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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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還是沒查出病因,住院半個月後就出院了。然而,這件事從根本上改變了柏木一家的生活。

在此之前,“敵人”還是看得見的,那就是卓也的哮喘。這次的“敵人”卻弄不清是何方妖魔,連功子信賴的主治醫生也毫無辦法,這個年齡的孩子為何會突然昏倒,並且用現有手段還查不出病因?

功子心底直哆嗦。她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卓也體內覬覦著他的生命,侵蝕著他的健康。好不容易克服了小兒哮喘,卻讓某個惡毒難纏的家夥鉆了空子,附在了卓也身上。現在,雖說沒發現任何異常就被醫院趕了出來,但以後卓也的身體肯定還會像這樣突然崩潰吧。

功子辭掉了臨時工,搬往市中心的奢望也就此徹底放棄。不過私家車仍然需要,舊車在搬出大宮時處理掉了,便又重新買了一輛。

這樣一來,無論何時,卓也一有身體不適,就能立刻送往醫院。到東京下町的時間還不長,功子有點缺乏安全感,一旦有事叫救護車,肯定會送去就近的地方醫院,怎麽能叫人放心呢?

功子也考慮過,這種令卓也痛苦不堪的病癥或許來自轉校引起的精神壓力。她曾為此主動與老師溝通,並去了老師介紹的教育咨詢心,但誰都沒能提供打開她心結的建議。班主任一邊擔心經常病假會影響卓也與同學們的交流,一邊又說卓也成績良好、品行端正,跟同學們很合得來,應該沒什麽問題。老師們果然不夠細心,只能看到表面現象,根本無法洞察卓也內心深處的焦慮、孤獨和不安。

教育咨詢中心也不比學校高明多少。他們甚至還說,做母親的過於擔心反而對孩子不好,簡直牛頭不對馬嘴。讓孩子自立?開什麽玩笑。卓也若是個健康的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齡自然會放心地讓他獨立自主,可卓也的健康狀況有問題,做父母的怎能視而不見?這麽做,簡直跟棄之不顧沒任何區別。

卓也那麽聰明,脾氣又好。對這個完美無缺的好孩子,哪怕做得過頭一些,我也一定要保證他的健康。

我一定會好好地呵護他。

母親的決心是如此堅定,如此執著,柏木宏之長久以來全都看在眼裏。

出去打零工的那段日子雖然不長,但那時的母親非常開朗。可見擁有自己的居所,從住宿舍的憋屈中解放出來,能夠帶來巨大的喜悅。而宏之也在成長,已經能夠充分體會到母親的內心變化了。

媽媽總算可以喘口氣了。宏之當時這樣想過。總算可以從充滿擔憂的生活中退出身,走向光明的未來了。

那時正值中考臨近,對於有生以來第一次面臨大考選拔的自己,母表現出了親人應有的關懷。對此,宏之感到由衷的欣喜。母親參加了開學時的三方面談,傾聽宏之參觀幾所高中後的感受,對自己取得好成績的科目不吝讚美,對於不足之處則笑著加以勉勵。這些對於別的孩子理所當然的關愛,終於降臨到了自己身上。

作為哥哥的默默忍讓,盡管從未獲得回報,也終於算是結束了。

但這一切僅僅維持到卓也住院之前。

母親辭掉臨時工,重新當上卓也的護士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不同的是,如今另一個宏之已然覺醒,不再是那個一味貪求父母疼愛的孩子,而是逐漸具備成年人的冷靜與理性的第二個柏木宏之。他質問自己:你是否被強迫承擔了過分的義務?就算身體病弱,作為家庭的一員,卓也的所作所為正確嗎?圍著卓也團團轉的父母,對你是否太不上心了呢?

他還在心底用微小卻擲地有聲的語調提出疑問:卓也真的有病嗎?那不會是他使出的某種手段吧?那目的又是什麽?

為了得到父母的疼愛,使自己成為柏木家“最有價值的孩子”。

意識到這番自問自答的可怕,宏之不由得在內心堵上耳朵,閉上眼睛。

無論你怎樣掙紮,已經失去的幼年時光已經追不回來了。責備卓也並不合情理,畢竟不幸的他也在痛苦地抗爭著。

在跟什麽抗爭?

