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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找尋藤野剛的身影,心想他要是在場就好了。作為該校學生的家長,或許他也會對老師和警察的無能感到憤怒。但他了解事件的全部經過,如果他在場,說不定會在關鍵時刻施以援手。

禮子懷著求救的心情四處巡視,可就是找不到藤野剛。

校長的發言剛剛結束,緊咬著他的話尾,最初的質問立刻跟了上來。沒等楠山老師遞麥克風過去,一位學生的父親就站起身來,扯開了嗓門:“聽到現在,盡是些不痛不癢的廢話,沒一句痛快的。我們可是把寶貝兒女交給了這個學校。說不定下次被虐殺的就是我們的孩子。念經似的盡說些漂亮話,我們怎麽接受得了!”

讚同的聲音此起彼伏,家長的隊列如波濤般晃動起來。

“我們沒有發現柏木卓也在學校遭到欺淩的事實。他不是被人虐殺的。”津崎校長臉上的肌肉在抽搐,語氣卻平穩如常。

然而,反駁之聲毫不留情地一齊向他湧來。

“憑什麽那麽肯定?不是有人這樣舉報了嗎?”

“你們毀滅證據了,是不是?”

“你們把學生的生命當成什麽了?”

擔任大會司儀的楠山老師剛要插上句話,那個粗嗓門又嚷嚷了起來:“警察也不是好東西。柏木的死,從一開始就定性成自殺,對不對?是跟學校商量好的吧?如果是事故或謀殺,會招惹麻煩,所以決定當自殺處理,不是嗎?”

“完全是先入為主,只圖省事!”

“請大家按照順序發言!”楠山老師用沙啞的嗓音高聲叫喊。

“認真調查過那些問題學生了嗎?他們又闖了別的禍,是吧?按理說,柏木出事時,就應該立刻調查他們的,難道不是嗎?”

津崎校長用手勢制止了正要反駁的楠山老師,親自對著麥克風說:“柏木去世時,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是被謀殺的,也沒有依據可以懷疑任何人。”

“姑息養奸!”有人起哄道。

“你們老師當然希望這樣了。城東三中要是出了刑事案件,可就麻煩了,你們的臉面就沒地方擱了,不是嗎?”

“你們把寶貝孩子交給我們,對我們來說,他們也是我們的寶貝學生。我們絕不會優先考慮學校的面子,無視學生們的……““還說不會!柏木不就是被人殺死了嗎?”

啊,完了。禮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已經不是在懷疑“柏木是不是被殺死的”,而是直接認定了“柏木被人殺死了”的“事實”。媒體的力量真是可怕。

“我想請教一下城東警察署的諸位。”一個冷峻而銳利的聲音穿透了大海般波濤洶湧的會場。會場後方站起一名高個子男人。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給人充滿知性的印象。

麥克風遞了過去,那人確認麥克風已經打開後,繼續說:“既然柏木卓也去世時,沒有發現任何謀殺、事故等刑事案件性質的因素,那斷定為自殺的根據又是什麽呢?”

名古屋警官一如既往地望著空中,課長則看也不看禮子,直接湊到麥克風跟前。

“是在排除其他因素之後,得出自殺這個結論的。”

“沒有遺書,對吧?”

“沒有。”

“死因呢?真的是從屋頂上墜落摔死的嗎?”

“是摔死的。沒有發現可疑之處。”

“柏木的父母如何看待他的死呢?你們問過他們,是吧?”

這個問題果然來了。

課長平靜地回答:“因為柏木一直顯露出心事重重的模樣,他的父母曾經擔心他可能會自殺。”

會場裏喧鬧起來。

提問的男子一點也沒有放松:“那麽,可以認為父母的這句證言成了決定性證據,是吧?”

“並不只是依據這一點作出的結論。”

“但這確實是作出自殺這一結論的重要依據吧?

禮子屏住呼吸。

“是的。”課長回答。

“父母的擔心有什麽具體的根據嗎?譬如,柏木是否曾經自殺未遂?他以前是否說過要自殺?”

