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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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送回家。發病時,她總是兩眼無神,語無倫次。還有人聽到他們家傳出老婦人慷慨激昂的說話聲。

也有與此相反的說法。

“三四年前,她可不是這樣的,腦子可清醒了。在那一家子裏,只有她才能罵大出勝。

我們奶奶說,富子從前一直主管著婦女會。

聽說幾年前,她在家摔了一跤,住院出來後就癡呆了。”

也有人說,她的病其實不是摔的,是被她兒子或孫子打的。

昨天晚上,大出勝招待客戶吃飯,飯後又陪客人喝酒,一家又一家地換著酒吧,回家時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坐出租車回家時,他看到自家附近的路上停滿了消防車,十分吃驚。火災的事還是管制交通的警察告訴他的。據說他聽後立刻暴跳如雷,大叫:“那是我家!快讓我過去!混蛋,滾開!”說著就要動手打警察。

最先起火的儲藏室並不是常見的預制混凝土結構房屋,而是木結構覆蓋石棉瓦屋頂,一看就知道不能住人。可不知為什麽,被燒死的富子生前特別喜歡那裏,常常一個人鉆進去。昨晚,大出勝出門,佐知子睡了,大出俊次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因此沒有人攔著。估計富子是半夜醒來後,一個人鉆進她最喜歡的儲藏室的吧。

“因為不知道那位阿婆平時生活在怎樣的房間裏,大家就憑想象猜測了。”滿臉倦容,昏昏欲睡的邦子說,“也有人說,對於精神和體力都已衰竭的老人,身處狹窄的居室會感到比較安心,因為一伸手就能摸到墻壁,屋裏的東西也能一目了然。”

“所以她鉆到儲藏室裏去了?”

“大出家的房子都很寬敞吧?說不定除此之外就沒有小一點的房間了。”

涼子家距大出家不遠,涼子從他們家門前面走過很多次。那確實是一幢建在寬敞土地上的大宅第,古色古香,與附近的公司辦公樓相比,有著明顯的時代差異。

“反正騷動沒有上次那麽大。”涼子微微聳了聳肩,“只是火災而已。大出本人又沒什麽事。”涼子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怎麽說呢,根據學校裏的傳言,他們不會為阿婆的死而傷心得號啕痛哭。”

或許大出俊次不會認為,這次的火災像他的“受害者”們說的那樣,是“作惡多端招致上天的懲罰”,並為此感到驚恐吧。

“真是個可憐的老人。說來,關心她、對她好的只有鐘點工?”

“是啊。那個叫櫻井伸江的,還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呢。”

“想不到這種地方還會有關聯啊。”

“是因為她了解本地情況,才雇傭她的吧。”

“不管怎樣,火勢沒有大面積擴張,總還是不幸中的萬幸。”邦子緩緩說著,隨後斜視著涼子道,“這次總跟學校不沾邊了吧?”

果然會這麽問。

“應該不會。沾不上啊。”

“你的朋友們也不會人人都做出這種理性判斷吧?”

“所以有人說是‘上天的懲罰’。如果真是這樣,‘上天’也打偏了嘛。”

邦子放聲大笑道:“是啊。只是這樣就不會太麻煩了。我也就放心了。”

“就是,放心好了。”

是啊。涼子自言自語著。可她的心底總有一絲不安揮之不去。

·

和柏木卓也那時一樣,和淺井松子那時一樣,最早為模糊而莫名的疑惑和不安給出答案的,是校內的傳言。傳言一如既往虛虛實實。但這次傳言中的事件,有很多學生親眼目擊,因此又與以往兩次有著很大的不同。

大出家發生火災兩天後,大出勝來到城東第三中學。對他而言異乎尋常的是,這次他不是闖進來的,也不是罵上門來的,而只是默默地來了。眼熟的律師風見陪伴在他身邊。

大出勝造訪了校長室,與代理校長岡野談了不到一個小時。隨後,他跟來時一樣悄悄地走了。

那時,三年級一班的同學在校園裏上體育課,以為又出了什麽事的同學們,紛紛回頭看著正向大門走去的大出俊次的大個子父親,發現他那張粗獷的臉上血色全無。

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看他離去時攥緊拳頭,似乎馬上要揍人的架勢,一定是因為前者。若果真是這樣,他為什麽不大喊大叫地闖進來呢?如今這樣反倒更嚇人,傳言正起於此。最初出自誰口?不知道。信息是否確鑿?不清楚。可它卻如同大出家遭受的火災那般,瞬間烈焰騰空。

大出家的火災是人為縱火!

