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生病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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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餓。”

賢太妃坐下,讓梁荷頌倒了酒,與她談心。

“我知道你心頭難受。但身在這高墻之內,作為天子的女人,委屈多了去了。除非他願意為你放棄江山,事事以你為重,那或許可以順心順意。”

無奈一笑,梁荷頌看了看外頭圓圓的月亮。“我自己的斤兩自己還是清楚的,怎麽可能敵得過江山社稷……哪怕就算可能,我也不會願意皇上為了我棄江山,成一個不顧大局的男人。”

賢太妃揚起毛茸茸的小腦袋,綠幽幽的眼睛讚賞。

“哀家倒是沒看出來,你這般顧全大局,心懷寬廣。”

“太妃娘娘誤會了,嬪妾哪有那般大義胸懷。只是縱觀歷史上,將女人至於國家社稷之上的君王,幾乎無一個落得好下場,背負千古罵名,多少亡國,多少慘死。若一個帝王把女子置於江山社稷之上,那便是末路的時候了。連唐玄宗那樣的明君最後也一樣沒有逃出這套規則……若那般,最後毀滅的,是兩個人。”

賢太妃突然沈默了。兩人,啊不,是一人一貓,就這麽靜坐看月亮圓圓的臉盤子。過了好一會兒,賢太妃尖突突的小嘴兒胡子往兩邊一扯,嘆了口氣。

“沒想到哀家幾十年的心結、疑惑,直到今晚聽了你的話才明白了……”

梁荷頌側目。“太妃娘娘有什麽疑惑?”

較之平日,賢太妃變得格外正經、有人樣——它只有在想起舜熙先帝之事時,貓臉上才會如此高深莫測的表情。

“沒什麽,就是想起當年哀家為賢妃時心頭的一點困頓。”

若帝王做不好帝王,那還拿什麽來愛你。到時候毀滅的,是兩個人,甚至還有百姓。

坐了一會兒,賢太妃有些坐不住了,瞄了一眼那魚,克制的問:“你真不餓?”

“嬪妾不餓。”

魚香味直往鼻子裏鉆!賢太妃舔刮了下嘴毛,抖了抖胡子。“丟了實在可惜,要不……”它吞了吞口水,“要不你吃一半兒,哀家吃一半兒,如何?”

“太妃娘娘吃吧,嬪妾就不吃了。”

“唉別,哀家是弄來給你填肚子的!”賢太妃一口否了,頓了頓,“要不你吃一口,我把剩下的都吃了,怎麽樣?”

“……”梁荷頌揚起自認為真誠無比的眼睛,“太妃娘娘放心用膳吧,嬪妾真的一口都吃不下。”

賢太妃邊吃邊嗚嗚哇哇地說著“那就不客氣了”雲雲。

☆、97|78

這時,突然有輕輕叩門的聲音。竟是梁燁初悄悄來了!梁荷頌驚喜!

“哥哥,你怎麽來了?”

“想頌兒了,就來了。”他笑,帶來了一盒子五香月餅,都是家鄉的口味。

哲顏與哥哥關系極好,再者他武功也高強,梁荷頌心驚之餘,也覺得並不奇怪。

賢太妃喵嗚喵嗚的黏在梁燁初腿邊兒。梁荷頌暗自爆冷汗:這真是剛才那說起先帝滿面哀思的賢太妃嗎?她是不是該將它丟出去,以免哥哥遭它毒爪占便宜呢?

“頌兒不開心?”

梁燁初和梁荷頌生活多年,一眼就看出她有心事。

之前還不覺得,可梁燁初溫柔一問,梁荷頌忽就覺有些委屈了,本堅強的心境一下子就回到了小少女時,對他撒嬌求安慰的時候似的。

梁燁初抱著她,安慰了一番。他的懷抱又軟又暖,就像溫柔的春風和暖陽,擁抱著她。

“皇上讓你輸也是為你好,頌兒不該難過,反而應該高興。畢竟皇上還是為你著想的。”

“我知道,也理解,可是我還是生氣。”梁荷頌道。理解並不代表沒有情緒。她還做不到那麽的善良大度。“皇上一點都不好!”

