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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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上去。也許她知道樹理心情很差,正犯愁如何是好呢。

樹理真想哭,想號啕大哭。眼眶肯定又紅了。

即使只是隨便走走,那段痛苦的記憶也會泛上心頭。

“哇,大家來看,這張臉怎麽這樣啊。”

那種下流的笑聲又在耳邊響起了。

“真惡心。餵,你沒得什麽臟病吧?”

那三個人嘲笑謾罵著,緊跟在樹理身後。那時樹理一個人走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有大人跟他們擦肩而過,全都一副視而不見的模樣。

樹理抿緊嘴唇,咬緊牙關,低頭繼續前行。這樣就什麽也聽不見了。這些家夥不能理睬,當他們不存在就行。

這時,她的後背被人猛地踹了一腳。

樹理向前栽倒,臉蹭到了柏油路面上。

那三人高聲歡呼著,走近倒在地上的樹理。其中一人還踢了踢樹理的肩膀,剛要爬起身子的樹理又跌倒在地,嘴唇也破了。

“裝什麽酷啊,你這個醜八怪。”

樹理揚起臉,朝說話的那個人看去。只見大出俊次興高采烈,一臉壞笑。

“醜八怪去死吧。”隨著一聲辱罵,一只書包砸到樹理的腦袋上,那是她自己的書包,“病菌!看什麽看?惡心不惡心呀?”

大出俊次擡起腳,正要迎面踢向樹理的臉。樹理立刻向一旁躲開,雙手撐住地面。這時,有人揪起她的校服衣領,將她拉了個仰面朝天。不是井口就是橋田。

“不是跟你說別看我嘛!醜八怪!”

大出俊次的鞋底出現在眼前。

樹理的臉被他踩在腳底,鼻梁骨咯吱作響。疼痛與恐懼差點讓她暈了過去。“哇——”的起哄聲無情地從高處砸落……

走在銀座的大街上,三宅樹理猛地停下身,一下子睜開雙眼。她回到了現實世界。回憶消失了。有血有肉、銘刻在心的痛苦回憶。

只有憤怒才能消除這種回憶。

“樹理。”松子又喊了一聲,怕再次挨罵,連忙退後一步。

樹理又走了起來。沒有任何解釋。

結果,她們再次來到最早看見的、位於公交站附近的郵筒前。郵筒的投遞口貼著黃色的卡片。在互寄賀年卡的日子裏,這個熟悉的標記都會出現。右邊是一般信件的投遞口,左邊則是賀年卡的投遞口。

“都是寄的快信吧?”看到三封信的信封後,松子問道。樹理正是如此準備的,光買郵票就花了她不少零花錢。

“投哪個口才好呢?”

右邊的投遞口僅限於一般信件。眼下這個時期,快信業務是不是非得到窗口去辦理呢?

“右邊那個就行。”

樹理將三個信封全部塞進了郵筒。

哢嚓。郵筒裏發出幹巴巴的聲音。

只用了一秒鐘。沒有重新考慮,也沒有猶豫不決。

松子替樹理嘆了口氣:“太好了,樹理。”

剎那間,一個憤怒的聲音從樹理心底冒了出來,好似呼嘯的北風,狂暴地搖晃著樹理的身體。這個十四歲少女的細瘦身軀陡然充滿了憤怒的力量,一觸即發。

好什麽好?不好!一點也不好丨你為什麽就不明白呢?

我根本不想到這兒來,不想體會那種感受。我是被迫這麽做的。

樹理早就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怒了,所以才寫了信。原以為這麽一來,就能將憤怒全都密封到信封裏。可為什麽信封已經落到郵筒底部了,憤怒卻仍然留在自己的心裏呢?

樹理開了口,用一種幹澀而疲憊至極的聲音說:“嗯,我們回去吧。”

·

“參考書找到了嗎?”母親問道。

樹理一下子沒有理解她的意思。她從晚餐的盤子上擡起頭,看著餐桌對面的母親。一口飯剛剛送進嘴裏,母親只好咬著筷子呆呆地回望樹理。

“去過了吧?圖書中心。”

對了,白天出門時,媽媽問我去哪兒,我撒了個謊,說是跟松子一起去八重洲圖書中心買參考書,因為附近的書店裏沒有想要的書。

“嗯,去過了,不過沒有買。”

“沒有要買的書嗎?”

