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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理解嗎?”

“理解。”

“剛才,檢察官陳述了對你提出起訴的理由。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對此,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大出俊次站沒站相,動作也有氣無力。他似乎不知該怎麽回答,只能讓自己的身體像沒骨頭的水母一樣晃悠。辯護方的兩位不是做事挺周到的嗎?難道他們沒有讓大出俊次排練過?

井上法官交叉雙手,微微地探出身體:“針對剛才檢察官向陪審員說的話,你是否要反駁呢?”

對於法官有點照顧過頭的發言,禮子深表感激,同時更覺得大出俊次太丟人現眼了。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我、我。”

大出俊次坐立不安起來,就好像身上某處在發癢。他看向辯護人,可神原和彥只是默默地回看他,沒有任何表情。一旁的野田健一倒顯得急不可耐。

“我、我沒幹。”大出俊次用顫抖的聲音說完這句話,看到神原辯護人向自己重重點頭,他似乎有些放心了。於是他仰望著法官繼續說:“我沒有殺死柏木。藤野剛才在胡說。就是……在亂說一通。”他越說越快,井上法官卻迅速制止了他:“是藤野檢察官。可以直接稱她為‘檢察官’。”

旁聽席的某個角落裏,有人發出了笑聲。禮子發現神原和彥也笑了,之後又用清晰的嗓音說:“對不起。法官、藤野檢察官,我代替被告向你們賠禮道歉。”

旁聽席上的雜音平息了。

“以後我會好好提醒他。”

“可以了。被告,請回到座位上去。”

井上法官又親切地指了指神原辯護人身邊的座位。大出俊次偷偷瞄了一眼旁聽席,動作磨磨蹭蹭的,好像還有一肚子話要說。野田健一邊使眼色邊招手,示意他趕緊過去。

到落座為止,大出俊次一直牽動著法庭內所有人的視線。他的臉漲得通紅,臉色更加難看。他胡亂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隨即又像在慪氣似的甩出雙腳。禮子雖然不欣賞這副態度,卻又覺得這才是大出俊次的本來面目。

“辯護人。”井上法官朝神原和彥喊道,“請陳述你將要展開的辯護的宗旨。”

神原和彥站了起來。他長得既矮小又單薄,比大出俊次小了整整一圈。

“法官,各位陪審員。”他轉向旁聽席,怕光似的瞇起了眼,“旁聽席上的各位。我是擔任大出俊次辯護人的神原和彥。我的助手是這位野田健一同學。”

健一從座位上站起身,朝大家鞠了一躬。

“大家知道,野田是城東第三中學的學生,而我來自東都大學附屬中學,是個外校生。因此,我首先要對接受我這個外校生辯護人的法庭表爾感謝。”

與用語通俗卻仍感生硬與張揚的檢察官的演說相比,神原辯護人的口氣要溫和得多,甚至有些悠然自得的味道。他臉上的神情也頗為明朗,嘴角微微上翹。

“這是寬容而又明智的判斷。該校校內審判的相關人員,在一開始就作出了一個十分正確的判斷。”

哦!佐佐木禮子瞪大了眼睛。

“為什麽這麽說?因為被告需要辯護人。這是必不可少的實際需求。然而遺憾的是,城東第三中學裏沒有這樣的辯護人。不,應該說是沒有真正的辯護人。”

有人發出了起哄的噓聲。禮子心想,那一定是茂木悅男。那個記者正抱著胳膊,大模大樣地靠在折疊椅上。

“檢察官方才講述了本案的大致經過,也就是將大出俊次置於被告席的原因作了說明。對此,被告發表意見,認為那是胡說八道。對不起……”辯護人微微低頭鞠了一躬,“我承認他用語並不恰當。那並不是胡說,而是空想。”

禮子感覺到在場的人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檢察官陳述了被告的作案動機,並明言已作好準備,要證實被告殺害柏木卓也的過程。但我要說,這些都只是想象。這起案件本身就是想象的產物。”辯護人十分幹脆地說道,他的嘴角依然掛著微笑,“被告是本校的問題學生,這並沒有錯。但是,要為他加上殺人這樣的重罪,僅僅靠‘問題學生’這個事實顯然不夠。不需要艱深的法律知識,誰都能明白這一點。那家夥是個‘不良少年’,殺死一個和自己有沖突的同學也並不奇怪。這樣的想法可以理解,卻不是事實。以常識判斷,這叫‘空想’。如果檢方為了證實這種想象,還要強詞奪理,那這種強辯也同樣是空想的一部分。”

那麽,這種空想又是怎樣被大家接受的呢?