這次,課長的臉轉向了禮子。禮子湊到麥克風跟前。盡管在會議開始時已經作了自我介紹,她還是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才平靜地回答:“沒有這樣的情況。”

“也沒有留下遺書?”

“是的。”

“找過嗎,遺書?”

“在得到他父母的允許後,在他父母在場的情況下,我們搜查了柏木的房間。”

“什麽也沒有找到?”

“是的。”

“他還是個初中生,會像模像樣地寫遺書嗎?”靠邊的座位處冒出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提問的男子看了一下那裏,那人就沈默了。

“我已經明白當時的情況了。下面想問一下收到那封舉報信後的情況。城東警察署有沒有在研究過舉報信的內容後,對被點名的三個學生展開過調查?”

課長想回答,卻被禮子搶了先:“沒有。”

如果將剛才的喧鬧比作炸彈造成的沖擊波,那這一次,會場裏就像刮起了一陣颶風。

提問的男子重新握緊手中的麥克風:“為什麽?是出於什麽理由沒有調查他們?”

“因為舉報信的內容很可疑。”

“可疑?”

“是的。”

“詢問一下情況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他們本來就是出了名的壞學生,何況那封舉報信也寫得很具體,說他們將柏木從屋頂上推下去後,笑著逃跑了。不像是無中生有的捏造。”

很多家長都在點頭附和,又形成了一陣波浪。

深吸一口氣,用眼睛的餘光穩住課長後,禮子說:“我認為,因為寫得具體就判斷其具有真實性,是非常危險的。”

“這只是你的想法吧?”

“柏木是在去年聖誕夜的深夜去世的。根據正式的驗屍報告,死亡時間推斷為淩晨零點到兩點之間。聖誕夜跟平時不一樣,學校周邊的住宅裏,有很多居民睡得很晚。當時,我們做過仔細的尋訪調查。在柏木去世的時間段,即十一點到兩點的這段時間裏,沒有得到諸如聽到奇怪的聲響、看到校園裏有人影、有人進出學校之類的證言。”

“舉報人不一定居住在附近吧?”

為了蓋過喧鬧聲,禮子拔高了聲調:“這是自然。然而,請您從實際出發想一想。如果舉報人的證言是真實的,那麽,這個人當時應該身在何處?他在舉報信上寫道:兇手將柏木推了下去,笑著跑掉了。能夠看清這一切的場所應該在哪裏?”

剎那間,會場安靜了下來。禮子掃視了一圈家長們的臉。

“現場,或者離現場非常近的地方。就在這所學校的屋頂上。這可能嗎?目擊者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爬到屋頂上去的?不可能是正好路過時看到的吧?”

寂靜的會場裏,家長們開始竊竊私語。低聲交談,互相提問,還有自言自語。提問的男子註視著禮子,一聲不吭。

“只要從現實出發去思考,就會覺得舉報信的內容相當可疑。更何況,如果真的目擊到如此具有沖擊性的事件,那舉報的時間也太晚了。”

“或許是因為害怕。”提問的男子說,他的聲音變小了,“也許他缺乏說出真相的勇氣。”

“想想看,一個人將如此重大的秘密藏在心底,無動於衷地旁觀著警察的調査、學校的處理以及柏木的葬禮。一直保持沈默,直到第三學期開學前。然而,一旦決定寫舉報信,他又煞費苦心掩蓋筆跡,並且一連寄給了校長、班主任森內老師和另一個人。為了確保寄到,確保對方作出反應,他的策略可謂相當周全。一個心驚膽戰的目擊者竟又能如此冷靜,我認為實在難以想象。”

提問的男子這才將視線從禮子的臉上移開。

禮子希望他就這樣坐下去。她繼續說:“作為少年課的刑警,我對那三個被點名的學生相當了解。他們確實問題很多。我自己也曾經管教過他們,與他們的監護人談過話。”

津崎校長看著禮子。髙木老師臉色蒼白。

“估計家長中也有人知道吧,柏木剛去世時,學生中就流傳著他們三人逼死柏木的說法。但這僅僅是沒有確鑿依據的謠言。謠言的由頭,來自柏木拒絕上學之前和他們在理科準備室裏打過一架的事。”

坐在前排的幾名女性家長看著禮子的臉點了點頭。

“對於柏木是自殺的結論,當時我就不抱懷疑,現在依然如此。然而,在聽到那個謠言後,我還是詢問了那三個人。我直截了當地問他們:‘你們和柏木的死有沒有關系?’”