值得懷疑的縱火犯是橋田佑太郎!

自發生火災的幾天前起,大出家就不斷接到恐嚇電話。

警察已經行動起來了……

包含藤野涼子在內的許多三年級學生,剛剛聽到這則傳言時,都覺得相當天馬行空。橋田佑太郎絕不會打恐嚇電話並縱火。事到如今,橋田會幹那種事?想幹也幹不成。因為那家夥如今……

想到這裏,大家都會在對方的眼裏看出困惑,隨即沈默下來。因為幾乎所有同年級的學生都不知道,那件事情發生後橋田佑太郎去了哪裏,到底在幹些什麽。

“橋田現在在哪裏?”

“應該在少教所吧?”

“不是在警察那兒嗎?”

“哎?我聽說已經回家了。”

“這麽說,他要是想幹,也能幹成吧?”

“把井口弄得半死,再對大出下手?這也內訌得太厲害了。”

各色各樣的推測和推理,還有“從朋友的朋友那裏聽來的”傳聞四下亂飛。涼子一下課就跟潛艇似的,悄無聲息地徑直回了家。現在可不能讓那些垃圾信息塞滿腦袋。得找最可靠的方法去了解。首先要問問父親。如果大出家的火災真的是刑事案件,那就是縱火殺人案了。這樣的話,說不定爸爸會知道些什麽。

涼子到家時,兩個妹妹都已經回來了,正在吵架。雖然已經司空見慣,可對於涼子來說,實在太不湊巧了。她們又哭又鬧,揪對方的頭發,還哀嘆著“我怎麽有這樣的姐妹,真是太倒黴了”之類的話,簡直亂成一鍋粥。瞳子和翔子還極力要把涼子拉到自己那邊,爭先恐後地撅著嘴據理力爭。

“別煩了!”涼子不自覺地大叫一聲。兩個妹妹頓時啞口無言,連動作都停止了。

“姐……”瞳子的眼淚立刻湧了出來。和剛才的眼淚完全不同,仿佛來自另一副淚腺。涼子常常會想:是不是長女只有一副淚腺一條舌頭,次女有兩副淚腺兩條舌頭,三女有三副淚腺三條舌頭呢?所以妹妹們一個比一個厲害。

“小涼……”翔子的眼睛瞪得溜圓。這孩子最近神氣了,不再叫“涼子姐姐”,而是直接喊“小涼”,似乎在強調和涼子的平等關系。她吊起眉毛,用唾沬星子直噴涼子一臉的氣勢反擊道:“幹嗎呀,大喊大叫的!”

瞳子大哭起來。翔子像保護妹妹似的將她摟在懷裏,瞪著涼子。

“小涼最討厭了!就會一個人耍威風。哼!”

矛頭轉向了。瞳子見風使舵,完全投靠了翔子。翔子不住地數落著涼子的缺點,說她天性乖僻,就知道使壞。好了,隨你說去,我最討厭你們了。都是你們害得我電話也打不成了。

這時,門鈴響了。

要在平時,涼子一定會通過對講機確認。可如今被瞳子的哭聲和翔子的叫罵弄得心煩意亂,涼子跑到大門口就直接開了門。

眼前站著個似曾相識的男人,鼻梁上架著一副時髦的窄框眼鏡,小眉小眼的臉上掛著笑容。

楞住片刻後,涼子知道來人是誰了。她趕緊去關門,可那人卻伸手按住了門。

“你好啊。”茂木記者說,“別一臉驚恐的,又不會吃了你。”

涼子拔腿就走,茂木緊隨其後。他們朝離家很近的一座小公園走去。那座兒童公園沒什麽游樂設施,來往車輛又很吵鬧,也很少有孩子去。不過,那裏有可以坐下身來的長凳。

無論是剛才茂木記者說明來訪理由時,還是涼子想要趕走他時,瞳子都像個走失的小孩似的啼哭不已,翔子則把瞳子支在身前不斷痛斥涼子。她的言語雖然破碎顛倒,但惡毒程度足以毒死一列貨車的家畜。一旁的茂木也豎起了耳朵饒有興味地聽著,涼子羞愧得恨不得馬上死掉。

見涼子出去開門很久都不回來,翔子著急了,像是為了不讓涼子跑掉似的護著瞳子一起沖到大門口。茂木見到翔子,不無討好地向她打了個招呼。翔子有點膽怯,來回看著涼子和茂木。

“是客人嗎?”

