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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垂頭端坐,不怎麽說話。她覺得在這種場合,這才是應有的正確姿態。她也確實沒什麽可說的。津崎校長好像跟柏木夫婦談了很久。

公寓房溫馨的磚紅色外墻進入視野。今天十分寒冷,天氣倒是不錯。每家每戶的窗前都晾曬著衣物,真是個悠閑寧靜的新年。只要履行完眼下的義務,我也能回歸悠閑寧靜的生活吧。惠美子自我激勵著,向前邁動腳步。

即使不想去,也沒有辦法。

明知會郁悶難耐,可還是該去一次。

沒關系。對方是善解人意的柏木夫婦。只需稍稍聊上幾句柏木的往事,與他們共度一小段悲痛的時光便結束了。

可是我的腦海裏並沒有柏木的往事。

他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孩子。這是惠美子一直緘口不言的真心話。我不喜歡那孩子。老師也是人,就不能有好惡之分嗎?

來到柏木家所在的公寓前,自動門突然打開,一個青年男子從裏頭沖了出來。他低著頭,猛地沖下臺階。眼看就要撞上了,惠美子一閃身,躲開了。

“哎,哎!”她招呼道。她覺得那人的長相很眼熟。“是柏木同學嗎?”

青年猛然止步,回頭看著惠美子。沒錯,是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記得他是個高中生。

“我是……”惠美子將掌心按在胸前,微微低下頭,“我是卓也的班主任,叫森內。葬禮上我們見過面。”

柏木宏之瞇起眼睛打量著惠美子。真奇怪,兩人站的位置處於建築物的陰影之下,並沒有直射的陽光。

“我是來為卓也上香的。”惠美子嘴邊浮現出微笑,“我可以進去嗎?父母在家嗎?”

宏之朝門口瞥了一眼,沒有將視線轉向惠美子,簡短地說:“爸爸不在。他今天就開始上班了。”

“哦,是啊。新的一年的工作已經開始了。”

“媽媽倒是在家……”宏之吞吞吐吐地說。惠美子憑直覺就猜出了他沒說出的後半句:她正在哭。

惠美子以沈默等待的方式,催促宏之繼續說下去。

宏之低著頭,動了動身子,將重心換到另一只腳:“正把自己關在卓也的房間裏呢。”

惠美子想象了一下那幅場景,沈悶而又令人喪氣。

估計這孩子還跟母親吵了一架,所以說話才這麽沖吧?他們在家中經過了一段怎樣的交鋒呢?

這個兄長在家裏一直吃不開。

森內老師是去年春天來家訪時,才知道柏木卓也有個哥哥的。和一年級的班主任交接時,也沒有任何記錄提到過這個哥哥。

惠美子會註意到哥哥的存在,純粹出於偶然。那次家訪時,她正和卓也的母親聊得起勁,電話鈴突然響了。卓也的母親跑去接電話,似乎急切地想要結束通話,像是因卓也的班主任在場而有所顧忌。盡管如此,從只言片語裏也能聽得出,電話那頭是一位親近的家人。當時,坐在桌子對面的卓也說:“這電話肯定是哥哥打來的。

惠美子想:外出的孩子打電話回家,沒什麽奇怪的。她還問卓也:“卓也還有一個哥哥啊。比你大幾歲?”

“大幾歲呢?忘了。”卓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因為一直不住在一起。”

按常理推測,應該是寄宿在外面了吧。

“這麽說,哥哥是大學生?”

“不是的。是高中生。”卓也答道,閃閃發光的眼睛盯著惠子,似乎挺來勁,“他跟家裏人合不來,離家出走了。我們家就是這樣的。”

他在等待老師的反應,像是在說:喏,瞧你的了。這分明是一種挑釁。對這樣的家庭你怎麽看?我可是問題家庭的孩子。

惠美子笑著回答:“我也有過這樣的朋友,上高中時跟父親大吵了一架,鬧了脾氣就出走了,在我家住了半年,還跟我睡在一個房間裏。現在想想還挺有意思的。你哥哥也住到朋友家去了嗎?”