會場裏現出一陣與剛才不盡相同的風浪。少年課課長皺起眉頭。

“他們三人都明確地作出回答,說這跟他們毫無關系。還說不太了解柏木這個人。他們也為謠言犯愁。”

“不良少年的話能信嗎?肯定在撒謊。”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了一個不經過麥克風的聲音。

“他們是問題少年。正像電視節目報道的那樣,還發生過針對四中學生的搶劫傷害事件。但是,我還是要請大家冷靜地思考。畢竟他們還是初中生,還是孩子,不是慣犯。半夜三更把同年級的同學叫到或帶到學校,然後越過屋頂上的扶手,將他推下去殺死,笑著逃走。犯下如此惡毒而又計劃周密的兇殺案,他們還能作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嗎?你們覺得在我們居住的這個地區、這個學校裏,會有如此冷酷無情的少年殺人犯嗎?”

誰要是想反駁,就盡管放馬過來。禮子情緒激蕩,鬥志昂揚。這種多少有點虛張聲勢的亢奮讓她脊背發涼。

“反正我不這麽認為。不是不願意,是經驗告訴我完全不可能。少年犯確實會犯下殘忍的案件,可一旦暴露後,他們往往無法保持平靜。面對我的責問,他們困惑地表明自己沒有做,整起事件跟他們沒有關系。我覺得他們的話可以相信。因此,舉報信的內容只能認為是不真實的。”

提問的男子還沒有坐下。會場裏聽不到明確的提問或發言,但讚同禮子和反對禮子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回響著。

“或許是內部告發。”提問的男子冷不丁說出這麽一句。

“什麽意思?”

提問的男子看著禮子,視線直勾勾地鎖定在禮子的臉上。

“內訌。就是說,寫舉報信的可能是三個問題少年中的某一個。他對自己參與的犯罪感到恐懼,沒法一個人憋在心裏,就用寫舉報信的方式公布了出來。”

禮子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從沒設想過這種情形。那三個人會這麽做嗎?

三人中的某一個?

剎那間,高個子橋田佑太郎的臉在禮子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安靜,請大家安靜。”楠山老師用半懇求半呵斥的語調反覆高喊。提問的男子嚴厲地瞪了禮子一眼,坐了下去。

“餵,餵。把麥克風往這邊傳一傳。”會場的正中間,一個女人吵吵嚷嚷地站了起來。大紅色的頭發,妖艷的服飾。“既然已經這樣了,警察不能放任不管了吧?要調查大出他們了吧?說出名字又有什麽關系,反正大家都知道了嘛。”

津崎校長探出身子說:“作為學校,我們……”

“誰還指望你們老師啊!這是殺人事件,出面的應該是警察。會展開搜查吧?不管是不在場證明還是指紋,一定要好好調查他們。怎麽樣?啊?”

這次是課長制止了禮子,走上前去。禮子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內部告發……

“我們將加以研究,妥善處理。”

針對課長的答覆,整個會場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號。

36

四月二十日,也就是播放電視節目的那個星期的星期六下午,淺井松子懷揣著某個決定,走在去三宅樹理家的路上。

往常一直都是樹理去松子家。樹理說,松子的父母是雙職工,平時不在家,去松子家會比較輕松。可是,真正的理由似乎不僅於此。估計樹理不想讓她的父母知道,她有並且只有松子這樣一個朋友。

樹理時常會沒來由地說自己父母的壞話。父親裝腔作勢,母親沒心沒肺,兩人都不肯聽樹理說的話,還自以為是地為樹理感到驕傲。樹理說起這些事時,總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叫人有點害怕。

