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而言。”津崎先生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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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樹理動作僵硬地坐在了椅子上。

“諸位陪審員,”井上法官扭頭看了看左右兩邊的一張張面孔,“尾崎老師就在教室後方。由於證人的健康狀況不太穩定,尾崎老師必須守候在那裏。”

尾崎老師向大家點點頭,陪審員們紛紛回禮。

“三宅同學,你沒有不舒服吧?”

“沒有。”坐下後就一直低著頭的三宅樹理答道。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就說出來,不要有顧慮。”幹凈利落地交代完後,井上法官將臉轉向藤野檢察官,“請開始主詢問。”

藤野涼子雙手撐在桌上,慢慢站起身來。

“三宅樹理同學。”藤野檢察官等著對方擡起頭,兩人視線相接後,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感謝你對校內審判的配合。我們檢方的成員都為你的勇氣而感動。”

三宅樹理一聲不吭,默默點了一下頭。

“下面將開始詢問。我們會盡量不給你造成負擔,但某些詢問內容也許會讓你覺得難受。所以如果你想休息,就請直說。”

“知道了。”樹理又點了一下頭,“我沒事,只是……”

“只是?”

“請大家不要這樣直勾勾地打量我。”

陪審團立刻有了反應。男生們都有些坐立不安,似乎在說“我可沒有直勾勾地打量你”,女生們的眼神立刻充滿敵意。

“陪審員們為了認真聽取你的證言,才需要如此集中註意力。不是嗎?”藤野檢察官說著,給了陪審團一個友好的笑容。作為回應,真理子也露出了笑臉。和小涼對上眼了,真好。

“我又不是耍猴的,有什麽好看的?”三宅樹理執拗地說。

怎麽回事?這點小性子好像沒變嘛。臉上的粉刺雖然消失了,執拗的個性卻依然如故。

“沒人把你當耍猴的。校內審判已經到了第三天,所有人一直都很認真。對每一位證人的證言,陪審員都會悉心聽取。今天也一樣,你只管放心地回答問題就是。”藤野檢察官說。

井上法官默默註視著證人。

竹田陪審長舉起了手。“呃……我是陪審長。我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可不可以發言。”

“可以,說吧。”

“我想,如果在那麽多人的註視下,三宅同學會感到緊張的話,要不要用屏風之類的隔離一下?只要看不到臉,她說起話來會輕松一點吧。我們這邊無所謂。”

竹田真會體貼人。真理子暗自佩服。

“你們覺得怎麽樣?”井上法官問檢察官和辯護人。辯護人神原和彥搶在涼子前面站了起來。

“三宅同學,我是擔任大出辯護人的神原和彥。”他鞠了一躬。

三宅樹理翻起眼睛朝他看了看。

“雖說有點對不起竹田陪審長,可我處在維護被告權利的立場上,不能接受剛才的提議。你是極其重要的鉦人,我希望在法庭詢問時,能看到你的臉。我們會充分照顧你的身體狀況。你能同意在目前的狀態下開始主詢問嗎?”

與井上法官同坐一排的教子和彌生直點頭。真理子也有同感。雖然竹田很會體貼人,但神原說得更在理。

“我們已經接受了你的要求,將今天的庭審設置為非公開,連被告都沒有出庭,因為我們覺得,這些要求都合情合理。但是,如果你只是不願意被法官和陪審員們看到表情,那就不行了。而且這麽做對你不見得有利。”

“怎麽了?”樹理快速反問道,就像一條小蛇受到刺激後,猛地昂起了頭似的。

“因為這麽做,會給人留下你對法官和陪審員有所隱瞞的印象。至少,我會這麽想。”

“嗯。”原田仁志應了一聲,又趕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顯得有些滑稽。

相比女生,陪審員中的男生原本就對樹理不怎麽了解,也不會有先人為主的看法。像腦子裏只有將棋的小山田,當時可能連樹理寫舉報信的傳言都不知曉。那位裝模作樣的原田估計也差不多。他們會關註三宅樹理,只是因為她是一位必須關註的證人。

三宅樹理那種過剩的自我意識倒一點沒變。

真理子有些掃興。男生中只有向阪行夫對樹理有比較多的了解,這也是托真理子的福。真理子見他不像自己一樣掃興,心中不免暗暗著急。

“我可沒什麽要隱瞞的,這話真氣人。”樹理嘟囔著,歪著嘴眼,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真理子看在眼裏,感到越發掃興了。你好自為之啊,三宅樹理。

“我說,”竹田陪審長撓了撓頭,“三宅同學,我對你不怎麽了解。估計你對我還有這家夥也不太了解吧?”

