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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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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崎校長挺直腰背,輕輕拉了拉毛衣背心的邊緣。

“關於柏木卓也的自殺,本校絕無隱瞞事實的必要。請容我作詳細說明。”

接著,津崎校長條理清晰地說明了時間經過。只是,在講到為了了解學生的心理狀態,建立今後的指導方針而開展詢問調查時,有說到三宅樹理,更未提及舉報人的真實身份已基本查明的事實。不僅沒有必要,也是為了保護三宅樹理。

“由於柏木卓也的遺體被發現時的狀況比較特殊,城東警察署對此展開了嚴密的調查。事後,他們在報告中認定柏木是自殺的。這是一起不幸的事件,與身為教師的我們指導不力、監督不嚴密切相關,但絕非殺人事件。柏木當時一直拒絕來校,但這種狀態沒有持續很久,也並非受到欺淩所致。舉報信中列出了三名學生的姓名,但他們與柏木的死毫無關系。舉報信的內容毫無事實依據。對這一點,我認為城東警察署的調査報告,以及柏木家長的發言都可以作證。”

講到這裏,津崎校長後悔了。這不是等於在引導他去采訪柏木夫婦嗎?

他趕緊加了一句:“柏木夫婦心中的創傷尚未愈合,懇請您不要去釆訪他們。”

茂木記者一邊做筆記,一邊頭也不擡地問津崎校長:“這麽說,舉報信雖然有三封,卻一封都沒有寄給柏木夫婦?”

“沒有。如果他們收到了,應該會聯系我們。我們覺得事到如今沒必要再去刺激他們了,就沒有將舉報信的事告知他們。”

“那麽,舉報信的知情人僅限校長先生和城東警察署的相關人員?”

“還有二年級的年級主任。”

“舉報信也寄給了年級主任?”

“沒有。”

“校長先生一封,森內老師一封,”茂木記者似乎在故意慢慢地數著,“還有一封是寄給誰的?”

在剛才的說明中,津崎校長用了“校方相關人員”的稱法。

“這就無可奉告了。”

“啊?”茂木記者圓鏡片後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渾圓,“為什麽?既然是校方相關人員,那在現在的情況下,比起個人隱私,更應該優先考慮相關人員的責任。”

津崎校長默不作聲。不用回答,對方應該能馬上想到。

果不其然。茂木記者說:“啊,對了。是學生吧?”

津崎校長再次拿起撕成兩半的舉報信。他眉頭緊鎖,像是嘴裏正嚼著什麽苦澀的東西似的。

信件正中間的撕痕極為整齊,不像是胡亂撕毀的;說是被丟棄路邊,卻並不太臟。

“真的是被丟棄的?”他自言自語地嘟囔著。茂木記者擡起眼簾看著他。

“信撕破了,撕裂處卻能嚴絲合縫地拼接起來,無論收信人的姓名還是舉報信的內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別是收信人的姓名,你看……”津崎校長將信封遞向茂木記者,並用手指壓住撕裂處,“裂縫在姓和名的中間。”

“森內”和“惠美子”正好處在裂縫的兩側。

茂木記者笑道:“您想說什麽?”

“收到這封舉報信的人如果真的想置之不理,會用這樣的方式處理嗎?要麽不撕毀直接扔掉,要麽幹脆撕得更碎一些,不是嗎?”

茂木記者用手指推了推眼鏡,臉上仍帶著笑容“與其這樣猜測,倒不如去問問森內老師本人,那樣會更清楚吧?”

“我會向她本人確認的。”津崎校長斷然道,“到目前為止,之所以沒有將舉報信的事告訴柏木的班主任森內老師,是因為作為校長,我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因此,必須首先向她告知再加以確認,如果一下子就把撕破的舉報信拿給她看,只會對她造成混亂。”

“如果真的不是森內老師撕毀後丟棄的,確實應該這樣做。”茂木記者語調平緩,聽不出嘲弄的語氣,卻反而令人害怕。

這確實是個不可貌相的厲害角色。

“那我就等您的回音了。”茂木記者再次打開皮包蓋,“原件我不能給您,您拿著這一份吧。”

遞上來的是裝訂在一起的覆印件,包括舉報信、觀眾來信和牛皮紙信封。他準備得真周到。

或許是心理作用,津崎校長覺得這份覆印件不是遞過來的,而是直接戳到了眼前。

“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是節目組辦公室的。如果在那裏找不到我,就請呼我的傳呼機,我會馬上回電話。”

名片上果然有手寫的傳呼機號碼。

“好的。接下來您準備去做什麽呢?”

