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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目的嗎?我完全搞不明白。”

“讓別人難受,他就開心。”

“啊,我忽然冒出個非常不好的想法。”章子說著,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明白。我也有同樣的想法。”

真要是大出做殺死了柏木卓也就好了。淺井松子看到謀殺現場後想要舉報,大出俊次又將她滅口,而他那個混賬老爸也參與了。這樣他們父子兩人就會雙雙被警察抓走。真是這樣就好了。

罪惡必須堅決鏟除。

·

長假中,涼子一直在用功覆習,還為兩個妹妹勸了五次架,烤了曲奇和蛋糕,和媽媽出門采購時買了夏天穿的裙子。爸爸幾乎整個假期都不在家。

長假結束去學校,發現一班有兩三個同學臉曬黑了。他們出國度假去了。夏威夷、關島、希臘。好奢侈啊。不只是錢的問題,功課怎麽辦?可他們幾個好像都無所謂。

世道真是不公平。

井口充來上學了。這一消息是第二節課後休息時聽說的。遲到了,才來不久,老老實實地坐在四班的教室裏呢。

涼子的腦海裏閃過長假時偶然遇到的大出俊次。他們都是窩囊廢!聽到橋田佑太郎的名字,他的眼裏滿是怒意。

今天井口充會來上學,是背叛了大出俊次,還是正相反,來為他打前哨的?

想知道學校裏的情況。那時的大出俊次明顯有這樣的意圖。他是寂寞了嗎?無論多麽厭惡,作為初中生,除了學校無處可去。盡管他的父親像火山爆發似的對他怒吼“別去上學了”時,他一定非常高興。那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蹺課了。

午餐結束後的休息時間,走廊上發生了騷亂。跑來跑去,大喊大叫,玻璃破碎,待在教室裏也能聽得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同學們面面相覷,涼子只覺得渾身僵硬。又怎麽了?又出什麽事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類似的表情。

一名男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教室。

“井口和橋田打起來了!”他手指走廊,彎腰顫抖著,似乎馬上要嘔吐了似的,“井口從三樓的窗口摔下去了!”

41

類似的騷亂已經是第幾次了?課程中止,城東三中的學生被安排放學回家。

由於不能讓全校學生同時離校,各班級要按順序先後放學,等藤野涼子走出學校正門時,距騷動發生已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一起出來的三年級一班的同學都戀戀不舍似的慢慢走著,不時回頭望望三樓平臺處破碎的玻璃窗。有人交頭接耳地嘀咕些什麽,被站在校門口監視他們的老師訓斥了幾聲。

簡直像一群被趕出火災現場的圍觀群眾。每個人的表情都有點興奮,也不怎麽嚴肅。有女生覺得不舒服,但沒有人哭泣,照料她們的好友們也一點不驚慌,顯得異常鎮靜。

大家早已習慣紛紛攘攘的騷亂。在這所學校,“事件”並不稀罕,就像每天早上的晨會一樣,何必總是一驚一乍的呢?

“小涼!”倉田真理子在馬路對面的自動售貨機旁揮著手,身邊是向阪行夫和野田健一,“我們一直在等一班的同學出來呢。”

真理子跑過來握住涼子的手。向阪行夫笑嘻嘻的,野田健一則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害羞。

仿佛心中某處悄然融化一般,柔情從涼子心底滲了出來。剛才跟一班的同學在一起時,並沒有這種感覺。怎麽會這樣呢?

“這樣直接回家,我們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向阪行夫結結巴巴地解釋道,“想去圖書館看看,真理子就說要約小涼你一起去。”

“是這樣啊。涼子點點頭。

當涼子與野田健一四目相對時,健一的眼睛快速眨了幾下,一本正經地說了句:“好久不見。”

每天都來同一所學校,卻說“好久不見”,好像有點可笑。但從心理上而言,倒真有點久別重逢的喜悅呢。

四個人慢吞吞地邁開步子。通往區圖書館的路就在城東三中的通行區內,前後都有許多三中的學生。有三三兩兩的,也有默默獨行的。他們互相招呼著,一會兒就成了四五人一撥,七八人一夥。仔細一看,涼子發現這些人都是二年級時的同班同學。

到了區圖書館,大家都沒有進到建築物裏頭。圖書館門前的院子裏,圍著矮樹叢放著好幾條長椅。這裏是坐下聊天的絕佳場所。

“哎?怎麽都聚到這兒來了?”真理子吃驚地高聲說道。涼子也很驚訝。這不是偶然,而是……

大家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真是精神創傷啊,精神傷害。”

“自從柏木出了事,我們已經傷痕累累了。”

“真是受夠了。”

“今天還是為了那個吧?橋田對井口發火,是因為舉報信吧?”

