朝前。

茂木悅男臉上堆滿討好人的媚笑,從後面跟了上來。

“可以預料,今天的庭審將波瀾起伏。作為陪審員,你此刻心情如何?”

真理子答道“很平常。”

她繼續“很平常”地走著。

“今天你怎麽一個人來學校呢?昨天是和向阪一起的,對吧?”

這位記者一直在監視陪審員的行動嗎?他是故意埋伏在這裏的?

“今天我們進不了法庭,真遺憾。”

“是啊。”

“PTA的石川會長在和岡野校長交涉,說他身份特殊,即使今天庭審非公開,他也有權旁聽。”

“是嗎?”

“要是石川先生能夠旁聽,說不定我也能進去……”

“是嗎?”

真理子不動聲色地走著。

“考慮到萬一我不能旁聽,倉田同學,你願意配合一下,接受我的采訪嗎?”

“不高興。”

說出口後,真理子有點後悔。這種時候,應該說“恕不奉陪”比較好。這才像大人的口氣。換作小涼,她肯定會這麽回答。

“我也知道,陪審員有保密義務。可是,很多人都在關註校內審判,不能讓報道失實。”

真理子猛地站定身子,再來一個轉身。緊跟在她身後的茂木嚇了一跳,趕緊後退。“茂木先生是為了報道才來旁聽的?北尾老師說得很清楚,媒體人士不能進入法庭。”

茂木臉上的媚笑開始走樣了。“我不是作為《新聞探秘》節目的記者來旁聽的。”

“我知道。你當了證人,可惜已經當完了,不是嗎?”

茂木有點不高興了。“嗯,出庭作證是結束了,可我是石川會長的朋友,所以就跟著來旁聽了。”

真理子又一個轉身,面向前方邁開腳步。茂木悅男依舊緊跟在她的身後。

“我……”這位自稱不是記者的記者似乎想套個近乎,他神秘兮兮地小聲說,“正打算將校內審判的經過寫成一本書。當然是我一個人寫的。”

確切地說,是要寫成原稿,能不能出版成書籍還不知道。所以他才會咬定自己不是媒體人士。

“在原稿中,我想詳細描述一下你們這些被選為陪審員的同學。希望你能接受采訪。你們也想被寫得好一點,不是嗎?”

這算是威脅嗎?真理子心想:他似乎在說,如果不配合,就會把我寫得糟糕一點。

“至於我,你寫我胖就好。反正事實就是這樣的。”

“倉田同學。”

“茂木先生,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可以啊,什麽事?”這位不是記者而是作家的男子興沖沖地走在真理子身邊,探視著她的臉。

“那是你的車吧?那叫什麽?是進口車吧?”說完這句話,真理子就將滿臉媚笑的茂木悅男拋在原地,獨自走進了學校的正門。

山崎晉吾就站在大門旁。真理子招呼他一聲“早上好”。這時,她突然想起來。“對啊,是德國大眾嘛。”

山崎晉吾楞了一下。

陪審員休息室裏,井上法官告訴已經到來的八名陪審員,今天的審理在三年級一班的教室中進行。“教室在大樓北側,比較涼快,而且在三樓,不用擔心有人偷看。”

非公開的法庭審理不需要大而無當的體育館。空間小一點,冷風機也能更好地發揮作用。

“就我而言,最好一直在教室裏。”將棋部的小山田主將感嘆道,“體育館簡直要把人熱昏了。”

高矮組合的另一方竹田陪審長笑道:“那是你們對體育館這個桑拿房太沒有免疫力。”

“對胖子來說,確實吃不消。”

“倉田,”井上法官招呼道,“向阪他情況很糟糕嗎?”

“應該沒事。電話裏聽起來還挺精神的。”

“感冒了嗎?”山野紀央擔心地問道。她的眼睛發腫,臉上也有點浮腫。

“沒有。向阪一緊張就會拉肚子。紀央,你昨晚也沒睡好嗎?”

紀央默默地垂下眼簾。並排坐在一起的蒲田教子和溝口彌生,今天早晨也有點目光暗淡。

而從第一天開始就情緒不穩的勝木惠子,今天反倒顯得很平靜。真理子心想,或許是因為大出不在場,不會擾亂她的心緒吧。

“對了,井上,”真理子舉起了手,“有一件事要向你匯報。”真理子講述了剛才與茂木悅男的遭遇。正在她敘述的時候,向阪行夫到了。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時不時拿來擦擦汗。

“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說,‘不高興。’”

“就這個?”

“嗯。”

“真的只有這句?”

“我只顧趕路了。”

井上法官將手指搭在眼鏡框上,一邊沈思一邊環視大家的臉。

“其他人有沒有遇到這種情況?”

大家面面相覷,紛紛搖頭。只有勝木惠子眼眉倒豎地說:“如果哪個笨蛋對那家夥說三道四,我就跟他沒完。”

“用不著你這麽起勁。‘跟他沒完’應該是我的職責。”教訓了勝木惠子後,井上康夫又朝倉田真理子笑了起來,“倉田,你被人小看了。”

“被人耍了?”

