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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生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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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找不到物證,只有聽雨一口一個咬定,仿佛生怕自己的主子梁荷頌翻身脫罪,巴不得讓她處死一般。但她說得越多,反而聽起來越發是別有用心,聽得所有人都不覺心下生疑。

雖然沒有人說什麽,但在這場沈默和緊繃中,不少人已經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方才聽雨、聽蟬二人不是說,從前是欣蘭宮的麽……

梁荷頌任聽雨說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卻一錘定音:“現在雙菱軒並沒有所謂的厭勝之術的布娃娃,而你身為我的奴婢,卻一口一個咬定我就是兇手,害我之心昭然若揭。說吧,究竟是誰讓你栽贓陷害我的!”

梁荷頌聲音溫柔平靜,卻讓從前以為她是個軟弱主的人,都吃了一驚,不由的忌憚起來,包括這兩個奴婢在內。

“沒有!我沒有啊!”聽雨嚇慌了神,滴在地上瑟瑟哆嗦,朝厲鴻澈和孝珍太後痛哭求饒。“皇上、太後,奴婢對天發誓,奴婢沒有說謊啊,確實是曦貴人想謀害淑貴妃娘娘啊!”

厲鴻澈隱忍的怒氣溢出來。

“把這兩個胡說八道的奴才拿下!”

鋪面而來的寒氣已經說明皇帝怒了。滿殿騷動的人大氣不敢出,只有聽雨聽蟬在痛哭喊冤。物證找不著,孝珍太後一時沒法兒發話,打算就這麽算了,卻不想,一下子對上梁荷頌那雙亮堂堂的眼睛。

“太後娘娘,您只聽了兩個婢女的一面之詞,就懷疑臣妾對淑貴妃娘娘施巫蠱之術。難道在您心裏,嬪妾還抵不過兩個奴才可信麽?”

孝珍太後萬萬沒想到,梁荷頌竟然有這個膽子,敢質問她!奈何梁荷頌語氣神態拿捏得當,偏生找不出她忤逆不尊的話柄。

“哀家怎會這麽想,只是救人如救火。方才……讓你受了委屈,是哀家急躁了。”

孝珍太後雖表歉意,卻沒有多少和顏悅色。

梁荷頌看在眼中。

“嬪妾知道自己見識淺薄、不太討您喜歡,但嬪妾自認無愧天地,當然,若是還要太後仍然疑心嬪妾、想要搜查也……”

“好了!”厲鴻澈沈聲打斷她,“這事朕會妥善處理,你不必再管了!”

只許別人汙蔑她,卻不許她討回公道麽?梁荷頌微微笑,眼底一片冰霜。“既然有皇上這句話,臣妾便放心了……”

她的笑看起來還是那麽溫順、嫣然,可映在厲鴻澈眼睛裏,卻覺得一陣寒涼。厲鴻澈忽然有一點不安在浮動,見梁荷頌臉色蒼白虛弱、像是強撐,吩咐康安年搬來軟椅子給她。

“太後娘娘都未落座,臣妾不敢坐。”梁荷頌柔聲拒絕。

袖子下修長的手收緊成拳,厲鴻澈目光鎖著梁荷頌,緊抿地薄唇吐字如冰。

“讓你坐,你就坐!”

他有些迷惑,究竟平素那看起來極為溫順、柔弱的女子,是不是眼前這個雖然沈默安靜,卻揚著滿身尖刺的女人。再一想,他又明白了。是,她就是。他不是早就發現了,這女人“表裏不一”了麽。

梁荷頌當著太後的面坐下去。

孝珍太後臉色極難看!梁荷頌是故意給她難堪。

康雲絮早看出自家主子是在強撐著,是以忙扶梁荷頌坐下。

這時,淑貴妃被婢女扶著出來,似終於好了些,掛心外頭的情況強撐著下榻來。“皇上,曦貴人善良,臣妾想應該不是她……”