卓也的目光從惠美子臉上移開,依舊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他住在爺爺奶奶家。”

這時,那邊的電話打完了。功子說了聲“對不起”,匆匆回到座位上。惠美子則笑臉盈盈地繼續她的家訪。

朋友離家出走的故事是她編的。高中時代,確實有位好朋友為了“晚上最晚幾點回家”之類的小事跟父親吵架,跑到她家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父親上門來接,她就回去了,沒在美惠子家住半年。這也不是無中生有,頂多算小題大做。

惠美子還為自己的臨機應變自鳴得意了一番。可後來,她想起柏木卓也當時的目光和笑容,就感到脊背發涼。那孩子聽得出那個故事是臨時編造的吧?

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家夥。惠美子自此對卓也有了這樣的印象。柏木宏之長得和弟弟一點也不像。葬禮上,第一次看到他的學生們卻說:“雖然不知道卓也有個哥哥,可兩個人還真像啊。”這是他們想當然了吧。在惠美子眼裏,兄弟倆根本是兩種類型的人。體格不同,五官也長得不一樣。

用魚類來打比方,就像是同一種魚棲息在不同水域的結果。

惠美子上大學時參加過競技釣魚社團。盡管釣魚技術不見長進,專用術語倒學了不少。聽到淑女嘴裏蹦出一堆釣魚術語,人們都會讚嘆不已。這就叫個性。

“您是森內老師吧?”

聽宏之這麽一冋,惠美子不由地眨了眨眼睛。

“是卓也一年級時的班主任老師嗎?”

“不,我是二年級開始當他的班主任的。城東三中每年都要重新編班,班主任也會更換。常有人批評這個制度,說盡是在瞎忙乎。”

“我弟弟是個什麽樣的學生?”這問題盡管十分突兀,卻傳達出他內心的憋悶。他眼眶紅紅的,才剛哭過吧?這孩子肯定為了弟弟的事,跟母親吵過一架。

惠美子能夠想象到的各種場景,在她腦海裏此起彼伏地閃現。柏木家本就是個問題家庭。僅就兄弟二人天各一方的狀態而言,已經很不正常了。

“他是個老實的孩子。”

宏之似乎對惠美子的答案非常失望。他不想聽這種場面話,我很明白。但就我所處的位置,也只能說這些。難道你不該更了解他嗎?在心底吐露真意後,惠美子變得更有耐心了。

“為了弟弟的事,你一定很難過吧?雖然不了解具體情況,但我知道你們兩個並沒有住在一起。”

宏之的雙肩垂了下來,這一反應比起失望,更像是疲憊造成的。“你一定很難過吧”也是句場面話,對宏之而言卻是彌足珍貴的。

因為森內確實很同情他。

“我想,現在還是不去打擾你母親為好。”

宏之又像受到陽光刺激似的瞇縫起了眼睛。這孩子大概是從很暗的地方跑出來的,外面的事物對他來說都有點晃眼。

“不太清楚。或許是這樣。您特意來跑一趟,可媽媽現在……”

“是嗎?那我就不打擾了。過會兒我打電話給她吧。”

我來過了,在您家門口遇到卓也的哥哥。他說您很累,我就沒進屋去打擾您。只要事後這樣解釋,就可以交差了。反正該做的已經做到位,也不必和柏木功子一起度過尷尬難熬的時間,可謂一舉兩得。

“森內老師……”惠美子心裏轉什麽念頭,宏之自然不會知道。他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心事。“您能告訴我一點弟弟的事嗎?”

“告訴你什麽呢?”

“他在學校的情況啊。他從十一月開始就不去上學,這到底是為什麽呢?我爸媽從沒和我提過具體的情況,估計連他們都不了解。”

他用上了不太正式的稱呼,卻將話題引向深入。這孩子為了解心中的疑惑,正在拼命尋找談話的對象。

對於這樣的孩子,怎麽忍心冷冰冰地拒絕呢。身為教育工作者,和他交換一下見解也是應該的。再說,自己也被勾起了幾分興趣。

“嗯,好。”惠美子爽快地答道,“老實說,我也想聽你談談卓也……雖然這麽說早就無濟於事了。如果能夠多了解他一點,或許就能防患於未然。”

惠美子提出去某個地方坐下慢慢談,宏之立刻點了點頭。這模樣,比他的弟弟更像個孩子。可正因為這份不成熟,才討人喜歡。

他們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宏之沈默了一路,和之前判若兩人。當惠美子幫忙點完單後,他便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起來。

自小與弟弟的關系;自己離開父母,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的原委;接到卓也死訊時的震驚;去年暑假最後一次與弟弟見面時的交流等等。宏之說個沒玩,幾乎快要喘不上氣了。

在此之前,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在此之前,也從未有任何人願意聽他訴說。

惠美子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便更覺得宏之既可憐又可愛了。

我是一名教師,是教育工作者。這樣的孩子,不正需要我的教育和呵護嗎?

