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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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藤所言,柏木沒有朋友是符合事實的?或者至少可以說,他沒有每天邀他一起上學,或打電話鼓勵他去學校,或送課堂筆記給他看的朋友,對吧?”

“我說……¨隨著一聲微弱的發言,一只手舉了起來。

田島將麥克風遞過去。

“我是三班一瀨祐子的母親。我女兒一年級時與柏木同班,還和他一起擔任圖書委員。他們雖稱不上朋友,但有時也能在一起說說話。呃,我女兒祐子知道這次的事件後,非常難過,都哭了。”

“實在是非常抱歉。”津崎校長低頭鞠了一躬。

祐子的母親有些發懵。遠遠望去也能看出,她握著麥克風的手在微微顫抖。“呃,剛才說到哪兒了?”

“說到您的女兒跟柏木多少有過一些交流。”校長幫助她解脫了窘境。

“哦,對。可我女兒並不知道他最近不來上學的事情。升入二年級後,他們不在一個班,兩人也疏遠了。上個月月底,我女兒說在路上偶然遇見柏木,跟他打了個招呼,可他不搭理。呃,我女兒並不遲鈍,應該說是個老好人吧。她想起還有借來的書沒還,她是個粗心大意的孩子,看到柏木才突然想起來,就說有書要還,改天就把書帶到學校裏去。可是柏木說不用還。呃,就是說,讓我女兒收著就行。”

她越說越急,越急就越說不清,最後連聽的人都覺得混亂了。總之,後來兩個孩子間發生過這樣的對話:“那多不好,我明天帶給你。”

“算了吧。反正我也不去上學。”

“咦?你不去上學了嗎?為什麽?”

“上學才傻呢。”

一瀨祐子的母親憋得面紅耳赤,可依然很努力地繼續說下去:“從那以後,我女兒再也沒見過柏木。當時他惡狠狠的樣子,似乎嚇到我女兒了。該怎麽說好呢,應該是無依無靠吧。真的,他當時的臉色很嚇人。”

“啊……”石川會長適時地附和了一句,“還有這麽回事啊?”

估計會長以為那位母親會繼續說下去,可她竟直接坐了下去。邦子心想,要是坐在她身邊,應該能清楚地感受到她上氣不接下氣的顫動吧。

會場裏再次鴉雀無聲,大家都顯得情緒低落。尷尬的氛圍籠罩著在場的家長們。

“如此說來,柏木還真足個孤獨又固執的孩子啊。”這次仍然是田島房江父親的沈穩聲線,把握住了會場的氣氛。

他擡起頭,猶豫片刻後,向校長提問:“不過聽我女兒說,柏木不來上課,是因為之前的一次沖突事件。他掄起椅子跟什麽人打了一架。我女兒還說,那根本不像柏木會做出的事情,她因此十分震驚。您能否詳細說明其中的原委呢?”

邦子挺了挺後背,重新端正坐姿。這事兒她是頭一回聽說,涼子從未向她提起過。

津崎校長又跟高木老師竊竊私語起來。田島房江的父親繼續站直,等待答覆。不一會兒,高木老師起身走到麥克風前。

“我是二年級的年級主任高木。由於您的疑問和我有些關系,所以由我來回答。這件事說來話長,請大家耐心一些。”

說完,她環視會場一周。她很鎮定,比校長更有威勢,簡直是從校園劇裏走出來的資深女教師。這類教師一般不受學生歡迎。

高木老師以伶俐的口齒侃侃而談:“您提到的沖突事件確實發生過。時間是十一月十四日的午休時間,地點在二樓的理科準備室。當時,柏木與同年級的三名男生發生口角,之後事態升級,在場的一班同學十分驚恐,便叫住了經過走廊的我。我到場後,發現沒人受傷,就制止了這起沖突,但沒有當場詢問事情的經過。我讓他們四人在放學後到教師辦公室來找我。”

這時,麥克風又發出一陣低沈的嘯叫聲,高木老師卻根本不當一回事。

“結果,來教師辦公室的只有柏木一個人。我問他沖突的原因,他說,當時他獨自待在理科準備室,那三個男生進來後,隨手將標本和器材拿出來玩,他上前阻止,隨後開始爭吵。就在此時,一班其他同學跑來慌慌張張地勸架,並跑出來叫我。沖突事件的直接相關者,連柏木在內只有四人。”