“是啊是啊。井口糾纏橋田:是你亂寫一通寄到電視臺去的吧?橋田就臉色刷白地發火了。”

“不過真夠猛的,居然把人推出窗外。”

“哎?是橋田把他推下去的嗎?不是他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好像是井口先動手打橋田,兩人扭打在一起。撞碎的玻璃還在橋田胳膊上劃了個大口子,血肉模糊啊。”

回家路過圖書館門前那條學生通道的三中學生,紛紛將視線投向長凳處聚在一起的學生們。他們一個個離開馬路,加入到這邊來。這些人也都是初二時一班的學生,看著特別親切。

涼子註意到了。這真是個精神創傷者的集會。我們這些去年的二年級一班的同學,由於柏木死後發生的種種事件,受到了不同程度和形式的精神創傷。這些創傷比自己意識到的要嚴重得多。以那起事件為開端,我們的身後一直拖著什麽沈重的東西。這份負擔,與別的班級的同學有著本質的區別。

可不是嗎?無論多麽疏遠,我們還是柏木卓也的同班同學。其他人難以理解的罪惡感、痛苦、不信任和疲勞等等,統統混在一起,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我們不知不覺、自然而然地聚到了一起。

“怎麽總是沒一件好事呢?”

“會不會是中了柏木的詛咒?”

“森林林也被開除了……”

“那不叫開除,是她自己辭職的。”

“可她這樣還能去別的學校當老師嗎?”

“風頭不過的話……”

“豆貍呢?他會怎樣?”

“都上年紀了,無所謂了。”

“對了對了,井口的事也會上電視嗎?那個《新聞探秘》又要興風作浪了吧。我們學校真的要在全國臭名遠揚了。”

“嗯,因為橋田要去少教所了。”

“啊?有這麽嚴重?不是事故嗎?他會被逮捕嗎?”

“楠山老師說井口沒有生命危險。那橋田還會被逮捕嗎?”

“可是,傷很重吧?或許會留下後遺癥。”

“聽在場的人說,井口倒在地上時,兩只腳的朝向都是反的。”

“啊呀呀……”

“那個騙人的舉報信,要是早點解決就好了。都是老師們磨磨蹭蹭的,才惹出這麽多事端。”

“說不定不是騙人的呢……”

“還說呢,傻瓜。”

“寫舉報信的家夥快點舉手承認吧。我們不會說出去的。”

大家大笑起來。一張張疲憊不堪的笑臉,既像在互相安慰,又像是在互相煽動、互相嘲笑。大家都在怪腔怪調地宣洩著。

“以前二年級一班的同學,大概有一半都在這兒了吧?”真理子開心地點著人數,“既然有這麽多人,要不商量一下畢業創作吧?”

同意!讚成!好啊!幹吧!熱烈的響應此起彼伏。

這時,一名男生仰面朝天躺倒在長凳上,哀嘆似的說:“我們能做的畢業創作只有一個,那就是揭秘。破解所有的謎團,揭露柏木卓也的死亡真相!他真的是被人謀殺的嗎?兇手真的是大出俊次嗎?”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

“這麽說,真要這麽幹嗎?”電話聽筒裏傳來的古野章子的聲音透著股認真勁兒。

涼子不由得笑了出來:“怎麽會呢?誰都沒有當真嘛。”