“這家夥”指的是一旁的小山田修。見竹田提到自己,他連連點頭稱是。

“老實說,到目前為止,我都不知道你和我們同年級。所以,呃……怎麽說呢,對於你,我們不會有偏見或誤解。請你不必在意我們,只管說就是。我們也會盡量不‘直勾勾’地看著你。”

三宅樹理縮起肩膀,受了欺負似的耷拉著腦袋。勝木惠子厭惡地瞇起了眼睛。檢察官助手萩尾一美的目光比她還兇狠。

“既然如此……你們能保證一件事嗎?”三宅樹理細聲細氣地對井上法官說。

“什麽事?”

“在我作證的時候,請大家不要笑。我最怕別人笑話我。”

“三宅同學。”銀邊眼鏡寒光一閃,井上法官探出身子,“在這個法庭上,只要不故意說引人發笑的話,沒人會去嘲笑證人。大家都很清楚,法庭審理的案件一點也不好笑。”

三宅樹理並不應答,只是一個勁地盯著地板看。

“三宅同學。”尾崎老師在教室後方喊道,“你已經鼓足勇氣來到了這裏,不用多想,只管作證就是。放心吧,我就在你身後。”

三宅樹理連頭也沒回。尾崎老師略顯擔心地站了起來。

“總是這樣……”三宅樹理低聲呢喃起來,“保護我的只有尾崎老師。所以我總是逃到保健室去,結果又成了大家的笑柄。”

井上法官和藤野檢察官都沈默了。大家也全都一聲不吭。

“怎麽會不知道我呢?”證人猛地擡頭看向竹田陪審長,“就算不知道我的名字,也該知道我這張臉。我是‘痘痘小妖精’,出了名的,怎麽可能不知道呢?嘴上說得漂亮,算什麽?”

她越說越快,最後幾乎是在號叫。高個子竹田陪審長一臉茫然。

真理子只感到無地自容,仿佛這些話都出自她自己之口。

你錯了,三宅樹理。一心玩籃球的竹田真的沒聽說過你。他連我都不知道啊,是一起當了陪審員後才互相認識的。

我們從未像自己想的那樣受人關註。世上的一切,幾乎都在與我們毫不相關的角落運行著。

證人臉部抽搐,哭喊道:“不管多重要的事情,我說的話都沒人聽。誰都不會理我。所以我寫了舉報信。我只能那樣做,這並不是我的錯。要是不寫舉報信,誰都不會相信我!”

“就是為了糾正這種錯誤,我們才在這裏召開校內審判。”藤野檢察官端正地起身回應道,並不激昂,卻異常堅定。

三宅樹理已是淚流滿面。她顧不上擦,任由淚水流淌在臉上。

“下面,我將詢問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發生的事。”目光落在手頭的文件上後,藤野檢察官不理會三宅樹理的哭泣,立刻進入主詢問,“三宅同學,那天夜裏你外出過嗎?”

為了壓抑住嗚咽,三宅樹理雙手掩住嘴,點了點頭。

“外出過,對吧?”

“對……”

“大概在幾點?”

“出門的時間,我想大概是十一點左右。”

尾崎老師慢慢走上前去,遞給三宅樹理一塊手帕。樹理接過手帕,擦幹了眼淚。

“是你一個人嗎?”

“不,和同班的淺井在一起。我們是兩個人一起出去的。”

“你們去了哪裏?”

“沒有什麽明確的目的地,只是兩個人出去散散步。”

“那天,從傍晚時分就開始下零星小雪,你和淺井同學是想在雪中的街道散步嗎?”

“是的。”

“是誰先想到要出去散步的?”

“是松子——淺井提出的。”

“是因為看到下雪了,覺得到外面去散步很有趣,是嗎?”

“松子覺得這樣做很浪漫。”

“事先通過電話聯系過嗎?還是淺井直接跑到你家裏去呢?”

