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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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快信,昨天下午寄出的信件也要到今天下午才能送到。

這樣的話,現在……

寫給校長的信是寄到學校去的,因為不知道校長家的地址,這樣一來就不可能送不到了。

另外兩個人又怎樣了呢?

那個見了就來氣的藤野涼子。

還有最、最、最討厭的森內老師。

她們讀了舉報信後,會是一副怎樣的表情呢?藤野涼子會馬上跟她父親商量嗎?森內老師會給校長打電話嗎?

森內老師的話,也可能在收到寄給她的那封之前,就先從校長那裏得知舉報信的事。這樣一來,今晚回家看到她自己的信時她就不會太大驚小怪了吧。

這倒有點遺憾。我原本想把她嚇趴下的。唉,給校長的信晚一天寄就好了。

森內老師住在江戶川區,過著獨身生活。放暑假時,有女同學到她家裏去玩過,還嚷嚷著“好精致的公寓啊”“陽臺上還種著花草呀”之類的話,瘋瘋癲癲的,簡直有病。

森內那模樣,有什麽好羨慕的?你們都被她的外表蒙蔽了。怎麽就不明白呢?

難道,一個人的外表就那麽重要嗎?

森內老師,我要你臉色慘白,手忙腳亂,暈頭轉向。我要你費盡心力,把那三個家夥從學校裏趕出去。如果不這麽做,那你就等著瞧吧。我還有更厲害的手段呢。

三宅樹理註視著小圓鏡中的自己,思緒萬千。她並不擔心校方可能會著手尋找匿名信舉報人。這對現在的她來說,還不那麽迫切。

·

江戶川芙拉爾小區。

森內惠美子大學畢業後,進入城東第三中學成為教師,便即刻搬入了這裏。她的老家在杉並區,從那裏到學校上班並不算遠,不過她早就打算趁就業的機會自立門戶了。

即使並非大型房地產商開發的項目,這個小區也是有著六十戶規模的公寓住宅群。包括惠美子在內的租戶僅有幾戶,絕大部分的住戶都把房子買了下來,雖然這裏的住戶以有孩子的小家庭為主,時常比較吵鬧,但從安全角度考慮,比那些純租賃性質的公寓要讓人放心得多。惠美子對這裏的住宅十分中意。

一月七日星期一,下午七點四十分,惠笑子回到家,推開入口處厚重的大門進入樓道。她走到成排的信箱前肴了看,從投遞口便夠得到晚報的,只有自己的信箱。

除了晚報,還有幾張晚到的賀年卡和一封郵寄廣告。惠美子把郵箱裏的東西統統抱在胸前,朝電梯走去。下行的電梯中走出面熟的鄰居,相互道聲“晚上好”後,惠美子獨自一人走進了電梯。她的房間是四樓的四〇三室。

走出電梯,腳上五公分高的高跟鞋在走廊地面敲出一連串“咯咯咯”的清脆響聲。她掏出鑰匙打開房門。我回來了,我的家。

有個人在屏息靜氣地傾聽森內惠美子的動靜,腳步聲、開門聲,還有隨後降臨的靜寂。那人住在隔壁的四〇二。

垣內美奈繪的生日是一月十五日。因此,每到一月份她總會心情郁悶。因為無論願不願意,她總會在這時想起自己的年齡。

不,也不是每年都郁悶。這種狀況是從兩年前,也就是丈夫陷入婚外戀的時候開始的。

從那時起,一直持續至今,已經有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了。

垣內典史是一家總部設在大阪的一流證券公司的職員,受益於數年前開始景氣的經濟形勢,近幾年的收入直線上升。當然,丈夫不會用“數年前”這種模糊的表達方式,而會明確地說“自廣場協議(註:1985年9月,美國、日本、前聯邦德國、法國、英國的財政部長及中央銀行行長在紐約廣場飯店舉行會議,打成五國聯合幹預外匯市場的協議。)以來”。即便身在家中,優秀的證券業務員說話也會準確又明快。