“是啊。是來向你姐姐了解情況的。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涼子的整個身體都作出了“不能留在這裏”的決斷。說了聲“到外面去吧”,她穿上鞋子就跑了出去。

關上大門時,涼子聽到翔子對著天空大喊“不跟媽媽講就不許出去”,可她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

一如預想,公園裏一個人也沒有。來到兩條擺放成八字形的長凳前,涼子靠邊坐在其中一條上,茂木則站在另一條旁邊。

茂木孤身一人,沒帶攝影師,手裏也沒有攝像機和筆記本,只在肩上背了個小皮包。

“藤野涼子同學,”他像是再次確認般地喊道,“我想我不必自我介紹了吧……”

“有何貴幹?”

茂木的嘴角微微翹起,這笑容像是要避開涼子來勢洶洶的攻擊。

“別火藥味十足的,好嗎?”

眼鏡反光,散光嚴重,鏡片很厚。

“我為《新聞探秘》到處采訪時,沒機會見到你。”

“我媽告訴我,你打電話來,說要來采訪,但被拒絕了。”

茂木的臉上露出大為驚訝的神情:“媽媽跟你說了?沒有半途攔截嗎?”這口氣表示他十分意外,“我還以為你不知道采訪的事呢。因為如果你知道了,肯定會配合的吧……”

涼子攔住了他的話頭,義正辭嚴地告訴他:“關於這樣的大事,我們家自然會做好親子溝通,決不會隱瞞。”

“哦……”茂木像是很佩服似的應了一聲。真叫人來氣。

“我在完全知情的情況下,決定不接受你的采訪。”

“是這樣啊。那今天也談不成了吧。”說著,他便對涼子側目而視了。

涼子知道,自己已經上了討價還價的談判桌。這個人一定想從我這裏打聽些什麽。他知道我對什麽感興趣。我一定要小心,不能被他利用。

“你又在釆訪我們學校的事了?”

“當然。”茂木記者立刻回答。

“又要制作節目了?我聽說上次的節目反響很不好,你在電視臺很不好過。”

茂木動了動眉毛,表情有些滑稽:“你聽誰說的?你在電視臺有朋友?誰說我日子不好過?這樣的傳聞,你證實過嗎?”

出師不利。涼子不坑聲了。

“把傳言當成真相,會迷失重要的事實。像你這樣的聰明女孩,可不能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哦。”他笑嘻嘻地說著,眼睛瞇成一條縫,簡直像真的在為涼子著想似的。

“淺井就是因為那種節目才死掉的!你難道沒有責任嗎?”涼子不假思索地反擊道。話剛一出口,她就明白這招是失敗的。已經晚了,茂木記者的臉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我的節目揭露了真相,所以淺井活不下去了?還是因為真相暴露,罪犯感到不妙把她殺人滅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你為什麽會認為淺井是被節目殺死的?如果你有什麽根據,請告訴我。”

我是孩子,他是大人,而且還是個采訪高手。我不能隨口說話,不然會漏洞百出。鎮靜,鎮靜。

“你想問我什麽?”

對方提出一個意料之外的問題:“你認識三宅樹理吧?二年級時,你們是同班同學,對吧?”

涼子點了點頭,心裏依然保持著戒備:“是啊。”

“最近,你見過她嗎?”

“聽說一直沒來上學。”

“是啊,不來上學了。你去看望過她嗎?”

他到底要打聽什麽?

“我跟她還沒熟到這個程度……”

“沒去過。哦,是這樣啊。”茂木輕輕點頭,“她和淺井松子關系很好吧?”

你反正已經知道了。涼子不作任何反應。

“她為什麽不來上學呢?”

