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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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子確實有點灰頭土臉,工作日時常會待在家不去上班,在走廊或電梯裏遇到她的機會也增多了。可碰面後別說打招呼,她竟然連頭也不擡一下。每逢這種時候,垣內美奈繪都會在心裏咒罵:活該!自作自受!

垣內美奈繪無從知曉森內惠美子變成這樣的緣由,這使她心癢難耐。她甚至想以假裝關心的模樣去詢問森內惠美子:“您好像身體不太好,到底是怎麽了?”但她知道那個女人不會老老實實地回答她。這個瞧不起美奈繪的女人不可能坦白自己的弱點。

如今,一切終於明白了。事態的發展正像美奈繪期望的那樣。美奈繪真想當面對森內惠美子說一聲:活該!

三十分鐘的專題節目很快結束了,真不過癮。節目最後,那個名叫茂木的記者態度堅決地表示,他們還將繼續調查此事。屏幕上顯示字幕,希望觀眾為節目組提供線索。

面對電視畫面,美奈繪樂不可支,笑個不停。拿起遙控器,倒回去從頭看一遍,再看上第二、第三遍。越看越開心,越看越帶勁。

那個女人現在也在房裏,也在屏息靜氣地看電視節目吧。也許她早就逃走了?

話說回來,這個節目怎麽做得如此軟弱無力?管他是不是未成年人,殺人犯就是殺人犯,幹脆公布真名實姓,讓全國的觀眾看看他們的嘴臉,有何不可?對待教師們也是如此,那些惹出如此嚴重的事態還在不斷逃避責任的家夥,管他什麽隱私和人權!

這檔節目的觀眾都會讚同我的意見吧?針砭時弊,匡扶正義,有什麽好猶豫的?過於講究方式方法,是會錯過機會的。

操縱媒體原來這麽簡單。根本沒什麽可怕的。

垣內美奈繪翻來覆去地看著錄像,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快到晚上九點了。還沒吃晚飯呢。她感到饑餓難耐,真是久違的感覺。附近的超市要一直開到晚上十一點,去買點什麽來吃吧。

她站起身時,沙發旁的矮桌上堆著的雜志和郵件“嘩啦”一聲掉了下來。郵件中絕大部分都是郵寄廣告,只有最上面的那封不是。

“金永法律事務所律師金永康夫”

丈夫典史終於請了律師,寄來了正式的離婚請求。

大概一個星期前,那位律師打來了電話,聽說話聲音,這個叫金永的律師大概有五十來歲,反正既不年輕也不是個老頭。他用柔和的語調作出簡要說明:他是垣內典史的代理人,為他置辦離婚方面的事宜,還說想和美奈繪見個面。對此,美奈繪堅定地拒絕了。她從沒打算過離婚。

如果當時這麽掛斷電話就好了。事到如今,已經沒必要再聽典史和他的情婦的理由了。她不是不在乎是否登記嗎?那就一直保持現狀吧。這樣他們得養我一生一世,永遠膽戰心驚地生活在我的陰影下。如果不願如此,典史可以選擇回來。

可就在那時,律師用平穩的語調說出了一番話。他的語氣既不居高臨下,也不安慰、哄騙或是開導。

“我已經從垣內先生那裏了解到你們的情況。我雖然是他的代理人,但就我知曉的情況來看,夫人您確實有足夠的理由采取強硬態度。我也將這一情況向垣內先生作了充分的說明。”

美奈惠動搖了。不知不覺間,她將電話聽筒重新放到耳朵上。金永律師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動作,用溫和的語調繼續說了下去。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對夫妻雙方而言,要給婚姻畫上句號都是極其痛苦的。垣內先生也是如此。我之所以願意當他的代理人,是想為了他和夫人您的人生能夠重新展開光明前途而出一點力。不知您能否予以理解?”

這也是個立刻掛斷電話的機會,可美奈繪接下了他的話頭:“可是,你是站在垣內一邊的,不是嗎?”