“太多了,挑花眼了。”

母親嚼著嘴裏的食物,會意地笑了笑:“你看看。”

“錢要還給媽媽嗎?”

“不用了。反正你又會想要的,對吧?”

樹理沒有一點食欲。

只有母女兩人的餐桌很安靜。一盞吊燈垂在桌子上方,黃色燈光的照射下下,油膩的菜肴閃閃發光。樹理曾央求母親不要做油炸和煎炒的菜肴,容易引發粉刺。可無論她怎麽勸說,媽媽都不想改變菜單。她給出的理由是,動物性脂肪對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而言是必需的。樹理想吃蔬菜色拉,母親也會斷然拒絕,說煮熟的蔬菜比起生冷的色拉,能讓人更有效地攝取纖維、吸收營養。所以端上餐桌的永遠都是油炒和煎炸的食物。要把菜做熟,蒸和煮也是不錯的手法,可母親嫌麻煩,不肯做。說到底,她只會做她自己想吃又不費手腳的菜色。

美容書上都寫著,要想改變肌膚狀態,最好首先改變飲食習慣。“這是醫生寫的正規的美容書。”樹理想以此來說服母親,可母親立馬駁回,說到改變飲食習慣,不如先把零食戒了。簡直是偷換概念。

樹理提出要去看皮膚科的專家醫生,母親又會說,青春期的粉刺不是病,只要保持臉部清潔,不化妝,讓皮膚直接暴露在空氣中,自然會好。青春痘嘛,誰沒長過一兩顆呢?

“也有人一顆都不長的。嚴重成這樣的,全年級只有我一個。”

“那是因為你自己去買那些不明不白的藥往臉上亂抹。只要不亂塗藥弄巧成拙,自然會好的。”

討論的結果總是這樣的:爸爸媽媽和他們的兄弟姐妹沒一個長過這麽嚴重的粉刺,說明這並非家中遺傳的體質造成的。只要樹理不大驚小怪,很快就會好的,神經過敏反而會影響皮膚。

說到最後,母親都會做出這樣的單方面判決。

“總之這都是焦慮造成的,不是嗎?只要放輕松一點,一切都會好轉的。”

樹理也想放輕松一點。但是,心情要輕松,首先得皮膚光潔,讓自己充滿自信才是。自己也希望能夠光明正大地面對周圍的人。母親的話完全是本末倒置。她怎麽就不明白呢?

樹理慢吞吞地撥動筷子,從炒菜中剔除五花肉,同時問道:“爸爸今天去哪兒了?”

“橫濱。說他的新作馬上就要完成了。”

“會晚回來嗎?”

“估計會吧。”母親一邊吃東西一邊瞄了眼時鐘,“叫我們不要替他留晚飯。要跟大夥一起到常去的酒吧坐坐。”

樹理的父親是個所謂的“星期天畫家”,因為他是個上班族,畫畫並非他的本業。他本人倒一直以“畫家”自居,雖不以此為生,卻自認其創作態度與專業藝術家並無二致,絕非那些憑興趣畫幾筆的星期天畫家可比。

有一次,樹理被父親自以為是的藝術論激怒了,便予以反駁:“可爸爸加人的那個‘二光會’,不就是一群憑興趣畫兩筆的人嗎?來我們家玩的那些人,誰都不認為自己是專業畫家。不管你的創作態度如何,只要沒人肯掏錢買你的畫,用你的畫裝點客廳,就不能自稱專業畫家。不是嗎?”

誰知父親勃然大怒,連臉色都變了:“你一個小孩子,胡說些什麽?那些名畫家,不都是在世時自己的畫賣不出去,過著貧苦的生活嗎?你知道梵高吧?他生前就沒人肯買他的畫,可你能說梵高不是藝術家嗎?”

真是歪理十八條,樹理心中暗忖。跟媽媽一樣,就知道偷換概念。我說的是爸爸你呀,為什麽要拉梵高來撐腰呢?