聽了梁荷頌那如同小時候告狀、使性子般的語氣,梁燁初忍俊不禁,不覺把柔軟的身子又往懷中摟緊了些,沒有註意到此時兩人的年齡和身份,已經不適合再如此親密,超越了兄妹的界限。

“那你覺得哥哥好,還是皇上好?”

話脫口而出,梁燁初一楞。

“當然是哥哥好!”梁荷頌斬釘截鐵,“哥哥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是最重要的人。若沒有你,也就沒有我了。嘶,哥哥,你捏得我肩膀有些疼……”

梁燁初乍然放開,各自坐正。

說不上來為什麽,梁荷頌只覺得忽然有些從未有過地尷尬氣氛,甚至臉有些說不出來為什麽的熱,就仿佛被別的陌生男子抱了似的。大約是分開的時間多了,因為距離感而產生。

不過,也就是那麽一小瞬的時間而已,立刻煙消雲散。

“頌兒,假若你未進宮,你想嫁個什麽樣的男子?”

梁荷頌想了想,按照多年來的少女幻想略作微調。

“成熟一些,穩重一些,性格要好,平易近人好相處,要有責任感,另外,若是能風度翩翩,有些不多不少的家底,那就最好了!”

梁燁初哂笑,笑得梁荷頌有點發毛。

“好嘛,我承認,若是比這些優點,是少有人比得上你。可是你是我哥哥,我總不能嫁給你吧。”

回到現實,梁荷頌沈重了些,摸了摸肚子。

“可惜這個假設,已經不可能成立了。”

事實上,她現在喜歡的男人,成熟穩重有了,責任感也有了,只是太難以琢磨、掌握。或許真是她眼光差,簡直命不好,厲哲顏就是附和她理想型標準的男人,可是也沒有落個好結果,反倒是跟了個她從前沒有想過的類型。

一雙長臂將她一撈,圈進懷中。梁燁初唇在她頭頂發間摩挲,竟讓梁荷頌心下有些莫名的緊張,自從長大之後,他們兄妹還從沒有如此親密過。

“頌兒,哥哥喜歡的類型,也恰巧就是你這般的……”

“……這、這麽巧啊……”梁荷頌暗罵自己:緊張個什麽!都是一個爹媽身上掉下來的肉!跟自己抱自己是一樣的!

頓然懷抱一松,梁燁初放開了她。仿佛方才那短暫的親昵只是不經意,或者是她腦子恍惚了。

“但最好比頌兒笨一些。聰明的女子容易長皺紋,她只要讓我寵著她就好了。”梁燁初笑。

“那哥哥這輩子還是單著算了!”要求高!

“是因為世上沒有女子比你笨麽?”梁燁初不輕不重的笑看她。

梁荷頌皺眉一兇——“當然不是!像你妹妹我這般完美的女子,世上沒了!”

梁燁初沒說話。

是沒了。

說著說著,兩人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在梁府吵鬧的日子。那時候,梁燁初病多、文靜,又穿得素凈,像個姑娘,而梁荷頌雖然米分雕玉琢,但能吃能睡,又愛跑又愛跳,倒更像個男娃。

“還記得你六歲那年中秋麽?”梁燁初道。

“記得!”梁荷頌忍俊不禁,“那年中秋,爹爹找了我們去,寫了兩個大字教我們念,一個‘忠’‘廉’。要你做忠臣,做清正廉潔的好官。”

“呵呵,是啊。結果一出門,你拉著我發火說,‘哥哥你可要想清楚,爹說,當忠君愛國的官兒、可要受窮啊!’而後我才知,你竟把那廉字,認成了窮。不過,你小小年紀,倒是看得透徹,呵呵……”

這朝野,忠臣都是窮的。

梁荷頌呵呵笑起來,實在覺得不好意思。心頭的陰霾也都散了,許久沒有笑得這麽暖心開懷了。“如此說來,倒是妹妹我當年害了你了,家祭的時候你可千萬別告訴爹爹。”

說著,梁荷頌的笑忽然一收,正色:“哥哥,最近朝中風聲緊,你可要小心!盛家和尉遲家一脈相承。雖然多年來一直不和,但我總覺得血濃於水,尉遲將軍怎麽可能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呢。你可要做好準備,更不可尉遲將軍同謀,到時候東窗事發你才好脫身啊!”