金永律師淡淡地回答:“我是代理人,卻不只站在垣內先生一邊。我會盡可能在顧及雙方感情的前提下,找出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方案。”

“我什麽都不會接受。根本就沒有什麽妥協方案。”

“我理解您現在的心情。”金永律師委婉地接受了美奈繪的說法,提出能不能見個面。“因為在電話裏很難充分溝通。”

“我可不這麽認為。不管怎麽溝通,都是陳述垣內典史一廂情願的條件。浪費時間。”

“夫人您的心情,我能夠理解。”

只說“理解”,卻不告訴她應該怎麽做。

“您能不能抽出一點時間呢?或許夫人您也會考慮雇傭代理人,即使如此,我仍想與您見上一面,當面溝通。”

“讓我考慮一下。”美奈繪竟然說出了這樣的回答,連她自己也覺得意外。

話說出口後,她又慌忙對自己辯解:只是為了結束電話交談的借口罷了,不是真心的。

“拜托了。”金永律師掛斷了電話。

幾天後,他發來一封信函。信封裏放著一張名片,還有一封內容與電話交談大致相同的親筆信,以“我期待著您的回音”結尾。

我會上你的當?美奈繪心想。律師嘛,個個都巧舌如簧,畢竟是靠這個吃飯的。美奈繪沒有聯系他,也根本不想見他。

她覺得,要是和金永律師見了面,自己一定會被他說服。他的出牌方式和美奈繪不同,是個可怕的人物。

重新展開光明的前途?哼!

現在已經是一片光明了。多虧《新聞探秘》,堵在美奈繪心頭的悶氣消除了。今後還會越來越暢快吧。當然,拒絕原諒典史,保持對他的憤怒並不容易;忍受孤單,維持悲慘的生活也讓人痛苦不堪。

但是,美奈繪決定堅持到底,決不向無情無義的人低頭。憑什麽只有我一個人抽到下下簽!

—切都已經無法回頭了。

然而,這份堅持針對的到底是森內美惠子還是垣內典史?美奈繪自己也搞不清楚,只剩下“絕不讓步”的憤怒,在她心中無限制地膨脹起來。

·

在柏木家,柏木宏之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

父母說這檔節目太可怕,寧可過後再看錄像。然而,宏之願意實時見證電視臺將一直隱匿的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刻。

節目明晰地梳理了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模糊不清的事實關系,並簡明扼要地作了報道。第一次觀看這類節目的觀眾,肯定會受到相當大的沖擊。即使對“由欺淩引發惡性案件及事件背後隱瞞真相的學校”這類題材感到厭倦的觀眾,當看到被撕破並丟棄的舉報信時,他們也會目瞪口呆,會痛心疾首地感嘆:教育制度竟病入膏肓到如此地步!然而,宏之對節目有個小小的不滿。作為遺屬的柏木家的證言,只在節目開頭引用了母親的一小段話。由於茂木記者的采訪才得知舉報信的存在,柏木家由此感到的憤怒和悲痛並未體現在節目中。

這些內容曾經拍攝過。當時父親只知道畏縮逃避,只能由母親和宏之接受采訪。痛哭不止的母親只能接受短時間的采訪,宏之倒是慷慨陳詞,盡情發揮了一把。采訪後,連茂木記者也悄悄對他說:“和你的那段對話才是最紮實的。”但他隨後補充道,“這一段不用在這次的節目裏,留到下一次效果會更好。”

宏之當時有點失望,就像自己憋足勁使出的招式被對方輕松避開一般。可對方畢竟是專業的媒體人士,也只能接受下來。看完播出的節目,他還是覺得有必要播出釆訪自己的那一段。再說,下一次節目得等到什麽時候?

“這事請不要聲張出去。”

那時,茂木記者還低聲向宏之透露過一個情報。對這起事件的報道,在《新聞探秘》的企劃會議上曾經差點被槍斃。

“為什麽呢?”

“說是不好把握。城東警察署頑固堅持自殺的說法,實際上也沒有足以推翻這一論斷的物證。我手裏掌握的只是—封匿名舉報信,還不是直接寄給我們的。”

“不是有人撿到後寄給你們了嗎?”

