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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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開心著呢,說的話也跟現在完全相反,我都聽到了。說轉校對健一也是一種促進,比起東京那些不倫不類的私立學校,還是那兒的縣立高中來得正規,對考大學更有利。

“你很清楚嘛,小鬼。你媽現在說得好聽,說不定哪天又會換一種說法。所以不能相信。不要抱有幻想。”

“抓住機會,加以利用就行。”

“明白嗎?明白嗎?明白嗎!”

“利用吧。趕快利用。抓緊利用!小鬼,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爸一怒之下殺了你媽。”

“回過神來,他為自己的暴行驚恐不巳,於是自殺了。”

“這樣,我這個“計劃”就完成使命了。”

“想好了嗎,小鬼?殺死雙親的不是你。是你爸殺死了你媽,然後他又殺死他自己。”

“之後,你就自由了,小鬼。”

野田健一擡頭看了看掛在自己房間墻上的掛鐘。

現在是晚上十點二十分。

今天早晨,父親出門時曾對他說,有一個不能推掉的應酬,晚上回家會比較晚。如果現在就被他們察覺到我要辭職,那就不妙了,所以不得不迎合一下上頭的意思。

下星期,父親要上夜班。屆時必須重新等待時機。因為夜班下班後,就是送報員四處奔波的時間。母親那時已經起床,等待父親回家,這種情況下他們是不太會吵架的。

“大概幾點到家?”

“十一點過後吧。我可不想做清晨回家的人。”

野田健一站起身,慢慢彎下腰,從床墊下抽出父親的領帶。

這條領帶是他今天放學回家後瞞著母親,悄悄地從父親的衣櫃裏偷出來的。

母親早就睡了。

但是,不能讓她死得太早。警察能推算出死亡時間。如果母親在父親回家前兩三個小時已經死了,父親殺死母親後再自殺這種說法就不成立了。

我這個“計劃”也就得不到圓滿了。

野田健一抓緊領帶,拉直,纏到手臂上。這是一條藏青底色、勾玉圖案的領帶。父親有很多顏色類似的領帶,事後調查起來也不會露出馬腳。野田主任昨天戴的就是這條領帶,他用這條領帶殺死了夫人!不會暴露的。只要健一別忘了從父親的脖子上取下領帶,再放回衣櫃就行了。

這一細節,也已經清清楚楚地寫在“計劃”中了。

“就是嘛,小鬼。我是完美無缺的。你將我設計得完美無缺,所以你只要跟著我就行。”

“只是“致死”而已,不是“殺死”。”

對,不是殺死。

可是……健一站住了。他將手搭在房門把手上,身體僵住了。

真的能成功嗎?

用自己的手,能做成這樣的事?

“能成的,小鬼。”“計劃”急不可耐地貼近健一。如今它已具有體溫,擁有生命,只不過臉上沒有五官,只是一塊平板。

“在你還沒有完成我的時候,我是沒有臉的。”

“我需要臉。請給我臉。”

健一扭動把手,打開房門。房間裏寂靜無聲。

昨天和今天的早晨,母親都哭得眼睛又紅又腫,臉也有點浮腫。父親臉色鐵青,下頜凹陷。

大吵一架之後,兩人竟都沒有向健—解釋原因,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他們希望健一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

所以健一這麽做了。今晚這個機會,正是他們創造出來的。

野田健一踏出一步。他心中的“計劃”又在催促他踏出第二步。

房門打開,健一來到走廊。

“聽說你爸今天回來得晚,你媽一賭氣,就會早早地吃下安眠藥上床睡覺。”

“要是接連三天通宵吵架,你媽那虛篛的心臟非停跳不可。”

“睡著呢、睡著呢、睡得香著呢。”

“弄死她太方便了,小鬼。”

“哪會有什麽痛苦?一點也不痛苦。對你媽來說,活著才痛苦呢。你媽死後,就讓她仰面躺著,捋順她的頭發,整理好她身上蓋著的被子,你就下樓吧。”

“接下來就等你爸回家。”

“我回來了——你爸回來時肯定喝得醉醺醺的。你上前迎接他。媽媽呢?巳經睡了。是嗎?你也去睡吧。”

“爸爸,你吃晚飯嗎?不吃了。哦,我正想吃點夜宵。這個星期有考試,我還要覆習一會兒。”

“這樣的話,我就陪你再吃點吧。有點什麽呢?”