她緊緊抓著他手,緊張。

“不礙事,此事我自有分寸。再者,事到如今我一人也無法完全扭轉局面。傳到橋頭自然直吧。”

梁燁初溫馨的笑容,讓梁荷頌微微放心了些。

***

厲鴻澈說過沒有打算娶烏圖雅,是以梁荷頌心底並沒有擔憂這件事,卻不想,結果出她所料!!

桑日國國王竟然丟下了自己女兒,直接回國了。烏圖雅暫住皇宮。向來,定是國王和皇帝達成了什麽共識,所以才放心留下來女兒,不過至於是什麽共識,就不得而知了。

送走國王的後第一日,厲鴻澈陪著烏圖雅游了一日的園子,宿在乾清宮,第二日,仿佛在處理政務,留宿在欣蘭宮,第三日,不知在忙什麽,總之就是沒來雙菱軒。

“娘娘,今晚湯是送還是不送了?”康雲絮輕聲問。

看了一眼那熱氣氤氳的湯,梁荷頌便不再理會,自顧自縫補小孩子的衣裳。康雲絮不知其意,也不敢再問提起不開心的事。過了好一會兒,才聽梁荷頌冷聲道:“這幾日送的湯都白送了,今晚就別浪費糧食了,自己喝吧。正好最近宮中到處提倡節儉、節衣縮食,別浪費了自己口糧。”

因著這好幾日厲鴻澈都行蹤不定,要麽就在其他妃嬪哪兒,這湯也不可能送去。而小福子也一直沒有送湯過來。

乾清宮。

厲鴻澈方從欣蘭宮出來。盛丙寅處斬之日就在後天午時,他實在不放心,便通過欣蘭宮之後的密道出宮去牢中暗看了一趟,若不出所料,後日將會有一場大戲上演!

一場轟動大晉百年朝野的大事!他籌謀了這麽多年,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厲鴻澈落座,捏著太陽穴。康安年忙上前捏肩:“皇上,您喝點兒湯麽?今天一整日您就吃了個早膳,連口水都沒喝。”

“把雙菱軒的湯膳端來。”厲鴻澈累得沒睜眼,低沈的嗓子略有些沙啞。

“皇上,雙菱軒的湯膳已經斷了好幾日了。”

“斷了?”倏爾睜眼,厲鴻澈眸光浮了浮,深邃如外頭的夜空。“何時斷的?”

康安年想了想。“喲,差不多七八日了,自從桑日國的國王走後兩日,就沒再送了。”康安年見皇帝凝眉思索,似回想不起來似的,“您太忙,記不得也是正常。”

竟然都七八日了!他怎麽覺得仿佛還是昨天的事。厲鴻澈起身:“提燈,擺駕雙菱軒。”

走了兩步,厲鴻澈停下:“罷了,就你隨我去就是了,別張揚。”

八月底,月如鉤,一彎銀弦掛梢頭。踏著這無光的一鉤月亮,厲鴻澈輕輕推開了梁荷頌的房門。

門開的瞬間,她的氣息鋪面而來。厲鴻澈不覺心頭跳了一跳,竟仿佛是因為那屋中女子的氣息所致。

梁荷頌正睡得迷迷糊糊,猛然覺得一陣寒涼之氣從背後襲來,接著便落進了個男人的懷抱!

誰?!

她剎那驚醒,接著便感受到背後硬邦邦的壯碩胸膛,傳來絲絲溫暖,又迅速燃燒成火熱!

“皇上?”

他沒答話,在她耳邊摩挲了摩挲。

“想朕了沒?”

想?她哪裏敢想。梁荷頌想起前些日子,厲鴻澈所說的“不恥下問”,把打算壓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臣妾不敢想,也想不起。”

“為何?”