“哦,是這樣啊。”含糊地應了一聲後,章子沈默了。

畢業創作是三中的老傳統,是交給畢業班的課題。以班級為單位,畢業之前要交出一件像樣的作品。

這裏的班級指的是二年級時的班級。因為三年級根據成績好壞分出的班級,不可能培養出共同創作必需的團隊精神。私下也有人說,如果按三年級的班級來做,那麽拔尖的一班和墊底的四班做出的東西,恐怕會有很大的差距。而且,四班能否挑選出具有領導能力的學生來組織大家搞畢業創作,這本身就是個問題。

不過先不論分班,三年級學生總會很忙碌,因此畢業創作往往會變成一種徒有其表的形式,由每個班各自完成分配的任務,由學校集結成冊,畢業時發給同學們。為此,替假前會將大家集合到體育館,確定每個班的主題。

“有人提出,我們班的文集可以以柏木為主題。”涼子說,“說這樣才算是真正面對柏木的死。”

直到如今,我們一直都在逃避。倉田真理子還說,雖然自己在葬禮上哭了,卻總覺得跟自己沒什麽關系。“可不是嗎?柏木原來就有點怪怪的。”涼子對這番話很是吃驚。當她註意到不只是自己,聚在一起的這些從前的同班同學都被真理子的提議打動後,就更震驚了。

“當時我的後背都冒冷汗了。”

“是嗎?即使是同班同學,也不必有這樣的責任感吧。”章子的聲音似乎跟往常不同,少了點抑揚頓挫。

“也說不上‘責任感’吧。”

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涼子有點著急,手指不停地敲擊著電話機。白天在圖書館的院子裏討論時,似乎所有的想法都是大家共有的,一點就透。現在要傳達給章子時,卻難以表達清楚。

“該怎麽說呢,小章你要是也在那兒,一定會馬上明白的。”

“我經過那兒的。你沒朝我這邊看,所以不知道吧。”章子繼續說,“我揮了揮手,可你正說得起勁。”

“你過來就好了嘛。”

“我走不進去。”

哎?章子好像有點不高興。

“你們以前班級的人全都抱作一團,閑人莫入。”

“哪有這種事。”涼子閉著嘴咕味道。

“算了。”

“我沒註意到你,對不起。”

“沒什麽的。”語調還是不太高興,“傍晚的電視新聞,看了嗎?”

“沒看到,妹妹太鬧了。播了嗎?”

“簡直是大肆宣揚。”章子氣鼓鼓地說,“我們離校的時候,不是有直升機來嗎?可吵了。”

從空中拍攝的城東三中……

“我們學校簡直像個監獄。可能是他們故意拍成這樣的。”

章子看的是民間二臺的新聞。不過無論哪家電視,都將此次事件報道成是由柏木卓也的自殺引發的,還詳細敘述了以往的經過,用了許多“有這樣的說法”“也有這樣的傳言”之類的表達。

“說已經死了兩名學生,如今是第三起事件。雖然事實或許就是如此,可這說法也太過分了吧!聽著像我們學校發生了連環殺人事件似的。”

章子的怒氣是完全合理的。死了兩個,差點就要死第三個。即使不算造謠,也並不符合事實。

“簡直和《新聞探秘》一個調調。跟以前不一樣了吧?”

涼子的父親藤野剛說過,別的電視臺不會跟《新聞探秘》這類節目的風,所以不必擔心。之前也確實是這樣,可如今卻不同了。

“這次的事件發生在眾多學生面前。目擊者很多,事實清晰,所以他們覺得不必顧忌了吧?”

“不就是井口找橋田的茬兒嗎?舉報信的事明明已經結束了。”

“既然又發生了事件,就可以解釋為還沒結束吧。”

章子哼了一聲。對她來說,這副模樣實屬罕見。

“我有點應付不了。莫名其妙。真不該進這所學校。”這話也不像章子會說出來的,“我有個阿姨看了新聞打電話來說,‘啊呀,那不是章子的學校嗎?你怎麽上了那種爛學校呢?’真受不了。”

耐心聽著章子的牢騷話,涼子漸漸明白了。章子十分尊敬她的父母,她現在之所以用旁觀者的態度貶損自己的學校,是因為覺得自己身在這樣的學校辱沒了父母的顏面,並為此懊惱不已。

“你那位口無遮攔的阿姨對《新聞探秘》沒什麽反應嗎?”