“是電話交談時說起的。松子打電話來對我說‘聖誕快樂’。”

“打電話時大約幾點?”

“我想應該是六點左右。”

“可你們出去散步時已經是十一點了。”

“是啊。因為松子說,夜裏出去才有意思。”

她們的問答上了正軌,作為證人詢問也是有模有樣的。最重要也是最麻煩的證人三宅樹理,終於進入了校內審判的角色。

“可是,兩個初中女生半夜外出,即使只是出去散步,你們的父母也不會允許吧?”

“所以我們決定悄悄溜出去。”

“約好時間和地點在外面碰頭?”

“嗯,十一點,在我家附近的便利店碰的頭。”

藤野檢察官對證人微微一笑:“你和淺井很親近嗎?”

三宅樹理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在一個雪越下越大,室外一片白茫茫的聖誕之夜,悄悄從家裏溜出去散步。若不是十分投緣的好友,絕不會有這樣的念頭。所以,你和淺井應該是好朋友吧?”

“是的。”

真理子看到,身邊的山野紀央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握得更緊了。是好朋友。是啊。

才不是呢。紀央的拳頭在如此訴說。

“十一點碰頭後,因為覺得手冷,我們就在便利店裏買了罐裝的熱飲料。”

“還記得買的是什麽飲料嗎?”

“是罐裝咖啡。”

“你們大概在便利店裏待了多久?”

“十分鐘左右。”

“然後你們去了哪兒?”

“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漫無目的地散步。”

“就在附近兜圈子?”

“是的。當時,在外面走動的人還不少。”

“路上,你們遇到過熟人嗎?”

“怎麽會呢?都那麽晚了,不可能有初中生在外面瞎逛嘛。”

藤野檢察官又微微一笑:“你和淺井不就在外面閑逛嗎?”

“其實,我心裏也有點戰戰兢兢。因為被爸爸媽媽知道要挨罵,被巡邏的警察看到也很糟糕。”

“淺井也跟你一樣嗎?”

“松子她不怕。她媽媽很慣著她。”

兩人的對話很流暢,甚至在不斷加快。藤野檢察官相當鎮靜,而證人由於興奮,語速略快,好像在一個勁地往前沖,希望盡快把該講的話都講完。

“你們散步大概用了多長時間?”

“我當時說,到十二點就回家。松子想在下雪的夜空下體驗日期變更的感覺,所以我這樣提議了。我其實想早點回去,可既然松子這麽說了,我也沒辦法,只能舍命陪君子了。”樹理舔濕了嘴唇,語速更快了,“結果,松子說,‘我們去學校吧。’”她擡頭望著井上法官和陪審員們,“說是想去看看學校的大鐘。教學樓樓頂不是有一只大鐘嗎?她說,只要看到那只大鐘的指針指到十二,就馬上回家。”

“真浪漫。”藤野檢察官說,“所以你們就朝學校走去了?”

“是的,當時已經很冷了。”

“雪一直在下?”

“忽下忽停。下的雪不大,飄飄蕩蕩,能看清楚四周。於是,”急沖沖地說到這裏,她又滴溜溜轉起了眼珠,“我們看見了。大出正從邊門進入學校,跟另外幾個人—起。我當時沒看清楚,可松子立刻就說,就是那個三人幫。還說柏木也在,很奇怪?”

“請稍等。”舉起一只手攔住證人的話頭後,藤野檢察官插話道,“關於這個場景,我想先朗讀一下你的陳述書。如果你實際目擊的情況與陳述書上的敘述有出入,請指出。”

藤野檢察官翻開陳述書,開始朗讀。

“為了看教學樓上的大鐘,淺井和我決定去學校。當時我們散步時走的公交車道離學校的邊門比較近,我們便朝著邊門走去。途中沒遇到什麽人。在路燈和周圍人家的燈火照耀下,路上很亮,能看清楚四周。