同理,他說起“我要離婚”時,也同樣言之鑿鑿,既不會難以啟齒,也不會扭捏遲疑,連說話的語調也和分析投資效率時一模一樣。

“我們的婚姻這樁買賣失敗了。考慮一下別的途徑吧。”他是這樣提出離婚要求的,在美奈繪的理解中,像是在談論一樁投資項目。

垣內典史將自己的部分人生投資到美奈繪這個女人身上,結果卻沒有得到他預期的回報。所以他要換只股票。理所當然,簡單明了。

至於被換掉的一方承受的傷痛,並不在他考慮的範疇。

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美奈繪的年齡也增長了相同的數字。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之前,她發現丈夫有了外遇,追問之下,丈夫說:“你既然知道了,那正是個好機會。”隨即幹凈利落地提出了離婚要求。

而度過下一個生日時,美奈繪就要三十一歲了。她將在丈夫提出離婚並有婚外情——比兩年一個月又二十八天還要早上半年的時候就有了——的處境下迎來人生中的三十一歲。

美奈繪問過丈夫:“她是個什麽樣的女人?比我小幾歲?”

“二十八歲。”丈夫回答。她是一名室內設計師,原本是丈夫的顧客。

外出就職、生活獨立、經濟富裕的女人。就是這樣的女人奪走了我的丈夫。

美奈繪沒有答應離婚,於是丈夫離家出走,離開了這套以他的名義貸款購置的公寓。

“這套房子歸你,算是精神補償。只要你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馬上就去辦過戶手續。”丈夫臨走時扔下了這句話。那是兩年前新年過後的一天,他說明天就要上班了,有東京證券的開盤儀式。

“希望在新的一年開始之際,做個了斷。”

之後,他便與情人一起開始了新生活,把美奈繪孤零零地留在這所空蕩蕩的房子裏,直至今日。

美奈繪並不打算答應離婚。怎麽可能答應!把別人對我的侮辱和輕蔑照單全收?我美奈繪還沒傻到這般地步。丈夫也太小看我了。當著丈夫的面,她也這麽說過。

然而,丈夫典史就像面對著一個因投資風險過高而躊躇不前的顧客,臉上露出遺憾啊的表情,說道:“我很現實,也沒有蔑視你。我們的婚姻投資失敗了、破產了,需要解除合約,僅此而已。你怎麽就不明白呢?”

美奈繪知道丈夫是有能力的,他的收入後來又提高了。由於績效顯著,他在公司裏相當吃得開。現在的他已不是個普通的證券推銷員,還有了個“金融規劃師”的頭銜,錢多得用不完。因此讓出一兩套這樣的小戶型公寓,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痛癢。他每個月還寄給美奈繪為數不少的生活費。每次估摸錢已到賬時,他都會打電話來。

“你總不能老是這樣,差不多就行了吧?要是一直僵下去,我也不得不采取強硬手段了。”

“什麽強硬手段?”

“上法院。”

“行啊,請便。有本事你就去。搞外遇的丈夫拋棄妻子,法院會認可嗎?”

“你可當真?最近的觀念可不比過往。婚姻破裂後,有責配偶方提出離婚的情況,法院自會受理。還有,你真以為婚姻失敗的責任都在我?你有沒有自我反省過?”

“我又沒做錯什麽!”

“那就沒法說下去了,扯來扯去沒個完了。不過我可提醒你,只要打起官司,就別指望我再匯錢給你。你的生活有保障嗎?”

說得很對。即使是現在,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

如今丈夫和情人一定過著花天酒地的奢靡生活。美奈繪不知道他們住在哪兒,因為典史像躲避危險的病菌一樣躲著美奈繪。他更換過工作地點,美奈繪到他原先工作的地方打聽,沒人願意給她線索,明顯是有過封口令的。為什麽大家都幫著丈夫?為什麽?為什麽?

新的一年,丈夫與過去一刀兩斷,開始嶄新的人生,美奈繪不過是他拋棄的舊家具罷了。

“如果要比耐性,一直耗下去,我也無所謂。她說過不在乎是否登記結婚,反正不影響生活和工作。無端耗費時間,錯過人生重啟的最佳時機,只會對你越來越不利。”丈夫說完就掛斷了電話。每次都是這樣。

美奈繪的老家比較遠,父親總是生病,母親的精力全都用來照顧父親了。美奈繪不想讓父母為自己操心,從未向他們提過丈夫有外遇的事。假期時,她會用海外旅行作借口,不回老家。遇到做法事之類不得不露面的狀況,美奈繪會獨自前往。結果,父母從未有過懷疑。“典史他一定很忙。”