“我可不清楚。”

“學校裏沒有相關的傳言嗎?”

涼子不動聲色地說:“把傳言當成真相,會迷失重要的事實。”

茂木記者笑了出來。他笑得如此爽朗,如果毫無防備,自會被他引得笑出聲來。“來了,來了,就要這麽個勁頭。”

茂木記者拍拍雙手,像一下子和對方變得親密無間似的,“哎呀呀”地大聲嘆息著,在長凳上坐了下來。

“這個世界要全是你這樣的聰明人,那該有多好。可遺憾的是,做了這份工作後,我充分領教到現實正好相反。”

幹嗎?想套近乎?就拍幾句馬屁,我才不會上當呢。涼子進一步加強了內心的戒備。

“七月一日大出俊次家的火災,”茂木記者有意將目光從涼子臉上移開,看向公園旁三岔路上的車輛,慢悠悠地說,“縱火的嫌疑很大。”

涼子默不作聲,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哎?你一點也不驚訝嘛。早就知道了?”茂木記者重新看向涼子。厚厚的鏡片後面,他的眼睛同樣不眨一下。

“電視和報紙上都還沒有……”

“估計今天晚上會有。因為俊次的父親已經開始接受采訪了。”

大出勝到學校來,跟這事也有關系吧?

“你怎麽知道是縱火呢?”

“最先起火的地方是儲藏室。”茂木記者說著,將整個身體轉向涼子,“就是發現俊次奶奶遺體的地方。據說現場査勘時一下子就搞明白了。”他加上一句,“那裏並沒有火源。”

“因此認為有人在儲藏室裏縱火?”

茂木記者沒有馬上回答涼子的問題,而是擡頭看了看四周:“你家是在那邊吧?大出的家在哪個方向呢?”

涼子漫不經心地指了一個方向。

“挺近的嘛。聽到汽車油箱爆炸的聲音了吧?”

當時,媽媽出去後,好像聽到過一陣沈悶的聲響,可那時沒怎麽在意。消防車和警車的警笛很吵,還有廣播車大聲嚷嚷,傳入耳朵的聲音都變了調,根本聽不出在說什麽,只覺得十分嘈雜。

“沒聽到,也沒看到火光。我們家在上風處……”

剛才的問題還沒有著落呢。

“有人在儲藏室縱火嗎?這是消防署調查後得出的結論?”

看著忍不住著急起來的涼子,茂木記者微微一笑。又輸了一招。

“很在意,是吧?”茂木記者點了點頭,裝作很擔心的模樣。

“縱火可是嚴重的犯罪行為。”

“你們家……沒事吧?”

這話似乎有很深的言外之意,還特別強調了“你們家”三個字。那還有誰家算“沒事”呢?

不行,不行。這樣下去要被他牽著鼻子走了。於是涼子簡短地說了句:“可也得小心。”

看出了涼子的戒心,茂木記者露出欣賞似的表情,稍稍停頓片刻,開始解釋:“沒有火源的地方最先起火,這本身就很可疑。現場還發現了潑灑汽油的痕跡。那間儲藏室到了冬天會儲藏煤油,現在這個季節只放了個空桶,桶裏根本沒有煤油。再說,煤油和汽油成分不同,很容易區分開來。”

“不會是汽車裏漏出來的汽油吧?”

“不是。汽油潑成條狀,明顯是用來引導火勢的。”

引導火勢?“往哪兒引?”

“從儲藏室到住宅。”茂木記者停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話語的涵義滲入涼子腦中。隨後,他繼續說:“他們家的房子很舊了,改建過的只是裝飾部分,電路都維持原樣,有幾根電線都沒了外皮。據說,被引至住宅的火勢就是沿著電線蔓延的,發現時已經無法撲滅了。”

大出佐知子和俊次慌忙逃了出來,把富子忘了個幹凈。

“俊次的房間在二樓,如果他逃得慢一點,大火燒到樓梯上,那就危險了。”

大出會從二樓跳樓逃跑的吧?涼子想著,沒說出來。

“所以,從起火的狀況分析,此次火災屬於有計劃縱火的可能性很大。”茂木記者加強了語氣,“更何況還有一個要點,就在發生火災前不久,有人打電話到他家,威脅說要殺死他。”

說到這裏,茂木記者又故弄玄虛地停了下來。涼子也用沈默與之對抗。

“還是一點也不吃驚啊。學校裏已經在這麽傳了?”