今天,她也會變成那副模樣吧。可無論如何,那件事不能不說。即使以後樹理疏遠自己,今天也一定要說。雖然曾經猶豫過,但這畢竟是反覆考慮後做出的決定。樹理常說松子思維混亂,一個人什麽也做不成。松子也時常覺得自己很沒用,但今天的自己絕不是沒用的松子。不是那個總被樹理嘲笑,又胖又沒心沒肺的淺井松子。

松子加上父母,三個人組成了親密的小家庭。雖然他們自己覺得很普通,街坊鄰居卻經常這樣評價他們,還說他們都長得很像。確實,松子的父母都很胖,一點不輸給松子。三人都愛吃,家裏經常做各色各樣的美味,看到電視、雜志上介紹的飯店,也常常會一起去下館子。松子非常享受和父母一起吃飯的時光。

母親有時會笑著說:胖也沒有辦法啊,你就是這樣的爸爸媽媽生的孩子。這時,松子會“砰”地拍一下肚子,笑著說:“就是嘛。”

盡管如此,松子也嘗試過減肥。僅有一次,還是剛進初中的時候。那時,松子跟大出俊次和井口充同班。

嶄新的校服還未沾上汙漬,甚至連松子的名字都沒記住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嘲笑松子了。胖妞。女相撲手。脂肪團。在走廊上絆松子的腳,往松子的後背扔抹布。上小學時,松子就有“胖妞”的綽號,卻從未受過這樣的攻擊。為此,松子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回家痛哭流涕地告訴父母。

“我要減肥。”她一邊哭一邊說。

母親傾聽著松子的哭訴,父親也很傷心。他們都向松子保證,如果松子想減肥,一定會支持,還說早就想過總會有這麽一天。

不過與此同時,他們還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導著松子。

“松子,無論你減不減肥,大出和井口的做法都是不對的。”

“你應該首先考慮自己要怎麽做。由別人的不正當行為決定你自己要做什麽,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父母告訴她,由於從小就很胖,他們小時候也受過欺負和嘲笑。松子第一次聽到這些話,因此十分震驚。

“被人嘲笑後,你們會怎麽辦?”

當然是又哭又鬧,也嘗試過減肥。

“可作過各種嘗試,還是瘦不下來。我們就是這樣的體質。”

所以後來幹脆算了。

“因為,這就是我。”

能夠享受美味佳肴,身體也很健康,這樣不就行了嗎?

後來有了不嫌棄自己長得胖的朋友,還發現那些嘲笑自己的家夥本就很卑劣。要是被那些家夥的話所左右,也太不值了吧?

有人說自己胖,就老老實實地回答:“嗯,是的。我吃得多。我喜歡吃,”也就不強迫自己減肥了。

“那些人見我沒什麽反應,覺得沒勁了,時間一長就不再公開嘲笑我了。松子你也可以試試這樣做。”

父親還說,他們小時候,再調皮的家夥都只是嘴上說說,不會動手。這一點確實有很大的區別。所以,你要是受到特別過分的欺負,我們會去找學校理論,於是松子在減肥的同時,也努力使自己在大出他們面前盡量保持鎮靜。他們確實很可怕,所以剛開始時有些困難。有一次,松子一邊回想著父母的話,一邊仔細觀察獰笑著咒罵自己的大出他們。

松子發現,他們的神情確實很卑劣。原來“卑劣”這個詞就是這個意思啊。

松子一下子輕松起來。我長得胖,卻不卑劣。松子的內心開始有了自信。無論大出他們說什麽,都能夠不放在心上。她甚至覺得,熱衷於這種無聊行徑的他們非常可憐。

正像父母說的那樣,大出他們漸漸不怎麽關註松子了。

沒過多久,她放棄了減肥,因為毫無效果。正像媽媽說的那樣,這是一種體質。每天計算著卡路裏,關心著體重變化。提心吊膽,戰戰兢兢,這樣的活法本來就很傻。不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得到的只有不開心,這樣的做法是錯誤的。

通過這一過程,松子獲得了一次寶貴的人生經驗。

其實,嘲笑松子的不僅僅是大出他們。他們開了頭,同班同學裏也有學樣的,只是程度比較輕罷了。他們這些人,自己什麽都做不了,只會一個勁地跟著別人起哄。看到大出他們對松子失去了興趣,他們也就像沒事人一樣不吱聲了。