走近學校的邊門,看到人影後,我和淺井停了下來。

淺井發現那是大出。她說“就是那個三人幫。”我沒看清楚,想靠近點看,被淺井拉住了。畢竟是那三個人,說不定在做壞事,要溜進學校搗亂,所以不能輕易靠近他們。

於是我說:“既然這樣,我們回去吧。”我早就想回去了,更不願意在大半夜遇上大出他們。可淺井不願動身。我們藏在電線桿的陰影裏,看到大出他們跑進了學校。

一開始還以為人影只有三個,後來仔細看,發現是四個。淺井學說他們就是“那個三人組”,是“大出、井口和橋田”,還問“還有一個是誰”,說著就要上前去看。我阻攔她,可她不聽我的。後來她又說“那是柏木”“柏木也在啊”。她還說“大出他們和柏木在一起,太奇怪了”“柏木一直不來上學,就更可疑了”。她要追上去看個究竟。

就在這時,那四個人已經在校園裏了。淺井跑到邊門那兒去了。沒辦法,我只好跟了過去。邊門的門閂沒插,開著。教學樓的出入口關著,卻沒有上鎖。淺井從那兒張望大樓裏的動靜,說他們四個人上了樓梯。她要追上去,我很害怕,勸她別去。可她一定要進去,於是我們也上了樓梯。

走在樓梯上,我們聽到上面有男生說話的聲音,也看到手電筒的光束四處晃動。為了不被他們發現,淺井和我上樓梯時和他們拉開了一大段距離。我們看到通往屋頂的門開了,知道走在前面的四個人跑到屋頂上去了。”

藤野檢察官暫停朗讀,看著證人問道:“到目前為止的這段陳述有差錯嗎?”

“沒有。”

三宅樹理回答時,真理子聽到身邊有人在說“騙人”。是山野紀央。她雙手絞在一起,咬緊嘴唇,死死盯著證人。

所幸的是,井上法官沒有聽到。藤野檢察官和證人也沒聽到。可是這句低聲呢喃像一根細針,穿進真理子的耳朵,紮在她的心上。

騙人。

藤野檢察官又開始了朗讀。

“淺井說,一定要弄清楚屋頂上的情況,不看個究竟不肯罷休。我很害怕,一個勁地阻止她。可淺井根本不聽勸。”

山野紀央開始慢慢搖起頭來。騙人。騙人。騙人。真理子只覺得脊背發涼。

藤野檢察官繼續朗讀。

“淺井和我也穿過開著的門,上了屋頂。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三宅樹理用力點頭道:“是淺井先上的屋頂。我害怕得不得了,估計她也很害怕,不想跟我分開,一直緊緊拉著我的手。”

樹理說著,兩只手交握在一起,向陪審員們示意。

藤野檢察官放下陳述書,轉向證人。

“在屋頂上,你看到了什麽?”

三宅樹理沒有回答,也不看藤野檢察官一眼,依然交握雙手,註視著陪審員席。準確地說,是將目光鎖定在紀央的臉上。

倉田真理子低聲呼喊身邊的山野紀央:“紀央。”

真理子拿起山野紀央緊緊攥成拳頭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山野紀央凝視著三宅樹理。用她那對大眼睛凝視著。真理子心想,如果繞到她的正面去看,一定能從她的瞳仁深處看到什麽東西在燃燒。

騙人。

“三宅同學。”藤野檢察官喊道,“請你看著我回答問題。”

山野紀央垂下眼簾。三宅樹理交握在一起的手分開了,落在膝蓋上。與此同時,紀央低下頭,使勁回握一下倉田真理子的手。

“剛才那四個人,在屋頂上。”盡管樹理依然在意紀央,她還是回答了藤野檢察官的問題,“只有門裏頭的日光燈亮著,四周太暗看不太清。我說四個人,是因為之前知道上來的是四個人,並沒有看到他們的臉。只是四個漆黑的影子。”

“那四個漆黑的影子在做什麽?”

“有一個到了屋頂鐵絲網的外面,估計是翻出去的。只是以前從沒想過能翻到外面去,所以當時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藤野檢察官對佐佐木事務官使了個眼色,他立刻站了起來。

“我們用畫面來展示現場的狀況。”

那塊帶滑輪的黑板也移到這個小法庭來了。佐佐木吾郎手腳麻利地將一張牛皮紙貼在黑板上。是一張教學樓樓頂俯瞰平面圖,方位上北下南,標出了帶有屋頂出入口的樓頂間以及機械室的位置。環繞樓頂的鐵絲網則在示意圖的外側用虛線畫了出來。

“三宅同學,請你站起身,到前面來。”

三宅樹理起身走近黑板。藤野檢察官舉起手中一枚小小的圓形物件給法官和陪審員們看。

“這是磁鐵,用來表示證人和淺井松子。”藤野檢察官走近證人,遞給她紅色的磁鐵,“將磁鐵放在你們所在的位置。”

三宅樹理接過磁鐵,在黑板前並攏雙腳,將兩枚紅色磁鐵放在屋頂出入口附近,樓梯間的前方。

“起初,我們在這兒。不過待在這裏看清楚後,我們就馬上移動到了這裏。”

她指出的位置在機械室下方,平面圖右側的一角。

“這裏離那扇門大概有多遠?”