“是怎樣的電話?什麽時候打的?”涼子以攻為守,反問道,“在看你的那期節目之前,我們不知道大出的父親是如此粗暴的人。雖然聽到過一些關於他的負面傳聞,可沒想到會鬧到這個地步。沖到學校裏來揍校長這種行為,絕不是一個有常識的成年人做得出來的。”

“我也被他打過。”茂木記者摸著臉說。

“就是,像他這樣的人,如果真有電話打來說要殺了他,他會不聲不響地吃啞巴虧嗎?肯定會暴跳如雷地找警察或你們記者大肆控訴吧?”

“是啊。”茂木記者現出讚同的神情,“這方面是挺難理解的。那家夥確實有點怪。對了,俊次也一樣。”

據說大出勝接到過兩次恐嚇電話,大出俊次接到過一次。佐知子沒有接到過,不過聽他們兩人說起過。關於接到電話的日期,父子兩人都不太清楚,反正是最近的一周之內。這三通電話都不是大白天打來的,而是在晚上十點過後。

“每次打電話來,對方都好像用什麽東西按住了嘴,聲音發悶,很難聽清。而且從不交談,單方面簡短地說完就掛了。像這樣……”

“下一個輪到你了。我要你的命。

是大出俊次嗎?我絕不會放過你的。”

茂木記者像演戲似的,手掌按在嘴上說話,再現打電話的情景。

“我百分之百同意你的看法,為什麽第一次接到恐嚇電話時不去報警?所以我怍好了再次挨揍的心理準備,要直接采訪大出社長。”說完他馬上大笑起來,“盡管有心理準備,可真的挨揍還是吃不消啊。最終就成了電話采訪……”

沒出息。

“事實證明我很明智。大出社長的大嗓門,現在還在我耳朵裏響著呢。”

涼子忍不住微微一笑:“他都說些什麽?”

“還不是你們搞出來的!”茂木記者提高嗓門作出大聲怒吼的模樣,隨即又笑了,“說那期節目播放後的半個月裏,不停有電話打來。都是些惡性騷擾電話。那家夥嚷嚷著要告我們電視臺,這也是理由之一。說晚上都沒法安心睡覺了。”

這類電話最近絕跡了,世人多健忘嘛。但是,有些用大出社長的話來說是“腦子裏的螺絲松了的家夥”好像重新想起來似的,又開始胡鬧了。他認為這種家夥不必搭理,就沒作出任何反應。

“他們不害怕嗎?”

“在這方面他們都很膽大,無論是老頭子還是俊次。”

打騷擾電話的家夥都是膽小鬼,實際上什麽都做不了。

“俊次覺得,”茂木記者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那些騷擾電話是橋田打來的。”

“他自己這麽說的?”

“嗯,我跟他通過話。”

“可橋田他,現在不是……”

“在家裏。”茂木記者搶答了涼子的疑問,“也難怪你們不了解實情,你們好像誤會了。他不會進監獄,警察也不能拘留他。盡管井口很不幸,可那起打架沖突並非有預謀的事件,只是一時沖動下的過失傷害。再說,橋田還是個初三學生,在家庭裁判所(註:日本法院組織的一環,主要負責《家事審判法》所規定的家庭案件的審判和調解,以及《少年法》所規定的少年保護案件的審判。)作出審判之前,他會在家和母親一起生活。”

當然,不可能去上學。

他繼續說:“只能盡量低調。他在店裏幫母親幹活,也在自學。我是聽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刑警說的,不會有錯。”

是那位叫佐佐木的女警官吧。

“那麽,橋田會怎麽樣呢?”

“判個監護觀察處分吧。”

涼子放心了。在《新聞探秘》掀起風波那會兒,橋田佑太郎還堅持來上學。他要表示,自己與緊跟頭目大出俊次的井口充不一樣。看到他的那副模樣,其他同學也都有類似的判斷。

“這麽說,他能上高中了?”