“想,卻看不到、摸不到,那不是折磨自己麽,所以臣妾不敢想。”

這話有酸。昏暗中,厲鴻澈無聲笑了笑。“可是朕想了,雖然看不到、摸不到,但至少你可以在朕心裏,一直折磨朕。朕也就不寂寞了。”

兩人並躺在床上。思量了許久,猶豫了許久,梁荷頌才出口問:“皇上前些日子說不打算娶烏圖雅公主,不知還算不算數。公主在後宮這麽多日了,皇上打算將她如何處置?”

☆、98|78

聽了梁荷頌這一問,厲鴻澈撫摸她頭發的手一頓。梁荷頌因他這一頓也一僵,情不自禁心口緊縮了縮。

“這幾日朕仔細看了看烏圖雅,雖然驕縱了些,但心底善良,是個不錯的女子。只是朕怕你不喜歡她。”

心口一冷,梁荷頌笑容盡失。“只要皇上喜歡,臣妾都沒有意見。”

“嗯。”厲鴻澈終於放心。

“那皇上打算何日冊封?總放在後宮中,無名無分未免不好。”

說罷,梁荷頌自己都覺得這話蒼白無力,十分違心。

“冊封,冊什麽封?”厲鴻澈側頭過來,不解,而後一下反應過來,“朕是打算將她賜婚給你哥哥,你想到哪裏去了!七日前朕不是就讓小福子送信來告訴你了麽?”

“臣妾,並沒有收到任何信兒……”這下換梁荷頌懵了。“皇上打算將烏圖雅賜婚給臣妾兄長?”

厲鴻澈微微沈吟,嗯了一聲,淡淡一笑,沒說什麽,把她往懷中摟了一把,摸貓兒似的,順著她背後的頭發。

梁荷頌昏昏欲睡,懷著孕,老愛犯困。厲鴻澈在她耳邊問她身子如何,梁荷頌混混沌沌的答著,也不知自己是昏了,還是睡意太強,睡了。

“時而身子很乏,其它的都是些懷孕的正常癥狀,倒是沒什麽……”

“身子很乏?”厲鴻澈手一頓。

梁荷頌腦袋費力的蠕動了蠕動,點頭。點完就沒意識了。

很乏。厲鴻澈仿佛置身寒風中,風刀淩冽的割著身心。樓蘭人說,隨著孩子的成長,梁荷頌的身子會越來越乏。上回換身倉促,靈石碎片又出了些問題,導致傷了她的身、魂,短期內難以覆原。

厲鴻澈眉間有憂思,顯得一張臉越發如同冰峰一般料峭。上回,他問她,假如再換身,她可還會對他忠心不二,她猶豫了。而今,若是再換一次身,她又會不會再如從前那般對他忠心?厲鴻澈不禁懷疑了。

她的心就仿佛沈在水底的玉,上頭結著冰霜,仿佛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可等你心動伸手了,卻冰冷堅硬,難以碰觸。

可,若眼看著她死……

“唉,你說,朕該將你若何?”

長夜綿綿,憂思慢慢。

真是一個無眠的夜晚,不過,不同的人,無眠的理由自是不同的。

此時。

蒼蘭苑。

三條黑影,兩條頎長,可辨是男子,一條稍矮,身形有玲瓏曲線,隱約可辨是貌美女子。

其中一男子問:“皇帝已經好多日沒去雙菱軒了,是不是咱們該動作點兒什麽?”

另一男子:“今晚入夜後皇帝去了。暫時不要動,公子說了,不許打草驚蛇。”

“哼!看來狗皇帝是真喜歡那女人,果然男人都喜歡臉長得好的。”女人的話有點兒酸。“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麽好,我看她除了一張臉,也沒什麽了。”

“啪!”一聲響,女子一聲輕呼,挨了其中一個男人的一耳光。

“什麽‘那女人’!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竟連主子都敢侮辱!”

另一個男人忙擋在那女子身前,求情。“有溪右使,看在輕寒勞苦功高多年,請饒恕她這一次吧!”

