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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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他大驚小怪,想得太多。可我老爸相當頑固。他說,‘我做了二十年的藥店老板,這雙眼睛可不是用來出氣的。’”

於是仲間學長遭到了訓斥。

“看到的是我的這雙眼睛,又不是他的那雙眼睛。他說要給學校打電話,我想這下可真的要闖禍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總算讓他放棄了。”

仲間一邊說,一邊用兩手做出抓人的姿勢,逗得涼子笑了出來。然而,涼子感到自己的眼皮正在一跳一跳地抽搐著。

“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顧,所以我向他保證,我會親自向野田本人了解情況。不這樣說,就沒法讓我老爸善罷甘休。”說著,他又一個勁地騷起了頭皮,不好意思地用餘光看著涼子的臉,“野田最近有沒有表現出失魂落魄的模樣?有沒有曠課?你有沒有註意到什麽?”

所謂表情,平時往往不會有意識地顯現在臉上。就像呼吸一樣,更接近身體的本能反應。

可是,涼子現在就想有意識地做出某種表情。內心湧起的不安;希望打消仲間學長擔心的好意;試圖表示自己也不太了解野田的毫無緣由的辯解;不能對學長父親的過度擔心一笑了之的認真——這些相互矛盾的覆雜感情,該如何用一個表情統統表達出來?

太難了,這不可能做到。

因此,涼子先嘆了一口氣。她想看看伴隨著這聲嘆息的表情到底是什麽。最早顯現的感情可以拋棄,不需要變成表情的一部分。

然而嘆息之後,盤踞在心頭的感情反而被濃縮了。

如果說野田他沒有那種表現”,會顯得毫無責任感。因為涼子原本就沒怎麽觀察過野田健一,怎麽能肯定地說“沒有”呢?

如果回答“我不知道”,就太冷酷了,等於自己根本沒把學長父親的心意當回事。

他的樣子有點古怪,上次在圖書館遇見他時,還發現他在看很奇怪的書——如果這樣如實回答,就會讓對方覺得自己與野田的關系遠比實際情況更為親密。涼子很不情願這樣,因為這不符合事實。她喜歡仲間學長,而從未考慮過野田健一。

不考慮?不放在心上?真是這樣的嗎?

在圖書館裏他幫自己解了圍,自己對他有了新的認識。現在,自己的內心難以平靜,難道不是在擔心他嗎?

涼子的這些心理活動實際上只持續了短短十秒,但以她內心的時間來計算,便足有一個小時以上。她感覺自己已經在內心紛繁覆雜的走廊裏轉了無數圈。

在此期間,仲間學長一直默不作聲地等待著。

“我去跟野田談談吧。”結果涼子拋出了這樣的答案。

這次輪到仲間學長嘆氣了:“是這樣啊。那就拜托了。這樣不要緊吧?”

什麽叫“不要緊”?什麽情況才算“要緊”?

“你們的班主任是森內吧?”

“是的。”

我老爸說,要跟那孩子的班主任談談。”說著,他皺起鼻子,“可這樣做的話,不就等於告狀了嗎?再說,我也怕跟森內說話。”

涼子心中另一個角落猛地亮起一盞燈。原來是這樣。仲間學長不喜歡森林林。很多男生都嚷嚷著說森林林性感,仲間學長卻不喜歡她這種類型。

她很想說“好開心啊”,實際說出口的卻是:“還是不跟森內老師說的好。像野田這樣默默無聞的同學,她根本不會關心。靠不住。”

仲間學長聽了,竟出人意料地提高了嗓門:“啊,想不到藤野你說話也很尖刻啊。”

我可沒想說什麽刻薄的話。會讓人覺得我居心不良嗎?

“再說,一旦告訴老師,會顯得事情非同小可。如果事實上並沒有這麽嚴重,野田肯定會覺得委屈。”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實在太神經過敏了。”

仲間學長的表情變得開朗起來。將此事交給涼子後,他頓感輕松暢快了不少吧?而接受了委托的涼子,能暗自感到高興嗎?