到這個時候了,淑貴妃還在為人說話。先前那些想到聽雨從前是欣蘭宮奴婢的人,一下子又不忍心如此懷疑了。

“曦妹妹,你懷著身孕……還勞煩你這麽大老遠過來,本宮真是抱歉……”淑貴妃含著淚花,拉著梁荷頌雙手。

梁荷頌知道應該與她親熱寒暄一番,但她現在的心情來說,實在做不到,但很快有人替她關切了淑貴妃。

“蘭兒,你出來做什麽,還不快進去休息。”

厲鴻澈上前,親自扶著淑貴妃。

婢女自覺退散開。所有人都暗暗側目看。這不是普通的男人,這是皇帝。皇帝,是不會輕易扶哪個女人的!而且,這皇帝還是不茍言笑、冷情寡性的厲鴻澈!

何等恩寵啊。

厲鴻澈丟下一句,讓厲哲顏帶頭徹查,扶著淑貴妃往屋裏去了,沒有看梁荷頌一眼,沒有關切一句。

孝珍太後慈祥的面容參雜了些許厲色,狠看了眼梁荷頌,而後讓賀舍姑姑扶著往裏去了,並扣下了一眾太醫。

郝溫言擔憂梁荷頌,但礙著太後懿旨,卻不能送她。

淒風冷雨,只有康雲絮扶著梁荷頌,出門去。

“咦,轎子呢?”康雲絮左看右看,不見來時的轎子,問了欣蘭宮的奴婢,說是方才被人撤走了。

“找把傘,咱們走回去吧。”

“這麽大的雨……”

康雲絮眼睛裏泛著淚花,心疼,又怕說出來讓梁荷頌難受,便答應了一聲唉,默默去找傘了。

房檐雨水連珠成串,現在傍晚時分,看著全是銀灰色的,滴滴答答,飛濺沾濕了梁荷頌的裙裾。她仰頭看天,暗灰色,只有一段段的雨線飛過屋檐燈籠邊。

這回,她總算名正言順除掉了身邊不忠的眼線,也證實了淑貴妃不是她從前以為的那樣純善仁德,她應當提防。她鬥贏了!卻,並不比輸了好多少。所有人,包括她的男人,都圍在淑貴妃身邊關切。

不過,沒關系……梁荷頌摸了摸尚還平坦的小腹。她還有她的孩子陪著她。

康雲絮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把傘。康雲絮走在雨中替梁荷頌擋雨,把整個傘都罩在梁荷頌頭上。但風大雨大,這傘也只夠遮遮頭、遮遮肩膀。

“貴人,您在堅持堅持,前頭就是香嬪娘娘的延禧宮了,咱們進去避避雨、換身衣裳。您往奴婢懷裏靠靠,別凍著……”

“不礙事……”天暗,梁荷頌只能看見模糊的路影子。身上的冷,如何比得過心裏的冷。

厲鴻澈扶著淑貴妃進屋時,那一雙背影,還有厲鴻澈方才那些話,一字一句都在她耳邊異常清晰,在她腦子裏揮之不去。

從前,他有多少女人、去寵幸誰,她都不在意,因為她並沒有真心把他當做自己的男人,可如今,她做不到了。

主仆二人走出欣蘭宮沒多遠,身後便有聲音跑進。

“曦貴人,曦貴人留步……”

是康安年來了,還領人擡著一頂轎子跑來。

“貴人,您走得太快了,奴才方才去找人生暖手爐子,轉眼您就不見了。”

梁荷頌沒心情說話,有轎子不坐,那才是傻了。康安年竟還帶來了個暖手爐子給她,一路送梁荷頌回雙菱軒。

路上,康安年在轎子外簾子邊輕聲道:“貴人,這回是皇上吩咐老奴來送您的。”

梁荷頌沒應,許久才“嗯”了一聲。

“這暖手爐子也是皇上暗暗叮囑奴才,準備給貴人回去路上暖身子的。”

轎子裏沒有回應,康安年繼續小聲說著。

“方才皇上打斷貴人的話,也是怕太後遷怒,讓貴人往後與太後娘娘不好處。皇上雖然人不在這裏,但他的心,一直在貴人身上啊。”

“這些,也是皇上說的?”