另一方面,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也有一些同學看到松子被人欺負,會感到憤憤不平,甚至為她擔心。

老師也是各種各樣的。看到有人欺負、嘲笑松子,有些老師會上前呵斥,有些卻只當沒看見;有些會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有些則會怒其不爭,勸松子不要屈服,甚至奮起反擊。

老師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也不會全都明白。他們不願做自己討厭的事,遇到麻煩事也會避而遠之。受教於這些老師的學生,也不全是稀裏糊塗的,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有些學生則是知道有些事不能做,而偏偏要去做。

從那以後,松子就不怎麽為自己的體型而煩惱了,雖然偶爾會為沒法穿好看的衣服而嘆息,但這就是我的體質,有什麽辦法呢?和樹理成為好朋友,是升上二年級以後的事。是樹理主動向她搭話的。一開始,松子覺得樹理很親切,跟她在一起無拘無束。

很快松子就察覺到,樹理非常在意臉上的粉剌。她的粉刺相當嚴重。聽到有些女生在背後講樹理的壞話,松子覺得過分,卻無法反駁。因為那些粉刺確實太難看了。這也是因為體質的關系吧?

在家中,松子向媽媽提起過樹理。那孩子怎樣?人很好,跟她說話很開心,所以我們成了朋友。

對,松子和樹理是朋友。松子一直是這麽認為的。因此,當樹理將那件事告訴子,並要她幫忙時,松子毫不猶豫地幫了她。

因為松子相信,樹理要做的事是正確的。

在寄出舉報信時,樹理說過,信上寫的事情都是真實的。她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殺的場景,因為一直很害怕,才沒敢說出來。可她再也無法保持沈默了,所以要寄出舉報信。

松子當時相信了樹理的話,認為樹理在做一件正確的事。松子幫助了她,盡管有一點害怕,內心卻很激動、很興奮。

但是現在,松子開始後悔了。

母親出席了星期一的家長會。她沒有發言,卻聽得很仔細,回家後把聽到的內容全都告訴了松子。

松子聽母親說,那封舉報信好像是憑空捏造的。警察說,不可能有人目擊到那個場景,那太不合常理了。

松子聽後大為震驚。這麽一說,倒確實如此啊。

自己不能為別人的某句話、某個行為所左右。當時的松子竟然把人生經驗忘得一幹二凈。為什麽會這樣?她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是因為考慮到樹理做的事是正確的,才絲毫不加懷疑嗎?

自己竟然忘了反問:你要做的事,真的是正確的嗎?

樹理真的看到了柏木被殺的場景嗎?

樹理會不會在撒謊呢?

37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的早晨,藤野涼子剛到學校,發現整個班級的同學都在談論著某件事,簡直像炸開了鍋。涼子搞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麽。

涼子差點就遲到了。一大清早,瞳子和翔子就為穿什麽樣的春裝毛衣去上學而大吵大鬧。那時,父親已經上班去了,母親一早約好了要與人見面,急得手忙腳亂。可兩個妹妹還在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個不停。最後,落敗的瞳子揪住翔子的頭發,弄得翔子哇哇大哭,自己則躲到衛生間裏不肯出來。

涼子和母親一起平息了事態。看到母親牽著兩個妹妹的手出了門,檢查完門窗和煤氣,涼子才急急忙忙朝學校趕去。三年級的教室都在三樓,涼子剛剛沖上通往三樓的樓梯時,上課鈴就響了起來。真是千鈞一發。這種情況在涼子身上還是頭一次發生。

涼子氣喘籲籲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後,同學們馬上圍了上來。

“餵,藤野,二年級時你跟淺井同班,對吧?”

“她是個怎樣的人?是不是有點與眾不同?”

涼子聽了直翻白眼。說誰呢?

淺井?是在說淺井松子嗎?