身居不起眼的小地方,在名不見經傳的公司工作的父親,為可以在一流證券公聞大展身手的女婿感到自豪。而老是說父親牢騷話的母親,也為能夠抓住好男人的女兒感到驕傲。女兒沒什麽值得稱道的地方,卻能釣到這麽個金龜婿,還是有一手的。

因此出了當下的狀況,美奈繪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我被人甩了”這樣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也沒必要說,忍著就行。

只要一個人默默忍耐,就沒人會知道。就當丈夫工作忙,隔三差五出差外派,很少回家,不就行了嗎?事實上,在婚姻出現危機之前,典史確實一直很忙,幾乎每天都要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休息日也基本不在家。

獨自一人也有好處,那就是只要騙過自己,就完事兒了。

但是,從某個時候起,情況發生了變化。

隔壁的女人——森內惠美子是兩年前的三月份搬來的。自她過來打招呼那時起,就讓人特別看不順眼。不過大學剛畢業的小姑娘,卻一副英姿颯爽、充滿自信的模樣,仿佛世間萬物都會圍著她轉,她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再加上人長得美,打扮也很得體,只要看上一眼,就覺得來氣。

當時,丈夫剛出走了一個多月,美奈繪沒心思多琢磨隔壁新搬來的女人。管她呢,看不順眼就不看。美奈繪很快把她忘了。公寓房的優點之一就在於,左鄰右舍沒必要多交際。

隔壁的女人威脅到美奈繪的生存權,還是在去年九月。具體的日子不記得了,反正是個星期天。那天午後,典史突然回來了。自他離家出走後,這還是頭一回。

他說是回來拿一些舊資料的,本以為在公司,卻怎麽也找不到,覺得應該在家。聽他的口氣,那些資料好像十分重要。

丈夫的房間裏,他用過的櫥櫃全部保持著原樣,他隨便何時回來,都馬上能夠使用。典史明明註意到了這一點,卻故意不動聲色,像警察入室搜查似的亂翻一通。美奈繪向他搭話他也愛理不理,為他煮了咖啡他也不喝。

日積月累的郁悶和憤怒,在忍無可忍之下,終於爆發出來。美奈繪跟在丈夫身後,向他噴出一串尖刻刁難的話語。可丈夫毫無反應,只顧找他的東西。他明顯地無視了美奈繪,而這無疑是在火上澆油。

美奈繪抓起手邊的物品,朝走動中的丈夫扔去,雖然沒有扔中,但看到丈夫瞪得溜圓的眼睛,她心裏舒暢得很,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勁。於是她繼續扔,丈夫則從一個房間逃到另一個房間。

“你是不是瘋了?”扔下這句話,丈夫準備離開。美奈繪追上去,在丈夫打開房門的瞬間揪住他。她使出渾身的力氣,想把丈夫拖回房間。整個過程中,她都在高聲哭喊。丈夫推開美奈繪,沖到外面的走廊想馬上逃離,拖著他的美奈繪反被帶了出去,滾到走廊上。這時美奈繪發現,隔壁的女人就站在眼前。

四〇三室的門開著,那女人一只手握住門把,正朝這裏張望。估計她很吃驚,隔壁鄰居家到底出了什麽事?

典史也註意到了那個女人。他一直保持著的冷靜竟因此開始崩潰。他的臉頰和額頭霎時變得通紅。

“失禮了。”典史簡短地道歉後,用足全身力氣甩掉美奈繪的手。美奈繪因第三者在場而不自覺地畏縮了一下,結果被丈夫推開,腦袋撞到門,一屁股坐到地上。丈夫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腳步踏得震天響。

美奈繪坐在地上失聲痛哭,邊哭邊喊:“你等著瞧!我絕不會同意離婚的!”

一遍,兩遍,她不停重覆著這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註意到隔壁的女人仍站在她身旁。她那雙穿著涼鞋的腳就在美奈繪的膝蓋附近。

美奈繪擡起頭。隔壁的女人俯視著。兩人目光相交。

隔壁的女人在笑。

當然,看到美奈繪淚流滿面的模樣時,她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但美奈繪知道,她只是緊急撤回了笑容。她還彎下腰,對美奈繪說:“你不要緊吧?”