是啊,但觀眾的想法往往和我們不盡相同。他們或許會懷疑舉報信本身的可信度。校方也予以了否認。只根據一封匿名舉報信就下結論,認定那三個不良少年是兇手,這麽做要冒很大的風險,連朝這方面引導都很危險,因為對方是未成年的初中生。”

不過,他決不會半途而廢。茂木記者的話像是在安慰憤憤不平的宏之。他又說:“無論如何,這三個被指名道姓的家夥都是出了名的惡霸,只要耐心調査,就一定會找到別的證據。都說蒼蠅不叮沒縫的蛋。事實上也真的被我找到了……”

那就是今年二月發生在城東四中的學生身上的搶劫傷害事件。主犯大出俊次的父親還動用金錢加恐嚇的手段擺平事端。連城東警察署少年課也虎頭蛇尾地收了場。

“轉機正是源自這起事件。電視臺裏那些僵化的編制人員,得知這一情況後也不得不作出讓步。”

這三人原來是暴力事件的犯人,他們的家長又是那種貨色。那麽,他們與柏木卓也的死有關是完全有可能的,舉報信的內容也許是實情。警方和校方是否在心知肚明的同時,試圖掩蓋自己的過失?

茂木記者曾說過,在觀看節目的觀眾裏,只要有一成作如上感想,就算成功了。電視的影響力雖然強大,但也不能過分相信。

宏之覺得一成顯然不夠。因此他希望能在節目中播放自己接受采訪的那一段。采訪快結束時,宏之曾對著攝像機鏡頭呼籲:寫舉報信的朋友,您一定在觀看這個節目吧?不用害怕,請您直接將掌握的信息統統告訴我。由於弟弟的去世,我父母的心已經死去。能夠挽救我們的只有您。請您一定要與我們聯系。拜托了。

這不是空話,也不是一時沖動。宏之就是這樣期盼的。

我要知道真相。唯一的事實真相。

節目結束後開始播放廣告。宏之關掉了電視機。這廣告又是怎麽回事?無論多麽嚴肅、深刻的節目,結束後馬上播廣告,不就沖淡了節目的影響力嗎?剛才還在為世上的種種不公和邪惡憤憤不平,正在考慮如何改善、能夠為此做些什麽的觀眾,看到這種毫不相幹的廣告後,註意力不是一下就被分散了嗎?

廣告在謳歌愛與美、安樂與幸福,還鼓吹世間人人平等,只要伸手就能獲得這一切。不要猶豫,不要東張西望,否則你的那一份可就沒有了。艱深的問題就留給那些喜歡鉆牛角尖的人,你只需充分享受屬於自己的人生。

素不相識的初中生死掉一兩個跟你有什麽關系?什麽,有可能是他殺?那交給警察去辦就行。遺屬嗎?那倒是挺可憐的。

對素昧平生的眾多觀眾而言,作為臨時消遣的話題,初中生的死跟奔馳的新車又有什麽區別?

宏之怒不可遏。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起身打開大門。這時他想到,要不要跟蜷縮在沒有電視機的裏間的父母說一聲,但很快打消了念頭。只是到附近兜一圈,這點小事都要跟他們說,煩不煩。

星期六的傍晚,夜色漸漸降臨。街上有購物歸來的一家子,有站著閑聊的家庭主婦,還有守著一卡車蔬菜的小販。

宏之低著頭,一路走到了十字路口。他看到一群初中生在對面等紅綠燈。他們肩背沈重的運動包,身穿領口松開的舊運動服,正興高采烈地交談著。

簡直難以置信。這些家夥幹嗎去了?社團活動?你們不知道學校裏出了什麽事嗎?不感興趣?卓也是不是被人殺死的,跟你們毫無關系嗎?為什麽你們還能這樣沒心沒肺地談笑風生呢?