後來,兩人沒再談什麽重要的話題。來到涼子家附近,他們便分手了。剩下涼子一個人時,她突然感到強烈的郁悶,與仲間學長的關系依然若即若離,卻又背上了一個麻煩的負擔。啊……真煩人。

然而,她的內心深處確實感到了一絲不安。這份不安是無法用“神經過敏”“小題大做”之類的想法趕走的。

為了稍稍發洩心中的氣憤,她出聲嘟嚷道:“誰向誰告白了?”

用鼻子哼了一聲,她推開了大門。

·

之後的幾天,涼子都是在郁悶中度過的。

與其說郁悶,不如說成心神不寧才比較恰當。

我去跟野田談談。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可就讓人犯了難。該怎麽跟他說呢?野田,你為什麽要去仲間前輩家的藥店買農藥?準備用在哪裏?

就這麽沒頭沒腦地問嗎?他會如實回答我嗎?

如果他擺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再忽閃起長睫毛,回答說:媽媽在院子裏種了蘿蔔,長了很多大青蟲,很麻煩。那涼子又該以怎樣的表情來回應他?然後他再說:就是為了找對付大青蟲的農藥去了仲間學長家的藥店。那又該怎麽辦?兩人一起笑一笑?

那不就非常、非常……不是不浪漫,該怎麽說來著?

對了,索然無味。這不是索然無味,相當無趣嗎?

如果情況剛好相反,野田健一聽到問題立馬驚慌失措,一邊掉眼淚一邊坦白他真的想自殺,那又該如何是好?

萬一這樣一來,兩人之間又平白無故地變得親近,那就又落入涼子想極力避免的狀況。

即使沒有這些煩心事,涼子的日常生活也十分繁忙。不僅僅是涼子,每個認真學習、積極參加社團、樂於交朋友、家庭生活又豐富多彩的中學生,都會覺得時間不夠用。而在此之外,還要處理這種微妙的人際關系,怎麽吃得消呢?

涼子不是沒考慮過森內老師,可她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森內是靠不住的。如果貿然找她商量,相比野田健一的心理狀態,她恐怕會對擔心野田的涼子更感興趣,一定會投來調侃的眼神。那種調侃和劍道社夥伴們的揶揄截然不同。她會懷疑涼子有什麽問題吧。是啊,森林林肯定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為了公平起見,還是設想一下森林林會負起身為教師的責任,找健一談話的情況。估計也不會有好結果。要是野田健一真的想不開,甚至想要自殺,而森林林又咄咄逼人地詰問:“野田,你買農藥想幹什麽?給我解釋清楚!”不會更危險嗎?

野田也害怕和森林林說話。

藤野涼子的聰慧人盡皆知,可她思前想後的結果又是怎樣的?

最終,和仲間學長一樣,她決定求助於和野田健一親近的朋友。那個人選自然是向阪行夫。

那天是仲間學長找涼子談話後的第二個星期三。每周三都沒有社團活動,下午兩節課過後就沒什麽事了。在此之前,涼子一直沒有找到和向阪行夫交談的機會,因為她一直很忙。

那天下課後,野田健一早早地回去了。教室裏還有幾個同學沒走,向阪行夫也在其中。那時,行夫正和坐在他前面的倉田真理子說話,兩人似乎聊得很開心。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關系一直很好。

涼子猶豫了一下,因為真理子也在場,會比較麻煩。可就算單獨面對行夫,一樣會有麻煩。行夫會把她說過的話透露給真理子,真理子便會不依不饒地纏著自己:“野田他怎麽了?他怎麽了嘛?”

唉,既然如此,還是當著他們兩個人的面說吧。

“向阪,真理子。”向兩人打招呼後,涼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我有點事想跟你們商量。”

“什麽事呀?”真理子立刻兩眼放光,向阪行夫的眼神裏透著些許驚訝。

“這事可千萬要保密哦。”

“保密,一定保密,是吧,向阪?”這就是真理子最拿手的輕諾寡信。

行夫和真理子不同,聽說有事要跟他商量,他是絕不會在心裏歡呼雀躍的。

“怎麽了?”他用平穩的聲調問道。

“你們都和野田很要好,對吧?”