“您是問我去哪裏采訪嗎?”

“不能問嗎?”

“沒關系。”茂木記者又笑了笑,“去城東警察署。有必要重新調査一遍柏木事件的詳細情況。”

“重新調査”的說法令津崎校長難以接受,但他還是忍住了。

“是這樣啊。負責該事件的刑警是……”

“您不必告訴我。我自己去了解。”茂木記者攔住了津崎校長的話頭。即使語氣平和,也能讓人感覺到他內心的想法:負責的刑警肯定早就和學校統一過口徑。

就算是津崎校長,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心生怒火:“參與針對學生的詢問調查的,是城東警察署少年課的佐佐木警官。她是個年輕的女警官,非常熱心主動。”

“是嗎?那我也去會會她。”茂木記者剛想起身,又像突然想到什麽似的說,“哦,對了。”他扭頭看向津崎校長,“我並不想突然將舉報信的事透露給貴校的學生。柏木的死留給他們的驚恐和不安恐怕尚未消失……”

“是啊。詢問調查時,就有許多學生反映他們心存恐懼,晚上睡不著覺。““所以我得向您請教,舉報信上列出的三名學生——二年級四班的大出俊次、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到底是怎樣的學生?”

這等於在說,你如果不提供信息,我就只好去找學生了。

津崎校長決定如實相告。即使現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糊弄過去,他到了城東膂察署,也會了解到那三人接受過管教的事實。實話實說比較妥當。

“他們是問題學生。”

“三個人都是?”

“是的。我們和他們的家長都談過話,也盡力教育過他們,卻一直不見效。”

回答的同時,種種往事像警報器般在津崎校長的腦海閃爍不已。柏木卓也自殺的一個月前,就是他不來上學的前一天,他在理科準備室掄起椅子跟那三人大打出手的事;大出他們平時胡作非為的事;那三人在校內/傷害其他同學的事。

還有最近那起新鮮得仿佛剛剛出籠的敲詐事件。再加上他們的家長自始至終不配合的態度和毫無責任感的教育方針。

就感情而言,這一切都能作為舉報信內容的佐證。但這僅僅是“就感情而言”。麻煩正在於此,因為誰都會認為那三個家夥做得出這種事。

事實上三中有過類似的傳言,即使好不容易漸漸淡化消失,也難免舊事重提。

因為不是事實,傳言才會自動消失;但換個角度,正因為可能是事實,傳言才要故意湮滅。世人的想法普遍傾向於後者,而學校往往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以前曾因此引發過震驚社會的惡性事件。對此,津崎校長心中一清二楚。

“可是,他們與柏木的死毫無關系。柏木自己選擇了死亡。沒能阻止他,是我們的失職,不是那三人的責任。”

茂木記者用隔著鏡片的毫無感情色彩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著津崎校長。他終於站起了身。“打擾了。”

記者走後,津崎校長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看著桌子上那疊覆印件,他不由得抱住了腦袋。

·

走出校舍,茂木記者立刻穿上了大衣。撲面而來的強勁北風不僅令他鼻子幹燥,風中夾雜的塵埃竟讓他連打了三個噴嚏。

正如津崎校長察覺到的,茂木記者確實有著與外表極不相稱的強悍。其實,他並不是HBS的正式員工。《新聞探秘》在升格至如今的時間檔之前,只是一檔於星期六深夜播放的不受重視的欄目。而在那段踏實苦幹的時期,茂木是節目編輯組的成員。現在,他成了一名專門從事調查和采訪的記者。

他向來不怎麽關心教育問題,自己原本也不算電視行業的從業者。他現在身兼獨立撰稿人的工作,四年前還出了一部書。那時,他關註的盡是些刑事案件和事故,對交通事故鑒定特別感興趣。由於他跟蹤釆訪的某起交通事故被《新聞探秘》搬上熒屏,他才跟這個節目組沾上了邊。