“……這……這倒不是,奴才妄言了。”

康安年語塞,閉口不言了。

梁荷頌先去延禧宮找香嬪尉遲香言,卻不想她竟然不在,好在她屋裏的人與梁荷頌都認識,便換了借了身幹衣裳給梁荷頌換上。聽說尉遲香言去看盛妃了。據說青居殿那地方,一到下雨就到處漏水,打濕衣被是常事。

梁荷頌回到雙菱軒,康安年才離開。

康安年前腳剛走,後腳梁荷頌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天啊,這額頭好燙啊!”康雲絮一抹梁荷頌額頭,大急。聽雨、聽蟬被拿了,品春、品秋也是淑貴妃撥來的人,不敢用,包括那兩個小太監,都是淑貴妃一手操辦安排來的,也不知底細。

康雲絮忙追出去找康安年,卻沒找上,好在碰到個從前認識的小太監,讓他去太醫署找禦醫。

“貴人,您在堅持堅持,馬上禦醫就來了。”

梁荷頌昏昏沈沈躺在,秀眉緊鎖。

“我不礙事……”

還說不礙事。康雲絮拉過被子蓋好,暗暗擦了擦眼淚。她們這主子,平素看起來嬌滴滴的金貴得很,其實要起強來,真是多苦都能吃下去。

康雲絮終於等來了那小太監,卻不見禦醫跟著。

“禦醫呢?”

小太監甩了甩一袖子雨水。

“整個太醫署的太醫都被叫去欣蘭宮給淑貴妃診脈了!一個都不剩!”

“一個都……這可如何是好啊!”

康雲絮著急,看了看裏頭已經昏沈沈、神智迷糊的主子梁荷頌,咬牙做了個大膽的決定,扣住小太監雙肩:“小田子,姑姑想求你件事,但是有點危險,你可願意幫幫姑姑、幫幫裏頭的曦貴人?”

小太監膽子有點兒小,猶豫。

“曦貴人是個好人,就跟你從前的主子一樣,善良,溫柔,你忍心再看著這樣的好人再沒了嗎……”

小太監想起從前的主子,揚起紅通通的眼睛。“姑姑待我恩重如山。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小田子。”

康雲絮咬牙,堅定道:“去欣蘭宮稟告皇上,曦貴人病急!”

·

此時欣蘭宮裏,一地太醫、禦醫候著。座上孝珍太後、皇帝厲鴻澈靜等著淑貴妃醒來。

“皇上,雙菱軒來消息,說曦貴人病急,想請太醫過去。”

太監來報。

“病急?”厲鴻澈從座上起身。

孝珍太後火氣才平靜下去沒多會兒,現在一聽忍無可忍。

“方才還伶牙俐齒的厲害得緊,現在一下就病倒了?眼看淑貴妃身不適,現在還沒醒。連太醫都要爭……”

☆、78|78

“太後言重了!”厲鴻澈雖說得平靜,卻不怒自威,沒人再爭論。

孝珍太後也不好再反對什麽。“罷了,後宮無後,蘭兒雖然勞心勞力操勞多年,但到底沒有皇後殊榮,後宮還是皇上如何說就如何做吧。”

孝珍太後此話已經是很不高興。

“曦貴人懷著朕的龍子,不許有任何閃失!”厲鴻澈沈聲說了這一句,將包括孝珍太後在內的屋中人冷掃了一眼。

不許有任何閃失!皇帝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

·

梁荷頌頭暈腦脹,躺了一會兒聽見有人聲,睜開一條眼縫,只見床邊有個模糊的男人影子,眉目有些俊、有些暖人,但是看不清楚。

而後,她的手腕便被這男子碰著了。

“皇上……”

她腕上的手一瑟縮。

康雲絮暗暗擦去了眼淚:“貴人,這是郝禦醫……”

梁荷頌聲音很弱。“皇上,沒來……?”