“她很少看報道節目。可一開電視總會看到新聞。即使搞不清楚自殺他殺、舉報信是真是假之類比較覆雜的問題,看到學生打架,將對方推出窗戶弄死這樣簡單刺激的場面,還是會有反應的,然後大驚小怪地說什麽‘不得了啦,好可怕啊,這個學校怎麽這樣啊’。”

好尖刻啊。這種時候章子總是毫不留情。

她的觀察也許是準確的。冷眼旁觀的外人往往就是如此,只對吸引眼球的事物做出反應。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簡單刺激的報道總是風馳電掣,引得人們頻頻回頭。

如果這些回頭的人們重新對事件產生好奇心的話……

·

對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的沖突事件,教師們的處理方法各不相同。有的老師在開班會時大致作了說明,有的老師則只字不提。不過,他們的處理方法都準確傳達出學校對此事的宗旨,就是絕不糾纏,趕緊處理,盡快拋到腦後。

涼子所在的三年級一班中,班主任高木老師更是嚴格禁止同學們議論事件。對如此不幸的事件說三道四,會暴露出人品問題。在她冷酷的目光註視下,同學們個個都縮著腦袋,安分守己。

就這樣,在異乎尋常的平靜中,將近兩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涼子得知沖突事件的後續,已是六月最後一個星期六的傍晚。《新聞探秘》播出了上次那期特集的續集。

節目中,茂木記者的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中年男子,戴著土氣的領帶。節目的氛圍也與上次大相徑庭,既沒有激烈抨擊學校,評論員與記者的對話也很平靜。講到一系列事件存在的疑點時,也不用公然煽動觀眾不信任情緒的言辭。

“風向變了。”一起看電視的母親邦子說出了涼子心中的感想。

“因為別的電視臺大肆報道了橋田的事,他們想拉開距離吧?”

“這倒是個一針見血的見解。”

“電視節目不都是這樣的嗎?只要有人看,就會一哄而上。發現大家都在做同樣的題材時,又想要標新立異。”

廣告前的上半部分,說明了到目前為止的事件經過。而後半部分中,柏木卓也的哥哥上場了。他在上次的特集中並未出現。主持人說,剛剛成功采訪了他。

兄弟兩人不怎麽像,體型就很不一樣。柏木卓也纖弱白晳,眉清目秀,鼻梁挺拔,有點像女孩。手臂可能比涼子還細。

而這個名叫宏之的兄長,長得高大挺拔,肩膀寬闊。臉上也是棱角分明,相當粗獷。

“對弟弟的死,您現在是怎麽想的?”記者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了采訪。

“老實說,到現在還沒有調整好心態。我想我的父母也一樣。”他緩慢而誠懇地說,“第一次接受節目組釆訪前,我們都認為弟弟是自殺的,並準備接受這個事實。可後來,這樣的說法被推翻了,鬧出很大的風波,又找不到決定性的依據,無法作出明確的結論。直到現在依然如此。對於遺屬而言,實在很難接受這種沒有著落的狀態,但我們也不想隨意解釋……想到這會為弟弟的同學造成精神上的痛苦,就覺得特別對不起。”

“可疑惑依然存在,如果可能的話還是想解決的,不是嗎?”記者問道。柏木宏之偏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要怎麽解決?警方不會再對弟弟的事件展開捜查了,因為已經得出自殺的結論了。連那封舉報信也沒成為重新啟動搜査工作的依據。如果動用別的手段,又怕會出現新的犧牲者。那名跟弟弟同班的女生真是太不幸了。”

淺井松子在節目中並未出現真名實姓,而是被稱作B同學。

“我無法判斷B同學的死是否跟那封舉報倌有關,也不想將一切都歸咎於她,這樣做屬於感情用事……”

被問到今後對城東三中有什麽希望,柏木宏之臉上那兩條濃濃的眉毛一下子繃得筆直。

“對學校我不報任何希望,因為根本是白搭。我只希望,如果有人知道弟弟死亡的真相,就自告奮勇地說出來。反正未成年人受到保護不會追究責任,幹了什麽只要不說出來就行,這種想法該怎麽說呢?從做人的角度而言,是不對的。”