當然是跟他的病,跟虛弱的身體抗爭啊。他因此失去了太多校園生活和同學友誼,並默默抵抗著由此帶來的失落感。

我一直努力說服自己,如此堅信著。

但是,但是……僅有一次,這份信念發生了動搖,一切也隨之徹底顛覆。

在那一年秋天,初三的第二學期已過去一半的十一月,那時正值確定升學志願的最後關頭,明天將就第一志願、第二志願。保底志願的事宜展開三方會談。作為轉校生的宏之已經能和班主任推心置腹地溝通了。他盯上的那所高中,以目前的成績還有點不夠格,但他準備暗暗加把勁,爭取一舉拿下。班主任十分理解他的想法,並囑咐他:所以對你來說,第二志願至關重要——” “媽媽,面談約在明天。你沒忘吧?”剛到家,宏之就向母親提起此事。母親坐在廚房的餐桌旁,桌上攤開著一本很厚的書,似乎是《家庭醫學》。

他的心中立刻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怎麽了?卓也又不舒服了?”

不用等母親回答,只要看她的臉就能明白,自己不幸一語中的。

“他今天下午早退回家,說突然覺得頭暈,胸口悶得慌。”

“去醫院了嗎?”

“沒有,只有上午才能看門診。而且他說睡一會兒就會好的。”說著,母親將目光投向了卓也的房間,房門緊閉著。

“發燒了嗎?”

“有點低燒。”

“感冒了吧?”宏之“噗通”一聲扔下書包,坐在母親斜對面的椅子上,“還是別大驚小怪了。”

“頭暈可是很可怕的,跟六月份叫救護車送醫院那次的情況一模一樣。”母親已然成了驚弓之鳥,六月的那起事故成了一場至今尚未結束的噩夢,“明天我想帶他去大學附屬醫院。再做一次腦電圖或者心電圖,徹底檢查一下比較好,對吧?”

明天。宏之一時語塞。但母親註意到了他的臉色變化。

“對哦,明天有你的升學面談。”

宏之將目光落在餐桌上的《家庭醫學》上,攤開的那一頁是標示大腦各部分名稱的圖解。

“跟老師商量一下,換個日子吧?你那裏也不是非明天不可。”

剎那間,宏之心中心中有根繃緊的心弦顫動了一下。僅僅是一剎那,卻已無法挽回。

你那裏。就是這個字眼出了問題。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你那裏”是哪裏?連我的名字都不會叫了?

宏之站起身來,沒好氣地提起書包:“算了吧,我那裏總是這樣的。—點關系也沒有。”每句話都帶著刺,就是為了讓母親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宏之……”

宏之朝自己房間走去。母親的聲音一直追著他,直到走廊盡頭。

“對不起。別生氣啊,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嘛!”母親的話裏也有刺。並非單純的道歉,而是包含著責備。

太窩火了,簡直受不了。宏之覺得心底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他想狂奔出門,想毀壞物品,想大喊大叫。他坐到書桌前,打開參考書和筆記本,卻什麽都看不進去,腦子裏一團糟,根本無法思考。

去洗把臉吧。想到這裏,他踏出房門,走向衛生間。

拉開衛生間的移門,他看到卓也穿著睡衣站在裏頭。洗臉池上方的鏡子映出一張蒼白的臉。註意到哥哥進來了,卓也轉過臉來。

他腳上什麽也沒穿,腳背上的皮膚白得瘆人,雙肩耷拉著,睡衣顯得肥大臃腫。

“身體不舒服嗎?”宏之擋在門口,問道,“媽媽很擔心你,說要帶你去醫院徹底檢查。若不早點治好,一直不去上學,可是要留級的。”

弟弟什麽也沒有回答。他又照了照鏡子,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一言不發地想從哥哥的腋下鉆過去。

此時不該出口的話伴隨長期壓抑的心緒,像上足發條的玩具似的蹦了出來。簡直是中了邪,連宏之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麽觸發的,也許只能歸咎於一時沖動吧。

說出來了。用的是極不經意的口吻,仿佛連自己都把那句話當成了耳旁風。明明只要說一句“哥哥我也很擔心你”之類的話。要真是這樣該多好。

但他心裏憋著一團火,如今更是怒火中燒。擰緊的發條便一下子崩開了。

“我說,你其實沒病吧。是不想上學故意裝病,對吧?”