“關於這一點,剛才檢察官已經說明過,是由於被告身為負面意義上的名人。對於柏木卓也的死這場悲劇,人們心中存有一個巨大的謎團,而被告正好成了使大家擺脫迷茫的替罪羊。對於今天來到本法庭的諸位,這應該不難理解吧。”

然而,現實的困難是……

“整個城東第三中學都沈浸在了檢察官描述的那種‘空想’裏。在這樣的氛圍中,不可能出現真正為被告辯護的聲音。即使出現了,也會馬上被封殺或是立刻銷聲匿跡,甚至會遭到篡改。為什麽這樣說呢?因為被告是個臭名昭著的壞蛋,是城東第三中學的累贅。”

不知從何時起,陪審團中有幾人張開了嘴,勝木惠子更是目不轉睛地緊盯著神原和彥。

“有看到兇殺現場的目擊者,還作出了舉報。檢察官剛才是這麽說的。還說根據舉報,找到了足以支撐其內容的事實。但我要說,這同樣是空想。這樣的事實根本不存在,因為目擊者的證言本身就是空想。一切都不過是該校的各位在特定時期、特定心理狀態下萌生的願望。可願望只會帶來空想,而不是事實。”

旁聽席上上下翻飛的扇子和手帕都停了下來。

“被告是空想的犧牲品。但被告並不甘心做一個犧牲品,他選擇了抗爭。各位,請大家牢牢地記住:被告是主動出庭的,並沒有戴上手銬腳鐐被押上法庭。作為一名外校生,”神原辯護人轉向陪審員們,“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幫助被告抗爭,破除認定被告有罪的空想。法庭不拒我於門外,寬容地接受了我,我要對此表示感謝。而更重要的是,這份寬容已然表明,大家尋求的真相並不在十分遙遠的地方。對此各位一定心知肚明,只是被當下的空想蒙蔽了。”

被告是無罪的。

“他沒有殺死柏木卓也。他是無罪的,是無辜的。檢察官聲稱‘事實無法推翻’,誠如此言。對我們而言,無法推翻的事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被告蒙受了殺人嫌疑的冤屈,檢察官遞交給本法庭的所謂‘兇殺案,本身就是空想的產物。”

發言結束後,辯護人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個法庭鴉雀無聲,在下一個瞬間又立刻炸開了鍋。

“肅靜!”頭腦冷靜的井上法官敲響了手中的木槌,“請保持安靜!”

好家夥,真是針鋒相對啊!佐佐木禮子也驚得目瞪口呆。冤屈、無辜,這些主張姑且不論,辯護人陳述的開篇就足以令人拍案叫絕。他竟然斷言檢方的所有主張都是“空想”,並認為大家都心知肚明。

茂木悅男忍不住笑出了聲。檢方的三人毫無反應。大出俊次竟也有些吃驚。野田健一在不停地擦汗。

“我說,我可以說兩句嗎?”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旁聽席上有一名中年婦女自說自話地站了起來。她穿著時髦的套裝,似乎是一位學生家長。“既然事情已經清楚了,還要搞什麽審判?初中生就是初中生,裝什麽檢察官、辯護人……”

“請坐下。旁聽人員不得發言。”井上法官毫不留情地攔住了她的話頭。

中年婦女眼角上吊,聲音也變得歇斯底裏起來:“你們都以為自己是什麽人?小孩子逞什麽威風?老師們也真是的,太不像話了!”

法警山崎晉吾開始緩緩朝她移動。

“請你停止發言,坐下。”

“憑什麽要聽你的?神氣什麽?”

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楠山老師猛地站起身,朝那名中年婦女怒吼道:“看不慣的話,請你走人!”