“嗯”真理子興沖沖地回答,急切地期待著下文。行夫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

“野田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心事?你們有沒有聽說些什麽?”

“哎?”真理子的反應很強烈。有什麽好興奮的!涼子一下子氣上心頭。不行不行,不知怎麽的,最近就是對真理子橫豎看不入眼。

“藤野,你覺得小健他有什麽不正常嗎?”

“呃……嗯。”

“小涼,你最近跟野田好上了?”真理子插了一句。

涼子急忙用力擺擺手:“不是那麽回事……”

“哎?那你為什麽這麽關心他?”

沒轍了。看來不把來龍去脈全講出來,絕對混不過去。

“不是我註意到的,是別人問我,說野田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或煩惱?因為我跟他同班,就問我有沒有發覺什麽。”

“嗯,倒也是。上次你們還一起到我家來玩了呢。”

那天涼子和健一出圖書館後順便去了她家。

涼子只得微笑著對真理子點點頭:“那天很開心呀。下次再聚會吧。”

“嗯,好啊。”

啊……現在的涼子果然應付不了真理子。行夫察覺到這一點,便低聲對真理子說:“真理子,你不是要去老師辦公室嗎?”

“哎?什麽事來著?”

“讀後感啊,要去拿回來吧。”

下個月有某出版社主辦的初中生讀後感大獎賽。城東三中的學生一律自願參加,真理子相當踴躍,已經寫好上交了。可是剛交完她又想重寫了。幸好離截稿日還有十天左右,她想拿回先前的稿子,重寫後再交上去。

“你昨天回去時,不是也忘了去拿嗎?我們在這兒等你,快去拿吧。”

“是啊、是啊。”真理子連聲應著站起身,將椅子弄得咯吱作響。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先說好了。”扔下這句話,她匆匆跑出了教室。

“好的,我替你拿著書包。”行夫說著,將真理子的書包放到她的課桌上。

“真理子她太鬧了。”行夫笑嘻嘻地說,沒有一點責備或挖苦的意思。等真理子離開後,他便一本正經地問:“藤野,你註意到野田有什麽不正常嗎?”沒等涼子回答,他又說,“我最近也有點擔心他。小健他最近確實有點怪。”

“你也有這種感覺?”

涼子非常驚訝。一是因為與野田健一親近的向阪行夫也發覺了他的反常,二是因為行夫當機立斷支開了真理子,讓涼子可以沒有顧忌地與他交談。

在此之前,涼子並不覺得向阪行夫有什麽可取之處。上次一起在真理子家玩時,涼子只把他當作真理子的好朋友,沒有特別的感覺。涼子與真理子不同,當時她不覺得四個人在一起有多麽開心,甚至覺得又拘束又無聊。

當時,涼子認定向阪行夫跟自己合不來。他比野田健一更老實,多少有點不討人喜歡。如今近距離打量他,卻能發現他眼中擁有智慧的光芒,所謂擔心野田健一,絕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我不太了解野田。上次他在圖書館幫我趕走流氓,老實說,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如果當時還有其他同學在場,我肯定不會向他求助。”涼子直言不諱地說出了心裏話。

行夫又微微一笑,說:“嗯,大概就是這樣的吧。小健他很少替人打抱不平。當然,我也很少這麽做。”隨即他又自然而然地說,“其實,藤野你要比他厲害一點。”他的話裏沒有造作的意味,涼子便誠懇地笑著點了點頭。

“圖書館那會兒他肯定犯了傻。因為他一直都很崇拜你嘛。”

“崇拜?什麽呀。”

糟了,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涼子為己脫口而出的話語感到害羞。

“向阪是在擔心野田的哪方面呢?”涼子將話題拉了回來,“他跟你商量過什麽煩心事嗎?”

行夫重重地搖了搖頭:“不太清楚,不過小健他一直很辛苦。”

他說,健一的母親身體不好。

“有病嗎?”