“杯裝的方便面。我先給你倒杯茶吧。”

“小鬼,這時你得手腳麻利些,趕緊把你從你媽的寶貝藥箱裏偷來的安眠藥放進你爸的茶杯。沒事的。茶泡得濃點,安眠藥的苦味就喝不出來了。”

其實,母親根本不是在睡覺。

應該說,她已經永遠長眠了。

可父親他不會知道。他怎麽會發覺呢?

母親身體不舒服,是常有的事。母親嘮嘮叨叨地發牢騷,也是常有的事。

他以前不是說過“別放在心上”嗎?其實,父親確實沒把母親的事放在心上,頂多只放了一半。盡管母親沒有撒謊,也沒有裝病,但她絕不是一個真正的病人。沒必要用百分之百的心思去認真對付。這就是父親真實的心聲。

他的心思另有所屬。

父親下海經商的目的,不是為了讓母親早日恢覆健康。只是他自己想這麽做。“為了母親”只是個借口。

替喝了安眠藥、睡得死死的父親脫下衣服,將他放入盛滿熱水的浴缸。為了淹死他,我該怎樣摁住他呢?

真的能成功嗎?

這一切都做完後,我能睡得著嗎?

天亮後,就當這一切都不是自己幹的,就當它只是一場噩夢。然後,我無比驚恐和慌張地發出慘叫,撥打110報警。這一切,我能做得到嗎?

“能做到的,小鬼。這不就是“計劃”的內容嗎?就是你親手制定的天衣無縫的“計劃”的全部內容。”

“完成它!實現它!給我一張清晰的臉!”

野田健一將領帶纏在手臂上,順著走廊前往父母親的房間。前往仍在沈睡的母親的房間。

“不快點動手的話,你爸就要回來了,小鬼。小鬼、小鬼、小鬼。”

催促的聲音很溫柔,很動人,就像用鼻子哼著歌一般。這是從我心裏發出的聲音。簡直不可思議。我的心臟明明已經停止跳動了,怎麽還會有聲音冒出來呢?我在什麽時候起用了心靈的備用電源?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吧?

“推開父母房間的房門。好啊,去吧小鬼。我是你忠實的夥伴,是決不會拋棄你的。因為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你的悲傷苦痛、你的希望的人,毫無保留地了解你的全部的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所以你不必擔心,不用害怕。看看你那把頭埋進枕頭背對著這兒酣睡的老媽吧。她睡得多麽安詳。明白了吧?只有這樣沈沈安睡的時候,才是你媽最幸福的時刻。你只是行舉手之勞,讓她永遠地留在幸福的夢鄉之中。”

“到目前為止從未像我這樣理解過你的老媽。”

“到目前為止從未像我這樣傾聽過你的訴說的那個男人的妻子。”

健一站在床邊,目光落在母親被亂發纏繞的脖子上。啊,怎麽辦?父親沒寫遺書,會不會引起警察的懷疑?突然間,理性的光芒在健一腦海中一閃而過。打住、打住,趕緊打住!這種事情怎麽可能成功?真荒唐,太荒唐了。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不,小鬼。你會做的,你會做的。遺書根本用不著。警察想不到這點。他們不像你擔心的那樣聰明。你是個好孩子,是個孝順的兒子。到了明天早晨,你已經嚇懵了。從此全家只剩下你一個人,而你完全不知道今後該怎麽生活下去。誰會來懷疑你呢?”

“與其磨磨蹭蹭地胡思亂想,還是快點給我一張臉吧。快點、快點、快點……”

“快點動手!”

電話響了。是家裏的電話。早就聽習慣的電話聲。野田健一瞪大了眼睛。領帶被兩手扯得筆直,勾玉圖案的花紋在眼前浮動著。

“別磨蹭了,你這個小鬼。快騎到你媽身上去,勒住她的脖子!”

電話鈴聲仍在遠遠地響著。健一心中有一盞燈忽明忽暗地閃著。每當燈亮起時,就會有聲音響起。“快點,快點,快給我一張臉!”