眼看撐不住了,那名婦女扭動嘴巴,一副馬上要哭出來的模樣。這時,井上法官將矛頭指向了楠山老師。

“本庭不允許隨意發言。請老師也坐下。肅靜!”

兩次,三次,木槌敲得震天響。

發言的婦女身邊一位同行的女性拉了拉她的胳膊,被她甩開了。她跌跌撞撞地朝後排走去,把座椅都沖亂了。逃過旁聽席的最後一排,她一路小跑沖出了體育館。

井上法官按住銀邊眼鏡的邊框,板著臉掃視整個法庭。

“我再次重申,法庭內必須保持安靜。旁聽人員不得發言。一切聽從法官我的安排。法官的命令至高無上。都聽見了吧?”

法官的斥責聲過後,楠山老師發出一聲狗熊般的呻吟。這也可能是禮子聽錯了。

山崎法警緩緩回到自己的崗位。嘈雜聲退去,吃吃的偷笑聲不一會兒也消失了。

“辯護人,請過來一下。”井上法官朝神原和彥招了招手。

神原和彥輕快地起身走了過去,挺直了身子和法官說了幾句話,又立刻跳上了那一厚疊榻榻米。

從兩人的表情上看,井上法官似乎在勸誡著什麽。神原和彥點了好幾次頭,從口型上看,他說了聲“明白了”。

禮子心想,井上法官大概在說:“別一開始就擡杠。”不,優等生井上康夫會用更文縐縐的說法吧,“別把弓拉得太滿了”之類的。

藤野涼子臉上並無慍色。她正應付著佐佐木吾郎的喋喋不休。萩尾一美開始關註起自己的發梢,臉上的神色輕松得跟沒事人似的。

佐佐木禮子回過神來,發現津崎先生正一邊向周邊的人說著“對不起”,一邊鉆過座位間的空隙,朝自己走來。

“真行啊,這些孩子。”他彎著腰小聲說,眼睛十分明亮。

“真是令人震驚。”禮子感嘆道。她感覺,與這些孩子的果敢行為相比,自己做起事來簡直就是個半吊子。

“是啊。下面我要作為證人出庭,先到休息室去候著,回見。”

禮子目送津崎先生遠去。這時,神原辯護人已經回到座位上,正在和野田助手對話。

在中斷的時間裏,有人離開旁聽席出了門,也有人從外面進來。進來的好像都是些學生家長。他們帶領著自己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尋找座位。面對法庭內的氛圍,他們似乎有些迷茫。

“審理開始。別轉悠,快點坐下。”井上法官的銀邊眼鏡反射出寒光,照耀著整個會場,“請旁聽席上的各位務必保持肅靜。檢察官,請傳喚首位證人。”

“是。”藤野涼子站起身,目光投向坐在旁聽席第一排的楠山老師,“楠山恭一老師,有勞了。”

旁聽席又是一陣嘰嘰喳喳。楠山老師苦著臉,慢吞吞地站上了證人席。

·

就佐佐木禮子從津崎先生那裏了解到的情況來看,對此次校內審判,楠山老師應該持強烈反對的態度。然而,今天他卻擔負起阻擋媒體的職責,甚至還當上了證人。

既然校內審判已經開始,學校出面攔阻媒體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派遣員工作為證人出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難道學校還有別的打算嗎?再說,還有那個不知何時勾搭上PTA會長石川的茂木悅男,大人們的一舉一動,還真不叫人省心。

在發生舉報信騷動的那段時間,禮子曾去城東三中參與詢問調査,和楠山老師見過幾次面。那時,他總是穿著運動服,給人一種不修邊幅的感覺。這一點北尾老師也一樣,但楠山老師在衣著上的主張,似乎不只是便於運動或穿著方便那麽簡單。

那麽,他今天的主張又是什麽?盡管沒打領帶,卻也穿著白襯衫和筆挺的長褲。他正威風凜凜地走向證人席,佐佐木禮子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寬闊的後背。

“你是楠山恭一老師吧?”井上法官問道。

“是的。”楠山老師的嗓門一如既往地粗厚,但今天的音調似乎比往常高一些,“我在本校教社會課。這個也說一下比較好吧?”