“這只是柏木的一家之言吧?竹田島房江的父親問道。

“是的,與他發生沖突的另外三人的說法,等一下我會說明。是柏木還是別人先掄起椅子發起進攻的,我並未看到。不過當時室內桌椅散亂,有些還倒在地上,其他同學都很害怕,因此我判定這起沖突應該不只是口頭上的。柏木說自己被人揪住衣領推了出去,但並未受到傷害,不必接受治療。他當時非常鎮定。”

說到這裏,高木老師用挑釁般的目光掃視會場。

“與柏木發生沖突的三人並非二年級一班的學生。他們午休過後的第五節課,並不是來理科教室聽課的,卻擅自闖進準備室,隨意擺弄裏面的器材,還對出面制止的柏木施加暴力。這自然不是什麽正當行為。我對柏木說,你出面阻止他們胡作非為是正確的。老師會嚴厲批評他們,讓他們來向你賠禮道歉。我還告訴他,如果就此事再發生任何沖突,要馬上報告老師。”

高木老師聲音洪亮,說話時兩眼放光。邦子註意到高木老師的眼神並非在挑釁,而是在生氣。她那怒不可遏的模樣,仿佛剛才描述的事件就發生在昨天,依然歷歷在目。

“我也從闖入理科準備室的那三名男生那裏了解過情況,他們承認大致過程與柏木所說基本一致。不過他們聲稱是柏木主動挑起爭端的。柏木辱罵了他們,他們感到受了愚弄才發火的。我詢問辱罵的內容,他們沒說。他們當時都相當沖動。”

“無論經過如何,擅自闖入理科準備室,隨意擺弄器材和標本,總是他們的不對。在我指出這一點後‘他們也承認揪住柏木並將其推開的暴力行為,因此我要求他們向柏木賠禮道歉。我吩咐他們明天同一時間到教師辦公室來後,就放他們回去了。”

高木老師吐出一口氣,挺了挺腰背,繼續說:“第二天,盡管不太情願,三個人還是照我的吩咐來到教師辦公室。柏木卻沒有來。從那天起,他就不來上學了。”

高木老師目光炯炯,依然充滿憤怒。邦予感到,這憤怒中多少有一分是針對班主任森內老師的。

“我們很擔心,便立刻去他家進行了家訪。柏木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出來。我們只能隔著房門和他對話,他清晰地表明,再也不想去學校了。我自然地認為,他不願上學的原因來自理科準備室發生的時間,於是對他說,那件事我們會認真處理,他們對你施暴是不對的,一定讓他們向你賠罪。可柏木回應說,自己不上學的原因不在於此,無論老師如何處理,都無濟於事。”

無濟於事。這不像是二年級學生會說的話。

“這是柏木的原話?”田島房江的父親問道。高木老師沒有看筆記本,而是憑記憶說的,難保不走樣。

然而,高木老師堅決地答道:“是的,這是柏木的原話,我並未作絲毫改動。”

“那柏木是否說過,導致他不願上學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高木老師瞬間垂下眼睛,隨即回應道:“他說,‘不想再和學校扯上關系了,所以不去上學了。’這是柏木的原話。”

家長們發出嘆息聲,面面相覷。邦子看了一眼身邊的棕發女性。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

“柏木的這一說法,校長先生也知道嗎?”

高木老師回頭看了看津崎校長,校長點了點頭,走到麥克風前。

“知道。因為我和高木老師一起去了家訪,當場親耳聽到的。”

田島房江的父親醬重重的鼻息噴在麥克風上,聲音頓時放大了不少。邦子覺得,他似乎驚訝得說不出話了。

“之後,我們幾乎每周都去家訪一次,柏木卻幾乎不和我們說話。對處於如此狀態的學生,若急於溝通,有時反而會適得其反。所以我認為,在繼續堅持家訪、持續關註柏木的同時,必須耐心等待他的心理變化。這也是同高木老師、森內老師商量的結果。”

“這麽說,校長和年級主任、班主任都只是傾聽柏木的訴說,並沒有批評他?”