“嗯,估計是吧。似乎不是內臟器官的毛病,而是精神方面的,又會反映在身體上。一直似病非病,一會兒躺下,一會兒正常。”

因此健一又要做家務,又要照顧他母親。

“有時他厭煩了這樣的生活,說要住到我們家來。一般都是半開玩笑,可前一陣子,他好像真的有這樣的想法了。是上星期,還是更早一點?”行夫仰望著教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當時我們一起在我家做功課,小健突然問我,‘萬一父母他們出了什麽事,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真的可以住到你家來嗎?’”

隨後他又急忙解釋,說他一個人生活也行,只想偶爾去行夫家一起吃吃飯什麽的。

“他裝得輕松,但我覺得他是認真的。所以我問他,是不是你母親的狀況越來越差了?當時我想,或許他母親真的查出了性命攸關的重病。”

涼子點了點頭。這時教室裏已經沒有其他同學了。隔著窗戶,校園內不時傳來學生們的嬉笑和招呼聲。

即使如此,涼子還是壓低了聲音:“他是怎麽說的?”

“他沒有明確地說什麽,說只是在考慮,如果一個人了該怎麽辦,僅此而已。”

一個人。好像和自殺傾向有點矛盾。

“另外,小健好像跟他父親吵過架了。”

那是幾天前的事。行夫往野田家打電話,健一接了電話。通話中,行夫聽到健一的父親不知說了句什麽。

“小健對他父親大聲說了句‘討厭’之類的話。我認識小健那麽久,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跟父親這麽說話呢。所以我想,我打電話那會兒,他們父子肯定在吵架。”

行夫說,當時他有點慌,就趕緊掛斷了電話。

“最近他不怎麽親近我。今天一放學,他就一個人先回去了。他還經常一個人窩在圖書館,盡看些可怕的書。”

涼子大吃一驚:“可怕的書?什麽書?”

“犯罪方面的書。”

“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

涼子眼前再次浮現出那本在圖書館見到的陳舊圖書。

這時,行夫突然笑了起來。涼子一下子有點不知所措。

“怎麽了?”

“對不起,我只是瞎猜而已。”

“瞎猜什麽?”

“小健他一個勁地讀犯罪方面的書,大概是為了引起你的註意吧。你父親是出了名的魔鬼刑警,或許小健他想精通犯罪知識後,能和你有共同語言。”

涼子不禁大笑起來:“這怎麽可能!犯罪方面的事我也一竅不通啊。我老爸是刑警,這沒錯,可我對犯罪一點興趣也沒有。”

“是嗎?”行夫認同似的點了點頭。涼子右手輕輕握拳,放到嘴邊。接下來她要說的話,絕對不能傳到第三者的耳朵裏。

“事實上,野田還去藥店買了農藥……”

27

真的能成功嗎?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這樣的事?

·

野田健一坐在自己的房間裏,正對著筆記本上寫滿整整一頁的“計劃”發楞。

盡管有點左低右高的毛病,健一的字整體上還算比較漂亮的,許多字密密麻麻地寫在一起時,也顯得井井有條。條目標題和註釋都用了彩色鉛筆,版面布局十分美觀,寫著推進表的那一頁也毫不雜亂。每當某些細節部分需要修改或添補時,他總是將整張表重頭寫過,絕不隨手增添字句。他不喜歡把字寫到框格外面去。

為了制定這個計劃,健一査閱了大量的資料。由於必須註意的要點很多,五色一套的即時貼他竟然用完了三色。

天衣無縫,毫無紕漏。

嚴格照此執行,一定能大獲成功。失敗的可能性為零。

那就再也不必勉強自己去聽媽媽的牢騷話了。

再也不用為媽媽擔心了。

再也不必在意媽媽那神經質的眼神了。

他小聲地念叨著這些話,仿佛在念咒語。

再也不會被善良卻糊塗透頂的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拖累了。自己曾明確地反對,如此清楚地警告他“你上了舅舅的當”,可父親依然中了舅舅的圈套,要辭去現有的工作,要去經營家庭旅館,要離開東京,要舉家遷往北輕井澤。

父親的最後通告是在半月之前發出的。那天,母親跟往常一樣,一個人先睡了。健一剛要坐到餐桌前,一個人吃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晚飯時,父親回來了。“啊,還好趕上了。今晚跟爸爸一起吃飯吧。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於是,他又興致勃勃地講起了開家庭旅館的事。