“請你擡起右手,按在胸前。”法官一邊說一邊做著同樣的動作:將手掌按在心臟的位置。楠山老師昂首挺胸地照做了。

“請重覆我說的話。我,楠山恭一。”

“我,楠山恭一,”他毫無必要地拔高嗓門,重覆道,“在此宣誓:我將憑著良知,對真實情況,也只對真實情況作出證言。”

楠山老師在下意識地耍調皮,他本人並沒有註意到。

藤野涼子開口了:“您在百忙之中出庭來做我們的證人,我在此表示感謝。您請坐。”

“站著就行了。”

涼子微笑道:“請坐吧。不然,陪審員們會有心理壓力的。”

“我就那麽面目可憎?”楠山老師再次拔高嗓門。陪審員們沒什麽反應,旁聽席上倒有人笑了出來。

“或許有人會有這樣的感覺。”藤野檢察官沒跟他多糾纏。她的目光轉向了法官和陪審員。“下面,我要請楠山證人就柏木遺體發現時的狀況作出證言。”

“就因為要我做這個,我才來的。”楠山老師對陪審員們說。

藤野檢察官搶在井上法官前面提醒他:“證人只須回答被問到的問題。”

楠山老師依然昂首挺胸。

“請問,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鐘左右,您在哪裏?”

“在學校正門邊掃雪。”

以此為開端,藤野檢察官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最早通知楠山老師的是誰?接到通知後做了什麽?當時,哪些人在教師辦公室?

楠山老師也幹脆利落地作出了回答。

“您在現場確認過柏木卓也的遺體嗎?”

“你是說,我有沒有看到遺體的臉?”

“是的。”

“看到的。”

“看到後,馬上知道是誰了?”

“知道啊。知道是柏木卓也。”

“然後您又做了什麽?”

“通知校長,要他打急救電話。”

“當時,邊門是開著還是關著的?”

“關著的。因為有規定,上學時必須走正門。”

“您要求校長打急救電話,是希望他叫救護車來嗎?”

“一般不是都這樣的嗎?”

“您覺得柏木或許還活著?”

證人沒有馬上回答,首次出現了停頓。

“我不記得當時是不是這麽想的了。人的記性,不就是這樣的嗎?”

楠山老師的言下之意似乎在提醒藤野檢察官:別忘了,我是老師,你是學生。不過檢察官顯然沒有理會:這裏只有檢察官和證人!

“是誰發現了遺體?這一點您在現場就知道嗎?”

“知道。他本人就在現場,面無人色地坐在地上呢。”說著,楠山老師朝辯護人席看了一眼,“是野田健一,當時在二年級一班。”

旁聽席又開始窓窸窣窣了。野田健一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他在記筆記。

“聽取情況後,我決定首先保護野田健一。”

“保護”兩字說得特別響。

“我看他一副馬上要尿褲子的樣子,就把他帶到了校長室……”

“是您帶他去校長室的?”

“不,我留在了現場。”

“那是誰將野田健一帶去校長室的呢?”

“是高木老師吧。”

“是擔任二年級年級主任的高木老師嗎?”

“是啊。不必問得這麽細,大家都知道嘛。”

“證人,”井上法官插話道,他的眼鏡在反光,“你只要回答被問到的部分。”

楠山老師的腦袋動了動,坐在旁聽席上的佐佐木禮子看到了他的側臉。他面露慍色,可見他心裏很不痛快。他那豪放磊落的個人風格與法庭格格不人。即使明白這一點,他還想繼續我行我素下去。

“帶野田健一去校長室的也可能是森內老師。”他哼了一聲,“當時很亂,我記不清楚了。”

“那麽,您還記得救護車是過了多久才來的?”

“大概十分鐘左右吧。”

“警車有沒有來?”

“來的。”

“是在救護車之前,還是之後?”

“這個嘛……”楠山老師大幅轉動上半身,掃視旁聽席,好像要找什麽人卻沒有找到,“不記得了。不是我報的警,不太清楚。”

“是誰報的警?”

“是校長。當時的津崎校長。”

看來,他剛才是在找津崎先生。

“楠山老師,您和外部人員聯系過嗎?”

“我跟辦公室裏的老師們說過。”

“和外部人員聯系過嗎?”