“在那種情況下,批評學生不會有什麽效果。”

“一個初二學生說他不想再和學校扯上關系了,這也不批評嗎?告訴他‘你太任性了’‘這麽想太草率了’等等,這類訓誡和教導都沒有嗎?”

家長之中的議論聲越發嘈雜。在逐漸失控的會場前呆立著的津崎校長和高木年級主任,讓邦子聯想到向池塘裏扔石子的孩子。他們呆呆地看著水面上的波紋,等待水面重歸平靜後會有魚蹦出來。

突然,第一排靠邊的座位上,有新的提問者站起來發話了。

“這不過是小孩講的歪理罷了。”

這是個嗓音粗獷沙啞的男人。小個子,微胖,就身材而言倒是和校長頗為相似。只是兩人的體量明顯不同。如果說津崎校長是“豆貍”,那這一位就是“豆豬”。

“這難道不是教師們對於理科準備室事件處置不當的結果嗎?那孩子害怕被那三個人痛打,不是嗎?”

校長和年級主任都無言以對。

“那幫人到底是誰?從剛才就一直沒說出姓名。大家也都很想知道吧?”他轉過身註視著會場,那架勢與其說是在請求支援,倒不如說是在煽動,“老實說,我聽我們家孩子提過,心裏有數。老師就別隱瞞了,不就是那一夥人嗎?”

一股與剛才不同的騷動湧出會場。

“對不起,我認為理科準備室裏發生的沖突與柏木的死亡無關。請允許我暫不公開那幾位學生的姓名。”

像是要截斷津崎校長的話頭似的,那個啞嗓子男人匆匆揮了揮手,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說什麽呢,校長大人?怎麽會無關呢?明擺著是欺淩事件吧?柏木阻止大出一夥人的搗亂行為,結果被他們盯上了,受到了欺侮,才不來上學的,最後還尋了短見。說白了不就是這麽回事嗎?總之,這就是校方的失職。”

校長緘口不言,以此作為反駁。邦子認為他的做法十分明智。此時的會場簡直炸開了鍋,每個在場者都忙著交換意見,有的交頭接耳,有的點頭應和,會場內的溫度頓時升高。人們口中迸出的語言碎片像紙屑般升向空中,翻騰飛舞著。

大出。剛才那人提到了這個人名。邦子連忙記在了筆記本上,準備回家後向女兒打聽一番。

“那是個出了名的壞孩子。”鄰座的棕發女性看到邦子在記錄,便像加註釋似的說道,臉上又浮起了冷笑,“這位大出是二年級的問題學生。剛才提到的在理科準備室裏搗亂的三人,應該是大出跟他的手下。他們平時頂撞老師,擾亂課堂秩序,遲到早退更是家常便飯,相當令人頭痛。”

“有這樣的學生?”

“如今哪個學校沒幾名問題學生呢?至少公立學校裏已經司空見慣了吧?”

這孩子的父母今天應該不在場吧?如果當場聽到自己的孩子被人詬病,一定會馬上展開反擊的。

嘈雜的人聲尚未平息,津崎校長手握麥克風低頭說道:“柏木拒絕上學的狀態不曾有絲毫起色,最終導致如此不幸的後果。作為校長,我深感責任重大。您說的沒錯,確實是校方能力不及,處置不善。但是,目前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柏木之死與第三者相關。因此不能輕易將其他學生卷入這一事件。敬請理解。”

讓人聯想到“豆豬”的男人嗤之以鼻,臉上掛著冷笑。他在確保整個會場都見到這一表情後,才慢悠悠地坐了下來。津崎校長的腦袋始終低垂著。

在群情洶洶的氛圍中,聲音重疊在一起,擰成一片責問,甚至還摻雜著怒吼。

“真的沒有遺書嗎?”

“沒有藏起來吧?”

“其實,學校知道真實的死因吧?”

這些沒有根據的胡亂猜想聽得邦子目瞪口呆。校長和老師們終究失去了平靜,顯得頗為狼狽。

“不,不,哪有此事……”

“是不想讓家長看到對校方不利的內容吧?”

“不,真的沒有發現遺書。警方也調查過……”

“他的父母呢?學校是否施加過壓力,讓他們不要聲張?”

“如果是自殺,怎麽會沒有遺書?”