對於樹理喜歡的現代藝術,父親也一直看不順眼,說如今的美術界讓那些連素描都不會畫的家夥跑去墻上塗鴉,亂畫一通就能賺大錢,完全是窮途末路了。這會讓真正的藝術家窒息而死的。

現代藝術確實有這樣的一面。即使在評價很高的作品裏,也會有連樹理這樣的初中生都看得出是在糊弄人的作品。但樹理很清楚,就算真有因此窒息而死的真正的藝術家,自己的父親也絕對不在這個行列裏。

父親從青年時代就開始畫畫了。他曾考過一次東京藝術大學,不過並未考上,而是進入一所普通大學的經濟系,畢業後就職於大型家電企業,工作至今。

由於年收入算得上豐厚,父親每年都要帶家人出國旅行一次。這對母親和樹理僅僅是觀光游覽,可對父親而言,就是為了繪畫,為了創作的旅行。無論去哪裏,他都會隨身攜帶畫具。在機場的櫃臺處寄存行李時,他都會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主動說明行李箱裏存放著貴重的畫具。如果櫃臺前的服務人員聽後說出“您是一位畫家呀”之類的話,他便會挺直腰板滔滔不絕,說自己的作品人選過某某畫展,這次旅行準備描繪哪裏的景色等等,好像並不知道對方只是出於工作需要隨便附和他罷了。

不光是外出旅行,就連在外用餐或購物時,父親也會逮住機會向人炫耀。每到這時,樹理都會羞惱不已,盡可能和父親保持距離。不僅是現在,早在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她就已經這樣了。即使是孩子,到了這個年齡,也完全能分清對方的笑容是隱藏了困惑和厭惡的假笑,還是出於好意和尊敬的真笑。

最令她無法容忍的是,父親會無視女兒的心思,把樹理拖入他的自我宣傳中。

“這是我的女兒,名叫Juri(註:Juri是“樹理”的羅馬字拼寫。而在日本的漫畫、影視作品中,常有名為Juri的美少女出現。),是我給她取的。這樣的名字,無論哪個國家的人聽來,都會感到親切。”

這時候的樹理,真想當場死掉。

小時候倒還好,畢竟那種羞恥感僅限於“五官平平的日本女孩偏偏起了個洋名字”的落差。可是,小學六年級第二學期開始,樹理的臉上就開始一顆顆地冒出粉刺,升上初中後,整張臉更是變得一片狼藉。從那時起,她就再也無法忍耐“Juri”這個名字了。

於是升上初二後,樹理向父母提出更名的請求。

城東三中每學年都要重新分班。新學期的首次班會上,每個人都要作一分鐘的自我介紹。輪到樹理時,她只報出自己的姓名,便徑直坐了下去。可即使這樣,她仍然聽得到大家的低聲竊笑。不光是二年級分班後初次看到樹理的新同學,連一年級時同班的老同學也是如此。就箅他們沒有笑出聲音,樹理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長那麽醜,還叫Juri呢。”

所以樹理想,至少把名字改掉也好。然而父母根本不能理解。父親甚至還用反問調侃:“想改成片假名拼寫嗎(註:在日本的年輕人眼中,用片假名拼寫的名字更時髦。)?”

那天晚上,樹理帶著從便利店買來的剃須刀片進了浴室。她想到了死。可是,當她將刀片擱在手腕上,註視著自己雪白的手臂時,卻怎麽也下不了決心,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樹理手臂內側的皮膚很美,又細又白,是十四歲少女應有的肌膚。可為什麽臉會變成這副模樣呢?不,最近不僅僅是臉上,脖子和背部也都長出了粉刺。長出後會潰爛,潰爛後又長出來,不停反覆,並留下難看的疤痕。疤痕尚未褪去,又會長出新的青春疸。

簡直就像遭到了惡魔的詛咒。

她也不是第一次想到去死了。上初中後不久,第一次遭遇那群壞蛋——大出、井口和橋田三人幫時,她就已經想到了。那天她奔跑著逃回了家。當時媽媽出去買東西了,她一個人跑進盥洗室照了鏡子,清楚地看到因粉刺而微微發腫的臉上,還留著大出的鞋印。那時,她也想到了死。她洗了臉,換了衣服,穿好鞋子,來到附近的高層居住區。她想跳樓。