“計劃”爬到健一的喉嚨口,攀住他的喉結。就在這一瞬間,健一看到了它的臉。它的臉已經成形了。

野田健一逃出了父母的房間。

電話鈴還在響,一刻不停。響亮的電話鈴聲絞成一條救命繩索伸向健一。抓住我、抓住我,快抓住我!

跑過走廊,撞到墻壁,在樓梯跌倒,抓緊扶手,在拐角處滑倒,撞傷腰部,疼得喊不出聲。領帶不知掉到哪兒去了。

他想呼喊,他想尖叫,卻發不出聲,只有一股股熱氣從喉嚨裏冒出來。這時,電話鈴還在響。不依不饒,—刻不停。救命繩索不斷在眼前晃動。

站起身,又滑倒。健一痛哭流涕地朝電話跑去。

健一操起電話聽筒。“計劃”也奮起最後的邪惡意念,剝奪了健一彎曲手指的力量。健一眼睜睜地看著聽筒滑落到地板上。

“餵,餵。”電話裏傳來對方的聲音,“餵,餵?請問是野田家嗎?這麽晚打電話過來,真是對不起。是阿姨嗎?是叔叔嗎?小健?你是小健吧?”

這是向阪行夫的聲音。

·

大門上的門鈴響起時,藤野涼子正在為剛剛回家的父親熱味噌湯。藤野家每天都要喝味噌湯。母親邦子說,味噌湯保護著日本人的健康。由於今天早上吃的是西式早餐,味噌湯就留到晚餐時喝。

涼子的母親正在洗澡。她隔著浴室的折疊門問涼子:“我說,是爸爸回來了嗎?”

“是的,和紺野大哥一起來的。他們要吃點東西。”

“真是的。為什麽不早點打個電話來?”

“說是吃完馬上要回總部去。沒事,我來為他們準備。”

涼子知道父親的部下紺野總誇她可愛。盡管紺野並不是涼子喜歡的類型,但涼子仍想印證他的讚揚。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出去看看”父親說完就走了出去。

他用了“我”這個自稱。藤野剛平時在家,當著孩子的面一般都自稱“爸爸”或“老爸”。今天可能因為紺野在場,他保持著工作狀態吧。

翔子和瞳子正大笑著纏著紺野鬧個不停。瞳子該去睡覺了吧。

“涼子。”父親在叫她。涼子看不到他的人影。他在大門口高聲喊著:“你過來一下。”

涼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可是家庭主婦的標準動作——朝大門口跑去。

在打開的大門前,臉色刷白的向阪行夫呆呆地站在那兒。他身上穿著厚厚的連帽粗呢大衣,運動鞋裏的雙腳卻沒有穿襪子。

“向阪!”她剛要問“你這是怎麽了”,話沒有出口,父親藤野剛便插進來問道:“是你的同學嗎?”

“嗯,是啊。”涼子沒有換掉拖鞋就下到大門口的水泥地上。父親一把抓住涼子的胳膊。

“對不起,對不起。”向阪行夫不停地道著歉。他伸出雙臂,身體僵直,下頜在不住地打顫。“這麽晚來打擾你們,實在不好意思,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對不起,對不起……”

“你家裏出什麽事了嗎?”藤野剛問。他臉上神情嚴肅,語氣中卻不帶半點責備的意思。

向阪行夫哆哆嗦嚓地搖了搖頭,對著涼子用哭腔說道:“小健他太怪了。”

“小健?”藤野剛問。

“是個叫野田的男孩,他是我們的同班同學。”涼子說明道。她聽得出自己嗓音發幹,甚至有些嘶啞。為什麽?我為什麽這麽慌張?

“今天他在學校裏不是有點反常嗎?臉色慘白,一聲不吭的。我回家後給他打過好幾次電話,他一直不接電話。我就擔心他會出什麽事,一直放心不下,心想今天一定要跟他說說話,於是我剛才又給他打了電話。”向阪行夫雖然是在對涼子說話,可他的用詞和語氣都十分規範。

“然後呢?後來又怎麽樣了?”

“小健他太怪了。他終於接了電話,可他好像在哭。離著話筒老遠,哇哇大哭。”

藤野剛回頭看了一眼涼子:“野田是個怎樣的孩子?”