“三米左右吧。”

“我們用照片來顯示位置關系。”

佐佐木吾郎再次上前,在示意圖旁貼上三張手掌大小的照片。

陪審員們一個個探出身子,仔細查看示意圖和照片。山野紀央仍然擡不起頭,真理子無法松開與她握在一起的手。

“我們用這些來表示證人在屋頂上看到的那四個人。”藤野檢察官舉起黑色磁鐵給大家看,隨後交給了三宅樹理,“那四個人在什麽位置?請你用磁鐵標出。”

三宅樹理將三個黑色磁鐵放在機械室右側的鐵絲網處,另一個放在了表示鐵絲網的虛線外側。“我和淺井藏在機械室後面,伸長脖子看那四個人到底在幹什麽。”

“從位置關系看,你們能看到那四個人的側面,是嗎?”

“是的。不僅能看到他們的臉,也能聽到說話聲。”

“那兒離出人口有三米以上的距離,大樓裏的燈光照不到吧?既然沒有亮光,還能看到他們的臉嗎?”

“機械室的門口亮著燈。半夜爬上屋頂,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所以原先並不知道那裏還有電燈。那時確實亮著燈。”

“法官,陪審員們,請看三張照片。”藤野檢察官指著黑板上的照片,“機械室的門上有一盞帶燈罩的日光燈。”

竹田陪審長點了點頭,對身邊的小山田修說了一句話。

為了讓大家確認,藤野檢察官停頓片刻,隨後看著證人問道:“你和淺井藏在機械室後面,看到了那裏發生的一切,是嗎?”

三宅樹理用力點了點頭。真理子看到她那張蒼白消瘦的臉因恐懼而繃得緊緊的。

“這時,我也知道那四人之中有一個是大出了。”

“不會搞錯嗎?”

“不會。我聽到他的說話聲,還聽到另兩個人叫他‘小俊’。”

“‘另兩個人’就是位於鐵絲網內側的另兩個人吧?”

“是的。”

“那麽,鐵絲網外側的那個人是誰?”

“是柏木卓也。”三宅樹理雙手舉到肩膀的髙度,十指彎曲,向大家展示,“他站在鐵絲網外側狹窄的邊沿,臉朝著我們,這樣用手指緊緊抓住鐵絲網。”

“柏木對‘小俊’他們三人說過什麽話嗎?”

“我聽不到他的說話聲。他好像很冷,外套被風吹得鼓了起來。他膝蓋彎曲,拼命抓住鐵絲網。”

“鐵絲網內側的三個人又在做什麽?”

“他們大聲嚷嚷著‘快跳下去’之類的話。”說著,三宅樹理雙手按住自己的喉昽,一副呼吸困難的模樣。

“是被告說的?”

“應該是另兩個人說的。準確而言,他們說的是‘快發誓,再也不頂撞小俊了’,一邊說一邊和大出一起隔著鐵絲網捅柏木,還試圖將他的手指從鐵絲網上掰開。”

三宅樹理喘著粗氣。此刻除了她的呼吸聲,小法庭裏只有冷風機工作時發出的聲響。整個法庭被籠罩在陰冷的沈默中。那一夜籠罩教學樓樓頂的寒冷覆活了,如幽靈般支配著這個小小的法庭。

真理子感到無比恐懼。雖然現在是盛夏時節,可她覺得,要是吐一口氣,一定能看得到白霧。

讓陪審團充分體味令人恐懼的沈默後,藤野檢察官繼續提問:“後來又怎麽樣了?”