“嗯。他以為你好駕馭,結果卻大錯特錯。”

“好駕馭”是什麽意思?倉田真理子看了看向阪行夫。只見他滿頭大汗,似乎不只是因為天熱。

她順帶問了一句:“皮達咚,吃過了嗎?”

“皮達咚”是向阪家常備的一種止瀉藥。

“嗯,吃了。真理子,對不起。如果我在你身邊,肯定會馬上趕走他。”

高矮組合在一旁鼓噪起來:“不愧為城東三中有名的‘夫妻湯圓’啊!”

“湯圓?放在紅豆湯裏的那種?”

除了勝木惠子,大家都笑了,連為了推薦升入高中才主動來當陪審員的原田仁志也笑了。最後,真理子也跟著一起笑了。

“我說倉田……”井上康夫對向阪行夫說,“看起來有點傻乎乎的,其實一點也不傻吧?”

向阪行夫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麽。倉田真理子嘴上抗議著“你真過分”,可那模樣一點不像在生氣。

表面傻氣,內心聰明,這就叫‘大智若愚’。”井上今天也有點怪,太亢奮了吧。

“真理子做得對。”山野紀央說道。她眼角的浮腫似乎減輕了一些,“我覺得她很了不起。井上,如果有人來問我們,我們也會這樣回答。”

“就說‘不高興’,對吧?”教子和彌生異口同聲地說,隨後又笑了起來。

“好了好了。熱身運動到此結束。”高個子陪審長環視一周同伴們,“今天會是相當艱巨的一天,大家都要打起精神來。

“十分鐘後開庭。”井上法官站起身來。

·

三年級一班的教室裏,根據實際人數,用桌椅排列出近似法庭的陣勢。與設在體育館內法庭的不同,陪審員們是每人一張桌子,法官不能高高在上了,也沒有了旁聽席。

檢方三人都已到齊,可辯護方不僅少了被告大出俊次,連助手野田健一也沒來。

“今天,被告主動提出在家等候。如有出庭的必要,可以馬上聯系。”神原辯護人向井上法官報告道。

由於報告內容太少,井上法官忍不住問:“野田今天休息?”

“我方另有安排。下午的審理,他會出席。”

這番解釋並非太過蹊蹺,可真理子註意到,藤野涼子對此似乎有所反應。

現在是上午九點十五分剛過,孤零零地放在迷你法庭”中央的那張椅子——證人席依然空空如也。

“看來要遲到,真對不起。”藤野檢察官向大家道了個歉,“尾崎老師去接證人了。聽說證人的父母也會一起來。”

“證人的身體狀況如何?”井上法官問道,“藤野你親自確認過嗎?”

“嗯,確認過。不用擔心,證人一定會出庭。”

陪審員們拿到了“A證人”的陳述書。大家的註意力都集中在桌上的這份材料上,而盡量不去關註那張空著的椅子。

“正好,有些事項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確認一下。”

井上法官將倉田真理子今早的遭遇告訴了檢察官和辯護人,不過隱去了當事人倉田的名字。

“藤野、神原,你們和茂木記者有過這方面的接觸嗎?”

“我沒有。”辯護人率先回答,“野田和大出也沒有。至於檢方估計也不需要再接觸了。反正開庭第一天,茂木悅男就作為檢方證人在法庭上大逞口舌之快。”

他這種說法算什麽呢?真理子心想。

應該是在諷刺吧。

“我們只是傳喚茂木先生出庭作證,並沒有和他交朋友。你這話是十足的諷刺。”

話是說得一語中的,可這股睚眥必報的強悍勁兒也是小涼平時所沒有的。

看來,小涼心裏那根弦也繃得緊緊的呢。

或許她真的在擔心三宅樹理會臨陣脫逃?

這絕對有可能。三宅樹理原本就是個既任性又愛使壞的女生,很靠不住,還單方面把小涼當作自己的仇敵。

“決定非公開審議後,沒發生什麽問題吧?”神原辯護人問著,似乎沒聽見藤野檢察官剛才的反擊。

“有幾個人到北尾老師那裏提抗議了。估計昨天休庭後,他那邊麻煩不斷吧。”

“可今天倒也風平浪靜啊。”

神原說的沒錯。三樓的走廊和其他教室裏都空無一人。山崎晉吾與今天也來幫忙的籃球社和將棋社的志願者們都在走廊上嚴陣以待。

“作為學生家長,一味強硬要求觀看法庭審理,有瞎起哄之嫌。事實上,北尾老師也是用這種說法擊退茂木記者的。”

“茂木記者也算個知趣的人。”

“如果有誰敢闖進來,山崎晉吾也會趕走他,所以大可不必擔心。”由於沒有旁聽者在場,竹田陪審長的心情輕松許多,也開始在法庭上和他的陪審員夥伴們搭話了。女生們紛紛點頭,真理子也擡頭望著他。

對於這個身為籃球社主力的高個子男生,真理子以前並不熟悉。一旦和他一起坐在法庭上當陪審員,就開始越來越多地了解他不為人知的一面。

竹田很有人望。他並非井上那樣的優等生,也不是體育社團裏那些膚淺的大眾偶像。他身上有一些不少老師都沒有的能力。

“我也算搞體育的,迫不得已的時候,驅趕闖入者的任務就交給我好了。”小山田修開始挺著胸膛吹牛皮,“我們也有‘飛車角投’的絕技。”

“那是什麽?”教子、彌生和檢察事務官萩尾一美異口同聲地反問道。在三名女生的註視下,小山田主將越發得意。

“這個嘛,就是靠手腕甩出慣用的將棋棋子,擊打對方的要害。中者無不倒地。”

“吹牛!”