涼子緊緊盯著行夫的臉,身子像凍僵般動彈不得。她無法回答。

“涼子!”父親抖了抖她的胳膊,她才緩過神來,“那個野田真的很怪嗎?”

“非常古怪。”涼子仰望父親的臉,點了好幾次頭。她用未被抓住的那只手,拽住了父親的襯衣。“他很不對勁,又是到藥店買農藥,又是看犯罪方面的書。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對吧?”

行夫生硬地點了點頭:“我沒掛電話,就那樣放著。今晚我爸爸媽媽都是夜班,家裏只有妹妹和爺爺奶奶。我一個人不知該怎麽辦。我們家又沒有別的電話,所以只好跑來了。真是對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好像是受到了向阪行夫這番話的啟發,涼子也打開了話匣子:“仲間學長的父親也說過,那孩子來買農藥,一定是想自殺。可是我們知道了也沒用。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們……”

“你認識野田家嗎?”藤野剛問行夫。

“認識。”

“那好吧,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你不用道歉。餵,紺野!”

藤野剛一邊穿靴子,一邊對部下說:“我要出去一下,你就留在我家,等我回來。”

涼子呆立良久,看著父親從門旁的衣架上取下大衣,一邊將手伸進衣袖裏一邊朝外走。見父親要離開大門口,她才猛地回過神來。

“我也去!”

不會有事的,野田不會做傻事的。涼子嘴中念叨著,跟在父親和行夫的身後。

野田的家應該離我家不遠,但並不知道準確的位置。半夜三更的,嘴裏冒著白氣走在漆黑的街道上,沒有一點真實感,一會兒回到現實之中,又會怎樣呢?在野田家我會看到什麽呢?我怎麽會卷入這種事情呢?五分鐘之前,我不是還在切芋頭和蘿蔔準備做味噌湯嗎?

“就是那兒。”向阪行夫指著的那所房子窗戶裏亮著燈。門燈也亮著。藤野剛毫不猶豫地跑上前去,按下門鈴,爸爸,如果一切只是向阪的神經過敏,都是一場虛驚,我們不就惹了麻煩嗎?

門鈴響了好多次。清脆的“叮咚”聲在靜悄悄的街道上擴散開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會驚醒周邊的鄰居吧?他們會好奇地從窗戶裏探出頭來張望吧?他們會問“出什麽事了”吧?爸爸,到時候你怎麽回答呢?你看你直接扭起門把手來了。

“門鎖上了。”藤野剛低聲說。

由於一路都在奔跑,向阪行夫依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運動不夠啊,向阪。

“哢嚓”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只打開十公分左右的門縫裏,野田健一的臉露了出來。

涕淚四流。他已經哭壞了。這就涼子見到他後的第一反應。人的臉會哭壞嗎?眼睛鼻子嘴巴一個沒少,臉也沒有瘦得皮包骨頭。但已經壞了。他的臉冒出了焦糊味。極短的時間裏,各種各樣的感情全都湧到臉上,超過了負荷。短路了,燒掉了,只能等著慢慢冷卻下來。

“小健!”行夫喊道。

野田健一怔怔地看著他的臉。如今,健一的眼中只有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的臉。只有這張臉能讓他感到放心。就連一旁的涼子和藤野剛,他都沒有註意到。除了最好的朋友,他的心靈已沒有餘力去把握別的事物了。

“就是……”健一開口,就像啟動了開關似的,腦袋、肩膀、身體都接二連三地抖動起來。

藤野剛瞇起眼睛,凝視著野田健一。涼子望著這樣兩個人:看著向阪行夫的健一,和只看著健一的行夫。

就是我——涼子聽到的是這句話。

野田健一說:“就是我啊。”

這次大家都聽得清清楚楚。

“就是我。那個家夥就是我。那是我的臉啊。”

爬出健一的內心並緊緊攀住他的喉結的“計劃”,長著一張野田健一的臉!