開始關註教育問題則是由於《新聞探秘》做過的一檔探討欺淩導致自殺的節目。琦玉縣某公立中學的一名一年級男生在自己的房間上吊自殺。進人初中後,他便受到同班同學殘酷的欺淩。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的班主任竟然在欺淩事件中扮演著不光彩的角色。

校長和年級主任全都了解這一情況。但是事件曝光後,他們竟然推說毫不知情。即使面對確鑿的證據和第三者明白無誤的證言,他們仍想推得一幹二凈。那位班主任曾要求學生們寫下針對自殺學生的“譴責文”,其中竟包含“xx,你快點去死”“你快點消失吧”之類惡毒的言語。而收錄這些譴責文的作文集,都無法動搖校方裝傻賣乖的態度。

人是會撒謊的。作為末流記者在影像與文字領域摸爬滾打十多年的茂木對此深有體悟。可面對如此明目張膽、徒勞無功、愚蠢至極、少廉寡恥的一連串謊言,對他而言還是頭一遭。更何況,若無其事地撒下彌天大謊的家夥,竟然一個個都是教育工作者。

從那時起,茂木記者就開始主動關註校園事件。至今,被《新聞探秘》節目采用的事件已有三起之多。

其實,那封裝有舉報信的觀眾來信,已經在《新聞探秘》節目組收到的大量來信中躺了近一個月。由於每天的來信數量非常可觀,天根本來不及拆封閱讀。其中近八成都沒法用作節目題材,剩下的兩成中則往往埋藏著“金礦”。所以茂木記者從不將觀眾來信交給實習生處理,而是盡量找時間親自閱讀。

於是,他發現了這一封。

看到撕成兩半的舉報信的瞬間,他的血壓陡然升高。當確認森內惠美子就是城東三中的教師,並且還是柏木卓也的班主任後,雖然自己也感到頗為失態,他的心頭仍湧起一陣狂喜。直覺告訴他,其中必定隱藏著巨大的失職,只要深挖下去,定能揭露出一個巨大的謊言。

茂木記者瞇起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眼,擡頭仰望城東第三中學灰色的校舍。

柏木卓也就是從這棟樓的屋頂上縱身跳下的。

不,也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

真相仍隱藏在黑暗深處,而此地無疑沈澱著許多模糊不清的事物。校長那驚弓之鳥般的態度是怎麽回事?他分明是個心胸狹窄的小角色,哪裏有領導教育工作者的器量?

茂木記者既不裝模作樣,也不盛氣淩人,只將旺盛的鬥志隱藏在心中。他離開了城東三中。

他並沒有馬上去城東警察署,而是去了柏木卓也家。住址早就調査好了。他知道現在去見柏木的父母為時尚早——倒不是因為津崎校長的請求,可他很想親眼看看柏木生活過的住所。

今天是星期天,天氣很好。太陽開始西斜,身邊走過購物回來的一家子。一群身背棒球用具,身著統一外套的少年排列在交叉路口。茂木記者默默地走著。

柏木一家生活的公寓房很整潔,除此之外沒什麽明顯特征。父親是公司職員,母親是專職主婦。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哥哥,不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去年聖誕節,聽說有初中生從學校樓頂跳樓自殺的報道,茂木記者的幹勁就被勾了起來。他跟報道部聯系後,便展開基礎性的調査。因此,他知道柏木家和卓也的一些基本情況。

他還參加了柏木的守靈儀式和葬禮。只要不以媒體人士的身份出面,盡量保持低調,這樣做幾乎沒什麽難度。再說,茂木記者確實懷有悼念柏木的心意,所以也不算心懷叵測吧。

出殯那天,他聽到了柏木卓也父親的致辭。

柏木的雙親認為兒子是自殺的,原因在於他過於脆弱的內心。父親的致辭內容十分明確。

從那時起,茂木記者的註意力曾一度離開這一事件。他雖然對柏木卓也不去上學的環節難以釋懷,不過他覺得,這一點不會是他自殺的主要原因。

年輕人的自殺自然非常不幸,但如果是心靈的純潔與幼稚導致的死亡,那就不是茂木記者想追蹤的事件了。

然而,收到觀眾來信,看到舉報信,情況便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根據以往的經驗,對於雙親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會接受孩子自殺的事實,茂木記者自認多少有所了解。自責的念頭帶來的痛楚,往往是旁人難以估量的。