叫有溪的頎長影子輕輕一哼,雖然昏暗,但他那雙眼眸目光好似擦亮的銀刃,犀利有神。而後一閃不見蹤跡,留下一男一女。

“她算哪門子主子!不過是個禍國殃民的棋子罷了,放在那裏都是禍害!”雖然女子這才敢嗆聲。

“別說了,方才的教訓還不夠麽?公子之意,我們誰也猜不透,你跟她過不去對自己也不利。”

女子一跺腳。“我就是看不慣她!”

那男人憋了半晌,只說了一句。“公子不會喜歡你,不,應該是公子一心只有我蜀國覆國、覆仇大計,不會愛任何女人。你也死了那條心吧。”

他話音剛落,便臉上啪的挨了女子一響亮的耳光。

“說句人話就這麽難?”

女子率先丟下男人離開。

第二日。梁荷頌起來時候厲鴻澈已經不在了,不過床榻之側還暖著。昨夜何時睡著的,她竟都沒有一點印象了。

清早,梁荷頌便收拾了收拾,打算在梁燁初趕去珍棋軒教二皇子厲嘉念讀書之前,把昨夜厲鴻澈說的讓他當桑日國駙馬一事,告訴他。

“哥哥。”

梁荷頌藏在桂花樹下,叫住正要往珍棋軒裏走的梁燁初。

“頌兒,你怎麽在這兒?”梁燁初過來。

梁荷頌說明了來意,說著面上有些凝重。

梁燁初撫平她眉間刻痕。“頌兒不是早想給我找個媳婦麽?怎麽現在有姻緣上門了,你又這般愁眉苦臉,可是還因為那日殿上的事,生氣?”

“生氣是有生氣,不過,也不至於氣這般久。”梁荷頌見梁燁初雲淡風輕的,並不上心,不由著急拉住他的衣袖,“哥哥,這事情你可得想清楚。雖然我看那公主相貌是不錯,但是性子有些驕縱,我怕……”

“怕我受委屈?”

梁燁初反問回去,問得梁荷頌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委屈,我是怕哥哥真心錯付,到時候一輩子幸福就這麽賠了出去。一輩子的幸福,不是桑日國駙馬爺的名頭能彌補的……”雖然她心知厲鴻澈挑中梁燁初,是打算讓他洗心革面,重新重用的意思,但是若是以此為代價,她還是有些……

梁燁初不覺染笑,揉了揉梁荷頌的頭頂。“頌兒真是長了,懂得關心人了。”

落下梁燁初得手,梁荷頌無奈笑。“哥哥啊哥哥,你都要當舅舅的了,還把我當小孩子看。”梁荷頌說著,忽見那方小園的小路上飄來一抹紅霞倩影,好似一朵燦爛耀眼的火焰之花——是烏圖雅遠遠來了,一雙眼睛都定在梁燁初身上。烏圖雅身邊還有一著裝花哨繁覆和一著裝雅致而精致的女人,莊婕妤,孫燕綏,顯然二人都是陪烏圖雅游園的。

梁荷頌撇開頭,不讓梁燁初揉她頭發,“只怕哥哥有了家室,就不稀罕這個‘舅舅’了。”

舅舅二字,讓梁燁初微微一楞,也只是瞬間,而後輕輕一笑,卻是比之前的微笑更淡了。“怎麽會……頌兒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梁學士!今日我得空,你陪我游園子,可好?”烏圖雅過來,並不講大晉女子的禮儀,依然我行我素。

梁荷頌朝烏圖雅欠了欠身,以示招呼,告退。

烏圖雅黝黑的大眼珠一轉,下巴習慣性的微微一揚,“站住!”她上前一步,將梁荷頌從頭發絲到腳底上的塵土都仔細打量了一遍,眉頭鎖緊。孫燕綏暗暗看了莊婕妤一個眼色,莊婕妤陰陽怪氣道:“曦妹妹,雖然你是梁學士的妹妹,但是往後恐怕你也應當避嫌……”

烏圖雅亦反應過來:“對,從今往後你們不可再如剛才那樣親密,因為他即將是我桑日國的駙馬!”