·

她在高樓外梯頂端的平臺上站了約一個小時,哭哭停停,傷心至極。但當她想到,自己的死只會讓那些壞蛋更加幸災樂禍,便擦幹眼淚,走下樓梯。

她決定要治好臉上的粉刺。她堅信肯定能治好。回到家後,母親完全沒有發現異常,因為臉上的腳印已經洗掉了。

從此,樹理便熱衷於往來圖書館和書店。美容方面的書自不必說,就連艱深的醫學著作,她都有所涉獵。她還盡量節省自己的零花錢,因為去專科醫院就診會相當花錢。

可這麽做使她在班級裏陷入絕對孤立的境地。為了盡量縮短滯留學校的時間,她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也不跟同學來往。她也不在乎這些,反正原本就沒幾個朋友。男同學們從一開始就不怎麽理睬她,女同學們則是表面上嘻嘻哈哈,背地裏盡說壞話。他們都覺得樹理惡心,都說離她太近會傳染上粉刺細菌,以至於不願跟她一起下游泳池。這些流言蜚語,樹理全都知道。

大出他們之後也來糾纏過她好多次。有一次,樹理回教室取忘記的東西,碰到那些家夥聚在教室胡鬧,結果樹理被他們逮個正著。

“嗨,看,這家夥還沒死呢。把她那張臟臉洗洗幹凈吧。”

他們粗暴地將樹理拖進男廁所,把她的臉摁進抽水馬桶,對她又踢又打。大出更是過分,他一邊淩辱樹理,一邊裝模作樣地尖聲喊道:“Juri!這名字真好聽啊!Juri!”

樹理下定決心,無論他們對自己做什麽,都不哭不鬧不反抗。不一會兒,估計那三人覺得無趣了,說了聲“今天暫且放你一馬”,將她推倒在男廁所的地磚上,揚長而去。樹理艱難地爬起身,躡手躡腳地來到走廊,想悄悄逃離學校。走到邊門時,她遇上了教社會課程的楠山老師。樹理臉色蒼白,校服淩亂,完全是一副非同尋常的模樣。然而,楠山老師看到樹理的臉時,身體霎時退縮了一下,似乎吃了一驚,然後一言不發地背過臉,仿佛看到了什麽汙穢不堪的東西似的。他扔下一句“離校時間早過了”,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時,樹理並不想死。她對自己說:我決不能認輸。我一定要治好臉上的粉刺。只要治好粉刺,世界也會改變。臉上沒有長粉刺,也就是小學五年級之前的樹理,是個雖然性格內向,卻溫柔善良、朋友很多的女孩。那時,她的形象和Juri這個名字—點也不矛盾。她的朋友們親切地叫著“Juri、Juri”,都覺得這名字很好聽,非常羨慕。

我一定能回到那個時代。只要努力,就一定能。

一定。一定。一定。

可現實又如何?讀了那麽多書,收集了那麽多知識,又有什麽用呢?母親不願改變家庭食譜,飲食療法她也聽不進去,藥用化妝品也別想買。哭著求母親帶自己去找專科醫師,她竟不理不踩,拋下—句:“沒必要的。你有時間想這個,還不如好好學習。”

樹理也懇求過父親,因為她覺得,父親有時比母親好說話。可父親卻說:“青春期長點青春痘很正常,何必煩惱呢?樹理你很可愛的,拿點自信心出來。”

樹理絕望了。還有比這更令人失望的答覆嗎?

父親如此熱愛繪畫,那麽喜歡談論藝術,難道他連最基本的美醜都分不清了嗎?

我就是醜的化身。很醜。很醜。很醜。同學們都嘲笑我,管我叫“粉刺魔鬼”。

爸爸他看不到。樹理的臉,甚至整個人,他都看不到。因為爸爸根本就不想看。

不久就要成為世界知名畫家了——爸爸,這句話你講了幾年?幾十年了?所謂的“不久”到底是多久?

我長得很可愛?不是一回事嘛。反正都不是真實的。爸爸他不願意看真實的東西,看到的只有他的願望。我不久將成為世界級的畫家,我的女兒美麗可愛。他根本不懂,無論願望多麽強烈,都不會變成現實的。

不,他懂。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一直逃避。樹理也一樣。無論哪兒都沒有出路。就這點而言,父女倆並無分別。

除非自己能找到一條出路。

照現在這樣挨下去,明擺著只有自殺這一條路。

所以我要……我要……

“樹理,你什麽都沒吃嘛。”

樹理只是用筷子撥弄著盤子裏的食物,並沒往嘴裏送。母親的臉上升起了怒氣。

“今天天氣好,穿得少了點。好像感冒了,頭有點痛。”

樹理隨口編了個理由。說什麽都無所謂。父親也好,母親也好,只要編個過得去的理由,他們就會立刻接受。

眼下不就是這樣嗎?