宏之沒有過馬路,而是掉過頭邁開大步。他走得很快,近乎奔跑,迎面而來的自行車都慌忙躲開。他只想不停地往前走,至於要到什麽地方去,根本無所謂。

不一會兒,他就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得停下腳步。他正置身一個街角,兩邊分別是一座空曠的露天停車場和一間像是汽車修理廠的大工廠。四周空無一人。

工廠今天好像休息。卷簾門下拉,關得死死的。“快速車檢”的招牌有點向右傾斜。

電線桿頂停著一只烏鴉。它叫了兩聲,聲音大得嚇人。

天黑了。路燈閃閃爍爍地亮了起來,在站定身軀的宏之腳下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宏之調整好呼吸,正要動身,突然註意到水泥馬路上自己的影子不止一個,而是有兩個。伸向右邊的那個很淡,伸向左邊的比較濃。原來他正好站在兩盞路燈的正中間。

宏之註視著一分為二的自己。

我要知道真相。較濃的影子低聲呢喃著,它在征求本人的同意。較淡的影子也提出了疑問,音量蓋過了那個呢喃聲:你想知道的,是哪個真相?

沒什麽這個那個的。真相只有一個!

是啊,只有一個。可你在欺騙你自己。你想知道的真相明明只有一個,而這個真相你已經知道了,你卻故意當它不存在。不是嗎?

你的父母已經完全沈浸在害死愛子的悲痛和罪惡感之中,無論出什麽狀況,都不會作出任何反應。如果事實正如最初相信的那樣,卓也是自殺的,那他們會為將卓也逼上絕路而自責;如果卓也是被謀殺的,他們也會為沒能挽救卓也而自責。所以,他們的痛苦並非來自迷茫。他們早就從看不到真相的痛苦中脫了身,只會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悔恨。

可是,你和他們不一樣,對吧?

宏之,你為何會如此激憤?真的只是為了卓也嗎?

應該不是吧。個中原因,你自己明白。

卓也是自殺的。除此之外,不可想象。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能把他逼上絕路?

茂木記者編制了一個嚴密的假設,並向宏之作了說明:盡管老師和家長們並不知情,事實上,卓也曾經和大出俊次的不良少年團夥發生過沖突,這才被他們盯上的。那些胡作非為的混蛋決不會放過跟自己作對的人。

茂木記者說,這種事例並不少見。他顯得相當自信。因為他采訪過許多類似的事件。每當發生這種事件,校方為了保全自己,總是會接二連三地撒謊。茂木對此十分了解。

當時宏之應了句“原來還有這麽回事啊”,並對他點了點頭。可他心裏的某個角落裏發出了另一個聲音:不是這樣的。

茂木先生,你不了解卓也。他絕不是個軟弱的可憐蟲。他是個謀士,比任何人都擅長洞察人心、操縱人心。不是他在學校掉了隊,而是他自己拋棄了學校,還在心裏嘲笑那些不知為什麽被拋棄、正為此手忙腳亂的老師們。

他一定在心底喃喃自語:一群笨蛋。

操縱這樣一群笨蛋,已經毫無樂趣可言了。啊,真無聊。

最後,他終於拋棄了人世,拋棄了生命。所以他死了。可是,他不會簡簡單單地死去,而是讓自己繼續“活”在他人心中。

有過如此想法的人,也許不止親哥哥一個。這種想法是如此惡毒,如此冷酷,即使遭到痛罵也是罪有應得。

可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真相。

卓也絕不會被一群只顧一時痛快的笨蛋殺死。

如果是卓也殺死了他們中的一兩個,我倒是能夠理解。說不定卓也能夠氣定神閑地痛下毒手,還會微笑著說:“人死掉,原來是這麽回事啊。”

而相反的情況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長期遭受卓也的算計,被他弄得喘不過氣來的我,深深地明白這一點。

明白是明白,然而……

絕不能將“這是真相”說出口。

只能一個人默默藏在心底。與以往一樣,只能默默忍耐。一旦說出了口,哪怕只有一次,就會完蛋。因為誰也不會理解。

那個曾經裝作什麽都明白的森內老師,只是個不可相信的大人。懦弱、沒用、自私自利的女人。

這個真相,我一個人知道就行。我必須將它封存。

為了以後能更順暢地呼吸,更輕松地生活,我還需要另一個“真相”作為替代品。那個茂木記者說過,他會提供給我。

如果那位記者提的真相能被大家接受,我就只須做一個因弟弟的死而無限悲痛的哥哥就行。做一個“善良”的哥哥。

只有這樣,卓也的死才能有個了結。只有這樣,才能給他留下的陰謀畫上一個句號。

·

野田健一也走出了家門。他正沐浴在暗紅色的夕陽下,佇立在城東三中的邊門口。

今天,正門和邊門全部關閉,社團活動一概停止,學生一下課就被早早地趕回了家。校方要求他們回家跟父母一起看電視節目。

然而,剛才健一還看到教師辦公室裏亮著燈。老師們在開會吧。一定是在商量今後的對策。

“又要開家長會了吧。”聊起這次的電視風波時,健一的父親曾這樣平靜地說,“爸爸會去參加的。你們學校裏發生的事,爸爸會去好好地了解。你一點也不用擔心。”