盥洗室的門很窄,兩人並排擠在一起。卓也的個頭還不到哥哥的肩膀,聽到這番話,他搭在移門上的手停了下來,全身僵直,僅僅扭動脖子,轉過臉來。

投向宏之的目光是如此冰冷,叫人不禁打起寒戰。宏之有些膽怯了。

“怎、怎麽了?”他反擊般地說道,卓也還是怔怔地盯著哥哥。“你幹嗎擺出這副樣子?既然這麽不服氣,就別裝病早退啊。”

卓也仍然一言不發。宏之覺得自己的膝蓋在發抖。

我要和弟弟吵架了。我不能這麽做。不是早就決定了嗎?所以我從不和弟弟吵架。因為他身體不好,我必須保護他。

可這種眼神是怎麽回事?弟弟怎麽能用這種眼神看他的哥哥?

“就因為你總說自己有病,我才遭了那麽多罪。你知道嗎?”

弟弟總是把“病”這個詞掛在嘴邊,這本身就有問題。

況且宏之的不滿的不滿不僅限於此。因為這“病”分明只是一種借口。

卓也的眼神稍稍緩和,隨後露出了似有似無的笑容。

宏之心中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瞬間坍塌。

“你這算什麽表情?”聲調高得離譜。宏之上前一步,將卓也逼到墻角。“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卓也笑得更肆無忌憚了。那絕對是幸災樂禍的嘲笑。他在嘲笑怒不可遏、做出如他所想的可笑反應的哥哥。

這家夥果然在故意裝病。他根本就不是什麽病秧子,只是想讓我們圍著他轉。

宏之終於明白了。但他並沒有豁然開朗的感覺,反而像是一面長久以來橫亙眼前的墻壁轟然倒塌,陡然射入的陽光使他頭暈目眩,氣血沖頂。

在之後的極短時間裏,自己揮舞拳頭,卓也慘叫連連。宏之腦袋裏只留下這樣毫無真實感的模糊影像。

唯一清晰的,只有母親的叫喊。為了將自已從卓也身邊拉開,母親又打又拽。事後宏之發現,母親在自己臉上留下了指甲印。

“你這是做什麽?你可是哥哥啊。”母親又哭又鬧,表情和聲音全都走了樣。

宏之和母親都發了狂,卓也卻依然無動於衷。他明明挨了揍,臉頰浮腫,嘴唇流血,倒還能泰然自若,裝出悲傷害怕的模樣求助於母親。而在這份偽裝之下,他的另一張臉仍在冷冷地笑著。

卓也的冷酷無情,宏之全看在眼裏。

哥哥,沒用的。輸的還是你。我贏了。

宏之恍然大悟。他看到了真相,一個他長久以來視而不見的醜陋真相。

這就是這家夥的本來面目。

·

念經聲中,吊喪者們一個接著一個地前去上香。

柏木宏之坐在萎靡不振的父母身旁,註視著弟弟的遺像。

有生以來第一次責問弟弟、毆打弟弟。普通家庭中常見的兄弟打架,在柏木家一直是被禁止的。而這樣的家庭關系被他打破了。

“動用暴力欺侮弱者是卑劣的行為。”

那天晚上,父親打了他。對宏之而言,這是第一次。並非教育目的,而是純粹的責罰。

那時無論體格還是力氣,他都不輸父親分毫。想反擊其實輕而易舉,甚至完全有可能將父親打翻在地。

但他並沒有這麽做。因為他害怕。

無論發狂反擊,還是高聲呼籲自己的主張,都只會讓自己在泥潭中越陷越深,根本無濟於事。

宏之懂得如何克制自己。他什麽也不做,只是緊閉自己的心門,將父親顛撲不破的說教當作耳邊風:居然毆打身體病弱的弟弟,你到底想怎麽樣!

“看著我的眼睛,好好聽我說!”