邦子也有點犯糊塗了,不知該怎麽辦才好。她原本不想發言,可看到如此混亂的場面,竟也有點躍躍欲試。要插一腳嗎?畢竟自己也有想說的話……

這時,那個沈穩的聲音又響起了。是田島房江的父親。

“各位,請一個個按順序發言。“他通過麥克風向大家呼籲道。

會場裏人頭攢動,像極了一群在做布朗運動的微小粒子,還仿佛有無數視線正不規則地四處散射。他猛地站起身,將整個會場的註意力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臉上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嚴厲神色,讓人感到無與倫比的威嚴一一誰要是再胡亂說話,就別怪他不客氣。

會場裏終於又開始恢覆平靜了。田島房江的父親頗為滿意地環視四周後,再次轉身面向教師們。

“關於我剛才的提問,我認為已經得到了詳盡的回答。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高木老師。”

“在。”年級主任有點緊張。

“對柏木施暴的那三人,後來向他道歉了嗎?譬如通過電話,或親自上門道歉。”

高木老師搖了搖頭:“結果還是沒有道歉。”

“柏木曾和老師們隔著房門交談過,對吧?那麽,他和同班同學間有沒有過類似的交談呢?”

“沒有同學去過他家。”

“那麽,班主任老師是否曾呼籲同學們去看望他呢?”

高木老師首次顯出躊躇的神態。

“森內老師並未向我提及,她是否曾動員過同班同學。”

“您不清楚是嗎?”

“是的,我會去確認。”

“那麽您自己以及校長先生,也沒想到過這個方法嗎?”

校長與高木老師對視一眼,隨即同時垂下眼睛。恢覆鎮定後,校長再次湊到麥克風旁,田島房江的父親卻搶在他之前,向會場中的家長們發問:“剛才,有位柏木一年級時的同班同學的母親發過言。請問,還有哪位家長的孩子曾與柏木比較親近,或具有一定程度的朋友關系呢?”

會場裏鴉雀無聲。剛才那群情激奮的場面頓時煙消雲散,轉而帶上了幾分尷尬的氛圍。

看來,誰都不為柏木卓也擔心,也不關心他在做什麽。更沒有哪位同學會照顧柏木的心情,約他一起上學。就連這些孩子的父母們也是如此。

過了一分鐘左右,田島房江的父親說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他返還麥克風,重新坐定。大家感到仿佛翻過了一座大山、克服了一個難題般如釋重負。邦子也是如此。不知不覺中,原本飽受責難,差點被逼入死角的校方,開始得到大家的理解了。

然而,現在放心顯然為時過早。

“大出他們有不在場證明嗎?”一個女性的聲音響起,直截了當的提問令全體家長脊背一涼。如果將剛才校方和家長間的唇槍舌劍比作網球比賽中的近網拉鋸,那麽現在的提問簡直是往球場裏扔球拍的犯規行為。

“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津崎校長反問道,額頭冒出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位於會場中央的提問者仍然坐著:“就是不在場證明。柏木的死亡時間應該是二十四日的半夜。當時大出他們在哪裏,又在做些什麽,你們知道嗎?”

“可是,為什麽要問這個……”

“大出他們將柏木叫到學校並推下屋頂,不是沒有可能吧?偷出鑰匙跑到屋頂上的事他們絕對幹得出來。警察調查過他們嗎?”

津崎校長沒有掏出手絹,直接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的汗。

“對不起,正如我剛才的說明,無法證明柏木的死與他人相關。

因此我無法答覆您的問題。”

“難道不覺得可疑嗎?”一個尖銳的聲音冒了出來,如同當頭一棒,“不將兇手繩之以法.我們就不能放心地讓孩子來上學。說實話,這樣的家長會本該有警察出席。不通報警方的調查進展,這場會議就毫無意義。”

低低的讚同聲此起彼伏。校長字斟句酌為自己披上的龜殼般的屏障障就此土崩瓦解,一切都已暴露無遺。“大出”這個名字也被家長們頗頻提起。

“柏木是否被人殺害,這一點尚無定論。”高木老師上前說道,從表情看,她已忍無可忍,“剛才的發言極易導致對大出的誤解。請不要隨便使用‘兇手’一詞。”

剛才的那名女性又說了句什麽,由於聲音變了調,邦子沒能聽清。包庇學生,隱瞞事實。身邊的家長又隨之騷動起來。

發言者終於站起身,雙手扯著麥克風的連線在空中胡亂揮舞,還使勁搖著頭,說道:“我來告訴你,我們家孩子一年級時被大出俊次打過,還被他從樓梯上踢下,造成腿部骨折!老師們可別裝不知情。當時我要去告他,可你們說事關學校聲譽,求我別告。就是因為你們沒管教好這種流氓學生,才釀成了殺人慘禍!”