康雲絮不忍心點頭。

“皇上定是太忙了,現在脫不開身。”

梁荷頌緩緩閉上眼睛,幹裂的唇翕動著隱約說了一句話,康雲絮沒聽清。

梁荷頌發了一夜高燒。郝溫言通宵施診,康雲絮熬藥,小田子跑腿生火打雜。第二日一早,幾人都累癱了,好在梁荷頌總算好了些,只是額頭還微微有燙熱。

天亮時,康安年又來了,帶了兩個太醫來。

“我已經好了,現在用不著太醫,讓他們回吧。”梁荷頌有些無力。

康雲絮:“貴人,這怕是皇上吩咐的,若是讓他們就這麽走了……好,奴婢這就去。”

見梁荷頌很累,康雲絮就退下了,正要出去回康安年,卻不想又匆匆跑來了個報信兒的太監,將兩太醫叫走了!

康雲絮一問緣由,不得了!

康雲絮忙進屋去,看了看左右是否有人偷聽,才小聲道:“貴人,清晨太後回懿寧宮路上,躥出一群貓兒沖撞了轎子,太後把腰給閃了,後又被只貓抓傷了臉,好似傷得不輕!現在太醫都被叫去了。好像,懿寧宮太後的寢殿也被貓兒搗亂了,彩魚全部被吃了……”

梁荷頌一個心驚。難道是……

“咱們賢太通人性,若是它恐怕就不好辦……不過,宮中貓兒多,也不好區分。再說,畜生東西所作所為,也不能怪到貴人頭上。貴人也莫擔憂,往後咱們把賢太看緊一些就是了。”

說曹操,曹操到。賢太妃撒著四腿兒就跑進來。

梁荷頌支開了康雲絮。賢太妃跳上床來,舔了舔鋒利的爪子。“方才哀家去了趟懿寧宮,回來路上順便給你報了仇。”

“……”

梁荷頌撓了撓賢太妃的下巴,摸了摸它長呼呼、毛茸茸的小肚子。

不知那幾條小彩魚兒在它肚子的哪個部位……

可惜了那麽貴的魚啊,在賢太妃肚子裏都化成肉泥了。

賢太妃被梁荷頌撓了一陣才回過神來,她這樣子實在太……於是賢太妃忙哼了一聲,高冷、不屑地走開了。

巫蠱之事,梁荷頌贏了,卻不想,最大的贏家卻不是她!

隔日,新上任的侍衛副總管林秀欽,在冷宮青居殿盛才人房中,找到了巫蠱小人兒!小人兒上頭渾身紮著針,與淑貴妃疼痛的地方恰好相符!

原來,聽雨離開欣蘭宮後曾經也在長春宮做過一段日子的事,說,而下正是她聽了舊主子計策,想要一箭雙雕,陷害雙菱軒和欣蘭宮兩處。

盛才人與淑貴妃、梁荷頌敵對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最近又因著梁荷頌的事被貶了才人,如此她想一石二鳥地除了二人,動機上是完全說得通的!

聽聞梁荷頌生病,餘秀玲來雙菱軒看望,說起了這事。

“頌姐姐,你安心養胎。昨晚上的事我也聽說了,皇上留下陪淑貴妃可能有他的苦衷,你別難過。再者……後宮中女子如此多,要皇上不看別人也不可能,所以啊,你還是放寬心,好好養胎。”

說到後頭,餘秀玲不禁多看了梁荷頌肚子一眼。

“今日烈日炎炎,勞煩秀玲妹妹跑著一趟來看我,真是過意不去。我最近身子不知怎的走動走動就累,都好些日子沒有和你們游園子了。”

昨晚下了一場大雨,今天雨過天晴,下午太陽格外曬。

“頌姐姐說的哪裏話,姐姐懷著身子,當然是秀玲應當多來看看姐姐,再說……”餘秀玲看了看夾在兩旁的冰燈籠,笑,“有姐姐的禦賜冰燈籠送涼氣,我真是一點都不熱。皇上對姐姐,當真是體貼。”

梁荷頌淡淡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麽。夫妻之間的尋常關心,放在皇家後宮,就成了難得的恩寵。起初想著,她是有些感動、暖心,而下,卻都淡了。梁荷頌將昨夜欣蘭宮的種種畫面,以及厲鴻澈在欣蘭宮守了一天一夜,一幹閑言碎語,統統揮去,而後送走餘秀玲。