“沒有。為了不讓來上學的學生看見柏木卓也的遺體,我忙得要命。”

“知道遺體是柏木卓也後,向學校內部人員提起過此事嗎?”

又出現了停頓。

“哦,跟森內老師說過。”

“說了些什麽?”

“我問她知不知道柏木卓也來上學了。”

“從十一月中旬起拒絕上學的柏木卓也倒在邊門處,你覺得他可能當天來上學了,想確認一下。是這個意思嗎?”

“正是。”

“森內老師怎麽回答?”

“她說,她不知道,沒聽說過。當時,森內老師也相當驚慌。”

“楠山老師您有過‘柏木卓也那天或許會來校’的想法嗎?”

“我嗎?”或許是吃了一驚,他的聲調一下子提得很高,“我哪會這麽想呢?我又不是他的班主任,自他拒絕上學後,我都沒見過他。我怎麽會知道他的狀況呢?”

“可盡管如此,您還是突然覺得,他今天或許是來上學的,對吧?您為什麽會這麽想呢?”藤野檢察官毫不松懈地追問道。

“為什麽?他不就在那兒嗎?”

“因為他變成屍體躺在那裏了?”

“對。從物理角度而言,他就在那兒。”

藤野檢察官將重心從右腳轉移至左腳,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繼續問道:“您知道是誰打電話給柏木家的嗎?”

“是校長或者高木老師吧。要不就是森內老師。”

“不是您嗎?”

“我說過了,我又不是他的班主任。”

“您在現場觸碰過柏木卓也的遺體嗎?”檢察官的嗓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

饒是豪放的楠山老師竟也有些發怵:“你這是怎麽了,突然這麽問?”

“我問您有沒有碰過遺體。”

“你的問題怎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有點條理好不好?”

法官白了楠山老師一眼,證人也針鋒相對地瞪著他,毫不示弱。“我沒碰!”

“為什麽?”藤野檢察官銳利的視線直指楠山證人,“遺體是埋在雪裏的。見到如此場景,證人不會采取什麽行動嗎?譬如抱起他,或清除他身上的積雪?”

“這種事情,做了反而會惹麻煩吧?”

“怎麽說?”

“這不是破壞現場嗎?”

“破壞現場。”藤野檢察官緩緩重覆了一遍,“也就是說,你認為這樣做,會給即將到來的警方的現場勘查帶來麻煩,是嗎?”

這時,一個清亮的聲音插了進來:“反對。”

說話的是神原和彥。他坐在椅子上,擡頭仰望井上法官。

“檢察官在誘供。”

“反對有效。”井上法官看著涼子,說道,“檢察官,請你說明提問的意圖。”

“我想確認證人在發現遺體時,是否意識到柏木卓也的死可能是一起兇殺案。”

“好,那請你直接這麽問。”

佐佐木禮子心裏很高興。行啊,真不錯。

—旦站上證人席,你便僅僅是一名證人,別的什麽都不是。舉證時的提問是無所顧忌的。這些孩子正是拿楠山老師當作樣本,向整個法庭明確他們的宗旨。

“我換一個問題。”藤野檢察官不動聲色地繼續發問,“柏木卓也為什麽會死在那裏,證人對此有沒有自己的推測?”

“你問死因?”

像這樣強壓心頭的怒火與學生對峙,在楠山老師的教育工作生涯中,也許是特別難得的經歷。

“不知道。當時我什麽都不知道。”

“是否想過這會是一起事故?”

“事故?”

“有沒有懷疑柏木卓也是自殺的?”

“自殺?”

“或者其他的可能性?”

楠山老師不再鸚鵡學舌,而是選擇了沈默。然後,他低聲作出回答,聽起來多少有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也想過,那麽久不來上學,怎麽特地跑到學校來自殺了?”

旁聽席上又騷動起來。

“於是你想到,警方會來踏勘……不,是來查看現場,是嗎?”

“是啊。我覺得警察肯定會來。從這個角度來說,這確實是一起兇殺案。”

點了點頭後,涼子對井上法官說:“詢問完畢。”

“下面進入交叉詢問。”

在法官的催促下,神原辯護人站了起來。

“楠山老師,請您重新整理一下您的記憶。”辯護人的用語十分恭敬,楠山老師反倒楞了一下,“當天,在現場,您真的沒有觸碰過柏木卓也的遺體嗎?”