說罷,烏圖雅盯著梁荷頌與梁燁初的距離。梁荷頌這才發現她竟下意識的站在梁燁初身邊,與烏圖雅對站著,雖然並無大的不妥,可是不由得她有一些莫名的在意,忙退開了一步,卻不想手腕被一抓——

“公主殿下,我何時說過要娶你?”

烏圖雅一下子懵了,臉上尷尬。莊婕妤與孫燕綏也是對視一眼,完全沒有想到平素看起來溫溫和和的梁燁初,出口就這麽帶刺兒,紮人。

張了張口,梁荷頌想圓圓場,免得壞了梁燁初的姻緣,也給他招來禍患,不過她沒有來得及張口,烏圖雅就憋紅了眼睛,吼了一句桑日國的話。梁荷頌沒聽懂,不過,肯定不是什麽好的!

莊婕妤狐疑,得意地瞥了兄妹二人一眼,忙恭敬殷勤地追著烏圖雅去。

孫燕綏到知禮數,還曉得身為晚輩、欠身告退,她恬淡而含著陰影的笑容,讓梁荷頌有不好的預感。

“曦嬪娘娘,梁學士,方才公主說的是——‘會讓你們後悔的’,眼下,恐怕是跑去乾清宮了。”

孫燕綏翹了嘴角,款款離去。

梁荷頌心下焦急。沒想到她才來找梁燁初商量婚事,這婚就因為她一下子告吹了!心下又愧疚又著急,拉著梁燁初匆匆道,“哥哥你別急,我這就去找皇上!”

梁燁初目送梁荷頌遠去,微微含笑的表情才終於淡去,眸光浮動。

梁荷頌身子乏,腳程慢,哪裏比得上刁蠻公主的腳力,還是晚了一步。烏圖雅已經要求厲鴻澈撤銷梁燁初的資格,不-嫁-了!

☆、99|78

梁荷頌從乾清宮出來,正好碰見烏圖雅,她朝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哼聲走了。看那氣呼呼的樣子,一路上莊婕妤沒少挑撥離間。

現下她擔心地已經不是姻緣問題了,而是那驕縱公主一個不高興,會追究陷害哥哥。要知道現在可是兩國最敏感的時期,公主在大晉受了委屈,桑日國國王知道如何會罷休?

梁荷頌正想著梁燁初這樁劫數,便聽身後突然傳來孫燕綏的聲音——

“曦嬪娘娘怎麽心事重重的?”

梁荷頌停下步子,沒回頭,孫燕綏走上來笑吟吟地瞧著她。雖然孫燕綏在笑,可卻並不覺得有絲毫笑的美好,仿佛毒蛇的笑容。

“本宮為何心事重重,世子夫人不是最應該清楚明了不過麽?”梁荷頌涼聲答道。

孫燕綏分明是明知故問。

又牽了牽嘴角,孫燕綏眼睛半蓋在陰影中。

“娘娘也別怪我,你應當知道我為何能在這宮中行走,燕綏所做的一切,又是代表誰的意思。”

太後。梁荷頌哪能不知道。且不說太後向來將他們兄妹歸類為尉遲一派奸-賊,光說太後心向著欣蘭宮、不喜歡她梁荷頌這一點,就不會眼看著駙馬這個看起來的肥差事,落在她娘家頭上。若兄長做了駙馬爺,她梁荷頌的門面也就跟著亮堂起來了。而今這差事大約是丟了,她倒是不可惜少了擡高自己的籌碼,只是擔心哥哥得罪了公主,會因此被問責。

來來去去就這麽幾句話,說著、聽著都沒有必要繼續。

梁荷頌告辭,孫燕綏追上來一步。

“曦嬪娘娘怎麽就走了?燕綏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有告訴娘娘呢。”她緩了口氣,仿佛要用最合適的語氣來說接下來的內容,“公主已經決定入宮做天子之妃,挽回桑日國的顏面了。另外,還要追究你兄長的不敬、侮辱之罪。現在這局面,真是不好辦啊……”