連勝木惠子也笑了。

向阪行夫頭上的汗終於止住,臉色也恢覆了正常。

“事實上,有人曾向北尾老師正式提出過旁聽請求。”等笑聲平息後,井上法官說道。

“是誰?”竹田陪審長問道。

“是津崎先生和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佐佐木警官。”

大家面面相覷。

“我利用職權,斷然拒絕了。我覺得今天的證言應該只有我們三年級的同學才能聽。”

停頓一拍後,神原辯護人開口道:“這是個正確的決定。”

“我也這麽認為。”

“謝謝!”藤野檢察官道了謝。

這時,敲門聲響起,教室前方的門打開了。

尾崎老師的臉探了進來。

“大家早上好。”說著,她對藤野涼子點了點頭。涼子也對她點了點頭。真理子看到,涼子從一大早就繃得緊緊的臉瞬間放松了,可之後立刻又繃緊了。

A證人來了。

“各位。”

井上法官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面。教室的空間比體育館小得多,木槌的敲擊聲聽起來特別響亮。

“校內審判第三天的審理,現在開始!”

·

三宅樹理瘦了。

真理子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三宅樹理原本就是個纖細的女孩,骨架要比倉田真理子小上好幾圈,現在看上去更是愈發地小了。

她的皮膚倒是變好了。

以前那一臉嚇人的粉刺痊愈了,看上去簡直判若兩人。這也使她的臉色顯得愈發蒼白。置身於一個個都被曬得黝黑的校內審判相關人員中間,只有她一個人仿佛處在不同的季節。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真理子心想:因為三宅的時間一直停止在某個點上。

今天她是穿著校服來的。襯衫領口處隱約可見的鎖骨棱角分明。裙子的腰身也是松垮垮的。

三宅樹理站在證人的位置上,直面法官,承受著法官左右兩側所有陪審員的視線。

小法庭後方的黑板前也放著一把椅子,保健老師尾崎靜子坐在那兒。在證人席的三宅只要一回頭,就能與她四目相對。

“現在,三宅樹理作為檢方證人出庭作證。”藤野檢察官說道。

她的聲音只帶有少量的顫音,或許大家都不會察覺。不過倉田聽得出來。涼子這樣說話,她還是第一次聽到。

“你是本校三年級的三宅樹理,是吧?”井上法官發問道。

“是的,我是三宅樹理。”

坐在倉田真理子身邊的山野紀央咽了一口唾沫,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

原來她能出聲說話了。

淺井松子死後,樹理就不來上學了。聽說她由於受了太大的剌激,說不了話了。雖說並不是來自校方正式渠道的消息,但三年級的同學一一至少在三年級的女生中,有一大半都知道。

原來她已經痊愈了。

說來也是。沒好的話,也不可能來當證人出庭作證。

不過,應該不是自行痊愈的,而是小涼幫她治好的。為了校內審判,小涼讓三宅樹理重新開口說話了。

“我是擔任法官的井上康夫。你接下來需要宣誓。”

井上法官絕不會因為證人是女生而留情。這一點早就得到過驗證了。可不知道為什麽,他今天顯得特別親切。這算什麽?是“特別關照”嗎?

“請重覆我的話:我是三宅樹理……”

“我是三宅樹理。”

“我發誓,在此法庭所作證言,句句屬實。”

“我發誓在此法庭所作證言句句屬實。”一口氣說完後,三宅樹理垂下眼簾。山野紀央目不轉睛地盯著三宅樹理的一舉一動,一雙彈奏鋼琴的纖纖玉手緊緊攥著拳頭。

她一定在思念身為同班同學和音樂社夥伴的淺井松子。作為證人出庭的三宅樹理會怎樣描述淺井松子呢?之前那些滿天飛舞的傳言是真的,還是胡說八道?松子的死真的只是一場不幸的交通事故嗎?

沒錯,死者不止一個。不是只有柏木卓也。今天在這個法庭上,終於要談到一直諱莫如深的淺井松子之死了嗎?

“請坐。”

三宅樹理搖了搖頭,回應井上法官:“我站著就行。”

“詢問會比較費時,還是坐下比較好。”

“你們不用對我這麽小心翼翼,我不要緊。”

哦,是嗎?“小心翼翼”啊。

井上法官不動聲色:“叫你坐下,並不是特別照顧你。之前的證人都是坐著的。這樣才能心平氣和地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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