一個耳光呼嘯而來,眼前金星直冒。宏之強忍委屈,拼命將眼眶中打轉的淚水吞進肚裏。他已習慣於此,因為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麽做的。

只是當時,他開始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不得不重新審視自身的處境,結果發現自己已然站在了懸崖邊緣,這令他感到十分後怕。

幸好及時註意到了。就像出門回來,發現忘記熄滅的煤油爐旁飄蕩著窗簾,心驚膽戰之餘又長舒一口氣——還好沒出事,今後一定要多加小心。

從此以後,宏之就像一名緊盯顯微鏡觀察樣本的生物學家一般,開始仔細觀察起自己的家人。他發現了許多真相,洞察力也變得越來越敏銳。

這個家庭是以卓也為中心運轉的。一旦抽離針對卓也的擔心和憂慮,父母就會失去自己的人生方向,變得不知所措,更無暇顧及宏之的感受。造成這種境況的不是別人,正是弟弟柏木卓也。

宏之因此得出結論:我不能再留在這個家裏了。於是,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悄悄制定起自己的計劃。

這並非難事。因為打架事件之後,卓也的健康狀況仍不見好轉,父母依然將全部的心思撲在他身上,無暇顧及其他。

他偷偷調整了自己填報的志願,因為報考的學校必須符合條件:能夠住在爺爺奶奶家走讀上學。

而直到他如願考上填報的高中,並且征得爺爺同意讓自己住到他們家、父母都從未覺察到他的計劃。

為了說服父母和爺爺奶奶,宏之準備了一套說辭:“卓也身體—直不好,爸爸媽媽的負擔依然會很重。我還是個孩子,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哪天一失控,又會和卓也發生沖突。上次打卓也是我的錯,實在很難為情,我會好好反省的。再說爺爺奶奶年紀大了,兩個人生活會很孤單,我正好可以去陪他們。我們是—家人嘛,所以沒什麽好擔心的。”

條理清晰,說服力十足。但宏之很清楚這僅僅是臺面上的說辭,因為真心話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口。

“不住在一起沒關系。只要心在一起就行了。”當時宏之還如此補充道。

父母哪會有跟宏之在一起的心。在宏之還懵懵懂懂的當兒,他們的心早就被卓也占得滿滿當當。

既然如此,自己的人生就由自己來守護。

現在正是時候。之前宏之還是個小孩,跟弟弟爭奪父母的疼愛,也算挺可愛的表現。而現在,自己正步入成年,即使過去的痛楚不會自行消失,也沒必要再去爭搶些什麽了。那種冷漠的父母根本無所謂,總能應付得過來。

然而,卓也是一個大麻煩。說不定他會突然跑來攪局,臉上掛著自鳴得意的冷笑,把宏之的人生攪得一團糟。

首先明擺著的,便是經濟問題。誰知道父母已經在卓也身上花過多少錢了。醫療費有保險頂著還算好,可那些偏方和保健品並不在醫保範圍內,都是真金白銀換來的。於是那些理應用在宏之身上的正當開銷,都堂而皇之地挪給了卓也。不,若只是金錢問題也就算了,要錢可以自己打工去掙。

就算父母一心只顧卓也,對宏之不聞不問,也沒什麽大不了。問題是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產生錯覺,認為宏之的人生也應當圍著卓也轉。

“你是哥哥。

照顧一下弟弟吧。

必須保護好卓也。

卓也身體不好,你卻如此健康,你該為卓也付出更多。”

開什麽玩笑!

不過,宏之也並非沒有動搖過。

“我也一直覺得對不起你,總是對你漠不關心,讓你一個人忍受孤獨。可正因如此,我們應該住在一起,每天見面。為什麽要一個人回大宮去住呢?”

聽到母親邊哭邊這樣說時,宏之也於心不忍。原來母親並沒有徹底忘記她與自己的母子親情。

但是母親的眼淚和懇求,最終未能推翻宏之離家的決心。自己之所以能橫下這條心,多虧了卓也。

因為那時他哭著說:“哥哥不在我會孤單的。是我的錯嗎?為我的病嗎?難道是哥哥害怕我把病傳染給他,才要離開的嗎?”