“什麽呀,你沒看早新聞嗎?還登上報紙了。”

涼子想告訴他們,今天早上她都忙得四腳朝天了,可大家都異常興奮,根本不想聽她解釋。眼看在涼子這裏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們馬上轉移陣地,去別的圈子裏吵吵嚷嚷了。被他們圍住的都是曾經與淺井松子同班的同學。

三年級分班時,是以按成績好壞為根據的。在具體做法上,學校會留有餘地,以便搪塞家長,強調校方並不是在給學生分等級。分班時,會藏著類似的小動作:有希望推薦進人公立、私立高中的學生編入二班;要靠體育成績推薦升學的學生編入四班,負賫他們的升學指導的不是班主任,而是各個社團的顧問老師。

在城東三中,涼子所在的一班集結了最有希望進入重點高中的學生。分到這個班級裏來的,自然都是些成績出眾的好學生。而淺井松子被分到了四班,大家只能抓住一二年級時和松子同班的同學打聽消息。估計四班以外的每個班級,現在都是這樣一幅景象,畢竟新學期才剛剛過去兩周。

聽著四周七嘴八舌的喧鬧,涼子漸漸開始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了。一路跑來學校的涼子雖然不再氣喘籲籲,心跳卻變得越發激烈了。

二十日星期六下午三點左右,淺井松子遭遇車禍,身受重傷。如今依然毫無知覺,仍在緊急搶救中。

據目擊者說,她是主動撲到汽車跟前去的。

她是想自殺嗎?

難道有人在背後追趕她?

或者是有人把她推過去的?

迷霧重重的事件具有相當的沖擊力。在如今的城東三中,沒有人會將此視作一個孤立的事件,家長們也不會。

柏木卓也的死以及接踵而至的種種騷亂,都和松子的事件相關。誰都相信,事實一定如此。大家會那麽激動,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寫那封舉報信的“目擊者”會不會就是淺並松子?

這裏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推測。一種意見認為,松子真的看到了殺害柏木卓也的現場,並出於告發的目的寄出了舉報信。因此,她被殺害柏木卓也的三人幫封了口。

另一種意見則認為,那封舉報信是憑空捏造的。淺井松子為了懲戒總是欺負弱小的三人幫,利用柏木卓也的死,寫出了那封舉報信。舉報信導致的後果遠遠超出了她的期待,她看到事情越鬧越大,害怕不已,於是自殺了。

前一種說法讓大出他們背負了所有的罪惡,後一種則完全歸咎於淺井松子。每個學生都基於自己的立場、性格、經驗和思考方法來擁護不同的說法。但無論哪一種說法,都無疑會嚴重擾亂城東三中,尤其是三年級學生的心靈。

一開始,為了了解情況,涼子還不斷向身邊的同學提問。可漸漸地,她說不出話來了。她睜大眼睛坐在座位上,意識則完全潛入內心深處,從精神上將自己與周圍隔離開。

激動與好奇,恐怖與憤慨。大家懷有的感情同樣在涼子的心中翻騰不已。然而,與他們有本質區別的是,涼子直接收到了那封舉報信。由於父親的偶然介入,她沒有開封閱讀。但是,在城東三中所有的學生中,被舉報人選中的只有涼子一個。

這個事實讓涼子震驚,動彈不得。

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深入人思考過這一點,也許是故意不去思考。可不是嗎?那封舉報信其實不是寄給我的。寄信人之所以看上我,是因為我的父親是警察。

直到今天早晨,到這個時刻為止,涼子一直是這樣理解的。涼子知道學校現在很亂,也很想知道真相,可說到底,這只是作為三中的一名普通學生必然會有的心情。她參與過有關舉報信內容真偽的討論,也探聽過舉報人的真身。可作為三中的三年級學生,作為柏木卓也曾經的同班同學,這顯然是再平常不過的反應。

對“大出他們殺死柏木卓也”的說法,涼子是持懷疑態度的。她覺得,那三人還不至於做出那樣的行徑,柏木卓也也不是個會輕易受他們擺布的人。

老實說,涼子不太了解柏木卓也,對他的記憶也十分模糊,頂多只跟他說過兩三次話。不過,她從古野章子那裏聽說過他的一些趣事。柏木卓也是個老實安分的男孩,卻有著超越常人的內涵。至少章子是這麽認為的,涼子十分信任章子的直覺。柏木卓也看得出古野章子厭惡戲劇社的古怪趣味,並能半開玩笑地安慰她:你是對的。我知道。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唯唯諾諾地受大出他們擺布呢?