柏木宏之和他的弟弟不是同類人,倒是可以跟惠美子歸於一類。他們的共同點在於:極其普通。具有普通的感情,能以普通的方式生活下去的人。

而這才是正常的。

在聽宏之敘述的過程中,惠美子心中有一幅柏木卓也的畫像在逐漸成形——說“確信”或許更合適。因為這幅畫像早已成形,只是她一直小心躲避,不去正視罷了。她無法直面自己對卓也的感情和看法。為什麽?因為我是老師,是那孩子的班主任。

現在終於可以面對了。可以用一顆自然的心直面柏木卓也了。在拒絕上學之前,柏木卓也本就是個不引人註目的學生,本分又老實,剛才宏之的描述並無虛言。

但不知為何,他也是個令美惠子頭痛不已的學生。

這孩子不喜歡我。惠美子當上他的班主任後,馬上有了這樣的感覺,同時還覺得:這孩子瞧不起我。

“擺出一副自以為是的老師模樣,你懂什麽?”

柏木卓也不是用語言,而是用眼神和表情,以及他在學校的所作所為,確實地向惠美子發出了這樣的信息。

他與大出俊次一夥發生暴力沖突並開始曠課後,惠美子心中一片蒼白。對於剛開始教師生涯的自己,這起事件是個嚴峻的考驗。第一次當上班主任,班裏就出現不來上學的學生,這實在令人尷尬。

同時,惠美子還十分惱火。柏木卓也不僅瞧不起自己,還要拖累自。她認為,這無論對於森內惠美子這個人,還是對於一個選擇教師作為職業的年輕女性,都是一種挑釁。

但惠美子不會隨意表現出她的不滿。因為她認為,自己若顯得焦慮、困惑或者無所適從,就會正中柏木卓也的下懷。

惠美子關心的僅僅是正確的應對、正確的舉措。

因此她與津崎校長、高木主任一起,不厭其煩地對柏木家進行家訪,頻繁地與卓也溝通,耐心地做思想工作,並總是顯露出和藹可親、善解人意的姿態。

但柏木卓也一直對這樣的惠美子嗤之以鼻。惠美子能夠聽到卓也的心聲:你懂什麽呀?她也會在心裏回敬他:我可不吃你這一套!

選擇教師這條人生道路的惠美子,當然是心懷抱負的。這一選擇寄托著她的理想,她也願意為之付出努力。如果卓也只是像周圍人擔心的那樣,因為學習困難、人際關系或是受到欺淩而苦惱,那麽她就會嘗試各種方法,去靠近那顆受傷的心,給他安慰和鼓勵,幫助他度過難關。這才是惠美子向往的教師工作。

柏木卓也的情況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柏木卓也是個反叛者。現在的他身處學校,就會去反叛教育體制;如果他順利長大成人,也許會對社會制度咬牙切齒。

這種反叛極度荒唐又毫無意義。這對卓也自己無益,還會給周圍的人帶來麻煩。但卓也本人卻能從這些麻煩中找到某種意義,所以讓人難以對付。

惠美子看得很透。

只要是一個具備常識的普通人,其實都能看得透。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也都心知肚明,可誰都不說出來。這兩位老練的前輩也跟惠美子一樣,只是以年長者和教育工作者的姿態,耐心地與柏木卓也保持接觸。

自殺是柏木卓也的殺手鐧。他的反叛行為屢屢碰壁,讓他想到了這種非常手段。

由於他的這一行為,我們——卓也反叛的所有對象一一確實受到了沈重的打擊。自己班上的學生自殺,給惠美子的教師生涯留下一個無法抹去的汙點,一點永遠存留白璧之上的微瑕。

柏木卓也死後第二天的臨時家長會,惠美子並沒有出席。她一想到自己赴會後受眾多家長斥責、詰問的窘相,就怎麽也無法忍受。

她也知道一旦缺席,便會被指責逃避現實,沒盡到班主任的責任。然而兩相比較,她仍覺得不出席為好。這原本就不公平,不是嗎?我惠美子並未做錯任何事,為何要因柏木卓也之死備受指責呢?