“貴人,冰塊兒都準備好了,可以出門了。”康雲絮道。

看看外面的日頭,梁荷頌將手中一支藍寶石飛鳥簪,放在妝鏡臺上。

“再過一個時辰天黑了,咱們就出門。”

欣蘭宮。

“皇上去雙菱軒了?”淑貴妃從榻上起身來,問姑姑胥常芬。

胥常芬扶淑貴妃下地。“沒有。皇上心疼貴妃娘娘,在您塌邊兒守了一天一夜,政-務都沒來得及處理,所以啊一踏出咱們欣蘭宮,就立刻回乾清宮了。”

淑貴妃染笑。

“果真?”

“可不是,皇上雖然平時不常來欣蘭宮,但但凡娘娘有需要或者有事情,皇上哪次不是一定守在左右。這,才是夫妻之情啊。”

淑貴妃又多了層喜色,讓胥常芬傳晚膳來。淑貴妃突然想起方才皇帝是一個人出去的——“皇上身邊的康公公去哪兒了?”

胥常芬雖怕說了壞主子好心情,但還是如實稟告:“好像……是去雙菱軒了。”

一個氣息不穩,淑貴妃抿唇凝眉,剛才的喜色全數煙消雲散。皇上是人在她這兒,心,卻一直掛著那邊啊!

“娘娘莫生氣。雙菱軒那位到底懷著龍子,皇上讓康安年去看看也是人之常情,並不見得真是多喜歡皇子生母。”

“讓她懷上子嗣,已經是不同了……”

淑貴妃又悲涼又憤怒暗咬牙關。她從前倒是低估梁荷頌!這回弄得她像傻子一樣,裝病裝痛演戲給她看。梁荷頌定然在心底狠狠看她笑話吧!不過,好在這次能利用她,拔出了盛淩嵐這顆多年的眼中肉中刺,也不算白費工夫……

後宮中不懂運籌帷幄怎麽行。

“催曇如何。”

胥常芬說起此人露出一絲嘲諷。“早上她偷偷找來了,奴婢與她說了,讓她安心在青居殿等著,等盛才人被賜死後,就將她另安排好去處,好好享福。”

淑貴妃溫婉的臉上出現一抹厲色。“此人知道太多秘密,絕對不能留。”

青居殿。

空曠的大殿,滿是塵灰,亂糟糟的映著些腳印——是今早新上任的侍衛副總管林秀欽帶人來搜巫蠱娃娃留下的。

滿身衣裳染著汙跡,盛淩嵐披頭散發跌跪著,怔楞拿著一卷明黃的聖旨,正是賜死她的聖旨,今夜子時,便賜毒酒。算來,沒幾個時辰了。

指甲把聖旨挖出痕跡,盛淩嵐用盡全部力氣攥著聖旨。

黎惜蘭,你真是狠啊!

想當初她風光無限,無人不對她恭恭敬敬、諂媚奉承,而今,卻身邊唯一的奴才都走了。真是,風水輪流轉……

盛淩嵐擡頭,露出消瘦的兩頰。她這些日子,只有兩餐餿飯。

一道影子突然出現,將盛淩嵐罩在黑影中。盛淩嵐擡頭,見來人是個裹著披風、頭戴帽子的女子,身材瘦削但依稀可辨玲瓏體態。

梁荷頌摘下帽子。

“是,你……?”盛淩嵐紅著眼睛瞪梁荷頌。“你是來看我怎麽死的嗎!”

“死都是一個死法,有甚好看。我是來還娘娘東西的。”梁荷頌從袖子裏拿出藍寶石簪子,遞給盛淩嵐。

盛淩嵐見物,驚了驚。

“這應該是娘娘不小心落下的吧。”

一驚之後,盛淩嵐並不以為意,瞥開眼,傲聲道:“誰說是我的!”

梁荷頌彎了彎唇角,卻笑得沒有熱度。

“這是去年的今日,我在香嬪宮外撿到的。恰好,我看見娘娘帶著崔姑姑在延禧宮外徘徊,離去之後就多了這簪子。”

盛淩嵐有些不自然地故作掩飾,道:“這麽破落的東西,我哪兒記得……”說完白了梁荷頌一眼,沒好氣道,“若你是來笑話我,本宮還可與你過幾招,不過你要是來扯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就可以滾了!”