茂木搖搖頭:“怎麽說呢,比較困難。主要是經濟問題,因為要向井口充支付醫藥費和精神賠償。”

涼子胸口一涼:“哦,是這樣啊……”

“靠他母親一個人掙錢,是付不起的。估計他打算馬上去工作吧。”

“你不去采訪他們嗎?對他們已經沒興趣了?”涼子高聲說道,她有點激動了,“不是嗎?你為什麽不去說服橋田呢?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樣,他們三人殺死了柏木卓也,又殺死了看到謀殺現場並告發的淺井松子。為此橋田的內心十分痛苦,想離開大出和井口,可井口不幹了,跟橋田打了起來,如果這一系列盤根錯節的事件果真如此,那現在的橋田應該會說實話。”

看著正一吐為快的涼子,茂木記者露出了幾分憐愛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努力背誦九九乘法表的孩子。註意到這—點,涼子住了口。“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了嗎?”

“看來你們同學之間還是流傳著這樣的說法啊。”

“哎?”涼子用雙手按住了自己的嘴,“我們可沒認為一定是這樣。”

“可有這樣的懷疑,對吧?”

相當尖銳的反問。涼子沈默了,這次可不是出於戰術,而是別無選擇。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這次的疑慮恐怕很難消除。”茂木記者語調平穩,語氣卻十分利落,“無論在大出家縱火的是橋田還是三宅,都一樣。”

“為什麽要扯上三宅?”

“事到如今,不用我解釋,你應該明白吧?”

涼子有點怕了。眼前這個記者雖然討厭,可確實是個經驗豐富、深谙世故的家夥。估計他已經從涼子以外的其他學生、家長那裏打聽到很多信息藏在心裏,並且具有整理與分析這些信息的能力。現在涼子想隱瞞的情況,說不定他早知道了。

“學校完全靠不住。在弄清真相上,他們的態度很暧昧,更別說向你們坦白了。他們上面有教育委員會施壓,也害怕家長們的炯炯目光,因此更願意將疑惑束之高閣,只要你們能順利畢業,他們就滿意了,老師們都可以松一口氣了。”

話雖然刺耳,但現在校方的應對方法確實靠不住。

“那警察呢?這次可是縱火殺人案,警察不會置之不理吧?”

“警方會展開搜查,會逮捕兇犯審問出動機,但也僅此而已。而真正的問題,也就是深層次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他們絕不會深究。這不屬於警察的管轄範圍。再說,警方也不會向你們和我們公開信息。因為有《少年保護法》這道墻攔著。”

涼子的身體動彈不得,頭腦中卻飛速旋轉著各種各樣的猜測和推理,胸中各種忽明忽暗的感情在翻騰,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三宅樹理是怎樣的人?”聽到這個問題,涼子才擡起頭。茂木記者用安慰、憐恤的目光註視著她。

“她和淺井松子是好朋友。說不定她們看到了殺害柏木卓也的現場,並寫了舉報信。”

涼子剛要搖頭,茂木記者擡手制止了她。

“也可能沒有看到現場。”

他的嘴裏竟會說出這樣的話。涼子不由得瞪圓雙眼。

“雖然沒有親眼看到,可說不定另有證據,才寫了舉報信。”

另有證據?什麽證據?

“導致淺井松子死亡的到底是誰?是殺死柏木卓也的三人幫,還是一起寫舉報信的三宅樹理?看到事情鬧大,淺井松子害怕了,於是三宅樹理生氣了。會是這樣的嗎?”隨後,他又重覆了一句,“三宅樹理是怎樣的人?”

涼子的內心悄無聲息地翻轉過來,感情的漩渦和混亂的思緒全部消失了。

現在清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不知道。什麽是真實準確的推理,什麽是錯誤的猜測,對於現在的涼子而言,根本不知道。

對,對於現在的涼子而言。

“你問這些,想做什麽?”聽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清晰,涼子很高興。她慢慢從長凳上站起身,眼睛一直盯著茂木記者。“你想從我這裏打聽三宅樹理的信息,用來構建推測,將她逼上絕路?然後再制作成節目,‘看吧,畸形的教育只會培養出畸形的學生。’對不對?”