聽他這麽一說,父母哭得更傷心了。宏之沒有哭。他盡量溫和耐心地安慰弟弟,說自己只是考慮到緊張的高中學業,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我走了,媽媽就能一心一意照顧你了。”

宏之當時的心情,就像要狠狠扯開一團糾纏不清的藤蔓一般,煩躁難耐。

“卓也這麽孤單,你忍心丟下他嗎?”母親說道。

“爸爸出差或有事不在家的時候,有你在的話,媽媽跟弟弟會較安心吧?你已經是半個大人了,就不能保護好他們嗎?”這是父親的說法。

兩人幾乎阻斷了宏之所有的退路。但宏之下定決心,一定要掙脫束縛,奪回自己的人生。

我不能再犧牲自己了。我不能為此毀掉自己的未來。

他掙脫了。所幸爺爺奶奶沒災沒病,身體健康,不僅樂意和他住在一起,還在生活上給予他莫大的支持。

他會常常想起東京的家,卻從未有過回去的念頭。

一年、兩年,隨著時光飛逝,宏之漸漸冷靜下來。他偶爾會反思,世上就是有這種家庭,因某種正當理由建立起包含優先順位的家庭秩序,並自然而然地無視掉排位最低的部分,全家人還照樣能貌合神離地團結在一起。真是夠一廂情願的。

有時,宏之也會想到卓也。

卓也不可能永遠不長大,他今後又會怎樣呢?在父母之後,如果又出現了他想獨占的事物,他會怎麽做呢?

也許這只是兒童時代特有的獨占欲?那隨著卓也的成長,這份欲望會逐漸淡化吧。

要真是這樣就好了。最好找個時機確認一下。

然而,卓也突然死了。

你為什麽會死呢?宏之望著卓也的遺像,在心中發問,即使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答覆。

卓也,你為什麽要死呢?

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爸爸媽媽都認為你是自殺的,認為你既擔心自己的身體狀況,又不適應學校的環境,對不斷給雙親添麻煩的自己感到絕望,於是選擇了死亡。

爸爸也好,媽媽也好,這下子就永遠屬於你了。

難道你想要的就是這個?

或者在不知不覺中,你已經長大了,開始擁有爸爸媽媽料想不到的追求了?也許這份追求令你備受挫折,不堪其煩惱而選擇了死亡?

你到底想要什麽?

你為什麽要死呢,卓也?

這時,宏之感覺到有視線正投向自己。他將目光從卓也的遺像上移開,毫無戒備地四處張望,結果與站在香案前的一位吊喪者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是個五十來歲、小個子的圓臉男人。作為喪服的黑色西服並不合身,肩膀處擠出了褶皺。而他那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樣,似乎與守靈的氛圍不太相宜。

好像就是這個人。他正端詳著宏之的臉,眼神顯得十分驚訝。是卓也所在學校的教師吧?那他會感到吃驚也很正常,因為幾乎沒人知道卓也還有個哥哥。

這位中年男子懷著悼念之情垂下視線,畢恭畢敬地行完禮後,便退了下去。

宏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下。吊喪者中有很多人都跟這位男子一樣,會對自己的存在感到驚訝吧。

“柏木身邊穿校服的那個人是誰?是哥哥嗎?

從未聽說他還有哥哥啊?或許是表哥吧?”

念經聲中,吊喪者們接二連三地前來上香,父母則機械地對他們一一低頭行禮。父親時而牽動嘴唇,不出聲地念一句“謝謝”。是他的同事來了吧?母親只是一直彎著身子,看來光是頻頻擡頭低頭,就已經令她筋疲力盡,根本無暇看對方的臉。

不到一小時的守靈接近尾聲之際,一位身穿藏青色校服的少年站到香案前。

之前也曾有兩個孩子跟隨家長前來上香。由於城東三中的同學要明天才來,今晚來的估計都是卓也小學時的朋友吧。上初中後,他們都去了不同的學校,跟卓也沒有來往了。他們應該是收到訃告後特地趕來的吧。

但眼前的少年身邊並沒有陪同的家長。他是一個人來的。

宏之不經意地觀察著這位少年,一開始只是有些好奇,但很快就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因為他以稚拙的手法上完香後,還遲遲不肯離去,一直專心致志地仰視著卓也的遺像。

他正在向卓也提問。宏之心想。這位少年有什麽事情要問卓也。他臉上的這副表情,一定和剛才的我一模一樣。

你為什麽要死呢,卓也?