看來卓也的哥哥也在懷疑大出他們。之後的話就說得更露骨了。

“就像這次,內訌造成了互相傷害,也太無聊了!別胡鬧了,該結束了。不管是誰,我希望有人能去開導他們。”

畫面切換至評論員和記者的場景。記者解釋了柏木宏之提到的“內訌”。

“鬧出這起傷害事件的是三年級的A同學。由於現在身負重傷的C同學說是他寫了那封舉報信,令他十分氣憤。”

“A同學本人是如何解釋這起事件——或者說事故的呢?”評論員問道。

“據說他一開始死不開口,到現在也不肯敞開心扉。但他後來翻來覆去地說,自己沒寫那封舉報信,與柏木卓也的死毫無關聯。”

胳膊肘撐在桌上的邦子聽到這句話後,端正了坐姿。涼子也緊盯著電視畫面。

“C同學又是怎麽說的?”

“即使沒有生命危險,但畢竟是重傷,他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估計還需要一段時間。”

“那就關註今後的進展吧。”評論的這句話說得很快,話音尚未消失,就插播廣告了。

邦子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繞來繞去,沒一句痛快話。”

“橋田他還說自己什麽都沒幹啊。”涼子嘟囔著,仿佛細細咀嚼著話中的滋味。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母親問道。

“他比大出可信一點。”話一出口,涼子看到母親一臉嚴肅的表情,便馬上對她笑道,“橋田一直來上學的,大出和井口都在逃避,他卻沒有。這應該說明他沒做什麽虧心事。”

“嗯,嗯。”邦子點了點頭,“柏木的哥哥不知道橋田的表白,即使知道也不會相信。所以他會說出那番話,像是在催人坦白。”

涼子搖了搖頭。“我覺得那些話是對大出說的。”

這話聽來有點諷刺的意味,如今也只能含沙射影一番,對此涼子對自己感到幾分自嘲式的憤怒。

“大家正商量著要不要將這起事件作為畢業創作的文集主題。”

“那倒不錯。”邦子說,“你們也許能借此調整好心態。”

“可像現在這樣,要怎麽調整呢?什麽都不知道啊。”

“先把知道什麽、不知道什麽好好整理一下,怎麽樣?”

“就這些?不破案嗎?”

邦子稍稍瞪大眼睛:“誰去破案?你們?”

涼子胸有成竹地點了點頭。見媽媽大為吃驚,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破不了的吧?”

“怎麽說呢……”邦子沈吟道,“心情可以理解,可還是……不行的吧。”

“為什麽?我們都是當事人。無論對大出、柏木,還是淺井和三宅,都要比記者和警察了解得多。”

“這可是兩回事。正因為是當事人才會有更多搞不明白的事。所謂當局者迷,這是相當危險的。”母親下了定論。涼子向來願意聽母親的意見,可今天不知道怎麽的,一股頑固的倔勁擡了頭。

“到目前為止,我們把一切都交給老師、媒體等周圍的人,自己什麽都不做,才會變成這種局面。我們應該早點挺身而出。

“涼子,你……”

“學校每次被媒體公之於眾,就像被汙染了一遍。章子她很生氣,說從直升機上拍攝的學校就像一所監獄。從外界觀察我們,從媒體的報道了解我們,會留下如此的印象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已經死了兩名學生,光聽到這個消息,就會自然地覺得我們的學校很糟糕,學校裏的人全是渣滓。”

“你想得太多了。”邦子苦笑道。

“我們只想弄清事實真相,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但你們想自己來做,就有點異想天開了。”

“可是,我們之前一直在等待,也沒見有人來幫我們。”

如果橋田佑太郎說的話是真的,那柏木卓也就是自殺的。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寫舉報信的人就是三宅樹理。三宅讓淺井松子幫她,結果淺井害怕了,自殺了——或者,這才是真正的謀殺事件……

“涼子,別真的這麽做。”邦子厲聲叮囑道,“你的想法沒錯,但你的自我估計錯了。你還是孩子,無論多麽聰明,意志多麽堅強,你都會受到未成年人這一身份的束縛,無法像成年人那樣行動。”

邦子從體內拖出一副極少展現的高壓表情,撣去掛在臉上的灰塵。我也不想給你看這副表情。你明白的,對吧?