茂木記者剛想開口,這次涼子搶先攔住了他:“我們受夠了。”

對,我想說的就是這句話。就是這句。

“我們受夠了。警察也好,學校也好,都靠不住,不是嗎?那該怎麽辦?你要說,那就相信你們媒體,對吧?把一切都告訴你們,你們不會傷害我們,對不對?”

茂木記者的眼鏡反射著夕陽的餘暉,看不到他的眼眸。

涼子毫不膽怯地繼續說:“你從沒站在我們這邊,連一秒鐘都沒有。你對我們和我們的學校做了什麽,你自己知道嗎?”

說著說著,涼子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為了止住顫抖,涼子把拳頭握得緊緊的。

“你不可能懂得我們的感受。三宅樹理的感受,淺井松子的感受,橋田佑太郎的感受,你全都不懂。你只是按照你編寫的劇本,利用大家當成你的武器,去和你假想中的敵人戰鬥,不是嗎!”

茂木記者的聲音有氣無力:“那你覺得誰是我的敵人?”

涼子正在大喘氣,沒有回答他。

“我的敵人,就是你們的敵人。”

“不。”涼子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你不明白,你還是孩子。”

“不明白又怎麽了?弄明白不就行了?”

真正的震驚終於使茂木的表情發生了變化:“你想幹什麽?”

涼子的心一片澄明。剛才的混亂好像從未出現過。涼子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該說的話正明明白白地擺在眼前。

“我們要親自弄清真相。”

涼子覺得自己正在一分為二。說出口的宣言成了另一個涼子,成為她堅實的後盾。

“那會非常困難。”茂木記者的眼眸仍然隱藏在夕陽餘暉的反光下。他細聲細氣地說:“人會撒謊。會不斷撒謊,不願吐露真言。有罪之人更是如此。你們還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看得太多了。”

“那也該讓我們去親身經歷。你請回吧。”涼子說道,“今後,我……我們會去找你。在我們覺得必須向你了解情況的時候。”

茂木記者一動不動。兩人默默對視著。涼子毫無退卻之意。

遠處傳來叫喊涼子名字的聲音。

率先移動視線的是茂木記者。喊聲越來越近。不用回頭看,涼子也知道是母親在喊自己。估計是翔子向母親的事務所打了電話吧。那個小鬼,都跟媽媽說了什麽?

“涼子!”跑得氣喘籲籲的母親一把抓住涼子的手臂。茂木記者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

“你是HBS的茂木先生吧?”

茂木記者沈著地從上衣內插袋裏掏出名片夾。

“不征得監護人的同意,在監護人不在場的情況下釆訪未成年人,這妥當嗎?”

“失禮了。不過這不是釆訪,只是聊了一會兒天。”

“是的。”涼子說。她的視線還沒從茂木記者的臉上移開。

茂木記者畢恭畢敬地將名片遞給邦子,低頭說了聲“失禮了”,便不緊不慢地離開了。不一會兒,他稍稍回過頭,用只有涼子聽得到的聲音叮囑道:“很困難哦。”

涼子仰起臉,哼了一聲,目送他遠去。

“涼子,你不要緊吧?”母親的嗓音都變了味。

涼子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翔子說,你跟著一個陌生男人暈乎乎地跑出去了。”

涼子不由得笑了起來。妹妹的告狀透著股幼稚可笑的使壞。翔子直到現在還滿腦子想著跟“小涼”吵架的事呢。

“媽媽。”

涼子的目光穩穩地鎖定在母親的臉上。

“我知道了。我終於知道我該做什麽了。”

【全本校對】《所羅門的偽證 第Ⅱ部:決意》作者:[日]宮部美雪/譯者:徐建雄【三部完結】

【簡介】

少年的死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惡與善、虛偽與真實。

一九九〇年聖誕節的清晨,城東第三中學校園內的積雪之下發現一具屍體,死者是該校二年級的學生。這起很快被校方和警方認定為自殺的案件,卻因一封匿名舉報信揭發的謀殺疑雲,漸漸演變成一場巨大的風波。

謊言和惡意層層累積,新聞媒體插手其中大肆渲染,大人們的欺瞞與懈怠讓事件變得越發不可收拾。不良少年被指認為兇手,校長和班主任引咎辭職,新的犧牲者接二連三地出現……孩子們終於忍無可忍,他們要用前所未有的方式找尋真相——

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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