場內一片嘩然,家長們都沸騰了。言語的紙屑裹挾著情緒的灰塵,將會場攪和得烏煙瘴氣。

“真有這回事嗎?”

“快講講清楚!”

“沒聽說過這種事啊。”

“學校到底隱瞞了什麽?”

有些家長甚至站起身準備沖上前去,仍在座位上的家長們也班明顯做好了隨時起身的準備。

“對不起。”那個曾在中途遞送麥克風的男老師走向前方,擠到校長和年級主任之間,湊近立桿式麥克風。“我叫楠山,負責二年級的社會課程。我了解柏木和與他發生沖突的那三名學生。那天發現柏木後,我一直都在現場。我看到過柏木的遺體。”

津崎校長想去阻止他,他卻嫌麻煩似的將校長推開,激烈抗辯道:“有什麽關系呢?根本沒必要隱瞞!”說著,他又湊到了麥克風跟前。

家長被他提起了興趣,不再胡亂發言,會場重歸平靜。楠山老師或許從中獲得了自信,將會場掃視一遍後,繼續說道:“我親眼所見,柏木的身體上並無遭受暴力留下的痕跡,臉上的神情也很安詳,實在不像是被人推下來的。而且……”

沒事的,校長,讓我說出來吧。楠山老師的心底或許正如此祈求著。他撐開胳膊肘,仿佛在跟校長較勁。校長見狀,只得垂頭喪氣地退了下去。

“我們也從柏木的父親那裏了解到一些情況。他說柏木在拒絕來校之前,精神狀態就很不穩定。他擔心長此以往,柏木會不會自殺。也就是說,柏木的父親確信他是自殺的。他也對警察說過類似的話。”

整個會場剎那間冷卻下來,就像腳底的塞子被人拔去,先前白熱化的氣氛都從漏洞洩走了似的。

“確實,我們沒有發現遺書。但不寫遺書自殺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從屋頂上跳樓而死本就是一種突發行為。”

會場裏靜悄悄的。仿佛忍受不了這種寂靜,之前那位女性發言者突然用刺耳的尖聲說道:“可是,我的孩子……”

“那是兩回事!”楠山老師立刻展開反擊,麥克風又應聲嘯叫起來。這陣嘯叫格外漫長,仿佛在不斷抱怨:行了!我已經受夠了!

在陣陣刺耳的金屬聲中,邦子不由自主地捂上了耳朵,卻仍能聽見鄰座那位棕發女性惡狠狠吐出的詞句:“無聊透頂!”

11

這是真真切切的現實,還是虛無縹渺的夢境?難道是一個久藏內心深處的夢終於飄出腦海,在眼前形成了幻覺?還是自己明明睜著眼睛卻睡著了,並就此沈入了虛幻世界?

新燃起的線香的味道飄過鼻尖,柏木宏之眨了眨眼睛,清醒了。剛才舅舅還坐在身邊,一個勁兒地說著安慰的話。舅舅是個老煙槍,邊說邊不停地抽著煙。

如果這幅守靈的光景是夢境,那舅舅也只是幻覺的一部分。可是,宏之的校褲上留有舅舅掉下的煙灰,用手一撣,便散成一攤灰白色的汙跡。

舅舅剛才確實在這兒。

“你可要挺住啊。

你得幫助爸爸媽媽度過難關。畢竟他們現在只有你一個孩子了。”

柏木家的孩子只剩我一個了。留在世上的是我,不是卓也。

他走了。

今晚守靈一夜,明日舉行葬禮。葬禮結束後,棺材運到火葬場,他會成為骨灰。柏木卓也便就此消失於人間。

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弟弟,死了。

“宏之。”

聽到喊聲擡頭一看,來人是舅媽。她匆匆忙忙地從走廊上跑來。

由於穿不慣和服,她的步伐顯得很吃力。

“到親戚那兒去吧。再過十五分鐘,守靈就要開始了。”

宏之將目光落在手表上。液晶屏幕閃爍著,現在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舅媽明明是來叫人的,卻在宏之身邊坐了下來,還喘了口粗氣,或許是腰帶勒得太緊了吧。喪服通常會比較顯瘦,穿到舅媽身上卻正好相反,撐得鼓鼓囊囊的。

親戚中的女性都哭得雙眼紅腫。舅媽也不例外,甚至連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孩子,你沒事吧?”