“你沒事吧?”藤野剛問道。他伸出手輕輕觸碰健一的肩膀,確認對方不會逃跑後,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健一拉向自己。“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野田健一搖了搖頭。先是慢慢的,之後越來越快,一刻不停。

“泡湯了,小鬼。”

28

噴水池的飛沫反射著冬日的陽光,在空中熠熠生輝,用手觸碰定是寒冷如冰,然而遠遠望去,仍分明有了些許初春之色。時值三月,今天的氣溫已明顯回暖。

或許正因如此,日比谷公園裏的人遠比涼子預想中的多。橫穿公園的行人裏,有穿著大衣的上班族和一身職業套裝的白領女性,也有豎起毛衣領子悠閑散步的老夫婦。一群女高中生擠在長凳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今天一早上學後,涼子他們便被告知,由於放學後要召開教職工緊急會議,社團活動一律取消。下午上了一節課後便放學了。

放學後,涼子立刻給父親掛了通電話。藤野剛特地為女兒留出了時間。

涼子手表上的指針正指著三點半。她心想:父親離開工作崗位不能超過一小時,談話必須盡快進入正題。不過,只是和父親並肩坐下一起喝罐裝咖啡,涼子就感到平靜了不少,反倒不想馬上開口了。

藤野剛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他將空罐頭放到腳邊,先開了口:“這麽說,教職工緊急會議的內容並沒有通知你們?”

“嗯。”涼子點點頭。

“你不必擔心。不管他們開什麽會,都不會是關於野田的事的。那件事還沒傳到學校裏去呢。”

“是這樣嗎?”

“是啊。誰會把這事說出去呢?野田先生肯定不會吧。”

他指的是健一的父親,野田健夫。

“向阪也是這麽說的。他每天都去野田家,拿課堂筆記給他看。哦,對了。我也會幫著整理課堂筆記。”

藤野剛微笑道:“嗎,是個好孩子。”

“嗯,向阪他非常熱心。”

“你也是啊。”

得到父親的誇獎,涼子頓感幾分異樣的害羞。章子又要說我有戀父情結了。涼子垂下頭,將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幹。

“你的心情肯定很覆雜,”藤野剛慢慢說著,“爸爸覺得野田先生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家長。至少他在事後的處理十分得當。”

正好是一星期前發生的事。那天夜裏,涼子他們趕到野田家時,野田健一蹲在大門口,像個幼兒一般號啕大哭。大家圍著他,只能耐心地安慰他,等他平靜下來。

“就是我,就是我。

對不起,對不起。”

哭聲的間隙不斷漏出這樣的片言只語,可他到底出了什麽事,卻仍叫人摸不著頭腦。就連進來多少窺見幾分端倪的涼子也是如此,父親就更搞不明白了。盡管如此,他也跟大家一起耐心等待。

過了近一個小時,當健一的號啕痛哭終於平靜下來時,野田健夫回家了。進門後,撲入他眼簾的竟是這樣一幅光景:自己的獨生子蜷縮在房門口哭成淚人,身邊有一個陌生男人、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圍著他。更令他吃驚的是,看到父親後,健一竟然蹦起老高,不顧一切地要沖到外面去。

幸虧藤野剛抱住了他。健一手舞足蹈拼命掙紮,不過藤野剛深谙此道,怎麽可能被他掙脫呢?當健一意識到這一點後,身體立刻虛脫般癱軟下來,連哭泣都停止了。藤野剛便將兩眼發直、垂頭喪氣的他抱進一樓的起居室,讓他在沙發上躺了下來。一躺倒,健一馬上睡著了。現在回想起來,這無疑是一種逃避的手段。

藤野剛簡短地自報家門,並向野田健夫說明了情況。他並沒有說自已是警察,只說是涼子的父親,當時正好在家,就陪孩子們一同前來。他說:“孩子們比我更了解情況。但是,在詢問他們之前,請您先查看家裏是否有異常吧。”

也許是正處在不知所措的狀態的緣故,見有人比自己鎮靜,野田健夫便自覺照對方的指示去做。他四處查看了一遍,很快便回來了。他說,家裏沒有什麽異常,只是……

“我內人在二樓的臥室睡覺……”

“在休息嗎?”

“是的。她之前住院了一陣子,今天在家靜養,吃了安眠藥睡著了。要叫醒她嗎?”

“不,就讓她睡吧。這個是……”藤野剛指著野田健夫手裏拿著的領帶,問道。那是一條有著勾玉圖案的領帶。

野田健夫提起手中的領帶,皺起眉頭,略顯驚恐地說:“落在臥室的地板上,就在內人的床邊。原本應該在衣櫃裏,會不會是進了小偷?”