她鼻子間噴灑的氣息都仿佛帶了笑意,“有娘娘而下之計,是該想想如何讓陛下好好冊封、安撫公主,以讓兄長逃脫責難才是。不過,公主貌美,若是入宮為妃,恐怕娘娘就……”

梁荷頌目光一厲,盯著孫燕綏。而孫燕綏泰然的承受著她這一盯,並不害怕也不心虛,有勝利者的姿態。

“我究竟是哪個地方惹了你?你這般陰魂不散!厲哲顏已經是你丈夫了,你還要如何?”

說道丈夫二字,孫燕綏的“泰然”,猛地崩裂,蒼白如冰,透著股徹骨的幽怨。

“丈夫?”

“呵!”

她擡背過身、斜目看來,目光中的陰戾比之從前越發濃重,讓梁荷頌乍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梁荷頌,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你這樣的女人!一副受了傷、淡然放手的豁達樣子,暗地裏卻還貪婪地霸占著別人丈夫的心不放!你現在竟還問是哪裏惹了我,好,我告訴你,你渾身上下我都厭惡!只要看你笑一回,我這一腔的厭惡和憤恨就如刀一樣、在我胸口割一回!所以,就只能委屈你,讓你笑不出了……”

孫燕綏的眼神埋藏著深深的怨恨,連吐露的氣息都帶著毒一般!

梁荷頌回味過她的話來。

“世子不喜歡你?”

雖然是問,但梁荷頌卻是篤定的語氣,而孫燕綏臉上乍起的青白,越發佐證了她沒有猜錯!

孫燕綏仿佛被一下子被戳到痛腳、自尊,平日裏的優雅、大方姿態遍布裂痕,從牙縫間艱難地迸出幾個字——

“梁荷頌,別得意太早!”

而後,孫燕綏迅速消失,像個嘴硬的狼狽逃兵。

厲哲顏何止是不喜歡,他根本連碰都不碰她。

梁荷頌嘆了口煩悶的氣。雖然不喜歡孫燕綏,但她那樣子又有點兒可悲。厲哲顏性子和氣質都與哥哥有許多共同點,確然是有禍水的資本。

遙遙記得,孫燕綏曾經並沒有這樣偏激,那時候還是一派官家大小姐的端莊秀麗。

男-色,也害人。

梁荷頌找了厲哲顏。

解鈴還須系鈴人。

彼時,厲哲顏正在部署宮殿各處的保衛情況——重陽節不遠了,擡眸便見梁荷頌來,眸子一亮、喜悅閃過。他許久沒有見她了!於是讓侍衛副總管林秀欽等人下去,溫聲問:

“頌兒,你找我?”

“還請世子叫本宮曦嬪娘娘。”

厲哲顏笑容一僵。

梁荷頌冰冷地移開視線,“我今天來找世子,是有一件事情行告訴世子。還請世子銘記在心,不要忘了才是。”

梁荷頌態度客套、疏遠,厲哲顏方才的悅色漸漸剝落,心沈下去。

“娘娘請說。”

梁荷頌斜看地面,略作了沈吟,終於捋順了心頭的火氣,釋然平靜道:“過去的事已做煙雲散,你我之間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除了本職身份以外的情分,所以,還請世子與世子夫人說清楚,莫要再教她誤會了什麽,做出不合時宜的事來。”

厲哲顏眸光冷了冷,急問道:

“是燕綏又做了什麽壞事麽?”