“柏、柏木……”三宅樹理無法平靜呼吸,語無倫次起來,“為了躲避那三個人的動作,在鐵絲網外側左右移動,時而低頭躲閃。不—會兒……”

“不一會兒?”藤野檢察官追問道。

“一眨眼的工夫,柏木就不見了。他掉下去了。可我當時沒有一下子明白過來。”

“是腳下一滑,沒站穩掉下去的?”

“應該是這樣的。可當時我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大出大聲喊了句話,還用手拍打鐵絲網,柏木在躲閃。等我註意看的時候,柏木已經不在了。”

三宅樹理渾身發抖,眼淚奪眶而出。

“松子和我都怕得要命,待在那裏動彈不得。我們躲在機械室後面縮成一團。大出他們嚷嚷著‘真的掉下去了嗎’‘糟了’,又笑又鬧,看上去很開心。”

“很開心?”

“是的。他們高叫著‘好啊’‘帶勁’之類的話。”

三宅樹理身體前屈,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她臉上突然沒了表情,額頭和臉頰上開始冒汗。

“我怕得要死,就拉著松子的手逃跑了,連頭也不敢回。”

“大出他們沒有註意到你和淺井嗎?”

“他們只顧自己鬧騰,沒有發現我們。”

“你和淺井是沿著來時的路線跑到外面去的?”

“是的。我們跑到學校外面,一直來到加油站——就是那個十字路口。”

“三宅同學。”藤野檢察官的話語充滿力量。“第二天早晨,柏木的遺體在邊門內側靠近教學樓的地方被發現,埋在雪堆之中。”

三宅樹理點了點頭。她此刻的姿勢像是蹲在證人席上。

“如果你和淺井出了教學樓,再跑出學校邊門,途中就沒有看到柏木的遺體嗎?”

三宅樹理激烈地搖著頭,氣喘籲籲地說:“沒有看到。”

“如果柏木是從你用磁鐵表示的位置垂直落下,應該會掉落在邊門附近。你和淺井沒有發現嗎?”

“我們逃跑的時候根本沒有看到遺體,可能是從旁邊跑過的吧。當時那裏一片漆黑,我們又怕得要死,腦子裏一片空白,只顧逃跑了……”

三宅樹理說不下去了,她的身體從椅子上滑下,蹲在地上,後背大幅起伏。教室後方尾崎老師站了起來。藤野涼子立刻舉起了手。

“法官,請求休息。”

“休庭五分鐘。”

尾崎老師幾乎是抱著樹理將她從證人席上帶走的。教室的門打開又關上,小法庭卻依然籠罩在沈默之中。

原田仁志自言自語道:“這種過度呼吸的狀況,只要在腦袋上套個塑料袋,馬上就會好的。”

大家全都看著他。

“只要多吸一點二氧化碳就行。”補充說明後,原田仁志緘口不言了。

小山田修掃視一遍陪審團:“不叫救護車不要緊嗎?

大家都沒有點頭,只是相互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高個子陪審長站起身來喊道:“井上——哦,不,法官。還能繼續嗎?”

井上法官往上推了推鼻梁上的銀邊眼鏡:“什麽意思?”

“證人詢問。要讓三宅繼續講下去,看來是不行了,不是嗎?”

竹田總是那麽替別人著想。

山野紀央從真理子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從裙子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四周和額頭,又帶著感謝的眼神對真理子微微一笑。那塊手絹是淡粉色鑲花邊的款式,用燙鬥燙過,折疊得四方端正,很符合她本人的形象。

“我覺得有陳述書就足夠了,已經寫得很詳細了。三宅為了制作這封陳述書向藤野同學講述時,估計相當難受吧。”竹田陪審長將矛頭指向辯護人,“神原,你覺得呢?一定要進行交叉詢問嗎?”

神原辯護人正在默默思考。井上法官兩邊的胳膊肘撐在桌上,雙手手指交握,環視在場的所有人:“休庭時間延長至十五分鐘。藤野、佐佐木,你們帶著萩尾退庭。”

藤野檢察官一下子瞪起了眼睛。“這是怎麽回事?”

“關於剛才的提議,我要和陪審長、辯護人一起商量一下。”

“怎麽著?要我們靠邊站?”萩尾一美跳了出來。

“是的。”

“我覺得這沒道理。”佐佐木吾郎說。

“好了,你們的意見我聽見了。退庭吧,還有十二分鐘。”

藤野涼子瞪了井上法官一眼,站起身來,一言不發地催促兩名事務官走出後門。

“辯護人的意向如何?”