母親隔著餐桌伸手摸了摸樹理的額頭:“啊呀,還真是的,好像在發燒呢。”

哪裏發燒了?怎麽有這樣沒心沒肺的媽媽。

“我去睡了。謝謝。”

母親未阻止樹理離開餐桌。估計是樹理說了“謝謝”的緣故吧。“我們家家教很嚴,即便在家裏也要讓孩子做到禮貌周到。”森內老師來家訪時,母親自豪地對她喋喋不休過這一點。

森內!上樓梯走向自己的房間時,樹理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升級時自己曾虔誠地祈禱過:森內和楠山這兩個人絕不能當我的班主任。可是上帝並未予以理睬。上帝從來不會把樹理我當一回事。

森內!她心裏為自己的美貌沾沾自喜,臉上卻偏偏顯出滿不在乎的模樣,以掩飾自己的傲慢。開班會時,她還說過什麽“美也是人的一種能力”,當時的情形樹理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即使是半開玩笑的話,那時森內分明在用輕蔑的眼神看著樹理。樹理註意到了,這點森內也心知肚明。她就是為了讓樹理註意到,才故意這麽說的。她還笑了,似乎在說:瞧你,真可憐。

當時,還有一位同學也意識到了森內與樹理之間的目光交戰,那就是藤野涼子。

涼子用銳利的目光緊盯著歡笑中的森內。樹理朝她看後過了一會兒,她才感覺到來自樹理的視線。

涼子也將視線轉向樹理,目光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並頗為善解人意地立刻看向別處。

從那時起,樹理開始討厭涼子。

樹理原本就不太喜歡涼子。可從那件事後,她對涼子的感情轉變為明確的厭惡和憎恨。

你跟森內本是一丘之貉,裝什麽正義?就算再過一千年,你也不會懂我的心思。為什麽要裝出心領神會的模樣呢?

長得漂亮,成績優秀,文體雙全,朋友又多。沒有困苦,沒有煩惱,何時何地都能受人優待。你明明對此心知肚明,卻偏要假裝和我處在同一戰線上。

虛偽的家夥,走著瞧吧。

進入房間,樹理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由於母親會擅自檢查抽屜,為此樹理下了一番工夫。她給抽屜安了個雙層底,不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現在,她撥開筆記本和從雜志上剪下的紙片,從抽屜的底層取出了一個薄薄的透明塑料文件夾。

她的臉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剛開始,她想借用母親拿來打賀年卡的文字處理機,可那臺機器打過字後會留下痕跡。只要樹理用過文字處理機,母親肯定會去檢查她打過什麽文字,這樣就露餡了。

她決定采用最原始的辦法:貼著尺子劃下筆畫僵直的文字。雖然費時費力,結果還是令人滿意的。

誰都不會想到這些字是樹理寫的。她還特意坐公交車到便利店裏覆印了幾份。同樣內容的信件需要一式三份。

今天在東京站八重洲出人入口投入郵筒的,就是三封那樣的快信。

那原稿該如何處理?最好保留下來,但這樣做很危險。即使抽屜裏有機關,也不能保證絕對安全。簡單地撕碎扔掉會更危險。倒垃圾時,母親會起疑心,說不定還會把紙片拼起來看,就算讀不全,只要讀通一行,也會讓樹理陷入不利。

是等母親睡覺後,悄悄地放進父親的煙灰缸裏燒掉?還是撕得粉碎,再扔進抽水馬桶沖掉?要是馬桶堵塞,可就弄巧成拙了。

那就再留一會兒,至少留過今晚。

明天是開學典禮。寄出的快信能在這之前到達嗎?引發騷亂該是在傍晚之後了吧。

早知道實際去做竟會如此簡單,就不和淺井松子講了。樹理現在很後悔,可剛想到時,心裏根本就沒底。不跟什麽人講一下,現察對方的反應,就下不了決心。而樹理能夠想到的人只有松子。