沒有回答。

“剛才檢察官說過,遺體的大部分都被埋在了雪裏。在此情況下,我認為清除遺體身上的積雪,將其抱起或把一下他的脈搏等,這些行為都很自然。也正因為過於自然,或許連證人自己都忘了曾這麽做過,是這樣嗎?”

旁聽席又恢覆了平靜。

“也許吧。”

“您的意思是說,您也許觸碰過遺體,是嗎?”

“是的。”楠山老師的語氣也發生了變化。

“只是當時的記憶太淡薄,不能明確肯定?”

“是的。”

“也就是說,在法庭上,證人只能依據模糊的記憶作出證言?”

“是的。”

“證人您剛才說過,不能破壞現場。”

楠山老師望著辯護人,點了點頭。

“一般來說,”辯護人用平穩的語調繼續說,“在死者面前,人往往十分拘泥禮節,無論死因是否明確,也無論是否存在兇殺可能,都不會對死者作出非禮行為。因此,面對橫躺眼前的死者,證人覺得不該破壞現場,這種想法是極為自然的,是這樣吧?”

這次,檢察官提出了反對。

“這是在向證人征求意見。”涼子說。

井上法官答道:“不錯。不過,允許他征求這個意見。證人請回答。”

楠山證人的肩背已明顯不如剛才那麽挺硬,也不再那麽威風。

“是的,我也許曾這麽想過。不,我覺得我確實曾這麽想過。”

“原因在於,即使證人不是柏木卓也的班主住,柏木卓也畢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是嗎?”

“是的。陳屍於眼前的畢竟是我校的學生。”

神原辯護人點了點頭:“謝謝!詢問完畢。”

檢察官想要在這位校內人盡皆知的大嗓門老師那裏得到證言,證明柏木卓也在遺體發現後不久就被斷定為自殺。同時,也想在詢問中獲得這樣的信息:面對拒絕上學的問題學生柏木卓也的遺體,楠山老師並沒有抱起他,或作出類似這樣常人應有的舉動,使人感到楠山老師的冷酷姿態是有問題的。

然而,在檢察官實行企圖的過程中,辯護人設置了障礙。

城東警察署的刑警趕到現場時,柏木卓也遺體周圍的積雪已經亂了,腳印到處都是。禮子心想:關於這一點,之後肯定會向我確認。

即便是楠山老師這樣的人,看到凍僵了的本校學生,肯定也會不顧一切地將其抱起。事實應該也是如此。但是,他在剛才與藤野涼子的問答中被問到“是否觸碰過遺體”時,卻不願老實作出肯定回答。也許他覺得不該回答,或者認為作出肯定回答就等於承認自己做了什麽壞事。藤野涼子尖刻的詢問方式使他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這並非精心設計的圈套,只是因為藤野涼子十分了解楠山老師的性格,才得到了這樣的效果。楠山老師太傲慢,認為自己怎麽說都是老師,打心底不把這些孩子放在眼裏,結果反而中了招。

檢方可以說是初戰告捷。然而,神原辯護人沈著應戰,引導出“陳屍於眼前的畢竟是我校的學生”的證言扳回一城。

這些孩子背後是否有高人暗中指點?思考中,禮子聽到井上法官在喊野田健一的名字。沒想到他也會被傳喚到證人席上。

·

對辯護人助手被當作檢方證人傳喚出庭的狀況,旁聽席上的人們也十分驚訝。

“肅靜!”井上法官高喊道。

野田健一十分鎮靜,沒有半點畏縮。他是柏木卓也遺體的第一發現人,傳他出庭作證最自然不過了。可他偏偏又是辯護人的助手,大家在感情上多少有點轉不過彎來。

健一作了宣誓。井上法官要求他說話聲音再大一點。

“明白。”

健一沒有正面朝向法官和陪審團,而是微微偏向檢察官站立。

“十二月二十五日早晨,你上學時為何不走正門,要走邊門?”