“我後來跟你舅舅仔細商量過,跟你媽媽也講好了。健一,爸爸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我們一起來改變人生吧!”父親用興奮得直冒傻氣的聲音說,“這可是野田家每個人的人生改造計劃。”

父親喝了些啤酒,酒的勁頭還沒上來,他就已經沈醉在自己的夢想中了。

那一瞬間,健一徹底絕望了。完了。已經無可救藥了。無論自己如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都聽不進去了。父親仿佛置身夢中,還把夢當作了現實,堅信真的能夠改變自己的人生,恢覆母親的健康,給我帶來美好的未來。

身為成年人,竟然連“夢想不能成為現實的資本”這樣的道理都不懂。

“我們家的房子和土地賣了,可以拿到七八千萬。在你舅舅的幹旋下,已經找到一家不錯的小旅館。據說從當地的融資公司那裏能貸到款。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真令人吃驚。想不到一個人走起運來,真是攔都攔不住啊。”

面對喋喋不休的父親,健一的心遠遠地飛到了銀河的另一邊,一個絕對零度下的真空世界。

我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是拴在愚蠢又自私的父母鎖鏈上的孤單一人。

既然這樣,那我就真的成為孤身一人吧。

就這麽定了。下定決心了。接下來就要放手大幹一場了。

註視著高調宣布決心的父親,健一也在內心作出了決斷。

於是,他便展開了調查和準備工作。

健一發現在不知不覺之間,父親的書架上多了些無聊的書。有下海經商者的經驗談,還有《你也能做老板!》《歡迎來到夢幻旅館》之類的玩意兒。唉,我怎麽沒有早點發現呢?健一咀嚼著後悔的苦果,將這些書統統翻了一遍。他發現,那些指南書裏列舉的無一例外都是成功案例,談感受的書中更是裝滿了甜蜜的糖漿,不吸引成堆的螞蟻才怪。健一之所以能忍住惡心讀下去,完全是出於了解父親的心態和心情的目的。他認為這必不可少,否則不可能制定出切實可行的行動計劃。

然後,健一便正式開始收集資料了。資料的重點集中在實際發生過的案件。

他不想讓那兩人受苦。盡管對他們有怨恨,但自己這麽做絕對不是為了洩憤。

而是正當防衛。

要讓他們靜悄悄地、幹凈利落地死去,該采取怎樣的手段呢?是健一迫切想要知道的問題。在達到目的的同時,還必須保護好自己。不能讓別人對自己有絲毫懷疑,所以絕對不能冒險。

放火的設想在一開始就放棄了。即便燃起熊熊大火,他們也未必能被燒死。普通的火災一定不可靠。

如果不是普通的火災呢?譬如澆上汽油後再點火。這樣的話,“幸存者”健一立刻會被重重懷疑所包圍。太危險了。

那麽,用別的辦法弄死父母,再將他們扔進大火呢?這樣即使沒有全部付之一炬,潑上水後也會變得模糊不清。

不行,還是不行。根據現有的法醫技術,即使遺體被大火燒過,通過解剖還是能査明死因,起火原因也遲早會水落石出。只要稍稍有點可疑跡象,警察就會死死咬住不放。

要不,編造一個遭到盜賊襲擊的故事?不行!這種謊話誰都想得到,警察對此熟門熟路,健一自己也覺得無聊透頂,電影和推理小說裏看得太多了。再說,事後的表演也很困難。要將虛構故事裏裏司空見慣的場景再現於現實世界,還要瞞過眾人的眼睛,那需要出類拔萃的演技和專註力。在以往的實際案例中,采用這一手法的罪犯沒有不被人一眼看破的。

那一陣,健一每天都跑圖書館,也去一些大型書店。他並不買書,那樣會留下證據。他在書店裏翻閱書籍,確認內容、記下書名後,就到圖書館去閱讀。資料、資料、資料。所幸的是,無論國內的還是國外的,記載著真實犯罪檔案的資料十分豐富。還有一些介紹安全知識的書,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很好的參考資料。