梁荷頌也不生氣。“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來今日是香嬪的生辰。所以,去年今日,你是去送她禮物的。”

盛淩嵐不自然地眨動了下眼睛。

“不過,你終究還是沒有進去。”

梁荷頌又把簪子遞過去。

“香姐姐一會兒就會來見你。距離子時只有兩個時辰了,娘娘要送與不送,考慮清楚吧。”

“她假惺惺來看我,也不過是怕爹爹問起,她不好交代罷了!”盛淩嵐說的爹爹,其實是尉遲老將軍。“我折磨她那麽久,毀了她的容貌,她怎麽可能會真心來看我!”

盛淩嵐還是如此盛氣淩人。

“從前,我也以為那些都是你做的,不過,現在我知道了。”梁荷頌最近才真正明白了當日尉遲香言欲言又止的說的,她這個姐姐總是當替死鬼的次數多,是什麽意思了。“掌嘴的是你,但真正毀香姐姐容的,是淑貴妃。”

盛淩嵐忽然笑了聲,含著蒼涼。

“我早說過,越是那些滿腹詩書的女人,越是滿肚子壞水!可惜,就是沒人信我……”

主要前科太多,作風驕縱,不信才是正常人吧。梁荷頌心道。

“雖然這次的事我確實是被人利用,但我從前那麽對你,你就不恨我嗎?”

“恨過。不過現在爾虞我詐的陰暗事看多了,也就淡了。再者,我是為香姐姐來做這件事,並不是為你。”

梁荷頌打算離去,盛淩嵐捏著簪子遲疑了許久,叫住她。“唉你等等……”

“娘娘還有話?”

“……我奉勸你一句,一定要小心黎惜蘭!她可比我厲害狠毒多了!”

梁荷頌回頭正見盛淩嵐跌坐在地上,披頭散發,人蒼白消瘦,但一雙眼睛裝滿憤恨、不甘。盛淩嵐的樣子,讓她想起了梁書蕙和梁書敏被賜死前的形容,仿佛也差不多。

子時一刻。

幾條人影從青居殿出來,大殿上只留下盛淩嵐趴在地上蠕動著,嘴角汩汩流血,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殿上只有一盞破燈籠落在地上照著,拉長她的影子。

“喵嗚……”

盛淩嵐費力的擡頭看,原來是她撿來養了段日子的大灰貓。大灰貓給她叼來兩只老鼠,放在她跟前,給她吃。

她生前賞賜過不少人金銀財寶,卻不想最後只有這只偶爾給三兩條魚的貓兒,送她上路……

張口,盛淩嵐血流如註。

“你……過來……”

突然,她想好好摸一摸它。

灰貓走進了些。

盛淩嵐顫巍巍地伸手,去摸灰貓的頭頂。手碰到灰貓透頂,毛茸茸的,有些微的暖意。而後,手邊垂落在了地上……

“喵嗚……”

青居殿外,樹影陰暗處。

草木從中貓著個人影,弓著腰等著人,一雙眼睛賊亮亮的仔細盯著四處。這人是盛淩嵐從前的貼身姑姑,催曇。她約了胥常芬,來此處相談。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個人影——淑貴妃的貼身姑姑,胥常芬。

“胥姑姑,你可算來了!娘娘到底怎麽說?”

“你急什麽,不是說讓你安心等著嘛!”

催曇惶恐。

“這裏頭人已經死了,黑燈瞎火的,我一個人害怕呀……娘娘到底什麽時候安排我呀。”

“活著的時候都沒發現你是叛徒,死了,你還怕?”胥常芬嘆了口氣。

“別急,娘娘已經給你安排了好去處了……”

催曇一喜,卻不想還沒來得及問,便見寒光一閃,一把匕首朝她胸口紮來!

“啊!”