被她這麽一問,宏之垂下雙眼,盯著褲子上的白色汙跡。

該怎麽回答?舅媽是不是希望我回答“沒事”呢?也許說“我也想一起死去”才對?

或者幹脆說“該死的應該是我”好了。

“照得真不錯。”見宏之默不作聲,舅媽將目光投向祭壇。她微微擡起下頜,仰視擺放在祭壇中央的卓也的照片。“什麽時候照的?”

遺像中的卓也面無笑容,怕光似的瞇著眼睛,臉部扭向右邊。

這張照片像是在本人不註意的情況下抓拍的,看起來還是新近拍攝的。具體如何宏之並不清楚,因為他跟弟弟是在暑假盂蘭盆節那會兒見的面,那時根本沒有家人歡聚一堂的活動,並不具備適宜照相的祥和氣氛。

“小卓他不喜歡照相。”舅媽自顧自地說,“不過這張照得挺好,簡直跟他媽媽一模一樣。你看他的眼睛、眉毛,還有下巴的輪廓。”

宏之頗表讚同。都說女兒像父親,兒子像母親。可宏之哪邊都不像,因此跟弟弟卓也也不像。

盡管如此,我們仍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舅媽心神不定地回望—眼,身下的折椅在塑膠地面上一滑,發出“咯吱”的響聲。

守靈會場的門依然關著。透過對開的玻璃門可以看到不少已經到場的吊喪者。他們相互打著招呼,神情肅穆地眺望祭壇。

盡是些大人。像是察覺到宏之的這一心思,舅媽轉身說道:“聽說小卓的朋友會出席明天的葬禮,好像是學校的安排,因為要來的人很多。”

朋友。他有朋友嗎?腦中自然而然地冒出的這個疑問,讓宏之略感歉疚。對自己的嘲諷言語和眼神,死去的卓也並不會反擊,可正因如此,絕不能單方面地作弄他。

“走吧。我們過去。”舅媽站起身,將手按在宏之背上,催促道。熱量通過掌心傳來。“再難過也要挺住,因為你是長子。”

宏之不聲不響地跟著舅媽來到親戚席位的最前列,坐在深深低垂著頭的雙親身旁。消瘦的母親將手絹按在臉上,默默哭泣。父親則雙眉緊蹙,兩手握拳放在膝蓋上。

暴風雪中的宿營地——宏之腦海中冷不防地冒出了這樣的情景。父母被暴風雪遮蔽了視野,阻斷了行程,在冷酷無情的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們拼命在雪地上挖出洞穴,緊挨著躲入其中,忍耐,再忍耐,直到暴風雪過去。

洞穴裏並沒有宏之的身影,連這場暴風雪都和他毫無關系。舅媽的哽咽聲依然擾亂了他的心緒。他剛要開口安慰,玻璃門打開了。

吊喪者們紛紛走了進來。

柏木宏之出生於一九七二年五月,是柏木則之和柏木功子夫婦期盼的長子。

那時,一家人居住在則之供職的汽車零件廠的宿舍。宿舍位於琦玉縣久宮市郊外,市立綜合醫院就在馬路對面,十分便利。宏之就出生於這家醫院的婦產科,每當有個發燒肚子痛的小毛小病,也能馬上去該醫院的小兒科就診。宏之上學後參加了當地的兒童棒球隊,每每有個擦傷扭傷,也會在該醫院的外科接受治療。