即使是在圖書館,將書籍外借也是不謹慎的行為。圖書館方面聲稱絕不會調查誰借了哪本書,借書記錄也絕不會洩露。據說這是一條不容打破的原則。但是,坐在外借櫃臺後面的都是些老面孔,像健一這樣每天都去借閱犯罪方面的書籍,肯定會引起他們的註意。一旦起了疑心,他們不可能會置之不理,也許會向外部告發。

所以,健一堅持在閱覽室閱讀書籍,發現有用的內容就記下來。在記錄時也要充分顧慮周遭環境,被人偷看到記錄內容可就糟糕了。

即便如此小心,還是出了一次紕漏。在査閱毒藥百科大全時,竟然被藤野涼子看見了。那時,她被一個流氓纏上了。

當時,自己竟能鼓起勇氣幫她趕走流氓。對此,健一自己也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我正著手準備影響一生的大事,怎麽會把你這種人渣流氓放在眼裏?說不定動力正源自於此。

藤野註意到我當時看的書了吧?

太粗心了。應該預先確認一下閱覽室裏有沒有熟人的。其實那天抽出那本毒藥百科大全,只不過想確認三個藥名罷了,所以就在書架前隨手翻了翻。可誰知偏偏就在那裏遇上了同班同學。

更何況遇到的還是藤野涼子。她的爸爸可是刑警,還是專管殺人搶劫重案的。

她看到那本書的書名,會不會覺得奇怪?她會不會記住書名?在野田家發生不幸的事件後,她會不會重新想起來呢?藤野非常聰明,說不定很快會將這些細節聯系起來,告訴她那個當刑警的爸爸。

還有一次失策,就是仲間藥店。原以為去那種非連鎖小藥店會比較安全,誰知恰恰相反。真搞不懂,那裏怎麽會有三中的同學?那個家夥為什麽偏偏認識我呢?

更何況後來才知道,健一看到的資料早過時了,有些農藥過去很容易買到,現在一般店鋪都不銷售了。受到管制的理由,就是曾有人用這些農藥自殺或殺人。先例是促使健一使用這些農藥的原因,而同樣的先例也造成了銷售管制。真令人郁悶。

由於這些失誤,健一放棄了使用農藥、殺蟲劑或含氯清洗劑之類的藥品的手段。

他也放棄了“罪犯由外部進入,一家三口同時被害,僅有自己幸運地保住一命”的劇本。因為他知道,無論安排得如何巧妙,也不可能不被人懷疑。

那麽,必須在家庭成員中捏造一個壞人。

父親。應該就是他了。

健一記錄著整個計劃的筆記本上,在整齊的手寫字句中,有一個詞出現過好多次。時而是粗體字,時而用熒光筆塗抹,時而用紅筆畫了下劃線。這個詞就像閱兵式中的主角,是被士兵團團簇擁著、特別引人註目的最新式導彈。

這個詞就是:自殺。

父親殺死母親,然後自殺。

剩下的,只有我一個人。

方針決定後,健一開始等待。關鍵是耐心。不能急,父親整天暈暈乎乎的,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人生改造計劃中,滿懷自信,幹勁十足。雖然還沒有向公司遞交辭呈,但他十分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喝了點酒後,就拉著健一一個勁兒地吹噓:“我要對部長說,我要離開這個公司,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再也用不著對你點頭哈腰了。想想看,那時部長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健一,這就是人生的最高樂趣啊。”

沒想到父親竟是這樣一個人。

父親竟然對公司懷有這樣的感情。

原先一直以為他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呢。

對健一的“計劃”而言,這個意外發現會成為障礙。因為一個馬上要辭職下海、重新施展人生抱負的男人,怎麽會連同自己的妻子一起赴死呢?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嗎?

但是,如果在懷抱美好理想,馬上要付諸行動的關鍵時刻出現了幹擾因素,又會怎樣呢?

什麽樣的幹擾因素?缺乏資金?和舅舅鬧翻了?公司不放人?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該多好啊。健一好多次從已經鉆入的牛角尖裏退出身,設想著種種可能發生的情況。銀行不答應貸款,父親會怎麽樣?父親發現了舅舅的詭計並跟他鬧翻,會怎麽樣?公司苦苦挽留,要他打消下海的念頭,父親又會怎麽樣?