他的身上有一種什麽來著?對,知性。這個詞用在初中生身上或許不太確切,可也找不到更恰當的詞。這就是柏木卓也的內涵。

既然如此,自殺顯然更符合柏木卓也的性格。涼子曾經得出過類似的結論,盡管這樣說很不謹慎。後來經過交流,她發現古野章子也是這麽想的。

“所以,問題在於到底是誰寫了那樣的舉報信。”章子說道。

涼子也是這麽想的。是唯恐天下不亂,還是舉報人受到過嚴重的傷害,以至於不得不釆取類似的報覆行動?

“無論受到了怎樣的傷害,采取那樣的手段都是不對的,因為這會連累不相關的人。小涼你不就是……”

收到過舉報信的事,涼子只告訴過章子一個人。章子對涼子承受的心理負擔十分擔憂。涼子本人倒不怎麽當回事。畢竟那其實是寄給父親的。可既然知道我父親是警察,說明舉報人還是同學……

在猜測與討論的過程中,兩位少女的腦海中無法浮現出舉報人的姓名和相貌。她們只能假設那可能是“這個人”或“那個人”,但這種假設不可能有血有肉。

可是如今,事情突然發生了變化。

淺井松子。這名少女去年還是涼子的同班同學,能立刻回想起她的相貌特征。相比柏木卓也,涼子與她更親近,也更了解她。

那是個除了長得胖之外,沒什麽特別之處的女孩。

她確實太胖了,涼子曾覺得她應該註意一些。提起松子,除此之外就沒什麽引人註目的地方了。

涼子也感嘆過:這個人實在太善良了。

對了,淺井松子和三宅樹理關系不錯,兩人經常待在一起。每當看到兩人在一起時,涼子總會感嘆松子的平易近人、溫柔善良。

三宅樹理則是個無論怎麽看都不太好相處的同學。偏執而又自我中心,討厭她的女生很多,涼子就是其中之一。不知為何,樹理總會把涼子當作競爭對手。這可不是涼子多心,章子和倉田真理子都向她提起過:三宅總是用可怕的眼神看你,你不覺得嗎?

涼子當然感覺得到,只是沒當回事罷了。何必跟這樣的人一般見識呢?出於少女的本能,涼子將三宅樹理視作可怕又麻煩的存在。離她遠一點才好。

涼子認為,有這種想法的不止她一個人。大家應該都會和樹理保持距離。事實也正是如此。

只有淺井松子會親近樹理。

然而,涼子覺得樹理對松子並不好,一直用命令的口吻對松子說話。有一次放學後,涼子偶然聽到兩人的談話,驚得目瞪口呆。不參加社團的樹理不想獨自回家,竟要求音樂社的松子放棄社團活動。

“像你這樣的人,反正搞不好音樂,退出音樂社又有什麽關系呢?”

事實並非如此。松子在音樂社可是相當出色的成員。三中的音樂社非常活躍,每逢開學典禮、畢業典禮、運動會和文化節等重大活動,都會參與演奏。大家都很清楚他們的水準。

松子的音樂課成績也很好,能識五線譜。除去那些上幼兒園時就開始學鋼琴的特殊學生,像她這樣的初中生可謂鳳毛麟角。她很了解古典音樂,音樂課上有時會提出連老師都感到吃驚的發言。

樹理竟然為了自己讓松子退出音樂社。當時她的口氣十分蠻橫,完全沒把松子當回事:“胖妞拿著樂器,一點也不好看。除了大鼓還有什麽樂器能適合你?”

松子能擔任打擊樂器的演奏,但她主要負責的是單簧管,從一年級時就開始承擔樂器獨奏的重任,水平相當高。樹理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依然隨口說著那樣的話。

松子笑著回答:“可是,我喜歡音樂,不想退出音樂社。”無論樹理怎麽說,她都是笑嘻嘻的,還對樹理說:“你也參加音樂社吧。這樣活動結束後,我們不就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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