胥常芬處理好後,冷笑了一聲,離開。

風吹樹響,那倒地的人竟然又動了,爬起來。

催曇一摸胸口,是盛淩嵐生前賜給她的那面小銅鏡,救了她一命!方才匕首刺歪了,雖穿破了皮肉卻沒傷到內臟。

幸好她機敏,裝死。催曇咬牙大恨。她不辭辛勞在長春宮幹了這麽多年眼線,淑貴妃竟要殺她滅口!

看來這宮中,她是不能再呆了……

天蒙蒙亮。

禦膳房的小太監趁著天早涼快,把泔水拉出宮去。馬車上裝了幾大木桶,軲轆軲轆的行往宮門。這小太監正是與康雲絮認識的小田子。

守門侍衛嬉笑與小太監交談:“喲呵,是小田子啊!這麽早就幹活兒了?挺勤快呀!”

“趁天兒早,涼快!嘿嘿。”

小田子拉著木板車出宮去,可才出了宮門不久,忽然板車上木桶哐啷滾下來!最重要的是滾出個年長宮娥來!

“天啊!你是誰!”

催曇摔了個七葷八素,忙躥走。小田子只在地上撿到半面破碎的銅鏡,琢磨……

那姑姑他好像見過,是長春宮的。

她怎麽逃了?

宮娥逃宮,非同小可!小田子膽小,更不敢聲張。

三日後。

千盼萬盼,梁荷頌總算盼來了梁燁初進宮。本來前兩日梁燁初就該進宮來的,無奈他離京太久,翰林院堆積了些事情需他處理,就耽擱了些日子。

休養了三日,梁荷頌感染的風寒是大好了,想著馬上就可以見到哥哥,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挑了幾件衣裳出來試!

“貴人,雙菱軒的宮婢、太監要重新選,您可有中意的人選?這次皇上特意允許貴人自己挑選,看上誰都可以挑來。”

梁荷頌邊照銅鏡,邊道:“雲絮姑姑在宮中呆得比我久,交給姑姑來辦最合適,勞煩姑姑了。”

得此重任,康雲絮受寵若驚,也很感動。“貴人看上次那小田子如何?他本是靈秀軒的小太監,主子犯了事,他也跟著受了牽連調去禦膳房當粗使打雜。他品性是極好的。哦,就是貴人高燒那夜,幫著跑腿的小太監。”

梁荷頌想起來。“好,挑上他。”

梁荷頌又換了一套蘭花蝴蝶裙。

“貴人,您穿這件蘭花蝴蝶裙真是好看。”康雲絮笑讚,“襯托著氣色極好。皇上看來定然喜歡。”

臉上笑意一收,梁荷頌略不屑道:“誰說是穿給皇上看的,一會兒,我哥哥要去珍棋軒授棋藝。”

“原來是梁學士進宮了,難怪今早奴婢去內務府,一路上總是聽道小宮女們春心萌動地說著新來的棋博士。沒想到竟是梁學士兼任的。”

哥哥聰穎非常,本是不喜歡教這些閑雜人等下棋的,答應進宮教二皇子讀書以及棋藝,都是為了見她。

☆、79|78

梁荷頌最後挑了一件顏色淡雅一點的裙子,杏黃絲綃打底,裙裾上淺綠色絲線勾勒的葉片兒,花團錦簇,但是卻很淡雅。

哥哥衣裳都是素色多,穿在他身上仙袂飄飄的,她也不能打扮得太艷俗了!

梁燁初終於在珍棋軒教完了二皇子厲嘉念下棋,趕來菊香園與梁荷頌相見。

這會兒,已經日落之時了。

梁荷頌在菊香園的河畔邊等了大半個時辰,才等來了梁燁初。夕陽濃烈,只見他穿著一襲白衫,踏著夕光,含笑走來。梁荷頌看在眼裏,覺得那笑竟比天上五彩的霞光還暖、還迷人。

梁燁初雖然體弱多病,但武功卻不弱,走起路來步履輕盈

“頌兒。”

梁燁初直接叫了她小名兒,而不是曦貴人。

“哥哥你怎麽才到啊!我都等好久了!”