松子聽了她的計劃後既驚訝又驚慌,甚至有點狼狽不堪。她眼淚汪汪地說:“樹理啊,你把如此重大的事情藏在心底,一定很痛苦吧?真是個笨蛋。

如果我能變漂亮,能夠找回自信,並且到那時仍跟松子保持朋友關系,那麽在別人眼裏,我們兩人或許會成為藤野涼子和倉田真理子這樣的拍檔。對於涼子與真理子的關系,女生都感到不可思議。“藤野為什麽和倉田關系那麽好?”“肯定是倉田纏著藤野,藤野不忍心甩掉她。因為藤野心地善良嘛。”

說什麽呢,你們這些笨蛋!涼子她心裏明白著呢。跟倉田真理子交往,就能輕而易舉地給自己戴上優等生的面具,給人留下不傲慢又心地善良的好印象。

我也會跟她一樣嗎?還是比藤野涼子更實在,不和松子在一起?

如果我能變漂亮的話。

會的,一定會變漂亮的。

可是眼下,首先得保證自身的安全。為了不再被人踹後背,被人摁到抽水馬桶裏;為了不再獨自站上高樓的外樓梯,手扶欄桿待上個把小時,淚流滿面地想象自己跳樓的模樣;為了不再捏著刀片,泡在浴缸裏失聲痛哭。

我必須對那三個如此淩辱我的家夥實施應有的報覆。

為此我不得不這麽做。想好字句,借助尺子,一筆一劃地寫出舉報信。

這是正當的行為。

我看見了。我確實看見了。所以才決定不再保持沈默。

三宅樹理的嘴角形成了一條直線。這是借助世界上所有的尺子都劃不出的,一條完美的直線。這是一條標示出正義與覆仇兩點間最短距離的直線。這條直線的起點和終點,只有樹理自己知道。

·

舉報信

城東第三中學

二年級一班的柏木卓也

不是自殺的

他是被人殺死的

是被人從學校的屋頂上推下去的

聖誕夜那天

我看到了

我在現場看到了

柏木還發出了慘叫

把他從屋頂推下去的

是二年級四班的大出俊次

橋田佑太郎和井口充也幫他一起推

後來他們三個人笑著逃跑了

我由衷地懇請

重新調查這一案件

像現在這樣

柏木就死得太冤了

拜托了

請通知警察

我由衷地懇請你們

(註:原文使用的是男性專用的第一人稱。)

16

藤野剛早晨六點回了家。妻子邦子已經起床,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桌上攤開著當天的晨報。她臉上的睡意尚未全消,看到丈夫回家,便擡頭說了句:“啊,辛苦了。”

“睡兩三個小時,換一下衣服就要走的。”

“要洗澡嗎?”

“出門前沖一下就行。”

“當心感冒。”

“沒事的。”

脫了上衣在妻子對面坐下後,藤野剛也倒了杯咖啡。馬上要去睡覺了,按理是不需要咖啡因的,可實在抵抗不住那股誘人的香味。

“今天是開學典禮吧?”

“是啊。”

“涼子的情況怎麽樣?”

妻子放下報紙正要站起身,聽了他這句話,微微偏了下腦袋。

“你是說,由於那件事?”沒等丈夫點頭確認,她繼續說了下去,“好像沒有因此消沈呢。再說她和死去的柏木並不親近……”為了忍住不打哈欠,邦子緊皺眉頭,板起了臉,“別人的事楚別人的,自己的事是自己的。這孩子能分得清。”

“這樣啊。”

妻子開始準備早餐,藤野剛則粗略翻看了晨報。喝完杯中的咖啡,他離開餐桌。上了二樓,鉆進被窩後,他像關了開關的機器一般立刻停止運轉,一頭紮進夢鄉,甚至連關註女兒起床的精神都沒了。

睜開眼睛時,已是上午十點過後。拉開窗簾,冬日淸冽的陽光立刻照亮了整個房間。他急忙跑去淋浴,刮掉胡須,換好衣服。

孩子們上學去了,妻子上班去了,家裏只剩藤野剛一個人。塞滿替換衣物的手提包放在沙發上,桌上有妻子留給他的便條:食物在冰箱裏。打開冰箱門,他看到了盛放三明治的碟子。妻子在便條上指示他熱一下再吃,他嫌麻煩,並未照辦,就著盒裝的牛奶將三明治塞進嘴裏。

穿了上衣抓起外套時,大門口的對講門鈴響了。他沒有拿起對講的話筒,而是直接打開了大門。

門口站著一名身穿深綠色防寒大衣、戴著頭盔的郵遞員。

“藤野,快信。”