就在剛才,父子倆還一起看了電視節目。看完後,父親提出一個意外的建議:要不要轉校?

沒有這個必要,學校裏還有朋友。就算以後還會出什麽事,也不能一個人逃走。健一這樣回答後,父親欣慰地笑了。

母親的健康狀態還是老樣子。野田家最近倒一直風平浪靜。

那天晚上的事情,母親無從知曉。因為父親曾向健一保證,絕不告訴母親。可健一時常會感覺到,母親多少有點怕他了。

我曾經一度想殺死父母。雖然我沒有游到對岸就折了回來,可我確實看到了對岸。

那裏呈現出一片媽媽絕對無法想象的景色。

我不會再去那兒了,可也忘不了那裏的景色。因此現在的我,身體還是一只小鳥,內心已然變成了猛禽。媽媽怕的就是這個,也許她正在納悶:我所生下的哪會是這樣的猛禽,應該是一只小巧可愛又聽話的金絲雀。

這樣也不錯。比起母親,我更需要守護拯救我的朋友。守護母親不是我的使命。我以前一直都搞錯了。

“聽說有記者去學校去采訪了。你有沒有被問到什麽問題?”

“沒有。我看到記者帶領著攝制組,在采訪三年級的同學,我躲得遠遠的。”

“你一點也不擔心嗎?”

“擔心什麽?”

“譬如,你的朋友會不會自說自話地把你的事告訴記者。電視臺的記者正熱衷於打探校方和學生的問題,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正中下懷的絕好素材嗎?”父親低著頭,說得挺含糊。

“沒人會說的。絕對不會說的。爸爸,你別這麽想。”

面對回答得如此幹脆的健一,父親並沒有微笑。在他眼裏,健一並不是猛禽,而是一只自己從未見過的新品種的鳥。

健一順著攝像機掃描過的軌跡仔細打量這片空地。這個鏡頭曾在先前的節目中反覆播出。那天,他發現柏木卓也陳屍此處。他回想著柏木卓也嵌在皚皚白雪中的瘦弱身體,還有那雙睜得大大的、凍僵了的眼睛……

這時,健一感到身後有人,便回過頭去。

一個與健一同齡的少年,正站在兩米開外的地方。

他們的身型很像,身上穿的薄外套顏色相同。剎那間,健一還以為站在那裏的是自己的分身。他不由得吃了一驚,後退一步。

“對不起。”那個少年開口了。

他的語氣和表情,也跟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會有的表現一模一樣。簡直像對著一面鏡子,鏡中人對他說:“驚著你了,對不起。”

“三中的學生嗎?”那人簡短地提問。

健一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少年說著,將視線投向邊門裏側,雙腳卻一動不動。他似乎已經拿定主意,決不再靠近了。

“看電視了嗎?”這次輪到健一提問。

那少年點點頭。視線依舊停留在柏木卓也躺過的地方。

“哪個學校的?”

沒有回答。

“是柏木的朋友嗎?”

那少年終於轉動脖子看了看健一,同時朝健一走近一步。靠近後才發現,那人的個子要比健一高出五公分左右。

這家夥的臉簡直像個女孩子。

健一經常被別人這樣說,對別人產生這樣的想法倒還是第一次。

“我是野田健一。”

剛才的電視節目中並沒有出現遺體發現者的姓名。或許對節目而言,發現這個事實對於節目並沒有多大的價值,因此電視臺沒有命令記者瘋狂采訪野田健一。

“柏木就是在這裏被發現的。”健一指了指地面。

少年再次點點頭:“我知道。”

好像在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做棒球的接發球練習。下一個球該怎麽投?是用力投,還是投一個弧線球?