同樣出生於該醫院的婦產科,比宏之小四歲的卓也的境況卻大不相同。還在繈褓之中時,他就和醫院結下了不解之緣。治療感冒引發腎功能衰竭;中耳炎用藥導致胃痙攣;吃退燒藥後嘔吐不止。如此種種,在治療一種病癥的同時,定會引發另一種病癥。柏木卓也就像一臺精密機械,輕易碰不得。因此父母作出判斷,要想保證這臺精密機械的順暢運行,附近這家綜合醫院已是力不能及。從那以後,只要聽說哪家醫院的小兒科不錯,就算要跑到琦玉縣外也會找上門去。當卓也長到哥哥宏之加入少年棒球隊的那個年齡時,出現了明顯的小兒哮喘的先兆。這進一步加深了父母的煩惱。為了求醫,他們會橫穿東京都跑去神奈川縣,甚至千裏迢迢趕往更遠的地域。

因此,宏之對於這段時間盡是些獨自在家的回憶。至於父母出席學校運動會或棒球比賽的情況,總共只有一兩次吧。

宏之的爺爺奶奶倒是每次必到。父親的老家離他們一家人居住的宿舍並不遠,步行就能到。每當父母帶著卓也為求醫而出遠門時,就將宏之托付給爺爺奶奶。低年級時的遠足活動是爺爺奶奶跟著一起去的;自帶的午餐是奶奶做的;暑假的手工作業則是爺爺幫忙完成的。

可以說,宏之事實上是由爺爺奶奶撫養大的。

在爺爺奶奶家,宏之覺得很自在。父親則之是獨生子,宏之和卓也便成了他們僅有的兩個孫子,他們自然會關懷備至,疼愛有加。

所以宏之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在和弟弟相關的事情上忍讓三分,對他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為了弟弟,忍讓一下吧。

宏之,你可是哥哥啊。

你是哥哥呀,可以忍一忍吧。”

是啊,卓也身體差,我必須得挺住。這種想法,幾乎已成為他的本能。

他跟弟弟卓也之間只發生過一次沖突。是的,只有一次。

那時宏之十三歲,卓也九歲。父親從大宮的制造工廠調往總公司工作。當時正是卓也的小兒哮喘最嚴重的時期,家裏經常飄蕩著著一股藥味。弟弟嘴上按著霧化吸入器艱難呼吸時發出的痛苦聲音,令宏之難以忘懷。

按理說,大宮市郊外距離父親工作的地點並不遠,根本用不著搬家。但卓也的健康狀態不太穩定,母親功子想到以後小兒子發病時,丈夫要花近一小時才能趕回來,就心慌得不行。再說,則之這次算是職務升遷,今後各種加班應酬自然會變多,便不可能將全部心思都花在卓也身上,和功子一起到處跑醫院。因此,對丈夫的工作調動,功子心底其實相當不滿。

搬到東京去,擁有自己的居所,一家四口一起過像樣的日子。功子向丈夫展示了光明的生活前景。不久,她的這份強烈願望就變成了現實。

就在則之晉升一年後的三月,一家人搬進了東京下町的某幢新建公寓。當時宏之十四歲,卓也九歲。於是,就在宏之由初二升初三,卓也由小學四年級升五年級之際,兩人同時經歷了一次轉校。對宏之而言,轉校的時機頗微妙,因為中考的激烈競爭迫在眉睫,他還不得不離開少年棒球隊,即使自己已能夠作為一名正式球員嶄露頭角。

當然,曾為孤獨的自己帶來無限關懷的爺爺奶奶,也一下子離得很遠了。

宏之的內心十分苦悶,盡管他嘴上什麽也不說。

功子對新居十分滿意。雖說最好能搬到市中心,這樣會離卓也的主治醫生所在的醫院更近一些,但那種地段的房子並非則之的收入能夠負擔得起的。

於是搬家後,母親開始出去打零工。卓也的小兒哮喘也減輕了點,主治醫生說,這病在他小學畢業時就能痊愈。事實上,卓也現在已經很少請病假了。

盡管如此,對於體質羸弱的卓也,還不能掉以輕心。再說,以前考慮到健康狀況,卓也從不上補習班,也沒有學什麽才藝。今後醫藥費可以省下一些,就得在他身上多花些教育費。因此,增加收入就成了當務之急,哪怕多一點點也好。

功子認真勤懇地工作著。

但是,還沒過三個月,卓也就病倒在家中,用救護車送進了醫院。病因並非哮喘發作,而是在洗澡時突然就不省人事了。

卓也接受了各種各樣的檢查,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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