涼子不做聲了。強咽下去的抗辯在胸中不斷翻騰。

“要做晚飯了,快來幫忙吧。”邦子站起身,表情已恢覆正常。

·

那是昨天半夜發生的事。

不知在什麽地方,警笛一個勁地響。不止一個,有好幾個在一起響。尖銳、嘈雜。這個夢怎麽這麽煩人?快趕走它……

涼子在睡夢中揮舞手臂。蓋在身上的被子一下子掀開了。於是涼子睜開了眼睛。

警笛不是夢裏的。隔著遮光窗簾,能聽得清清楚楚。

起床後,涼子拉開窗簾,打開窗戶。警笛聲一下子實實在在地鉆入了她的耳朵。

與其在房間裏坐立不安,還不如下去看看。走到起居室一看,發現母親正眨著眼睛站在窗前,睡衣外面披著一件對襟毛衣。擡頭看一眼掛鐘,已是淩晨兩點多。警笛的鳴叫似乎越來越響了。

“我去看看情況,這裏就交給你了,涼子。”

邦子不失體面地穿好衣服,出了門。涼子一個人等在原地。父親還沒回來。妹妹們也沒有起床。

響個不停的警笛聲中,開始夾雜起擴音喇叭的喊聲。聽不清喊了些什麽,只令人更加不安。

不知過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還是更長的時間,母親邦子回來了。她是跑著進大門的。

“不得了了,著火了。”母親緊繃著臉,“是大出的家!”

42

大出家全部毀於大火。

起火時間是七月一日淩晨一點左右。撲滅大火足足花了五個多小時,三十五年前建造的木結構建築,二層樓的大部分已化為灰燼,十多年前增建的帶屋頂的停車場和儲藏室也燒塌了。停車場裏當時停放著兩輛汽車,起火後靠外側的一輛及時轉移,另一輛由於家人在恐慌中找不到鑰匙,手忙腳亂之際火勢越來越旺,只能棄置大火中。淩晨兩點多鐘,這輛車的油箱發生了猛烈爆炸,一時造成了極大的混亂,街坊鄰居都不得不外出避難。

所幸的是,大火撲滅後一檢査,發現火災的損害僅限於大出家的房屋。右邊的鄰居和後面並排的兩家只是外墻燒焦,突出二樓之外的曬臺燒塌,被消防水龍頭澆濕罷了。位於大出家左側的大出木材廠辦公樓和廠房建造的年份比住宅晚得多,是具有防火功能的鋼筋水泥結構,除了被淋濕外幾乎沒有受損。而用來制造大出木材廠最賺錢的商品——高級住宅立柱的原木,原本就放在專門的堆場裏。

如果損失僅限於此,大出家的人應該能夠接受“不幸中的萬幸”之類的安慰話。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大家意識到這一點,是在火勢終於開始減弱的淩晨四點鐘左右,離火災的發生已過去近三個小時。

最早註意到的,是大出木材廠社長大出勝的妻子佐知子。

“阿婆呢?阿婆去哪兒了?”

大出家共有四人:大出勝和佐知子夫婦、他們的獨生子大出俊次以及大出勝的母親富子。佐知子口中的“阿婆”指的就是七十三歲的富子。

“怎麽看不到她了?她在哪裏?櫻井在搞什麽?”

富子年紀大,腿腳不便,不僅長年患有糖尿病,七十歲後又得了輕度的老年癡呆癥。她並非臥床不起,只要有人幫忙,日常生活就能自理,平時除了去醫院基本不外出,可在火災這樣的非常吋刻,還是不能讓她一個人待著。即使告訴她“著火了,快逃”,她也很難獨自避難。

大出家雇傭了兩名鐘點工。光是做家務,那一個就夠了,後來由於照料富子的活兒變多了,便又添了一個。

富子的日常生活完全交給兩名鐘點工去照料。消防署的事後詢問調查中,佐知子不願承認這一事實,但根據鐘點工們、街坊鄰居和去過社長家的大出木材廠員工們的證言,佐知子平時確實對婆婆富子不管不顧。