然而,類似的情況一樣都沒有發生。沒有一個人跳出來阻止他。健一只能弄臟自己的手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既然要弄臟自己的手,那就絕對不能有任何差錯。

等待。等待時機。等待機會。這是必須的。只要有一點點小狀況就行。使父親不能如願以償的意外,意想不到的挫折。什麽都行。

健一在耐心地等待、等待、等待,一直在耐心等待著。

終於出事了。

前天和昨天,父母竟然接連大吵大鬧了兩天。昨天那場唇槍舌戰更是規模空前。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健一偷偷溜出門,一直走到了鄰居家門口,仍能聽到父親的怒吼和母親哭喊。也許街坊鄰居們已經全都豎起了耳朵。

逐漸冰結成形的“計劃”的基礎,自此在健一心底紮下了根。從那裏冒出一個低低的聲音:機會來了。

健一研究計劃時,竟然忘了一件事:母親是一個隨心所欲、會受自己時刻變化著的身心狀態左右的人。

父親也一樣,只顧陶醉於自己的人生改造計劃,忘了母親這個危險的不確定因素。真是物以類聚。不,人嘛,大概都是這樣的。

事到如今,母親竟會對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大聲說“不”。她不想經營家庭旅館,不想離開東京,不希望丈夫下海,不願意拋棄安定的生活。以前說過的話統統作廢。

父親反駁她時,一開始還帶著笑容,說著說著終於惱羞成怒,一會兒高聲吼叫,一會兒長籲短嘆;時而好言安慰,時而暴跳如雷。

“你這個人到底怎麽回事?不是跟你解釋過好多遍了嗎?你的老毛病不用擔心,那邊也有很好的醫院。”

“我可不願離開長期為我看病的醫生。”

“長期?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長期’?到目前為止,你不是已經換過好多家醫院了嗎?有些醫生才見過一次,你覺得不順眼就不再去了,這種情況還少嗎?”

“哪有這種事?你別瞎說。”

“瞎說?我記得可清楚了。上次我們部長介紹的那位醫生,不就是這樣的嗎?部長都和那醫生談好了,可你只去了一次就再也不願意去了,弄得我在部長面前擡不起頭來。”

“到現在還翻什麽陳年舊賬!是拍部長的馬屁重要,還是我的健康重要?”

“誰和你談這個了?”

“是你自己說的!”

健一覺得“計劃”在他心裏站起了身,擁有了生命,似乎已經長出了手和腳。它突然醒了過來,揚起了臉。

“要好好利用。利用他們之間的對立。”

健一還在考慮,如果母親堅持一意孤行、為所欲為,我就不用殺死雙親了。無論如何,父親不可能扔下母親不管。只要母親堅持反對,父親的人生改造計劃也只能作罷。

心中的計劃”開始竊竊私語:“那就沒意思了。你把我造出來,培養成這副模樣,可不能中途拋棄啊,小鬼。”

不是拋棄,是中止。中止計劃不是很常見嗎?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嘛。

“計劃屈服於變化,那是無法把握命運的膽小鬼才會做的事。”

“離開東京,對你的健康肯定有好處。”

“就算對我有好處,那健一怎麽辦?他馬上要升初三,中考就在眼前。在這種緊要關頭轉校,對升學考試相當不利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以健一現在的成績,到那邊考縣立高中絕對沒問題。我調查過了。”

“轉校後,成績說不定會下降。環境變了,老師也變了。學習進度也不一樣,肯定比東京慢一點。”

“這不是對健一更有利了嗎?”

“考大學時就不利了。”

“那就得看他的努力了I”

“那孩子可脆弱了。在這種敏感時期改變環境,原本能學好的也學不好了!”

“我跟你說,你媽發牢騷可不是為了你。她就是為了牢騷而牢騷。你只不過是她隨手抓來的武器罷了。”健一心中的“計劃”對他說道。

我懂。母親跟著父親一起暢想未來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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