如果校方明顯存在失職,孩子的死是周遭逼迫出來的,雙親常常會從悲痛中挺身而出,為死去孩子的名譽和公道而奮鬥。

柏木夫婦卻沒有這麽做。卓也的父親甚至還在出殯前的致辭上向在場的老師和同學致謝,希望同學們珍惜生命,帶上卓也失去的部分一起,把握好自己充實的人生。

當時,茂木記者覺得卓也的家長非常信賴學校。這倒是個十分罕見的現象。如今的想法就大不一樣了。柏木夫婦是不是沒有得到完整的信息?他們是不是被校方巧妙地蒙蔽了呢?

茂木記者設想著種種可能性,在公寓大門前站了一會兒。

七七法事應該是在不太遠的地方舉辦的,畢竟校長那麽快就回到學校了。柏木夫婦將卓也的骨灰葬入墓地後,也已經回到空蕩蕩的家裏了吧?還是由於不堪家中的孤寂,而遲遲不肯歸來呢?

無論如何,今天要采訪柏木夫婦,恐怕有點準備不足。茂木記者剛要轉身離去時,發現附近的電線桿旁有一個人影。

兩人四目相對。那是個初中生模樣的男孩,上身夾克,下身牛仔褲,不胖不瘦——應該說稍稍偏瘦一點。他長得眉清目秀,下頜較尖。他吃驚地望著茂木,一下子呆住了,一動不動。

茂木也吃了一驚。他過於專心地想著柏木卓也的事,一時之間還以為那是柏木卓也的幻影。

沒等茂木打招呼,少年就轉身跑掉了。茂木記者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拐過街角,消失無蹤。

是柏木卓也的同學嗎?知道今天是落葬的日子,即使沒有參加法事,也想用這種方式向卓也道別,所以才藏身在那樣的地方?

茂木記者摘下眼鏡,用手絹把鏡片擦幹凈。他把那個少年的臉牢牢記在了心裏。或許不遠的將來,還會再見到他吧。

26

在城東三中,初二學生到了暑假便不參加社團活動了,當然是為了準備中考。這時的初二學生便唱了主角。

然而到了二月份,有些推薦保送私立學校的三年級學生,由於解決了升學冋題,又會重新來參加社團活動。藤野涼子所在的劍道社也不例外。去年夏天以來一直稱霸社團的初二學生,就要受到氣焰嘯天的學長學姐們的報覆性訓練了。這樣的情景早已司空見慣。

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清晨的氣溫降到冰點以下,刷新了東京的寒冷記錄。早晨接受報覆性訓練,午休時開會,放學後又是訓練,涼子快要累趴下了。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仍然十分舒暢。她非常喜歡能活動開身體、出一身大汗的運動。而且能和初三學生一起訓練,也十分令人愉快。

三年級學生中,有一位名叫仲間哲郎的學長,個頭和涼子差不太多,體型偏瘦,在男生中只能算小個子。可他身手敏捷,臂力強勁,在與外校的比賽中保持不敗紀錄,是劍道社的王牌。

今天訓練結束後,涼子整理完用具正準備去更衣室時,就被這位仲間學長叫住了。“我說,藤野。”聽到他的喊聲,涼子心裏“噗通”一聲。

劍道社女生很少,沒有初三和初一的女生;在初二學生裏,包括涼子在內也只有三名。聽到仲間的喊聲,涼子身邊的另外兩名女生猛地對視了一眼,隨即吃吃地笑著捅了捅涼子。

“聽見了嗎?在叫你呢,涼子。”

“抓緊啊!”

“抓緊什麽呀?”涼子嘴上反擊著,可她感覺得到,自己的臉已經燒得通紅了。

上星期四是情人節。劍道社裏僅有的三名女生商量後,決定去涼子家烤制巧克力蛋糕,送給社團裏的全體男生。這在女性氣息淡薄的劍道社是一種傳統。當然也要送給顧問老師。大家都等著這一天呢。

做蛋糕時,涼子遭到劍道社另外兩名女性成員的百般揶揄:“涼子心裏想送的其實只有一個人,是不是呀,小涼?”