火災現場被佐知子點名的那位櫻井伸江,是兩個鐘點工裏與富子比較親近的一個。她是四十歲不到的單身女性,每當富子身體不適或出現異樣,需要有人照看時,就算過了合同規定的時間,她也會留下來。她的好意被佐知子當成了理所當然的附加服務。因此在鐘點工的服務時間之外,她也會不假思索地說出責備櫻井伸江的話來。

且不說照料她的鐘點工,無論是佐知子,還是兒子大出勝、孫子大出俊次,如果誰都不去保護富子,那她就不會逃離火場,也逃不走,肯定留在家裏了。

大火撲滅後的現場查勘中,人們在停車場內的儲藏室裏發現了富子被燒死的遺骸。瘦小的老婦人被完全燒焦,部分已經炭化。同時也判明,最先起火的就是這間儲藏室。而消防署的火災原因鑒定還要再過幾天才會出結果。

以上的信息,是藤野涼子在七月一日早晨上學之前,將母親邦子從街坊鄰居那兒聽來的片言只語,加上電視新聞報道的內容後整理出的概況。

到了學校,涼子又了解到幾個細節。主要的信息來源是大出俊次上小學時認識的,與他住在同一街區內的學生。他們從一名祖父和父親都是當地消防隊成員的女生那裏,聽來了繪聲繪色、現場感十足的描述,便來學校廣為傳播。

晨會上,三年級一班的班主任高木面對被這場飛來橫禍弄得人心惶惶的學生,用強硬的語氣叮囑道:“這對大出自然很不幸,但終究無法挽回,旁人更是無能為力。大家不要忘了,你們即將面臨升學考試,對此事的議論請適可而止。”

有點冷漠,但完全在理。

在尖子生組成的三年級一班裏,在意大出俊次的同學本就很少。那個不良團夥的頭目,是老師眼裏的麻煩制造機,部分學生因懼怕而躲避他。而三年級一班的同學全都天資聰明,與他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有幾分瓜葛,也能毫發無損地周旋下來。在他們眼裏,大出俊次只是個不值一提的“混混”。高木老師很清楚這一點,才會直截了當地說出那番話吧。

然而,涼子的處境要更覆雜一些。

上課時,她能以三年級一班成員的身份思考問題。可到了課外,她又會恢覆到以前二年級一班成員的身份。和上次橋田佑太郎與井口充起沖突那會兒差不多。

還沒完嗎,這種倒黴事?

這次並非暴力事件,而是一場純粹的災禍,所以並未引發以前二年級一班成員的大規模集會。偶爾在走廊裏說上幾句,大家的臉上都看不到上次那樣激動的神情。

倒也不是一點都不興奮。有些男生清楚地說出了“活該!”之類的話。

“壞事做得太多,昨晚的火災就是上天的懲罰。為什麽大出本人安然無事呢?”這是被大出俊次欺負,正常學校生活不斷受幹擾的被害者們的暢快心聲。即使聽著不怎麽舒服,涼子也無法制止。

倉田真理子的感想倒和這些話差不多。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作怪。”走廊的一個角落,真理子壓低聲音說道,“上次是井口和橋田,這次又是大出。那三人就跟中了魔咒似的。”

說不定還真有魔咒呢。

“那是誰下的咒呢?”涼子故意反問道。

真理子局促不安地翻著白眼:“是柏木……吧?”

涼子沒有回答。和真理子說話時,會不知不覺變得感情用事。涼子不喜歡這樣。放學後為了不被真理子纏住,她一個人趕緊回了家。

到家後,涼子吃了一驚。這個時候本該在工作的母親竟然已經回來了。

“媽媽,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事務所那邊不要緊吧。”涼子放下書包後問道。

“今天媽媽休息。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涼子你還好嗎?”

“好什麽呀?”涼子老實回答,“倒是聽到不少事情。”

被燒死的大出富子患有老年癡呆癥,周邊鄰居全都知道。據說嚴重時還會出來四處晃悠,大冬天裏會穿著內衣上街溜達,被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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