她的話音裏居然還藏著笑意。她在嘲笑美奈繪。

美奈繪默不作聲,連滾帶爬般退到門的內側。回到起居室後,她將頭埋在靠墊下,又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太傷心了。不是因為典史。他那種冷冰冰的態度,美奈繪已然習以為常,早就不知不覺被迫適應了。

讓美奈繪傷心的,是隔壁那個女人的嘲笑。那女人的眼角和嘴邊流露出的些微神色,都在說著與典史一模一樣的話。

“餵,你是不是瘋了?”

不僅如此。自己的心事全都暴露了。美奈繪是個被人拋棄的女人,居然在大叫“絕不會同意離婚”,還硬纏著丈夫,醜態畢露。今後,無論美奈繪如何努力欺騙自己,都無濟於事了。因為隔壁的女人全部知道了。

從此,隔壁那個女人的影響力,開始在美奈繪體內如癌細胞一般不斷增殖、膨脹起來。

在此之前,美奈繪在公寓內外與別的女人擦肩而過時,頂多只會彼此點頭致意。她向來都無視那些女人的存在。可現在不一樣了。見到別的女人,感受她們的視線後,美奈繪能從中讀出各種含義。

“腦子不正常了?

可憐巴巴的沒出息女人。

被老公甩掉了?

你就死了心吧。

像你這樣的大嬸,不被甩掉才怪!”

你的人生徹底失敗了。隔壁的女人總是這麽說。即使她沒有訴諸語言,沒有發出聲音,美奈繪一樣聽得到,一樣明白。

“我不會變得像你一樣悲慘。我可不是拖住男人痛哭流涕的、不知羞恥的女人。”

隔壁那個女人的職業好像是教師吧。剛搬來時,她就是這樣自我介紹的。去年夏天,一些女學生到她屋裏去玩,嘻嘻哈哈,吵得不亦樂乎。

也就是說,她是個有工作的女人。在職場有一席之地,發揮著一定的作用。跟丈夫的情人一樣。

無論何時何地,見到她時,美奈繪總能從她投射過來的視線裏,以及不冷不熱的點頭致意中,感受到無聲的嘲弄。

白天遇見時——

“死纏著一心想跟你離婚的丈夫,游手好閑地混日子。真瀟灑啊,大嬸兒。”

晚上遇見時——

“大嬸兒,沒什麽地方可去吧?沒人跟你約會吧?好可憐。可有什麽辦法呢?”

並且她還在笑。她在笑。她在嘲笑,在嘲笑美奈繪。

瞧你這走路的模樣,假模假樣的。大嬸兒,我什麽都知道哦。你是個被拋棄的女人。沒有你可以待的地方,誰都不要你呢。你就是個礙手礙腳的電燈泡。

如果美奈繪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哪怕只有一個,那這個朋友定會忠告她,那些話並非來自隔壁的女人,而是她的自我責難和自我厭惡造成的幻覺。還會告訴她,應該受到責難的是那個自私自利的丈夫。要想與他抗爭,可以找到更好的途徑,但首先必須尊重自己。

遺憾的是,她並沒有這樣的朋友。

美奈繪也考慮過出去找工作。她知道老悶在家裏不好。如果自己賺得到生活費,便能成為和丈夫抗爭的資本。可是她發現,外頭根本找不到自己可以幹的正經活。眼下經濟景氣,臨時工作有的是,可美奈繪不喜歡按小時結算工資的工作。通過勞務公司的派遣工也不行,總有低人一等的感覺。美奈繪想進一流公司,想要真正的職業。

這樣一來,可供選擇的範圍一下子變得很窄。電視和報紙新聞都說,剛畢業的大學生很搶手,有不少學生沒畢業就簽下了合同。可對於年過三十、中途就業、無特殊技能、學歷和工作經歷差強人意的美奈繪,現實相當殘酷。所謂用工荒,恐怕只適用於一小部分人才。

無論如何,也要找一份不輸給隔壁女人的工作。一定要進入一流企業。美奈繪就像中了邪,即使屢遭拒絕依然百折不撓。明知對方對年齡和學歷設了限,也仍然耐心地填寫簡歷,穿著新做的套裝參加面試。在面試官的苦笑聲中被淘汰後,她就直奔下一家、再下一家。

這時如果有一個頭腦冷靜並關心她的旁觀者,一定會提醒她,她的假想敵不該是隔壁的女人,而應該是丈夫的情人。可惜她連那情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無法直接展開攻擊,才拿隔壁的女人來做替身。郁悶!窩心!憋屈!氣死人了!