我受了太大的刺激,無法保持平靜。那天,惠美子聲淚俱下地向校長哭訴後,將自己關在了家裏。

這一次等於是惠美子認輸了。後來聽說,那天的家長會上,津崎校長一個勁兒地低頭道歉。高木主任也受到了傷害。

不過卓也的殺手鐧只能用一次。人死了不能覆活,活著的人卻能夠治好創傷,掩蓋汙點。只要度過這一危機,這一切將成為自己寶貴的經驗教訓和精神食糧。

值得慶幸的是,卓也的父母並沒有責怪學校。他們也沒有全面地了解自己的兒子,卻並沒有將這筆賬轉到學校和不良團夥的頭上。

他們都是善良純樸的人。可善良本身就是一種罪過。正因他們如此善良,柏木卓也才會在進入學校這一“體制”前,就在名為家庭的“體制”內為所欲為。

而最大的犧牲者,就是眼前這位垂著腦袋、異常投入地訴說著的哥哥。仔細想來,兄弟姐妹間的親情關系,其實也是一種體制,是包含在家庭體制內的獨立小社會,卓也一直在其中肆意胡鬧。而既繼承了雙親善良之心,又是個普通人的哥哥宏之,根本無法與卓也的破壞力抗衡,因而備受打擊與煎熬。

他唯一聰明的地方在於,察覺到自己的弱勢後,他主動逃走了。

說不定正是哥哥的退出使卓也感到十分懊惱,才決定用上極端手段。卓也原本想把哥哥當作犧牲品,將他的人生徹底摧毀,在進入社會這—更大的“體制”前,進一步錘煉自己的破壞力。誰知,他竟然逃走了。

我要用自殺給哥哥最後一擊。將我的死歸咎於哥哥,就能為他打上終生不會消失的烙印。

聽柏木功子說,卓也會寫日記,卻一頁都沒有留下。在惠美子看來,這也是卓也的惡毒心計的一部分。如果這些記錄得以保留,那麽被懷疑負有責任的人們就能借此找到抗辯的托辭。倘若僅留有種種引人猜測的疑點,而沒有任何實實在在的證物,人們便只能沒頭沒腦地胡亂猜想,陷入極度煩惱的無盡深淵。

眼前的宏之,不就提出過“想了解卓也”的請求嗎?他在敞開心扉、吐露苦衷的同時,仍會深陷於痛苦的自責之中。

惠美子決定耐心傾聽,讓宏之倒光肚子裏所有的苦水,再來好好安慰他:你什麽都沒做錯,你沒有任何罪過,你弟弟身上發生的一切確實很不幸、很悲慘,但都不是因你而造成的。

在關註宏之的同時,惠美子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早已義憤填膺。

學生時代的森內惠美子一直是個優等生,對學校這個小社會具有非凡的適應力。這種適應力絕非與生俱來,優等生的形象也不是在無所用心的狀態下自然形成的。她一直非常努力,動過不少腦筋,青春期的煩惱也要比別人多得多。對惠美子而言,青春期仿佛還在昨天,每個細節都是如此鮮明,並不是什麽蒙著甜美薄霧的美好回憶。

學校就是社會,只有積極融入、主動適應的人才能生存,對那些放棄努力的孩子,絕沒有包容的義務。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可很多學生和家長並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惠美子和她的父母早早地認清了這一本質,這令她頗以為傲。

惠美子認為,在這一方面,柏木卓也與大出俊次的不良團夥在本質上是同類。他們在給社會增添負擔的同時,還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張揚個性、追求自由。

對這種人哪裏還有教育的必要?為什麽不幹脆放棄他們?

如今的教育最缺失的,不就是這種基於現實的認知嗎?