“是朋友嗎?”少年搶先發問。

“跟柏木嗎?”

“嗯。”

“是同班的。”

少年沒有反應。隨後他突然說:“我和他是同一個補習班的。”

“是嗎?請問,你是哪個學校的?”

對同齡人說“請問”好像有點裝腔作勢。

“英明。”少年簡短地回答。

“是私立學校啊。你很聰明吧?”

柏木卓也也很聰明,如果他用功讀書,肯定是個尖子生。

“他成績很好吧?”問的是柏木卓也的事。

“嗯,如果他用功讀書的話。”

“他不用功嗎?”

“臨死前,他不來上學了。”

“是啊……”那少年呢喃了一聲,轉過身去,像是要離開。

健一叫住了他:“你為什麽要到這裏來?”

少年微微扭過脖子,停頓片刻,說道:“沒什麽特別的理由。”

“柏木是你的朋友吧?”

少年低下了頭。他的鼻梁很挺。

“不知道?”

從他側臉上的表情來看,他是真的不知道,似乎還為此深深苦惱著。健一突然感到胸口一緊。

“多想也沒用。反正已經死了。”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健一覺得自己有點慌張。我到底要說什麽?

“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事情一團亂,搞不明白。柏木肯定藏著什麽秘密,其他人都無能為力。還是打起精神來吧。”

這些不都是傻話嗎?

少年擡起頭,從正面直勾勾地看著健一的眼睛。健一也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噗通”一聲,健一感受到一記劇烈的心跳。

“謝謝。”聲音低得勉強才能聽到。然後,他走了。

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健一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噗通、噗通、噗通。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為什麽?我這是受了什麽刺激?

那家夥的眼睛。對了,就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看到過對岸的眼睛。

35

在下一個星期的星期一,即十五日那天,學校在放學後召開了緊急家長會,由津崎校長主持。

出席的家長共有兩百多人,比柏木卓也剛剛去世時召開的那次要多出許多。或許有些家長原本對自殺事件不感興趣,在聽說有他殺的可能後開始坐不住了。電視媒體的巨大影響力也不容小覷。這好比附近發生了火災,只要火星不飛到自家就提不起興趣,可在電視新聞裏看到這場“大火”的報道後,便想馬上沖去現場看個究竟。佐佐木禮子在內心仔細玩味著這個不合時宜的感想。

不知是從哪裏得到的消息,HBS電視臺很快提出了采訪的請求。城東三中堅決予以拒絕,並表明“非相關人員不得入內”的立場。可電視臺還是派出了攝制組,拍攝家長們進入會場——學校體育館的場景。註意到攝像機的存在,很多家長都低著頭,快步走進了會場。也有幾位家長走到跟隨攝制組的茂木記者面前,沒好氣地提出了質問。楠山老師見狀趕緊把他們拉開了。

柏木夫婦沒有來。

昨天,津崎校長造訪了柏木家。他只在大門口通過對講機和柏木夫婦說了幾句話,連面都沒見上。

“反正見了面,也只能聽到一些推托之詞。我們不相信校方和警察說的話。我們期待HBS能發掘出新的真相。”據說這是卓也的父親柏木則之對津崎校長說的話。

卓也有個叫宏之的哥哥,是個大學生。舉報信的事情暴露後,每次與津崎校長見面,他都會庇護深受打擊的父母,用強硬的態度嚴加責問。可昨天他也沒有露面。

“要我說,就算卓也的父母來不了,也希望他的哥哥能來參加這次家長會。”家長會開始之前,津崎校長在校長室裏這樣說過,“我並不奢望他們會因此改變想法,但他們或許能夠了解,我們並沒有對柏木家撒謊。”

城東警察署派出三人出席家長會——佐佐木禮子和她的上司少年課課長,以及刑事課的名古屋警官。開會前,他們聚集在校長室事先溝通過一番。校長的那句話,是在課長和名古屋率先離開校長室後,悄悄對佐佐木警官說的。