什麽職業不職業的?什麽叫職業女性?我年輕那會兒,女孩子高中或短期大學畢業後,找家公司當幾年事務員,再找個老公結婚辭掉工作,那才是正道。一路走正道過來的我應該才是人生的勝利者。為何如今,我反而會被當成無業游民對待呢?

“對不起,我們公司無法滿足您的要求。”

“如今招聘信息很多,您可以嘗試別的領域,譬如臨時性的工作。”

從退還簡歷給自己的招聘人員身上,美奈繪看得到自己丈夫的影子。從他們的恭敬言語中,她也能聽得見丈夫的聲音。

“和你一起生活太無聊了。你什麽也不願意學,也不想有任何長進。”

丈夫說,我是個什麽也不會的女人。

可是,當初你不就是希望我留在家裏嗎?我全力承擔家務,讓你在生活上沒有後顧之憂,能夠全身心投人工作,難道不是這樣嗎?如果我們有孩子,會不會不一樣呢?

我是想要孩子的。可你總是說,還沒有做好撫養孩子的心理準備,一拖再拖。我的要求你從來聽不進去。

難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跟我分手嗎?你說我們的婚姻失敗了,你到底是何時作出這樣的判斷的?

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呀!

美奈繪孤獨地呼喚著,在僅剩她一個人的四〇二室中,她的聲音回蕩於虛空,逐漸消失。內心的妄想和煩惱越來越濃,卻沒有人能給她一絲安慰。

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抽到下下簽,要遭這種罪呢?

隔壁的女人真叫人來氣,簡直是紮在心頭的一根刺。她都在幹些什麽?過著怎樣的生活?與什麽人交往?有沒有男朋友?她跟男朋友在一起時,肯定會拿我取笑作樂。一想到這些,美奈繪就夜不能寐。胡思亂想到最後,她終於鬼迷心竅了。

這個念頭來自偵探電視劇。劇中兩名擔當偵探角色的男女,打探著可疑人物身邊的一切。他們潛入那人的住宅,偷偷査看抽屜裏的物品和信件。

雖說這裏是精裝修的公寓房,門鎖都是統一安裝,但毫無經驗的美奈繪不可能輕易打開。那信箱呢?

對啊,如果只是查看那個女人的信件,我也做得到。要是抓住點什麽把柄,就輪到我來嘲笑那個女人了。你別那麽一本正經的,你的醜事我全都知道!

我不能離開這所公寓,一旦離開,就意味著向丈夫和他的情人認輸。我要留在這裏等丈夫回來,必須找回我自己的生活。那就先揪住隔壁那個女人的弱點,將她掃地出門。

開始不過是心血來潮,一個意外的發現卻給了美奈繪極大的鼓勵。去年聖誕節,她發現隔壁的女人極度萎靡不振,實在有點稀奇。在電梯間擦身而過時,那個女人一反常態,沒有投來愚弄人的視線,只是低著頭匆匆走過去,眼圈紅腫著,似乎在哭。

那個女人出什麽事了吧?我要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在這一發現的刺激下,美奈繪幹勁十足地行動起來。

公寓的信箱都是用號碼鎖鎖住的。由於隔壁的女人存有戒心,很難在她打開信箱時湊過去偷看密碼。美奈繪絞盡腦汁,想出一個簡單有效的方法:在三十公分長的尺子一頭粘上膠帶,從投遞口探進去,將信件釣出來。較重的郵件估計沒法上鉤,但最重要的私人信件一般都比較輕。這個方法應該管用。

第一次嘗試這種“釣魚”的手法,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雖然那天沒釣上重要的信件,美奈繪仍然緊張得心臟噗通直跳。這種感覺真是過癮。從此以後,她每天都會嘗試一下。郵遞員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來一次,美奈繪每次都會在確認完那個女人的動靜後伺機下手。她發現,只要留神不被其他住戶和物業人員發現,實際操作起來還是比較輕松的。