所以惠美子選擇了教育事業,作為自己獻身追求的人生道路。

既然學校是社會,就一定有不合理之處,既會有功能不全的地方,也會有運轉不靈的時候。然而,如果教育工作者因此放棄改變現狀的努力,這個國家也就完了。

教育工作是美好的,因為可以得到美好的結果,但也並非一開始就如此美好。

即使是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以他們的本意而言,肯定也是這麽認為的。只是經過漫長年月的壓抑,他們早就無法區分什麽才是自己真正的本意了。

幾乎所有的教師都是這樣。

當然,惠美子是個按常理思考的人,不會直截了當地挑明這一切。闡明事實便意味著“過激”,不如緘口不言。這就是所謂的“正確”,一種完全浸染整個社會的虛偽頑疾。

行啊,我懂。那就好好制定戰略,迎接挑戰吧?

惠美子是勇往直前的。她的心中充滿了正義感,充滿了理想。優等生就該是這樣。

如果她毫不隱晦地向津崎校長和高木主任傾訴本意,也許會受到強烈的反駁吧。

我的意志得不到認同。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傾訴的必要了。你是正確的,可正確不能代表一切——這樣的意見傳不進惠美子的耳朵。在她看來,正是這種虛偽扭曲了學校的本質。

眼下,惠美子正以慈母般的眼神註視著柏木宏之。她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一個可以用溫暖的話語安撫他的時刻。惠美子想對他說:你的痛苦結束了,你已經自由了,你不必自責,那不是你的責任。

柏木卓也之死還未了結。如果按惠美子的認知,將他的死視作一種挑戰,那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惠美子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15

一月六日,從午後開始又稀稀落落地下起小雪。天空陰沈沈的,但遠處仍微微發亮,看來不會像聖誕夜那樣下大雪。打傘的行人很少。輕飄漫舞的雪花裝點著行人的頭發,落在孩子們的掌心,在人間感受片刻的溫暖後,便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

城東第三中學西側相隔四個街區的兒童公園門口,一位少女正仰望著空中飄揚的細雪。她身穿棕色連帽粗呢大衣,領口處露出白色的髙領毛衣。及肩的頭發紮成兩股,或許是發質太硬的緣故,垂在腦後的發辮仿佛木雕的少女人偶,俏皮地從耳朵背後翹了出來。

天氣十分寒冷。少女跺著她那雙穿著運動鞋的腳,用藏在口袋裏的雙手隔著大衣摩擦自己的身體。

雪片停在少女暗紅色的鼻尖上。

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已經過了五分鐘。公園裏空無一人。原本還擔心下雪天裏來公園玩的孩子會比平時多,現在可以稍稍放心了。可這樣磨磨蹭蹭的,還是容易引起別人的註意。

被人看見了可就不妙了。

當然是不被人看到的好。

可是,要想絕對不被人發現,也不太可能。

只要在投進郵筒時不被人發現就可以了。

公園附近有個公交車站,是石川三丁目的巴士站臺,開往東京電車站八重洲出入口的都營巴士會停靠於此。

從這兒一直坐到終點站,將信投入東京站附近的郵局。連郵票都貼好了。明明是很簡單的任務,可為何事到臨頭,又不準時前來了呢?就因為這樣,才會被人罵作“拖拉鬼”和“糊塗蛋”。

心裏的話語,在體內激起回聲:拖拉鬼,糊塗蛋。

還有一句:醜八怪。

這些詞句一直都在。就算什麽都不說,也會發出嗡嗡的回聲。

少女的視線落在腳背。北風呼嘯著將雪花刮到臉上。她伸手提起背後的大衣兜帽,嚴嚴實實地套在頭上。

她討厭冬天。室外的低溫下,滿臉疙疙瘩瘩的粉刺會發紅,愈發惹眼了。冬天空氣幹燥,臉上未被粉刺覆蓋的皮膚會毛糙起皮,留下點點白斑。媽媽說,這是因為自己把粉刺藥膏塗在了沒長粉刺的皮膚上。可這些部位今後一定也會長出粉刺來,所以必須塗藥。

“樹理,對不起,對不起啊。”

聽到有人大聲喊自己的名字,少女吃了一驚,擡起頭來。淺井松子正從馬路對面一路小跑而來,身上穿著件中年婦女風格的棉大衣。

“巴士開走了嗎?”松子上氣不接下氣地拽住了樹理的胳膊。樹理蜷縮在心底的註意力,被粗暴地拖回現實世界。

“還沒。”