她們說的“一個人”,指的就是仲間哲郎。涼子自然要予以堅決否認:“不是的!不是的!”可她越是強辨,聽起來就越像在撒謊,連她自己都羞惱不已。

“反正我們在社團裏沒有真命天子嘛。”

“我們送蛋糕都只是送個人情。小涼可就不一樣啦。”

“就是,就是。所以我們都在為小涼打工嘛。”

涼子對仲間學長確實有一點好感,從一年級時就開始了。可也就是有點喜歡,沒想過要怎麽樣。

“那可不行!”劍道社的女孩們起勁地鼓勵她,“仲間學長不是馬上要畢業了嗎?你明白嗎?小涼,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可是……”

“什麽可是呀?利用情人節鋪墊一下,畢業典禮時真情告白,再向他要一顆校服上的紐扣(註: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與心臟齊平,給出這顆紐扣便代表獻出自己的心。)。”

所謂“告白”就是當面說出“我喜歡你”的意思。在藤野家,這種詞語是被禁止的。妹妹看動畫片學來後,還挨過父親的罵呢。

在學生中間,大家都覺得這樣說比較時髦。

“肯定能成的。仲間學長也很喜歡小涼嘛。”

“憑什麽這麽說啊?”

這下,那兩個女生便爭先恐後地說:“這不是明擺著嗎?一看就知道了。”隨即便笑作一團。

“餵,你趕緊過去啊。”

“小涼你再磨磨蹭蹭,仲間學長可要搶先告白了。”

而現在,涼子在她們的鼓勵下,答應了一聲便跑到仲間學長跟前去了。

今天放學後的訓練以跪步和力量鍛煉為主,因此大家都沒穿劍道服,只穿著平時的外套。仲間學長還在脖子上搭了一條大毛巾。

“辛苦了。”涼子低下頭打一聲招呼。

仲間學長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他看上去有點靦腆。還是自己想太多了?

“呃,我有話想跟你說。”仲間學長說。

心裏又是“噗通”一聲。剛才鼓勵涼子的兩名女生正手挽手走出體育館,同時偷偷地朝這邊打量。

“要說的事多少有點難以啟齒,不好意思。換過衣服後,我在邊門那兒等你。”

“好的。”涼子又低了下頭。難以啟齒?那我心跳個什麽呀?

急急忙忙跑進更衣室,涼子立刻遭到等在那兒的兩名女生的嚴厲盤問。

“誰知道呢。說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要說。”

兩人立刻緊張起來。

“肯定是告白!”

“就是,仲間學長說起話來是有點拐彎抹角。靦腆嘛。”

“啊……原來小涼你們是兩廂情願啊,真浪漫。

涼子卻無法像她們這樣盡情地激動。可不是嗎?有難以啟齒的事要說哦。

·

社團活動活動結束後才回家的學生,有很多都是從邊門離開學校的。和仲間學長在那裏見面,會十分引人註目。仲間學長對此似乎毫不在乎,可涼子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很不弳滋味。

兩人一起走出邊門。涼子落後仲間學長半步,眼睛始終盯著腳下的地面。

“對不起。你沒跟誰約好一起回去吧?”

見他以如此悠閑的口吻問自己,涼子猛地搖頭說“沒有”。她覺得脖子都快抽筋了。

“老實說,我也覺得拿這件事問你其實沒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什麽沒意思?

“藤野……”仲間學長見身旁有追過他們的三年級女生,就朝她們揮手道別,隨後繼續說下去,“你們班有個叫野田的男生吧?”

涼子不由自主地反問一句:“啊?”她事後想起這一幕,臉上燙得像火燒一般。

“我是說野田,就是小個子、弱不禁風的那個。”

原來是問野田健一啊。小個子,弱不禁風,除了他還有誰呢?

“嗯,我們同班。”涼子兩手拎著包放在身前,溫順地邊走邊點點頭。

“你跟他比較親近吧?”

涼子立馬站定了身子:“我跟野田嗎?”