“因為積雪很厚,我想抄近道。繞到正門進去太麻煩了。”

涼子的眼中帶著笑意:“當時邊門是關著的?”

“是的。”

“從邊門翻進去,就不覺得麻煩嗎?”

“我不覺得麻煩。”

“大概是因為男生不穿裙子的緣故吧。”

旁聽席上有人笑了。涼子也露出微笑。

“請你描述一下,你是在什麽情況下發現積雪中的柏木卓也的遺體的。”

“我從邊門上往下跳時,腳滑了一下,身體落到雪堆上。雪堆崩塌後,我看到了埋在下面的遺體的一部分。”

“最初看到的是哪一部分?”

“是手。”野田健一稍稍低下頭,“那只手伸在雪堆外。”

“之後,你做了什麽?”

“扒開積雪。用雙手這麽扒。”他邊說邊做手勢,“然後,就看到了臉。”

“你馬上就知道死者是誰了?”

“是的。我立刻認出那是柏木卓也。”

“當時,你跟他同班,對嗎?”

“是的。”

“他的臉上有傷痕嗎?”

“粗看並沒有傷痕。臉上很幹凈。”

坐在檢方席位上的萩尾一美兩眼瞪得溜圓。

“在當時,是否有哪一點給你留下了特別強烈的印象?”

幾乎沒什麽停頓,健一回答道:“柏木的眼睛是睜開的。”

睫毛上結著冰。

“他穿的黑色高領上衣也結了冰,已經發白了。”

“從雪堆裏伸出來的手也結了冰,是嗎?”

“可能是這樣的吧。”

停頓一拍後,藤野檢察官繼續問道:“你當時害怕嗎?”

野田證人沈默片刻,隨後搖了搖頭,擡起臉望向檢察官:“不知道。估計我是驚呆了,但不是很害怕,現在想不起來了。”

“你有沒有想過,柏木為何會這樣死去?”

“當時根本顧不上考慮這些。我立刻離開現場,去教師辦公室報信。”

“你到教師辦公室去了?”

“沒到那裏。在半路遇到某個人,估計是同學,我就讓他去報信了。我的腳抖得厲害,走路不利索。”

“然後呢?”

“我記得我癱在了那裏。剛才楠山老師說我留在了現場,那我說不定又回去了。”

“沒必要和其他證人的說法保持一致。憑你現有的記憶來說明就行。”藤野檢察官的語氣和表情都很溫和,跟剛才詢問楠山老師時完全不同。

“對不起。我記不清了。”野田證人低下頭,“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在校長辦公室了。粘在身上的雪都化了,當時只覺得特別冷。”

神原辯護人正看著野田健一。被告人大出俊次也收回了剛才隨意甩出的雙腳,臉上露出專註的神情,死死地盯著野田健一。

“你和柏木卓也同班。”藤野檢察官繼續詢問,“你們兩人的關系親密嗎?”

“不親密。”

“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不是。沒有跟他親近的機會。”

“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說呢,我不是那種喜歡交朋友的人,柏木也不是。”

“可是,既然是同班同學,至少說過話吧?”

“不記得了,也許沒有那種機會。”

“你怎麽看柏木這個人?”

“什麽意思?”

“你對他抱有好感嗎?還是覺得盡量不要接近他?”

野田健一看了看神原辯護人,這還是他站上證人席後的第一次。神原和彥眨了幾下眼睛。

“對於柏木,我還談不上有那樣的感覺。”

他很孤立。

“應該說很清高吧。不僅我不是他的朋友,我覺得班級裏沒有誰是他的好朋友,他也沒有要和誰交朋友的樣子。”

“他後來拒絕上學的事,你還是知道的吧?”

“是的。”

“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並不怎麽在意。”

“為什麽?”

“我覺得多打聽也沒什麽意思。”

“就是說,跟你沒關系,是嗎?”

“一定要說的話,就是這樣。”

藤野檢察官首次改變姿勢,將雙手抱在胸前。

“你知道十一月十四日中午時分在理科準備室發生的騷動嗎?”

“當時並不知道,是後來才聽說的。”

“你怎麽看待這件事?”

“什麽意思?”

“柏木和不良少年三人組發生了沖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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