“啊,還好,還好。”松子誇張地表達出內心的喜悅,嘴裏冒出一大團白氣。她手忙腳亂地拍打著棉大衣,抖落身上的雪片。“這種天氣,巴士也來得遲吧。”

三宅樹理透過漫天飛舞的細雪朝遠處張望,一輛布置著新年裝飾的汽車從左往右開了過去。今天是年後的第一個星期五,路上車輛很少。回家探親或外出度假的人們已經回來了,各個公司明天起就要正式上班了。

各學校明天都要舉行開學典禮,沈悶無聊的每一天又要開始了。

正因如此,我們才要這麽做,使沈悶無聊的日子有幾分轉變。“巴士來了。”松子用傻裏傻氣的歡快聲調說道。跟樹理不一樣,她的眼睛很尖。“是一百六十日元吧。”說子像幼兒園的小孩似的,從錢包裏倒出硬幣數了數。樹理在一旁看著,心裏氣不打一處來。

跟松子在一起時,她總是這樣。對於這個呆頭呆腦,總愛不分場合高聲傻笑,對無聊的事物興趣盎然的松子,樹理沒有半點好感,甚至可以說非常討厭。

盡管如此,樹理仍然總是和她在一起。

巴士很空,只有正中間的座位上稀稀落落地坐著兩三個大人。樹理上車後直奔最後一排座位,松子緊跟其後,一屁股坐在她身旁。“哈哈,能坐上座位,真不錯啊。”

有什麽好高興的?樹理看著松子的側臉。豈止不可思議,簡直無法忍受。我們是為了什麽才去東京站的?已經把目的忘得一幹二凈了吧?看她那傻乎乎的高興勁兒,像是兩人約好一起去看電影似的。

“樹理,你帶來了吧?”仿佛聽到了樹理的心聲——雖說對這個遲鈍的朋友而言,這幾乎不可能——松子壓低聲音問道。樹理又感到不耐煩了。怎麽可能不帶來呢?

“帶著呢。”

“放哪兒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現在不能拿出來。”樹理板起臉,對她怒目而視。松子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說了聲“哦,倒也是”,又“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家夥該不會是個傻瓜吧?不,我早知道她是傻瓜。約她一起來的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早知如此,應該一個人來。樹理後悔了。真不該屈服於恐懼,將一切都告訴松子。

樹理轉動眼珠,悄悄打量著身邊的松子。只見她雙手放在膝蓋上,老老實實地坐著。鼓脹的棉大衣讓她看上去很胖。不過,她的皮膚很好,臉上不要說粉刺,連個雀斑都沒有。頭發略帶棕色,並且相當柔順,即使只剪了個簡單的短發,僅看發型還是相當漂亮的。

樹理十分羨慕,甚至連做夢都想要這樣的頭發。

作為一種終極選擇,她還真的考慮過。有好幾次晚上失眠,她躺在床上認真地思考這件事,越想越睡不著。如果,這一臉煩人的青春痘能夠治愈,這一頭硬邦邦的黑發能變成柔軟的棕發,作為交換條件,你願意成為滿身肥肉的胖丫頭嗎?

也就是說,和松子調換一下也無所謂嗎?由於太胖,沒法穿適合青少年的服裝,只能在面向主婦的服裝店購物,有時還要穿媽媽穿過的衣服。

總是一副俗不可耐的中年婦女裝扮的松子;上體育課時,隔著運動服也能明顯看出分成三段的小肚子的松子;跑起步來腿上的肉直晃蕩的松子;即使校服是定做的,隆起的贅肉也會將百褶裙的褶皺全部撐開的松子;下巴的贅肉肥滿圓潤,看起來像是沒有脖子的松子。

如果臉上難看的粉刺全部消失,如果發質變得柔順,從此擺脫去高級理發店都沒法理出漂亮發型,讓理發師背過臉偷笑的尷尬,就算讓我變成松子這副模樣也無所謂。只要減肥不就行了?松子那麽胖,是因為她不肯花心思減肥。把肥胖歸咎於體質,完全是在找借口。

“樹理,”松子註視著樹理的臉,“你的眼圈紅紅的哦。”