“是啊。一年級時,你不是和他一起當過圖書委員嗎?”

那倒是沒錯。想不到學長記得那麽清楚。

“我去圖書館時,常看到你們在一起整理圖書。”

原來是這麽回事。說來也是,仲間學長非常喜歡讀書,會頻繁出入圖書館。

“那倒是,可我和他也說不上親近。再說,今年我已經改當清掃委員了。”

野田大概還在當圖書委員吧。

“是這樣啊。”仲間學長撓著頭上的短發,將背上的書包往上聳了聳,“藤野,你知道我家是做什麽生意的嗎?”

藥店。不是大型連鎖藥店,是祖輩傳下來的獨立藥店。仲間學長的父親是藥劑師。涼子聽說過,仲間學長以後要讀藥學專業,取得資格後繼承父業。

“前天下午,他來過我家的店。”

原來野田健一去仲間藥店買過藥。

“大概是四點左右吧。前天下午,我要去高中遞交材料,辦理手續,沒有參加社團活動。辦完事後,我就留在店裏看店了。”

仲間藥店也經營處方藥。在營業時間內,作為藥劑師的父親是不能離開藥店的。前天他是因為去附近辦事,才稍稍離開了一會。仲間學長見一位初中生客人到店裏來,便對他說,如果有處方,請先放入那邊的盒子,稍等一下。

然而,那位初中生好像不是來買處方藥的。他縮著脖子在不大的店堂裏四處尋找著什麽。

“我看他是個初中生,就問他要找什麽。這時,我才認出他來。原來是圖書委員野田。”仲間學長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說,“我對他並不了解,只是印象中他跟藤野關系不錯,才記住了他的臉。”

“是嗎?”涼子問。仲間哲郎“嗯”地應了一聲,閑得無聊似的又把書包提在手上。如果此時,劍道社那兩個邊嘲笑邊慫恿她的女孩就在她身旁,肯定會說個不停。

“是嗎”是什麽意思呀,涼子?

還不作出點反應嗎?仲間又不是對野田感興趣才記住他的。不是說了嗎?是因為“跟藤野關系不錯”嘛。都說到這份上了,這你還不懂嗎?”

“然後……”

話頭被涼子打斷後,仲間學長一時接不上話了。

“可是他好像不認識我,明明在圖書館見過那麽多次。再說,野田是不是學習不太好?”

“不好也不壞吧。”

“哦,那就不至於很爛吧?”

涼子覺得,野田健一只是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正因如此,涼子對他那天在圖書館幫忙對付流氓十分感激。雖然那份感激並未持續很長時間。

“我再次問他要找什麽,他竟然十分驚慌,似乎想立刻逃跑。”

仲間學長說,當時野田手裏捏著一張紙,紙上應該寫著他想買的藥品名稱。

“我對他說,‘我問你呢,到底想要什麽?’誰知他立馬把兩手藏到背後去了。”說到這裏,仲間學長突然笑了起來,“如果來店裏的不是他而是別人,比如我們班的堀田,或是二年級的大出他們一夥,我就能立刻猜出是怎麽回事了。肯定又是來買糖漿的嘛。當然,他們一般不會到我家的藥店來買,因為有可能碰到我在看店。”

“你說的‘糖漿’,是止咳糖漿嗎?”

“嗯。一口氣喝下一瓶,就會有吸毒一般的迷幻感覺。一般很少有初中生來買,高中生倒有很多。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老爸都會大聲把他們罵出去。其實大可不必,因為他們照樣可以去別的店買。再說了,只要肯花錢,比這更糟的東西也能弄到手。

涼子瞪大眼睛看著仲間學長的臉。兩人的身高只差五公分左右,因此兩雙眼睛對了個正著。

“中學生裏也有人吸毒嗎?”

“有啊。”仲間學長確定地點了點頭,“說起這事,我老爸總是火冒三丈,說他們都是些混蛋。不過今後,這樣的混蛋恐怕只會有增無減吧。”仲間學長說著,不禁歪了歪腦袋,似乎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藤野,沒聽你爸說過嗎?你應該最清楚不過吧。”

“我爸不負責吸毒之類的案子。”

“哦,是去抓殺人犯和搶劫犯的,是嗎?”