藤野剛接過信封,說了聲“辛苦了”,便關上了大門。

這是個極為普通的白色二層信封,郵政編碼的上方蓋著紅色的“快信”郵戳。

信封正面的文字,強烈地吸引著他的目光。

那是一種筆畫直來直去的難看文字。這顯然不是用通常的方式的,而是借助尺子劃出來的。

收件人一欄寫著“藤野涼子親啟”。“藤”字大得出奇。用尺子劃筆畫多的字,往往會寫成這副德行。同樣的道理,“野”也寫得脫了形。

藤野剛隨手將信封翻過來,見信封背面並未寫上寄信人的姓名。

不祥的預感。

出於工作性質,藤野剛接觸到此類信件的機會比較多。就算沒有工作經驗,只要看過相關的小說或影視劇,看到如此奇特的信件,都會產生異樣的感覺吧。

信封裏裝了些什麽?信上寫了些什麽內容?即便自己的不祥之感是杞人憂天,信上也肯定不會寫“涼子,新年好!第三學期也請多多關照”之類的話。更何況,這是封鄭重其事的快信。

藤野剛將大衣放在手提包旁,拿著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他猶豫了。這封信的內容無疑不會令人愉快。問題是哪種性質的不愉快?還有,自己有沒有權力拆封?

如果涼子只有十歲,他便明確地擁有這項權力。不僅如此,若信中的內容不宜讓她知曉,那連收到信這件事也可以秘而不宣。如果這封信是給二女兒或三女兒的,看到信封上那些怪模怪樣的字跡,自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拆開。這無關父母的權力,而是必須履行的義務。

涼子十四歲了,正處於敏感的年齡,是孩子學會行使權力抵抗父母義務的年齡。

藤野剛挪動手指,將信封捏了個遍。憑手感可知,信封裏只有薄薄一張折疊起來的信紙,沒有別的東西,如刀片或死蟲子之類惡作劇的慣用道具。

不是這類信件嗎?也許是情書?寄信人害羞,不想被認出筆跡,才用上了尺子?

以前,藤野剛有個同事遇到過類似的事。他的女兒在上短期大學時,收到過某個小夥子的幾十封求愛信。每封信中除了寄托綿綿情思的厚厚一疊信箋外,還附帶一包避孕套。最後,只得由老爸出馬痛罵了小夥子一通。對方痛哭流涕,不停道歉。他之前只覺得寄那樣的信是一種表達好意的直率方式,並非出於歹意。

手中的這封快信也是如此,不能因為信封上的古怪字跡,就認定它一定是危險的。

父母並沒有僅僅以“看上去不舒服”為理由私拆兒女信件的權力。

藤野剛看看手表,現在是十點五十分。開學典禮當天不上課,中午就放學了。不過,涼子會去參加社團活動,得等到傍晚才能回家。

這怎麽等得及呢?再說自己一出門,又得過好多天才能回來。這樣一來,就會喪失詢問涼子快信內容的最佳時機。

當然,如果信的內容確實有問題,她一定會打電話來告訴自己。可是……

藤野剛總也放不下心來。而且這是一封快信,看郵戳還是東京中央郵局蓋的,這些情況都令人生疑。涼子有不少朋友,可即便如此,一個十四歲初二學生的交際圈,一般不會超出學校所屬的學區範圍。這封信卻是從學區外寄來的,也許是故意這麽做的。

為了讓自己拿定主意,藤野剛重重地哼了一聲,回到起居室。他似乎有幾分怒意。

“為什麽要擅自拆看我的信!”如此強烈抗議的涼子仿佛就站在眼前,自己正與她對抗著。

他站著用剪刀剪開了信封。

讀這封信用了二十秒。讀一遍後覺得還不夠,又重讀了一遍。

他將信箋放回信封,打了一通電話。鈴聲只響了一遍,就有一名部下接了電話。藤野剛簡短地對他說,自己要到別的地方去一趟,會晚點回本部。諸事拜托。

隨後,他走出家門。那封寫著“藤野涼子親啟”的快信放在他上衣的內插袋中,急速走動時,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

城東第三中學近在咫尺。

校園空蕩蕩的,估計學生們都還在教室裏。落葉被北風卷起,又如同活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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