神原辯護人學著剛才井上法官的動作,手指交握抵在額頭。他在辯護人席上作出低頭的姿勢,真理子還是第一次看到。

“神原。”井上法官喊道。

“井上法官。”一個發顫的甜美聲音響起,是山野紀央。她坐在真理子身邊,擡頭註視井上法官,“我希望證人詢問能繼續下去。”

竹田陪審長的眼中露出擔憂的神色:“山野同學。”

“我和淺井關系不錯這點,請大家先放在一邊。”山野紀央的話語中透著堅強,“剛才的證言裏有一些漏洞,大家沒有註意到嗎?”

“什麽漏洞?”井上法官問道。神原辯護人也擡起頭,望向山野紀央。

“三宅說,她們是趁著大出一行將柏木推下教學樓後瘋鬧的當兒逃走的。可舉報信上寫的卻是‘他們三人笑著逃跑了’。這兩種說法存在矛盾。如果她們先逃走,肯定看不到大出他們逃走的樣子。”

“噓——”小山田修吹了一聲口哨,“符合邏輯,嚴絲合縫。”

真理子看到,正努力發言的山野紀央雙手顫抖。

“還說她們在逃走時沒有發現柏木,這一點也有悖常理,從心理角度而言也很反常。如果換作我,肯定會去確認,去看看柏木到底怎麽樣了,說不定他還活著。”

“即使是大出他們,應該也會去確認。”原田仁志又開始嘀咕了,“到底死了沒?如果是我,就一定要看個究竟。”

“或許這兩撥人都顧不上吧?”陪審長說,“我不覺得這有多奇怪。特別是淺井和三宅,她們害怕得很,不知自己磨磨蹭蹭會帶來怎樣的厄運,不是嗎?”

“可是,柏木的身體就倒在三宅她們逃跑經過的路上。”山野紀央的聲音帶著哭腔,連嘴唇也開始顫抖起來,“既然從他身旁經過,怎麽可能沒註意到?第二天早晨野田發現時,柏木的身體埋在了積雪之下。可他剛剛從樓上摔下時,還沒有埋在雪裏。而且那天晚上積起來的雪,都是過了半夜才開始下的。在此之前只有零星小雪,在水泥地上根本積不起來,我記得很清楚。”

教子和彌生也點起了頭。

“等、等等。”向阪行夫插嘴道,見大家都看向自己,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陪審員之間的討論,不應該放在最後嗎?”

“嗯,應該這樣,可是……”

井上法官苦笑了一下,他擦起飄蕩著的黑袍下擺,讓冷風吹到裏邊去。“可是,情況特殊。三宅當場倒地,弄不好校內審判本身都會無法進行下去。”

“想不到,你這麽沒底氣。”原田仁志還在嘀咕,“過度呼吸又不會死人。”

“原田同學,你好冷血啊。”

被教子這麽一說,原田反倒笑了:“我說的是事實。”

“太冷血了。”彌生笑道。

真理子身邊的向阪行夫不知在自言自語著什麽。

“說什麽呢?”

“呃……如果沒關系的話,我說一下好了。”他鼻子上的汗水在閃閃發光,“聽到三、三宅說,屋頂機械室的門上亮著燈,我還真嚇了一跳。”

“怎麽了?”

“因為我不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在夜裏上去過的人,是不會知道那裏有電燈的吧?”

他話音剛落,就有人作出回應“知道”,而且有三個人——竹田陪審長、小山田修和原田仁志。

向阪行夫吃了一驚。“你們怎麽知道的?”

“放學後開展社團活動時,遇上天氣不妤或冬天日短的時候,那盞燈就會點亮。”

“有人上屋頂檢査時,也看得到那裏有燈亮著。”

原田仁志點點頭,補充道:“站在操場邊上,擡頭就能看到。”

“啊,是這樣啊……”向阪行夫像漏了氣似的。

井上法官咋舌道:“好了好了,這事就別再研究了。”

“法官,”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各位陪審員。”

他鎮定自若,沒有絲毫驚慌。

“我們辯護方想要詢問三宅證人的問題只有一個,只是履行一下權利而已,其他的就看檢方了。”

“要不,讓藤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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