“沒有吧,好像不是這麽回事。”藤野剛答道,臉上顯出了放下心來的神情。當時涼子很困惑,父親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表情?現在她明白了。爸爸將孩子們支離破碎的語言和健一神經錯亂似的表現拼湊起來,察覺到野田到底想幹什麽。確認行動未遂後,他便安下心來。

即使明白了,要說出口還是會覺得後怕。直到現在涼子都不敢問:爸爸,你當時是不是擔心野田的母親已經死了,所以才叫他的父親去查看情況?

後來,行夫和涼子對健一的父親講述了健一近期的反常情況。行夫原本就結結巴巴不太會講話,心裏一慌就越發語無倫次,涼子只得拼命替他補充。

野田健夫的臉上毫無血色,他怔怔地看著躺在一旁沙發上的兒子。涼子他們憑餘光就能感覺到,他正渾身發抖。

“農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孩子想自殺?所以才把我的領帶拿出來嗎?想上吊嗎?”

向阪行夫開始輕聲抽泣起來。涼子則默默看著熟睡中的野田健一。想自殺?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眼前的狀況似乎並不能完全用“自殺”解釋清楚。但她知道,這些想法是不能說出來的。

差不多講完經過後,藤野剛提出,讓行夫和涼子先回家。隨即他對野田健夫說:“按理說外人不該管這些家事。可是,您兒子的情況十分令人擔心,您的內心想必也極不平靜。如果不覺得礙事的話,過會兒我再回到這裏,或許能幫助到您。”接著,他又加了一句,“今天晚上還是一直看護著您的兒子為好。”

野田健夫顫抖著身子不停點頭:“不怕您見笑,我都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了。我兒子他醒來後,說不定還會尋死,對吧?”

“那就不清楚了,總之,一直陪著他比較好。”

“既然這樣,就有勞您了。光我一個人或許還攔不住他。藤野先生是PTA的幹事嗎?”

聽他的口氣似乎在說,如果是的話就比較靠得住,如果不是的話就不好意思讓你幫忙了。涼子當時就覺得,野田的父親怎麽跟野田一樣死板呢?

回家的路上,藤野剛對涼子和行夫說:“你們什麽都不用擔心,野田沒事了。回家後好好睡覺吧。明天一早跟往常一樣上學去。”然後他又說,“為野田著想,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告訴學校裏的人。”

向阪行夫十分用力地點著頭,簡直叫人擔心他的脖子。他的眼睛依然淚汪汪的。“藤野先生,等小健醒了,能替我轉告他—句話嗎?‘小健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一定替你轉達。”藤野剛拍了拍行夫的肩膀,和藹地說,“多虧你給野田家打電話,多虧你來我們家報信。是你挽救了野田。”

行夫痛快地哭出了聲,一邊哭一邊說:“我、我們是朋友啊。”

“是啊,真是不錯的朋友。你這麽晚了還出門,我們也該去跟你父母說一聲吧?”

“不用,不用的。他們都上夜班去了。奶奶他們由我來解釋就行。在小健恢覆正常前,我不會把事情透露出去的。”

“可你一個人悶在心裏也不好。放心,我會再跟你聯系的。”隨即藤野剛又叮囑了一句,“涼子也一樣。”

結果,那天藤野剛直到早晨都沒回家。至少,涼子去上學時沒見到他,電話聯系也要到第二天晚上,還是從外面打回家的。

“後來我跟野田談過了,他確實有許多煩惱,甚至想到去死,不過現在已經恢覆過來了,不必擔心。他和他父親也好好談過了,心情平靜了許多。”

藤野剛還想聯系向阪行夫,向涼子要行夫的電話號碼,涼子告訴他:“向阪那裏就讓我來打電話吧。爸爸你打給他,會嚇著他的。”

“好啊。你可要好好轉達哦。”

“放心吧。今天向阪雖然有點犯困,不過在學校裏基本和往常一樣。哦,對了。野田沒來上學……”

“他父親向老師請假了,理由是得了流感。”

“這我就放心了。既然是流感,-時半會兒自然好不了,多休息幾天也沒關系。”

其實,涼子心中一角正冒出一個念頭:野田或許不會再來上學了。會轉校吧?他肯定不願意再和我們見面了吧?