“是的。真叫人討厭。”其實涼子並不覺得討厭,只不過話說到這兒,稍微裝腔作勢一下也無妨,“野田到底是去買什麽藥的?”

雖然無法用語言描述,但已經有種令人不安的預感開始在心頭慢慢成形。那天,在圖書館遇到野田健一時,他在看一本名叫《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的書。他讀得很專心,還怕被別人看到。涼子問他為什麽看這樣的書,他卻說是碰巧拿到的,分明是在說謊。而健一這次又出現在藥店,慌慌張張地在那裏轉來轉去……

“他問,”仲間學長皺起眉頭,“有沒有園藝用的農藥。”

“農藥?”涼子心裏又是“噗通”一聲。這已經是第幾次了?不過這記心跳的含義與前幾次完全不同。

“哪種類型的?”

農藥有很多種類。有整治草木害蟲的殺蟲劑,有除黴菌的殺菌劑,還有清除雜草用的除草劑。

“再說,開在居民區裏的藥店會賣農藥?”

“所以說嘛,直接去園藝用品店不就行了?雖然不見得沒有,不過我家的店裏品種不全,只有噴霧殺蟲劑。”

仲間哲郎當時也是這樣告訴野田健一的,還問他:“怎麽今年你要當園藝委員了?”

據說,野田聽了這句話,突然張口結舌地楞住了。

“我對他說,‘你不是圖書委員野田嗎?我是劍道社的仲間,我經常在圖書館看到你。’”

誰知野田的臉上頓時血色全無。

“這種情況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聽他的口氣,似乎現在還覺得十分驚訝,“去年我哥哥騎摩托車出了交通事故,警察打電話來時,我媽接電話後也是一下子嚇得面色慘白,可還及不上他那麽白。”

對了,仲間學長還有個哥哥,是個不良少年,飛車黨。據見過他的同學說,“他個子高,人很酷”,但學習成績一塌糊塗,已經從高中退學了,與能文能武的弟弟正好相反。所以家裏決定,讓弟弟繼承藥店。

“原來在我搭話之前,他一直以為我不認識他。不過即使搭了話,他也想不起我是誰但好像也不是這麽回事。”仲間學長繼續說,“他的腦袋似乎被自己的事情占滿,所以眼前一片昏暗。他不是一直這樣的吧?”

涼子的心口喧鬧不已。並不高亢激昂,而是如同暴風驟雨的前奏一般帶著水霧與令人不安的喧器。

野田健一細讀完《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手裏捏著筆記去藥店買農藥。他還藏起紙條不給別人看。當他知道看店的人是與自己同校的學長後,一下子大驚失色。

“然後,他嘟嘟囔嚷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逃也似的跑掉了。”

是名副其實的“逃跑”。仲間學長不得不從收款處的櫃臺後方走出來,整理野田經過時碰亂的放著腸胃藥的貨架。

“這事奇怪吧?”仲間撅起嘴唇,那模樣就像幼兒園裏的小男孩,“正好那時我老爸回來了,我就把這事告訴了他。可老爸一聽,就坐不住了。”

他父親說,不是奇怪不奇怪的問題,那孩子要闖禍了。”

“闖禍?”聲音通過喉嚨時,似乎夾帶著幹燥的吱吱聲。涼子的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在圖書館的書架前半彎著腰,既想用自已的身體藏起書本,又如此專心地閱讀著《日常生活中的毒藥百科大全》的野田健一。涼子叫住他時,他驚恐得像個被人當場逮住的小偷。

對,那時野田就是想把書藏起來。

“還有那個誰?對了,柏木,”仲間學長繼續說,“那家夥也是你們班的吧?就是自殺的那個。我老爸說,正因為出過這種事,才覺得危險。那個叫什麽來著?對了,‘焦慮癥’。說是在學校這樣的封閉環境裏,焦慮癥異致的自殺會引起連鎖反應。精神脆弱的人會受到自殺者的影響。”

仲間學長的父親說,那個叫野田健一的學生說不定想喝農藥自殺。不要說初中生,就是成年人來買農藥,如果形跡可疑,他也會懷疑其動機。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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