只要釣到信件,美奈繪就會馬上拆看,在身邊留上一天後放回那個女人的信箱。明信片當然可以直接閱讀,如果是有封口的信件,美奈繪會用蒸氣熏蒸封口,打開後取出信箋。有些實在打不開的,就幹脆用剪刀剪開。反正用不著全部還給那個女人,只要不讓她知道信件被偷看過就行。

從元旦開始的三天,那個女人好像回老家去了,所有的賀年卡都是美奈繪首先看到的。由學生寄來的賀年卡得知,那個女人是某所初中二年級一班的班主任。她教的是英語,還被一部分學生親切地稱作“森林林老師”。

這樣的偵探工作如果繼續幹下去,還會挖掘出更多的細節,比如每個月的水電費、電話費。如果能知道她曾往哪裏打電話就更好了。

一月五日,來了一封從巴黎寄來的航空信。寄信人是女性,估計是大學同學。是去留學,還是去工作的呢?她也管隔壁的女人叫“森林林”。打過新年的招呼,她又描述了一番巴黎的美。

“五月黃金周來玩吧。”美奈繪看完後,便將這封航空信撕碎扔掉。

這樣一來,隔壁的女人就失去了一位朋友,真叫人開心。

有沒有更有分量的東西呢?更能威脅到那個女人的信件,怎麽不來呢?

美奈繪的熱切期盼終於得到了回應。即便她的夙願沒有感動上天,至少也感動了某位神仙吧。

今天上午十點過後。睡過懶覺、很晚起床的美奈繪下到大廳去取報紙。這時碰巧郵遞員來了,正站在對講門鈴前。美奈繪裝作若無其事地偷瞄著,看看有沒有隔壁那個女人的信件。

“叮終、叮路”郵遞員按響了對講門鈴的按鈕,沒有得到回音。於是他抱著成捆的郵件,轉身來到成排的信箱跟前。

美奈繪集中註意,傾聽信箱中的動靜。

“哢嚓”一聲。毫無疑問,四〇三室的信箱中投進了信件。

美奈繪跑回自己的房間,取出釣郵件的工具。郵遞員按過對講門鈴,這說明郵件是掛號信一類需要送達證明的信件。現在收件人不在,投進信箱的應該是投遞單。只要將它拿到手,就能冒領信件。印章只要花錢就能刻制,若郵局要求出示住址證明,就拿出以前釣到的沒有歸還的郵件,譬如郵寄廣告來作證。早知道可能派上用場,所以那種東西留著好多呢。

如果是現金掛號信就好了,美奈繪想著。自己本就需要錢,而且可以給那個女人造成點實際的損失。

可是,從信箱裏釣出來的,是一封常見的書信。

是快信。怪不得郵遞員按完對講門鈴發現沒人,就直接扔到信箱裏去了呢。

起初,美奈繪感到相當失望。但她仔細看了看這封快信後,一下被勾起了好奇心。

信封上的文字很詭異,是借助尺子劃出來的。連寄信人的姓名也沒有!

美奈繪自己曾寄出過好幾封這樣的信,是寄到丈夫的公司裏去的,當然是為了告發他的無情無義。當時她心想,既然妻子的直接投訴他們不予理睬,那就裝成同情妻子的“正義的旁觀者”去告發。收件人信息和信件內容都是用文字處理機打印的,有幾次因為覺得說服力不夠,也采用過手寫的方式。為了不暴露自己,嘗試過用左手寫和用尺子劃。真是費盡了心機。

可這些信全都石沈大海,杳無回音,後來美奈繪就再也不寫了。看來,丈夫公司裏的人全都是偏袒丈夫的。不過,寫信時的興奮之情依然難以忘懷,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自己,成了一個為可憐的垣內美奈繪仗義執言的旁觀者。感覺不錯,也絕不心虛。

美奈繪拆開這封奇妙的快信。她省去用蒸汽熏蒸的麻煩工序,幹脆利落地剪去了封口。

她讀到了信的內容。信箋上的文字和信封上一樣,也是用尺子劃著寫的。

“舉報信”

標題很引人註目。

城東第三中學,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

他不是自殺的,而是被人弄死的?