如果少年是卓也的朋友,就一定會如此發問。

可是……

這名少年身材勻稱,似乎偏瘦一些;鼻梁高挺,下頜輪廓精致柔和;眉清目秀,漂亮得像個女孩;松軟的秀發在屋內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環形的光澤。

這種光澤被稱作“天使的光環”,孩子的頭發都會有,是未曾受傷的美麗頭發的明證。

少年的視線離開卓也的遺像,轉向祭壇前的親屬席。宏之的父母正耷拉著肩膀,並排坐在那裏。

他嘴唇緊閉,又似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也許他是想學著大人的模樣,儀式性地說一句表示哀悼的臺詞,卻因為害羞說不出口吧。僅此而已嗎?

餵,你剛才要說什麽呀?宏之心中冒出的這個疑問,讓他焦躁不安起來。

沒想到在卓也的遺像前,還會出現面露如此神情的朋友。

少年也終於註意到了宏之的視線。兩人目光相接。少年眼中充滿了驚訝之色。不過,這與剛才那名男子的吃驚並不相同。他分明知道宏之是什麽人,或許只是在驚訝,為什麽宏之會出現在這裏。

對視的一剎那,仿佛連呼吸都停止了。之後,少年朝著宏之深深鞠了—躬,轉身離開了香案。

宏之的目光追隨著他,那痩弱的背影很快消逝在濟濟一堂的吊喪者中。

他到底是誰?

“宏之,”身旁傳來父親的低聲斥責,“別東張西望。”

宏之這才發現自己的身子已經離開了座位。他慌忙重新坐好,用一只手抹了抹臉。這個動作也許會讓旁人覺得自己不太像高中生,而仿佛一名通達世故的疲憊中年人。

宏之確實很累。同時,他又比實際年齡老成許多。這份“老成”一直是他用來自我保護的利器。

宏之吐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到自己腳下。即便是卓也,也會有真心哀悼他的朋友吧。剛才那孩子就是如此。他似乎懷著很深的悲傷,因而會選擇不參加學校安排的團體吊唁,獨自前來,還向卓也發問:你為何要孤獨地死去?

盡管已經得不到回答了。

不,真的得不到嗎?

也許卓也的死並非意味著結束。一切才剛剛開始。這個念頭毫無頭緒地冒了出來,宏之不禁微微地打了個寒戰。

12

告別儀式那天,天空一早便已放晴,雖然很冷,但風並不大。藤野涼子放了心,因為她討厭在雨雪天外出,討厭在排隊等候上香時忍受潮濕襪子的冰冷觸感,也討厭在刺骨寒風中縮著身子瑟瑟發抖。

在這種時候居然還在考慮這些東西。想到這裏,她冒出些許自我厭惡的情緒。

學校作了安排,讓學生們盡量不要出席昨天的守靈儀式,而是在今天的告別儀式上參與哀悼,不過並沒有強制大家事先集合前往會場。因此,學生們多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或是跟著家長一同前來。那些平時早已看慣的面孔,一旦和家長並列在一起,似乎會變得跟往常有些不同。涼子心想:我們這些孩子,在分別身處學校和家庭這兩種不同的社會單位時,連相貌都會發生變化嗎?

人群中有兩三個穿著別校校服的初中生,也許是柏木卓也的小學同學。他們都是跟隨父母前來的,碰面後立馬認出彼此,於是便聚集在靈堂的角落,小聲而熱烈地交談起來。

“聽說柏木是轉校生。”緊挨著涼子的古野章子說道。她兩眼追蹤著飄蕩的青煙,稍稍仰起臉,輪廓分明的鼻子很是好看。“是在上小學時轉來的嗎?”

“嗯。聽說是五年級第一學期的時候。之前一直住在琦玉縣。”

“我還真不知道。”

此時兩人已經上過香,退出柏木家的吿別式會場,來到大堂裏。城東三中的學生們幾乎全都滯留在大堂,涼子和章子卻和大夥兒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首先提出一起來告別儀式的是章子。涼子原本就想邀請她,這下可謂正中下懷。由於各自的父母都無法出席,她們在電話中相約一同前往。這邊的電話剛掛斷,倉田真理子的電話就來了:“小涼,我們在哪兒碰頭呢?”真理子一開始就打算跟涼子同行,這對她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雖說真理子一直都是個善良親切的好朋友,但有時也會成為負擔。想到這裏,涼子的良心又開始責備自己:怎麽能這麽說呢?