我怎麽冒出眼淚了?樹理慌忙用手去擦。

“不行啊,樹理。你不是戴著隱形眼鏡嗎?這麽擦會弄傷眼睛的。”

松子就愛瞎操心。樹理一聲不吭地將目光轉向車窗外。少說兩句,讓人家安靜一會兒,好不好?可松子並不知道她的想法。松子伸出胖乎乎的手,緊緊握住樹理的手。

“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你不用擔心,你做的事情是正當的,什麽也不用怕。”

正當的事情。樹理讓自己的手留在松子汗涔涔的胖手掌裏,心中展開思考。對啊,我是為了糾正不正當的狀況才這麽做的。她在腦海中不停地咀嚼這一想法,然後吞入胃中,消化,再消化。事到如今,絕不能在最後關頭打退堂鼓。

和兩人一起坐到終點站的,只有一對在日本橋上車的母女。這對拎著許多購物紙袋的母女下車後,樹理和松子也下了車。

小雪不知何時停止了。位於東京站八重洲出人口的公交站空無一人,只有強烈的北風在盡情地旋轉著,呼嘯著。

“看,那兒有個郵筒!”松子指著公交站邊的一個角落說道。人行道與公交站的邊界處,有個四方形的郵筒,背朝兩人佇立著。

可是,這個郵筒離斑馬線很近,行人過馬路去東京站,都會路過這裏。

“找個沒人的地方吧。”說完,樹理率先邁開腳步。

松子急忙跟了上去:“為什麽呀?”

“不想被人看見。”

“這裏不就很好嗎?”

當樹理提出蓋上當地郵戳會比較麻煩的時候,松子便建議坐巴士去東京站投遞。但從松子現在的言行來看,她是覺得只要郵戳不同就行了?不過她畢竟沒那麽細心。

“好冷啊。”北風撲面而來,臉頰被吹得通紅的松子嘟嚷道。

明明裹著厚厚一層脂肪,居然還會冷?樹理想挖苦她幾句,最終還是忍住了。

從東京站前往銀座,兩人漫無目的地走著。越靠近銀座,燈光越亮,活力越足,整體氛圍也越繁華。公交站那兒的商務樓仍然門窗緊閉,這裏的百貨商場周圍倒充滿了過節的氣氛,生機盎然。

情人愛侶、全家老小。大家滿面喜悅,似乎都沈浸在幸福之中。

而且,每一個都很漂亮。

像我這樣滿臉粉刺的,一個也沒有。

像松子那樣肥胖醜陋的,同樣一個也沒有。

擦肩而過的人們,都會好奇地回頭看看這兩個與街景格格不入的初中生。至少,在樹理的眼裏就是如此。即使知道自己不可能進入他們的視野,樹理卻仍然能聽到他們心中的聲音。

有一個差不多和樹理同年的女孩在母親的帶領下,從兩人眼前橫穿而過,母親的大衣袖子碰到了樹理的衣服。她正專心和女兒聊天,並沒有發覺,女兒卻註意到了,並朝樹理看了一眼。那一瞬間,女孩的眼中露出了吃驚的神情,還夾帶著另一種感情,但立刻就消失了。樹理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心中怒不可遏。

吃驚倒也罷了。那種同情和放心的神色又是怎麽回事?簡直不可饒恕。

那人怎麽一臉粉刺?好可憐。幸好我的臉沒變成那樣。

“樹理,我們到底要走到哪裏?”松子拉住樹理的袖子,“剛才那兒也有個郵筒,已經走過了……”

只管低頭走路,沒註意到。

“別叫我的名字!”樹理短促而尖厲地喝令道。

“啊?”

“要你別叫我的名字!”

松子縮回了手,不明就裏地說了聲:“哦,對不起。”她終於知道退縮了。

郵筒有的是,馬路邊、大樓前,到處都有。可每個跟前都有人。

而且越靠近銀座的中心地段,行人車輛也就越多。

樹理猛然站定身軀,隨後轉了個身,差點跟身後垂頭喪氣的松子撞了個滿懷。

“怎麽了?

“回去。”

“回哪裏去?”

“公交車站。”

松子問是不是投到剛才那個郵筒,樹理給了肯定的答覆。本以為松子還會反問原因,可她什麽也沒說,默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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