動了動唇,梁荷頌沒有說方才的事。“世子耳聰目明、心下智慧,應當能猜到我說的是什麽。”

梁荷頌欠身告辭。留下厲哲顏怔楞,凝眉。

原定於今天的處斬盛丙寅的日子,因為天下瓢潑大雨而延後了七日,等待雨停。因為法場是露天的,押解、行刑都十分不便。

這七日無疑是緊繃的,不管是朝廷,還是後宮中。

梁燁初身為尉遲一系的官員,已經是敏感,又在這節骨眼兒上當面拒絕了烏圖雅公主的垂青,可謂雪上加霜!公主性子驕縱,哪裏受得了氣,加之又有莊婕妤之流說東道西,不到半日,弄得後宮、朝野都知道了。

這是拒絕親事發生後的第二日,盛丙寅原定處斬日的當晚。

厲鴻澈好似很忙,梁荷頌廢了好大功夫才將他請來了雙菱軒。擺了一大桌酒菜,都是厲鴻澈愛吃的。

“今天是什麽日子,竟這般熱情款待朕?”

略閃過絲不自然,梁荷頌笑著倒酒。

“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就是臣妾想見見皇上了。”

她決口不主動提梁燁初的事。

飯後。

“皇上要聽琴麽?臣妾新學了一首曲子。”

梁荷頌說著取來古琴。

厲鴻澈笑著點頭。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們二人陰差陽錯互換了身。什麽琴,她連字都不認識幾個,還是他教了她一些粗淺的基本功。

而今比較來,這一年多的時間,她竟然成長這樣快!真是讓他也不得不感嘆,這女人確實是個天才。

厲鴻澈想著,忽地想起前兩日下棋的事。“你當時莫不是欺瞞著朕吧?這曲子本是你從前就會的,琴也是,都是跟下棋一般,故意耍著朕玩!”

梁荷頌無辜:

“皇上恕罪。臣妾這次沒有瞞皇上,琴曲確實是新學的。至於上回的事……臣妾自小擅長刺繡,但,更擅長下棋,饒是臣妾兄長與臣妾下棋,也不敢掉以輕心。之前不說只是怕惹了太後娘娘不高興,說太顯擺。”

厲鴻澈扶她起來。“罷了,念在你立功解圍的份上,朕就不計較你了。”他笑。

樂聲陣陣,曲罷,夜色也漸漸深了。

梁荷頌尋思、猶豫著怎麽開口,就在這時,厲鴻澈攬過她肩膀,摟入懷中輕聲道:“放心,你兄長的事,交給朕來辦,定不會讓他受無妄之災。另外,朕答應過你的事,也不會食言。”

梁荷頌意外。

“皇上……”

輕笑一聲,厲鴻澈刮了刮她鼻子,重新擁她入懷。

“放心,有朕在……”

這幾日,厲鴻澈已經決定了。若她的心是冰封在水底的玉石,那他就用溫暖將冰雪融化,再將她的心捧在手中。經過這些日子的磨合,他也漸漸明晰了自己的心。無論如何,他是決不能看著她們母子就這麽死的。

既然決定愛她,他身為天子,定然要把最好的都給她。思及此處,厲鴻澈想起過去幾次為了顧全大局而讓她誤會、委屈,心頭有些自責。待盛家、尉遲家一除,今後,他再也不會讓她經歷那日欣蘭宮的心疼了。

“朕知道你與你兄長感情深厚,朕定不會讓他有危險,令你擔心。”

厲鴻澈很少解釋做事的原因,梁荷頌既意外,又感動。

“皇上,臣妾……真不知該在怎麽謝你……”

他輕輕擁著她,在她耳邊啞聲道:

“夫妻之間,何須言謝。”

‘夫妻之間。’四個字,深深觸動了梁荷頌。

夫妻之間四個字聽來尋常,可是在帝王家,卻是極難聽到的字眼。

略略紅了眼睛,梁荷頌拋開平日在心中盤旋的那些隔閡、顧忌,放空大腦和身子,任厲鴻澈抱著。

心頭一片溫軟。

·

隔日。

一到陰雨天,她就身子乏,梁荷頌在雙菱軒裏養胎,早上煮了一大盤子魚肉丸子給賢太妃,吃得肥滾滾的之後,便將它放出去打聽消息去了!

於是,這日裏皇宮裏到處都有貓在躥!有宮女說老看見貓兒跟著她,要麽就是洗澡的時候突然發現窗戶縫裏有貓在偷窺……唉等等,洗澡?

哪個貓幹的?

梁荷頌吃著酸棗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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