二年級一班不就是那個女人帶的班級嗎?寫這封信的人舉報了一起殺人事件,還寫道:請通知警察。

美奈繪立刻穿上大衣,朝附近的圖書館跑去。

家裏訂過報紙,可美奈繪基本只看報上的廣告和電視節目預告,也很少看電視新聞。隔壁那個女人的學校竟然發生了那種事件,她根本沒註意到。也難怪,到目前為止連她在哪個學校教課都不知道,以前要是再多關註一點就好了。說不定,去年聖誕節那女人一反常態的萎靡不振就和這件事有關。盡管她是個目中無人自信過剩的女人,自己教的學生死了,垂頭喪氣也是很正常的。

在圖書館查閱過上個月報紙的合訂本,美奈惠馬上就弄明白了。

事件果然發生在聖誕節的早晨。當天,也就是二十五日的晚報上寫道,城東第三中學的校園內發現了一具就讀於該校的男學生的屍體,似乎是從屋頂墜落致死的,城東警察署就事故和兇殺兩條線索展開偵查。

就是那場大雪後的第二天早晨。美奈繪記得很清楚。對聖誕夜的大雪,天氣預報的主持人還自作多情地說了句“好浪漫啊”。這種人根本無視了世上那些被人拋棄、孤苦伶燈地度過聖誕夜的可憐人。世人喜歡一廂情願地認為,別人的生活都和自己一樣幸福美滿。當時,美奈繪越想越氣,直至坐立不安。窗外漫天飛舞的大雪將自己困在了屋裏。美奈繪不由得對大雪生起氣來。同樣身在東京都,丈夫和他的情人此時一定在某處並肩仰望大雪,笑語盈盈地說著“好浪漫啊”之類令人作嘔的情話。一想到這裏,美奈繪就氣不打一處來。

二十六日的晨報並未刊載事件的後續報道,而當日的各大晚報同時刊登了短文,討論死亡的男學生是否系自殺。報道稱,該男生十一月起就拒絕上學,他的父母一直對他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深感擔憂。

兩天後,報上又刊登了校方教職人員和同班同學出席守靈儀式和葬禮,並向該男生灑淚作別的新聞。之後就再也沒有後續消息了。整起事件未引起軒然大波,看來已經當作自殺事件了結了。

但是,那位匿名的舉報者提出了“兇殺”的證言。“他”聲稱自己看到有人將柏木推下屋頂的情景,並說兇手們笑著逃走了。

出了圖書館,美奈繪漫步在街道上。她已經好久沒有一個人外出閑逛了。平時出門買東西或辦事時,她都直奔目標,原路返回,且從不東張西望。因為,只要有卿卿我我的情侶或開開心心的一家子進入視野,她就會心亂如麻,兩腿發顫,冷汗直冒。

現在卻不同了,她能夠默默地混跡於來往人流中,不受任何幹擾。她的整個腦袋都被剛才發現的事實占滿了。

好久沒有這麽激動過了。她感到渾身熱血沸騰。

寄出這封舉報信的人多半也是城東三中的學生,否則怎麽會寄給老師呢?說不定還是那個女人班上的學生呢。

這封信既是舉報信,也是求助信。老師,幫幫我。我知道真相,但我不敢說出來。

本該充滿歡樂的聖誕夜,有一個孩子孤獨地死去了。另一個孩子明明知道死亡的真相,卻由於恐懼而不敢聲張。美奈繪覺得,兩個孩子都是自己的同類。他們三人都是被投入孤獨牢獄的囚徒。

路旁有一家咖啡店。她自然而然地走了過去,推開店門,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坐下,要了一杯混合咖啡。她已經很久沒來過咖啡店了,在她看來,一個人坐著喝咖啡實在不成體統。看,那個女人連個同伴也沒有一店裏的其他客人一定會這麽想。沒有男人,沒有孩子,連朋友也沒有。多麽可憐、多麽悲慘的女人。

現在好了,根本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熱氣騰騰的咖啡端來,美奈繪望著窗外,細細品味著。

舉報信的內容到底是真是假?

這麽大的事兒,不會有哪個孩子敢胡說八道吧。再說,“他”還讓看到信的人通知警察呢。不可能是假的。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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