可已經這麽想了,又有什麽辦法。

“好吧。那就加上小章,三個人—起去吧。”

聽到涼子的這番答覆,真理子果然有些不痛快:“啊?是戲劇社的古野嗎?”

“是啊。”

“也行……嗯,好吧。”

真理子跟古野章子不怎麽合得來。古野說話可尖刻了。反正她長得漂亮,成績又好……她參加戲劇社,是為了將來能當明星,出風頭,對吧?

真理子有點想當然了。古野章子並不想當明星。她的目標是劇作家。她說話確實挺直來直去的,但絕對沒有惡意。

於是,一路上真理子都悶悶不樂的。想和涼子單獨來卻未能如願,這份失落讓她不停地耍著小性子。章子當然看得出來,卻權當一無所知。

涼子早就料想到,今天的真理子會比平時更令人討厭。她會充分展現出自己的善良本性,聞到線香的味道就抽搭個不停,看到柏木卓也的遺像就淚流滿面,最後索性抱著涼子號啕大哭。真讓人不爽。

因為涼子不想這樣。

涼子很清楚,自已絕不會如此動情。

然而,她也為自已的冷漠和麻木感到深深的內疚。

因此她覺得,待在同樣兩眼幹巴巴的古野章子身邊,心中的負擔便能減輕不少。這就跟發現柏木卓也死去的那一天,拿成績單時從高木老師眼神中獲得的理解,是一模一樣的。

那天早上,在踏著積雪上學的途中,涼子跟章子不期而遇,並—同聽聞“三中有學生死了”的噩耗。從那時起,涼子和章子之間就產生了默契。不僅是“志趣相投”那麽簡單,這種默契只會在如今的極端狀況下才能體現出來。

和這樣兩個人在一起,真理子肯定會渾身不自在。幸好到了會場,真理子馬上離開了。也許是找到了能和她一起痛哭的朋友,或者更有可能,是因為見到了向阪行夫。

於是現在,涼子和章子退到她們極力想避開,卻又不得不置身其中的人群裏,共享兩人間那種無以言表的特殊感情。從她們身處的位置來看,柏木卓也的遺像只有撲克牌那麽大。

“小涼,你是第一次參加葬禮嗎?”章子靠在潔凈冰冷的白色柱子上,問道。

“嗯,是第一次。”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健在,近親中也沒有人遭遇不幸。

“我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啊,這麽多次了嗎?”

“是的。先是爺爺,然後是表哥。他比我大五歲,前年夏天騎摩托車時出了車禍。”

章子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用手捏了捏她那好看的鼻子。

“爺爺那次是挺傷心的,表哥那次就有點心情覆雜。我不喜歡他。”章子用略帶怒氣的口吻說,“那是個令人討厭的家夥。”

“去世時已經讀大學了吧?”

“嗯,但他沒有正經上過學。”

她表哥半夜三更在馬路上飆車,一不小心撞上電線桿。糟糕的是,當時車上還載看他的女朋友。

“他女朋友也死了。所以辦喪事那會兒,伯父伯母一直低聲下氣擡不起頭,說,‘我們家的混賬兒子弄死了別人家的寶貝女兒,真是罪過啊,可又不能不給混賬兒子辦喪事,就覺得更罪過了。’”

兒子不僅弄死了自己,還間接過失殺人。這對父母是這麽想的。“真的是混賬兒子嗎?”如此直截了當的問題,只有在章子面前才能提出來。

“絕對名副其實。”章子微微一笑。她那對清澈明亮的眸子一直觀察著周圍的動靜,因此她的笑容僅僅維持了一秒便消失了。“我媽也很討厭他,遇上家族聚會總是小心提防,不讓他靠近我。”

“他很下流嗎?”

“超下流!”章子將白晳的臉蛋轉向涼子。她的頭發和瞳仁都是偏淡的栗棕色,很是美麗。雖然真理子對她的評價包含偏見,但也有中肯的一面——古野章子確實是有著明星氣質的美女。

“電視劇裏不是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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