“您所謂的‘沒有撒謊’是什麽意思?”禮子沈著地問。柏木家對校長“隱瞞”舉報信一事極為憤怒,說他是騙子。

“我對其他家長作的情況說明,和對柏木家的說明並無二致,沒有釆用兩套說辭。”

禮子理解他的意思,又不得不認為他這麽做根本是徒勞。這位校長先生的腦子好像有點亂。

“我倒是覺得,柏木夫婦和卓也的哥哥還是別來的好。老實說,聽說他們不出席家長會,我都松了一口氣。”

“為什麽呢?”津崎校長好像真的不明白。

禮子直想嘆氣,不過還是忍住了:“我們課長和名古屋警官都是老江湖了,所以剛才都沒提……”

家長們肯定會提出這樣的質問吧。城東警察署到底是根據什麽才斷定柏木卓也的死是自殺?存在有力的證據嗎?

“現場很幹凈,死因是從高處墜落造成的跌打傷,沒有可疑的外傷,也沒有可疑物品。連值得關註的目擊證言也沒有。這一切都確鑿無疑,都是降低他殺嫌疑的事實。可是……”

禮子記得清清楚楚。柏木夫婦聽到噩耗後,就說:“最近卓也心事重重的,連學也不上了,我們很擔心他會不會自殺。”

聽到這樣的證言,名古屋嘟囔了一句話。

“有他們這句話就可以定案了吧?”

“確實如此。一錘定音的,就是他們的這句話。”

校長顯得越發可憐了。

禮子放低聲音繼續說:“所以才沒有特別在意有沒有遺書。可以說,那時已經作出了定論。”

而如今發展到這樣的局面,如果家長提出相關的質問,是絕不能“撒謊”的。無論課長還是名古屋,都會老老實實地回答:有父母的證言,所以放棄了他殺的考慮。

聽到如此答覆的柏木夫婦或柏木宏之又會作何感想?

想把你們怠於搜査的責任推給我們死者家屬?所以你們要串通學校,隱瞞舉報信的存在,對不對?

“對不起。”禮子最後道了歉。

“您不用道歉。”這個周末過後,津崎校長的臉頰明顯地消瘦了下去,聽了禮子的這番話,他顯得越發樵悴了,“您說的沒錯。確實,身為警察,被人這樣提問,就只能如實相告。”

“那場大雪就是最大的障礙。積雪銷毀了痕跡,才讓現場變得如此幹凈。如果有人提出,當時要是勘察得更仔細’說不定還能發現些什麽,那我們也無言以對。遺體狀況也一樣,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跡象,能夠推翻墜樓而死的假設。可是,主動跳樓和被迫跳樓,甚至是被人追趕後不慎墜落,在這些情況下,遺體狀況肯定都是一樣。”

“可以了,您不必再說了。”津崎校長將兩手舉到了胸前。他下意識地保護著自己的身體。無法逃避的嚴酷現實將化作無數刀刃砍向他。他的手掌上已然現出無形的傷痕。在家長會結束後,校長的全身將會傷痕累累。禮子只能在內心祈禱他不要受到致命的傷害。

“實在對不起。”禮子的聲音哽咽著,“是我提出,由我來應對三宅,沒想到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事情發展到了如此地步……”

“當時,我和您都沒有料到事情會變得如此覆雜。您不必道歉。走吧,我們去會場。”

或許是想掩蓋自己步履沈重的模樣,津崎校長的腳步要比平時快得多。這讓禮子更加痛心了。

·

今天的家長會,一開場便現出暗潮洶湧的跡象。

在津崎校長宣布開會、道歉、說明本次會議的宗旨時,家長席就開始人頭攢動,如波瀾般不斷起伏。看樣子似乎馬上就會有人不守規則隨便發言,甚至起身怒吼。禮子上身僵硬,連頭也擡不起來。

“別老是低著頭。”坐在她身邊的名古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側腹,“你這副模樣,好像我們真做了虧心事。挺起腰,挺直了。”

城東三中方面出席家長會的,除了校長、副校長、當時擔任二年級年級主任的高木老師,還有楠山老師和保健老師尾崎。

森內老師不在場。

面對家長們不斷搖晃的臉,禮子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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