是不是真的會這樣,現在還不好說。反正公開的理由是得了流感,在家休息。班主任森林林好像對此深信不疑。

不知為什麽,這幾天森林林心情很差,話變少了,動不動就生氣,似乎心裏煩躁得不得了。是不是跟別的老師吵了架?還是挨了高木老師的訓?

“怎麽了?”涼子回過神來時,發現父親正用含著笑意的目光看著自己。

“是不是看到爸爸這張煙熏般的臉,你心裏的石頭就落了地?”

涼子笑了:“聽說老師們要開緊急會議,我就盡往壞處想。所以特別想馬上見到爸爸。對不起哦,你這麽忙。”

藤野剛從上衣口袋裏掏出香煙,點上了火。

“哎?你不是戒煙了嗎?”

“嗯,戒過一陣子。”

“我可要向媽媽告狀哦。”

“你媽她也知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望著正在抽煙的父親的側面,涼子有許多話都擠到了喉嚨口,不吐不快:“其實,我有話想問爸爸。”

藤野剛吐了口煙,一條眉毛跳了一下。

“野田他不只是想自殺吧?”

“你在為這事操心嗎?”

“嗯,心裏一直放不下。”

“向阪也一樣嗎?”

“不,他沒多想。聽說是自殺未遂,也就接受了。”

“真是個單純的孩子。”

“我可不是。對不起。”涼子看著自己的腳下,說道,“野田他是不是要……就是,他爸爸媽媽,呃……”吞吞吐吐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說了出來,“是不是想殺死他的爸爸媽媽?”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無可言喻的直覺。這樣說或許最為妥當。不過她說出口的卻是:“那天晚上,看到爸爸聽說野田健一的媽媽沒事,原本繃緊的臉就放松下來了。爸爸肯定想到最壞的情況了吧?”

“你是不是推理小說看得太多了?”

“看啊,喜歡著呢。但沒有‘太多’吧。”

涼子的父親將香煙扔到腳邊,用鞋底踩了踩,又撿起煙頭塞進空的咖啡罐頭。這一系列動作有點謹慎過頭了吧。

“不弄清楚,心裏就沒著落?”

“不知道。我只是個看熱鬧的,可也不喜歡一直懸著。”

感到父親的目光後,涼子擡起臉,兩人四目相對。

“如果事實真像你說的那樣,你又會作何考慮呢?”這個反問有點滑頭。

“我無法理解。怎麽能對自己的父母……呃,做那樣的事呢?”

“是這樣嗎?”

“我原本就對野田不怎麽了解。”

“平時不親近嗎?”

“哪裏會親近!一點也不。哦,不過……”

涼子講了在圖書館得到野田健一幫助的事。

“不是很有男子漢氣概嗎?”

“就是嘛,我也吃了一驚。之前還一直以為他挺窩囊的。”嘆了一口氣後,藤野剛說:“好像事情正像你說的那樣。”

啊?不會吧!心中的疑慮隨之消失,可涼子只感到渾身發冷。

“野田跟他父母之間好像有些必須深入溝通的問題。可事實上他們之間缺乏交流。”

“於是野田就鉆了牛角尖?”

“聽說野田先生想辭掉工作去經營家庭旅館。那樣自然要離開東京,而野田對此十分反感。”

涼子默默地點了好幾次頭。

“這種事對孩子來說,應該是無法接受的吧?”藤野剛詢問道。

“要看情況,多半是受不了的。畢竟是由於父母的心血來潮而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野田的爸爸媽媽沒有聽取他的意見嗎?”

“好像是的。如今,野田先生已經作了深刻的反省。”

據說後來健一的父親向公司請了假,在家裏陪著健一,與兒子深入溝通。

“野田先生向兒子健一道了歉,低頭認錯了。”

“健一的媽媽呢?”

藤野剛的臉色略顯陰沈:“聽說她身體不太好。所以她還什麽都不知道呢。不論是健一的自殺未遂還是,那個……真相,他媽媽知道了都會受不了吧。”

“就是說,根本沒有接觸事實真相。行啊,真是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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