梁燁初笑得暖暖的,與梁荷頌走了幾步,就在池畔小亭子坐下來。

梁燁初喜凈,身上之物多為淺色,若是染塵就可及時除去、更換。夕陽的光雖然染紅了天地,卻仿佛也無法侵染他的一絲發、一片衣角,潔白無暇的,好似一片清冽的雪花。

梁荷頌拉著梁燁初袖子打量了一會兒,才道:“哥哥,我覺得宮裏好悶,你有沒有法子把我運出去半日,透透氣啊?”

梁燁初笑。

“都快當娘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似的,老想著到處跑。”

梁荷頌扁了扁嘴,不高興的撇開頭。

梁燁初知道這妹妹是想念他了,見了面故意耍小脾氣。他伸手打算撫摸梁荷頌柔順黑亮的長發,可是即將觸及時又一頓,縮了回來,眸光浮了浮,最後化作一抹淡然的笑。

梁荷頌等了半晌,沒得到反應,回過頭來狐疑瞧他。“哥哥怎麽不摸我頭了?”

梁燁初眸中的淡笑,在唇邊綻開。“你已經長大了,當貴人了,哥哥不能再這麽做了。”

梁荷頌生氣,硬抓梁燁初的手摸了摸她的頭頂。“不管我換了什麽身份,哥哥就是哥哥,永遠都是頌兒最重要的人!”

梁荷頌笑,雙眸盛著漫天霞光。

梁燁初怔了怔,笑著揉了揉她頭頂。

爹娘死得早,梁燁初對梁荷頌來說,就如了那句古話:長兄如父。梁燁初不但是她童年的玩伴,也是曾經唯一的依靠、溫暖,是他,重新給她撐起一個家!

梁燁初問起最近她在宮中的生活情況,梁荷頌說得興致缺缺,許多驚心動魄以大化小,免得他聽了擔心。

兄妹倆直談到天蒙蒙黑了,梁燁初提了好幾次再不走宮門就要落鎖,梁荷頌才不依不舍地放梁燁初離開。

臨走時,梁燁初從袖子中拿出一盒丸藥來。

“早朝的時候,皇上好似咳了血。這丸藥清神解乏很有效果,你交給皇上服用。莫再與皇上慪氣了,只會傷了自己。”

梁荷頌尷尬,嘀咕。“哥哥怎麽知道我跟皇上……”

梁燁初笑點了點她額頭。“看你一根頭發絲怎麽動了,我就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

梁荷頌也不奇怪,誰叫這人是看著她從小不點兒長這麽大的呢。“皇上怎麽會咳血?”

梁燁初從梁荷頌眼睛裏體會出一層關切,是上次南下時,她不曾有的。厲鴻澈在皇帝當中,確實算是比較有魅力的。她喜歡、心動,也不奇怪。

“盛丙寅就要下獄,南邊三省不安分。聽康公公說皇上最近經常通宵操勞,約莫似乎累著了。”

梁荷頌想起,康安年來通稟厲鴻澈要來雙菱軒時,說厲鴻澈為了來雙菱軒陪她一晚,熬了一個通宵……

接過藥盒子,梁荷頌心裏有些沈,再擡頭,已經洋溢了笑容,“讓哥哥操心了,頌兒謹記哥哥的話了,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遲疑了一下,梁燁初還是摸了摸梁荷頌的腦袋,告了別。梁荷頌突然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沒說,忙追上去幾步。

“哥哥,你也要趕快找個好姑娘、娶進門才是啊!頌兒都長大了,你還是個孤家寡人。”

“好。若是有與頌兒一樣漂亮、可愛、聰明的姑娘,哥哥定會娶進門。”

梁荷頌一楞。

“哥哥說笑的。”

梁荷頌不可思議。“原來在哥哥心中,我這樣好……”

她竟然是驚楞的這個,梁燁初無言而笑,讓她趕快回去。

梁荷頌目送著梁燁初潔白的身影消失在轉角。那一抹白,仿佛暮色也不能將它染瑕,就像一顆星辰,照耀著她。

梁荷頌久久難以收回目光。哪怕後宮再陰暗,哪怕今後她也會手染血腥,但,只要有這一片光明、純潔照耀著,她就不會迷失方向,不會忘記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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